第一章 在夫妻共用的臥室裏
《直到昨天都沒叫過我名字的公爵突然開始寵愛我了》 · 三月葉姬 · 4312 字
夫妻共用的臥室裏,牀上──
我一邊凝視着兩個依偎着並排放置的枕頭,一邊煩惱着自己該躺在右邊還是左邊,最後還是先靠向了右側。
我側坐在這張被細心整理的牀上,用自己帶來的薄被將身體包裹起來,靜靜地等待着那個時刻的到來。
從窗戶灑進來的月光照亮了房間的一半。幸好月光還沒照到我這邊的牀。想到這裏,我稍微鬆了一口氣。畢竟太亮的話,在各種意義上都很令人害羞……
一想到那些「各種意義」,我的臉頰就猛然燙了起來。但是沒關係,就算我的臉已經紅透了,在這種微暗的環境下,應該也看不出來吧。
我偷偷瞄了一眼牆邊的房門。門的另一邊就是公爵大人的房間。門還沒有要打開的跡象。在被寂靜包圍的空間裏,彷彿只有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跳聲格外響亮。爲了不讓聲音泄漏出去,我把裹在身上的棉被拉得更緊了。
棉被緊緊包裹着身體,自己的體溫悶在裏面,熱得讓人滿身汗水。
但在公爵大人來到這裏之前,我還不想鬆開這條棉被。
因爲在這下面是……
──怎麼辦。我突然覺得非常害羞。
剛纔因爲情緒激動,加上當時的氣氛,我不小心提出了那樣的建議。但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裏,我漸漸冷靜下來了。
公爵大人明明說過不用着急……我卻說出那麼大膽的話。
……但是,還是會想要着急啊。
在不知道公爵大人的人格何時會恢復原狀的情況下,想要儘量尋求更多的愛意──這樣算是任性嗎?
即使如此,公爵大人一定會笑着接納我這樣的任性。我甚至覺得他會開心到眼睛發亮呢。我想像公爵大人眼角下垂、高興地綻放笑容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
──沒問題的。如果是現在的公爵大人,不管是怎樣的我,都會接受的。
只有這一點,我非常有把握。但是,我突然心生疑惑。
公爵大人真的有察覺到我說「一起睡吧」的真正意圖嗎……
如果他沒有察覺,只是單純以爲要一起睡的話……?
還是先回去吧。畢竟若只是單純一起睡的話,我這身打扮有點──
但是除此之外──更是因爲公爵大人總是溫柔地寵溺我。
明明想相信卻無法相信。我像是要吐露這股焦躁似地說出了真心話。
是覺得很傻眼嗎?還是說,他多少也有點那種想法……?
我直視着公爵大人的雙眼。我不能逃避他的雙眼。
我的眼角突然浮現淚水,幾乎快滑落而下。
正當我這樣胡思亂想時,牀鋪微微晃動一下。我抬起頭,發現公爵大人正坐在牀邊。雖然他背對着我,但我能聽見他沉重的呼吸聲。那疑似帶着顫抖的呼吸,讓我知道他其實也和我一樣很緊張。
「正因爲我能夠相信公爵大人的愛,所以才更害怕。我總有一天會失去您的愛……這樣的想法讓我非常害怕。」
「以前的我,從來沒想過每個人都有感情……只把人當作能隨自己意願操控的棋子而已……這樣很糟糕對吧。其實真正沒有感情的並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我也對妳說了很過分的話……」
至於公爵大人……則變成了今天已不知道第幾次僵住的沉默石像,一動也不動。
就在這時,我的身體被某個柔軟的東西包住了。那正是我剛纔用來覆蓋身體的薄棉被。
我心裏有點鬆了一口氣……又有點失望……心情五味雜陳。
「………………什麼?」
他悲傷不已的模樣,讓我頓時難以呼吸。
明明我到現在還無法下定決心去愛公爵大人……這種想法實在是太自私了。
「瑪莉安娜!我絕對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妳冷淡!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我都向妳發誓,我的愛永不改變!」
「……不,公爵大人。我並沒有勉強自己。現在我以這副模樣待在這裏……是我以自己的意願決定的。」
但是現在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公爵大人的反應已經說明一切。
「那個……公爵大人?」
再這樣下去,大概什麼都還沒做,我就要昏過去了。現在的我甚至忘了呼吸,胸口揪成一團,又痛又難受。
「是的。我知道現在的公爵大人一定會這麼說。可是,如果有一天您恢復成原本的人格……到時候一定會──」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臉去,只見在從窗戶灑入的月光照耀下,公爵大人走進了房間。
他面對着我恭敬地正坐,對我深深低下頭──咦……!?
難道公爵大人以爲,我是在勉強自己去履行生下繼承人的職責嗎?
他的雙眼好像隨時都會落下眼淚,像是在尋求依靠似地注視着我。
「瑪莉安娜,請妳等一下。」
公爵大人的人格改變後,這幾個月來,公爵大人一次也沒有叫我來這個房間。
「不是的。」
公爵大人的頭低得幾乎要碰到牀上,身體微微地顫抖着。
連我自己都很驚訝。我沒想到自己能這麼明確地否定對方的話。
彷彿在回應我的聲音般,公爵大人慢慢抬起頭來,臉上帶着極爲痛苦的表情。
我明確地否定後,公爵大人睜大雙眼,啞口無言。
「瑪莉安娜……」
在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我好像聽到公爵大人發出了有些愚蠢的聲音。
當我覺得有些沮喪時,公爵大人稍微和我拉開距離,在牀上雙膝跪下。
公爵大人這樣的人竟然擺出如此不合身分的姿態,我剛纔的種種思緒瞬間煙消雲散。
因爲現在的我正處於脫掉睡衣的狀態。也就是說……身上只穿着內衣而已。而且比起平常穿的,還稍微……薄了一點……
我究竟要傷害公爵大人到什麼程度纔會甘心呢?
我一這麼想,心裏就浮現一絲寂寞的感覺。
我想一頭栽進公爵大人那真摯無僞、溫暖又深不可測的愛之海中,任憑自己沉溺其中──
「公爵大人!? 請抬起頭來!」
我放心地鬆了一口氣,再次下定決心。
我明明已經收下公爵大人無盡的愛,卻還想要獲得更多愛情,我對自己的貪心感到厭惡。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貪婪的呢……?
他的雙拳放在大腿上,緊緊握着。他是在對自己生氣嗎?
「瑪莉安娜,我們睡吧。」
「對不起……明明您光是這麼說就讓我很開心了……但我卻還是無法相信……」
我懷着這份決心,將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所以──
我告訴自己不能低下頭,拚命抬起臉,努力對我深愛的公爵大人露出笑容。
公爵大人用棉被徹底覆蓋我的身體,將我完全遮起來。
……
「這樣的話,即使有一天恢復原本人格的公爵大人拒絕我……我與現在的公爵大人的回憶,一定會鼓勵並給予我勇氣……所以,公爵大人──」
我鼓起勇氣把包裹着身體的棉被掀開──
…………
明明我們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爲什麼還是這麼緊張呢……!?
平時總是帶着溫柔笑意的雙眸,如今卻認真得不得了。被這樣的目光注視着,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劇烈到令人痛苦的心跳聲讓我難以承受,我爲了逃離那道視線低下頭,靜靜地調整着呼吸。
我一出聲呼喚,公爵大人的身體就嚇得抖動一下。
公爵大人帶着純真的笑容回過頭來,但在看到我的瞬間就「啪」的一聲僵住了。
但在下一瞬間,那對燃燒般的雙眸便筆直地注視着我。
在陷入寂靜的房間裏,響起了與剛纔截然不同的虛弱嗓音。
那對深紅色的雙眸捕捉到我的身影后,便以幾乎要將我貫穿的強烈目光筆直凝視着我。
我拚命出聲呼喚,但公爵大人卻維持那個姿勢一動也不動。
但是我不希望他再繼續自責下去了。我不想再看到公爵大人痛苦的模樣。
看見難得對我激動大喊的公爵大人,我努力地露出微笑。
在公爵大人的溫柔之下,我早已放棄的願望……還有慾望……就這樣受到誘惑而浮現出來。
…………咦?難道他並沒有明白我的意圖……?
「瑪莉安娜。我把妳牽扯進我任性的私事裏……讓妳的心靈和身體都受了嚴重的傷害。真的非常抱歉。」
「……!」
「如果未來公爵大人恢復成原本的人格……要是再也無法在公爵大人的眼中看到我的身影,光是想到這件事,我就很痛苦……我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承受。但是,正因爲如此……如果被愛的時間是有限的話……我想要儘量多留下一點和現在的公爵大人相處的回憶。」
姑且當作最後的抵抗,我用雙手輕輕遮住了不太有自信的胸部。
我多麼想相信如此拚命訴說的公爵大人。可是……只有這件事我實在是辦不到。
從公爵大人的反應來看,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想做那種事,這讓我羞恥到快哭出來。
「瑪莉安娜……」
「我一直希望能獲得某個人的愛。那個願望在那一天被公爵大人實現了。自從獲得您的愛後……我孤獨的生活改變了。每次被您呼喚名字,我都很開心……每次聽見您向我傾訴愛意,胸口都會變得滾燙。」
──難道說,公爵大人已經不打算再和我做那種事了嗎……?
現在的公爵大人在想些什麼呢……他看到我這副模樣,究竟有什麼想法呢?
寄宿在其雙眼中的熱情,以及有些性感的深沉呼吸,這次換成我的胸口被緊緊揪住了。
罪惡感、憤怒、悲傷、痛苦、後悔……現在的公爵大人,看起來內心有各種情感糾結交融在一起。
「公爵大人,拜託您了。請抬起頭來。」
………………不行。我實在是無法忍受這股沉默……!
「但是,那是因爲我對妳說了那種話──」
公爵大人雙眼溼潤,露出幸福的微笑,手慢慢地朝我伸過來。
「我的身邊也盡是溫柔體貼的人,每一天都過得非常快樂又充實……我現在才知道,這個一直以來冷到快凍僵的世界,原來是如此溫暖又充滿善意。您的愛改變了我的世界。」
沐浴在皎潔月光下而煥發光澤的銀白色秀髮、如紅寶石般的雙瞳閃耀着光芒,以及展現出夢幻而優雅的站姿,其美麗讓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喀嚓……
就像是決堤一般,一直積壓着的想法接二連三地湧現,我便憑藉着衝動一口氣全部說出來。
「什麼……!? 那是不可能的!我今後也會一直愛着妳!我的心意絕對不會改變!」
或許是過去那些被迫忍耐的日子,讓現在的我反過來變得貪心吧。
那讓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所以就忍不住想要撒嬌。
聽到我的話之後,公爵大人臉上的憂鬱逐漸消散,他的雙眸漸漸地開始恢復神采。
我並不想讓公爵大人難過悲傷。他的話里根本沒有任何虛假之意……!
他的手突然停下來。
原本一直安靜無聲的房門發出了開啓聲。
這是爲什麼呢……我一直很想知道原因。
──勉強自己?
取而代之的是堅定清晰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中。
「因爲……現在的您隨時都有可能消失,只是一個暫時的人格啊……」
我再次用平靜的聲音請求他。
「可是……」
過分的話──那肯定是在說我是「只是用來生下繼承人的女人」這件事吧。
──太好了。他好像正確理解了我的意圖。
我也能理解公爵大人這段話的意思,但我並不想看到公爵大人露出這副模樣。
說出這些話後,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這段時光並不是永恆的……
「瑪莉安娜。我絕對不會再傷害妳了。爲了妳,就算拋棄公爵這個頭銜也無所謂。所以妳不用再考慮繼承人的事了,妳已經不需要再勉強自己了。」
公爵大人打斷我的話,不知爲何抱着頭,臉皺成了一團。
「這是怎麼回事……?暫時人格?原本的人格?」
「……啊。」
我完全忘記了。我應該要對公爵大人保密,不能說出雙重人格的事。
我的腦袋原本發燙到幾乎沸騰,現在一口氣急速降溫。
──怎麼辦?我都說得這麼明白了,現在想要隱瞞也來不及了吧……?
「那個……其實是這樣的──」
我把醫生告訴我,公爵大人可能出現了雙重人格的症狀,現在這個人格隨時有可能恢復成原本人格的事,全部毫無保留地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