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爲什麼每天都在我耳邊傾訴愛意……？

「早安，瑪莉安娜。今天早上玫瑰開得很漂亮，所以我摘了一些過來……但它們果然還是比不上妳的美麗啊。」

公爵大人雙手捧着鮮紅色的花束，對我露出不輸給玫瑰的美麗笑容。我瞬間覺得公爵大人背後彷彿也綻放着花朵，忍不住揉了揉雙眼。

公爵大人的態度突然轉變後已經過了一週。

從那天起，公爵大人每天早上都會從中庭摘花做成美麗的花束，送來我的房間，從未間斷過。我的房間因公爵大人贈送的花朵變得色彩繽紛，徹底煥然一新。能夠這麼近距離地欣賞我最喜歡的花朵，也讓我非常開心。

「公爵大人，謝謝您總是送花給我。」

我接下花束後，公爵大人露出了更加高興的微笑。

這束花非常漂亮，但拿起來比我想像的還重，沉甸甸地壓在我的手臂上。

我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便低頭看了看花束。我仔細一瞧，發現玫瑰花束中竟然混雜着一些閃閃發亮的東西。

那些綻放深紅色光輝的東西，和公爵大人的雙眸一樣美麗…………咦？

這該不會是寶石吧？爲什麼花束裏會鑲嵌着寶石呢……？

「那個……公爵大人，這束花裏面好像混進了寶石，是不是哪裏弄錯了呢……？」

「哦，因爲老是隻把摘來的花束起來，我覺得有點樸素。所以我問了傭人，有沒有辦法在上面加點巧思，結果聽說現在好像流行一種東西叫『花藝設計』，會替花束加上各種裝飾。所以我也順應潮流，試着挑戰了一下所謂的花藝設計……怎麼樣？妳喜歡嗎？」

公爵大人略顯害羞又語帶自豪地對我這麼說。但我覺得這和一般人所說的花藝設計應該不太一樣。要是這種東西真的流行起來，世上的寶石大概一下子就會耗盡，普通貴族也會輕易破產吧。

──話說回來，這束花……費用究竟是多少呢？……不，還是別去在意吧，我覺得自己不該深究這件事。

更重要的是，公爵大人正在我面前滿懷期待地注視着我。他大概是覺得我會很高興，所以才特地準備了這束花吧。但是，如果我在此時表現出高興的樣子，總覺得明天他一定會帶來更嚇人的花束。老實說，每天早上都收到這種等級的花束，真的不是什麼好事。我必須明確地告訴他這一點纔行。

……雖然真的很難開口，而且他充滿期待的眼神實在是太耀眼了……！

「謝謝您，這束花真的很漂亮。不過……如果要我選擇的話，我還是比較喜歡平常的那種花束。因爲我不太能接受過度豔麗的東西……」

我一邊苦笑一邊含蓄地說明後，公爵大人瞬間有如晴天霹靂般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接着沮喪地垂下了頭。

他的模樣看起來很像一隻垂下耳朵的小狗，讓我有點想摸摸他的頭。

「這樣啊……既然瑪莉安娜妳都這麼說了，那我明天就改回平常送的花束吧。」

……想想也是，他本來是想讓我開心，才特地做這種事的……被拒絕的話肯定會很失望吧……？

「瑪莉安娜，我們今天也一起喫早餐吧。我會在餐廳等妳，妳不用着急，慢慢準備好再過來用餐吧。」

我仔細端詳那些用在花藝設計上、閃爍着光芒的鮮紅寶石。我對寶石並不熟悉，所以不太清楚其種類，但莉迪亞的雙手堆滿了各種尺寸的寶石，從小巧的到較大的都有。

在莉迪亞的幫助下，我穿上了公爵大人送給我的淺綠色高級禮服。布料觸感很好，穿起來也十分舒適。尺寸更是完美符合我的身材。雖然我還不太習慣穿這種禮服，但它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公主，莫名感到有點難爲情。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擔憂，公爵大人溫和地眯起雙眼，輕輕握住我的左手。

「好的！那我會把珠寶盒牢牢鎖上，免得寶石自己從盒子裏掉出來！」

「……哇～真是漂亮啊～公爵大人的愛好沉重……不對，是公爵大人對瑪莉安娜夫人的深厚感情，藉由這束玫瑰的重量表現出來了呢！哎呀，好重！真的好重啊！」

『那個人遇到瑪莉安娜夫人的事情時，察覺能力實在是高得很異常呢。這樣不會有問題嗎？您不覺得這很像某種奇怪的監視方式嗎？』

因爲這些話只是一時的，隨時都有可能被推翻──

──公爵大人。

「哇！好漂亮的玫瑰啊！」

……這麼說來，的確是還有這種東西呢。

而且我到現在還無法完全相信公爵大人說的這些話。

「瑪莉安娜夫人，這些寶石究竟值多少錢呢？……話說回來，公爵大人肯定是刻意選了和自己眼睛顏色一樣的寶石吧。我的確聽說過，有些男士會送和自己眼睛顏色一樣的寶石給情人，但多成這樣有點可怕呢……總覺得這些寶石越看越像公爵大人的眼睛了……唔哇……好恐怖！他會不會是想表達『我無論何時都注視着妳』的意思啊!? 太可怕了……！瑪莉安娜夫人，該怎麼辦纔好呢？如果把這些寶石展示在看得見的地方，真的有點可怕耶!? 」

莉迪亞帶着燦爛的笑容，從我手中接過了玫瑰花束。

還是說，您想用許多像我一樣的花（？）來裝飾您的房間？

公爵大人鄭重地告訴我這句話後，便抬起我的左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該處傳來的柔軟觸感……溫度……還有呼吸……全都十分炙熱。其熱度甚至滲透進我的內心深處。

「那我們待會見了，瑪莉安娜。」

公爵大人好像一刻也不願與我分開，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面前。即使是工作時也不例外，總是說「我只是想看妳一眼」，多次跑來我的房間。甚至還會問我「妳有沒有什麼困擾的事？」、「妳有想要的東西嗎？」，接着以「我今天工作不多」之類的理由遲遲不肯回去工作。

據莉迪亞所言，公爵大人似乎每天早上都會算準我離開房間去喝水的時間，拿着花束埋伏在門口等我。等到把花束交給我後，他會暫時返回自己的房間，但之後又會配合我打扮完畢走出來的時間，再次跑到門口等我。

公爵大人說完這句話後便轉過身去，心情愉悅地沿着走廊離開了。

聽到我這麼說，公爵大人的臉頰肌肉開心地放鬆下來，變成了燦爛無比的閃耀笑容。

「瑪莉安娜。」

「話說回來，這束玫瑰花真的很美呢！爲什麼看起來會這麼閃閃發亮……咦？」

她的態度有些不自在，肯定是因爲一直在尋找適合出聲的時機吧。

從沮喪失落的公爵大人背後出現的，是我的新任專屬侍女──莉迪亞。

『我愛妳。』

──啊啊……好耀眼……

因爲公爵大人之前一直都把我當成空氣看待，簡直就像是我根本不存在於這裏一樣……但他現在卻爲了追尋我的身影這麼拚命，只要和我四目相對，就會高興地露出微笑。看到他這副模樣，我想只要是人，都難免會感到喜悅吧。

當我正在想像這些不祥的情況時，莉迪亞在一旁發出了吞嚥口水的聲音。

當初繼父叫我去找個人結婚，爲了讓我出席晚會而準備的禮服和飾品，全都被繼妹搶走了。我帶來公爵宅邸的私人物品，頂多就是最基本的內衣和衣服，再來就只有母親在我年幼時送我的刺繡工具而已。現在回想起來，我反而覺得行李少，收拾起來較輕鬆，是件好事。

當公爵大人停頓片刻，抬起頭來與我四目相對時，他的臉頰泛起紅暈，高興地露出了微笑。

「嗯，麻煩妳了。」

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討厭這種行爲，反而感到很高興。

接着他突然以充滿愛意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所以心臟開始怦怦直跳。他俊美的薄脣吐出了那句話。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呢……剛剛發生的事她大概全都看見了吧……

莉迪亞曾語帶懷疑地這麼說過，但我認爲目前還沒有問題……大概吧。

當我正目送他的背影遠去時──

莉迪亞似乎不太擅長說客套話，總是不小心吐露真正的心聲。她本人好像很在意這件事，但我很喜歡莉迪亞無法說謊的個性，覺得她既直率又可愛。

……然後還用水嘩啦嘩啦地清洗了這些寶石。

「還有，這些寶石……我該怎麼處理它們呢？」

您的意思是想在自己的房間塞滿我嗎？

要在那種狀態下一顆不漏地取出這麼多寶石，的確是很費工夫的事情……但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有幾顆寶石被沖走了呢……？

當我正在與這些埋藏心中的矛盾情緒拉扯時，公爵大人好像覺得滿足了，小心翼翼地放開我的左手。

背後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回頭一看，發現莉迪亞正拿着插滿玫瑰的花瓶站在那裏。

當我打扮完畢，走出房間時──

「好的，我知道了。」

當我們之間正瀰漫著有些尷尬的氣氛時，公爵大人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筆直地注視着我。

「我愛妳。」

莉迪亞一邊這麼問，一邊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個布包，在我面前小心地攤開。裏面堆滿了許多紅色的寶石，應該就是之前裝飾在花束裏的。

「話說回來，寶石的數量真的很驚人呢。這也是我第一次用篩網把寶石挑出來。因爲我怕沾到花束裏的泥土或髒污，所以都仔細地衝洗乾淨了。雖然洗的時候罪惡感非常強烈。」

「冷靜點，莉迪亞。妳的想像力纔是最嚇人的。不過……妳說得也對，我記得前幾天公爵大人送給我的東西里，好像有個珠寶盒對吧？我們把那些寶石放到裏面去好了。」

「……這樣啊……原來妳是用篩網把它們挑出來的……」

而且公爵大人說這句話時，看着我的眼神真的充滿了喜悅。這讓我莫名覺得害羞，總是忍不住緊閉着嘴別過頭去。照理來說，我應該也要像他一樣回答「我愛您」纔對吧。但是……我真的有辦法說自己是愛着公爵大人的嗎？

──我待在這裏，是不是反而妨礙了公爵大人工作呢……？

「瑪莉安娜，我之前總是自作主張地送妳花束，妳是不是其實覺得很困擾呢？如果妳有任何不高興的地方，請妳直接告訴我。」

「不，我很喜歡這些花。多虧了公爵大人，我的房間裏充滿了各種花香，我真的很高興。」

「因爲我根本無法忍受離開瑪莉安娜身邊一週那麼久啊。」

她臉上的陶醉笑容瞬間消失無蹤。看來她也發現了那些寶石。她露出看不出絲毫情感的表情，然後──

面對那耀眼燦爛的笑容，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就在這時，我聽見公爵大人雀躍地說道：

「瑪莉安娜夫人，我馬上就去準備把花束擺在您的房間裏！」

「喔，瑪莉安娜，妳今天也穿上了我送的禮服啊……真是太適合妳了。不過，雖然這件禮服也很好看，但最美麗的還是妳。」

──咦？說到工作……公爵大人今天不是預定要出發去隔壁城鎮視察嗎……？

公爵大人總是對我這麼說，但他從來沒有真的在餐廳等過我。

「瑪莉安娜夫人。」

「我心中最重視的事情──就是和瑪莉安娜妳共度的時光。」

「那個，公爵大人，您今天不是有外出行程嗎？」

在那天之後，我不知道已經聽過這些話多少次了。

珠寶盒的鎖是用來做這種事的嗎……？

公爵大人的行程通常都是提前排滿到好幾個月之後。他明明是極其忙碌的人，卻因爲不想與我分開，就改變了原定的行程……？

莉迪亞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把手上的花瓶放到窗邊。

她有着一頭色澤如夕陽般的自然捲長髮，以白色緞帶綁成低馬尾。個性開朗活潑又可愛的她，據說今年纔剛滿十八歲。

──咦？

「……」

不過，說不定她哪天會惹公爵大人不高興而遭到解僱，這是唯一令人有點擔心的問題。但我當然也會盡可能地替她說話就是了。

聽到丈夫這樣子對自己示愛，我當然是覺得很高興的。

……就因爲這樣？那個無論何時都把工作放在第一順位的公爵大人會說這種話？

公爵大人後來每天都會呼喚我的名字，對我傾訴愛意。

他用如燃燒般炙熱的紅瞳注視着我──

──我到底該怎麼處理這些寶石呢？如果是飾品的話，至少還能拿來配戴。不過，既然他特地送給我，或許擺在房間裏觀賞纔是正確的用途？

公爵大人說完這句話後，便以清澈的眼神看過來。

話說回來，雖然我並不知道公爵大人有沒有聽到莉迪亞的話，但他看起來仍有些沮喪，表情籠罩着一層陰影。

──我拒絕接受他的花藝設計作品，帶給他的打擊真的有這麼大嗎？

「哦，妳不用擔心，那項行程已經取消了。」

這並非客套話，而是我真正的想法。因爲直到公爵大人那天送我花束之前，這間房間裏連一項裝飾品都沒有。

◇◇◇

「那我就把這個花瓶放在窗邊囉。」

莉迪亞說完這番話，便拿着玫瑰花束快步跑出房間。

如果連自己的心意都還不太清楚，就貿然表達愛意，我覺得好像太不誠實了。

因爲每次我要前往餐廳時，他一定都會在我房門前等着我。

「咦……？是嗎？」

已經在門外等待的公爵大人，露出陶醉不已的笑容稱讚我。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想讓自己的房間填滿像瑪莉安娜這麼嬌媚的花朵。如果妳的香氣能充滿我的房間，真不知道我會有多麼幸福。」

明明連早餐都還沒喫，他卻已經高興地談起午餐的事了。

話又說回來，「我的香氣」指的又是什麼呢……？

公爵大人對我表現出來的好感，的確讓人覺得像是一種控制慾。

「先別說那個了，今天天氣很好，我們一起在中庭喫午餐吧。」

「公爵大人，謝謝您送我這麼漂亮的禮服。」

我這麼告訴公爵大人，兩手提起裙襬，像淑女般優雅地向他行禮，結果公爵大人滿意地紅着臉、微微眯起眼睛。

「妳喜歡就好。能讓妳高興就是最讓我開心的事了……那我們走吧。」

公爵大人這麼說道，對我伸出手。我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順着他的引導踏出步伐。

現在和公爵大人一起行走時，我們總是會像這樣牽着手。無論移動的距離有多短，公爵大人一定都會伸手來牽我。他的掌心總是很溫暖，來自指尖的溫度讓我的身體也感到暖洋洋的。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一股舒適的暖意抱住我，連內心也逐漸被填滿。

在這種時候，我總是會再次感慨：他真的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因爲以前的公爵大人是個冷酷無比的人。

視線冰冷、態度冷漠、言語無情。

公爵大人周遭總是籠罩着一股足以使人凍僵的冰冷氣息。

那種彷彿敵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頭絕不允許任何人碰觸的孤傲猛獸。

替公爵大人看診的醫生解釋說，現在的公爵大人可能是出現了有別於以往的人格特質。也就是所謂的雙重人格現象。當一個人遭受重大打擊，或是面對長期累積的壓力時，爲了保護自己，人格似乎有可能變得和原本完全不同。

公爵大人之所以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或許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至於目前出現的這個人格是否會永遠持續下去，醫生似乎也無法確定，說不定有一天他會變回原本的人格。那有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數年後，沒有人能明確保證。

當然了，公爵大人並不知道這件事。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很納悶，爲什麼公爵大人會突然愛上我。

──因爲我畢竟還是他的妻子嗎？他現在的人格……是這種十分重視家庭的個性嗎？

若是如此，他對我這個妻子的愛也只是基於身爲丈夫的義務罷了。即便對象不是我，只要是與他結婚的人，他都會用同樣的方式表達愛意吧。

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有點失望……覺得很孤獨。

因爲並不是我這個人成爲了公爵大人眼中的特殊存在……我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

我們抵達餐廳時，餐點已經整齊地擺放在充滿高級感的狹長餐桌上了。

──他是在嫉妒醬汁嗎？還是在嫉妒煮了這道菜的主廚呢？

而公爵大人聽到這番話後，則是驚訝地瞪大雙眼──我覺得他那對鮮紅色的眼眸好像瞬間顫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垂下雙眼說道：

他態度平靜地對我說了這些話，我則儘可能以最燦爛的笑容回應他。

「公爵大人，我們還是一起喫吧？我覺得食物還是要和人一起享用，嚐起來纔會更加美味。」

他滿足地微笑着，但我總覺得他的眼神看起來似乎快哭了，是我的錯覺嗎？

嗯，與人一同享用食物時，果然會覺得喫起來更美味。

肚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催促我快點享用菜餚，我連忙用手按住它。

「真的很抱歉，瑪莉安娜妳說得沒錯。食物還是要和人一起享用，纔會覺得嚐起來更加美味……妳以前就是這樣告訴我的呢。」

新來的主廚烹煮的美味料理就擺在我們眼前。醃漬牛肉、剛出爐的麪包、鮮嫩的沙拉、熱氣騰騰的玉米濃湯，還有幾種色彩繽紛的水果切盤。看着這些擺盤很有品味的菜餚，讓我不由得發出讚歎。

「嗯，非常好喫。這道醃漬牛肉的醬汁也是我很喜歡的調味。」

站在餐廳門前的僕人面無表情地不停搔着脖子附近，但我決定現在先不去理會。比起那個──

──剛纔那句話是？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

「好的，我開動了。」

之前我都假裝不在意，但今天想稍微鼓起勇氣問問看。

我放下手中的湯匙，直視公爵大人。

我先儘量不發出聲音地輕輕用湯匙舀起冒着淡淡熱氣的玉米濃湯，送入口中。玉米的甜香在嘴裏蔓延開來，但味道清爽不膩。最讓我感到欣喜的還是其溫度。

「嗯，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

他最後小聲嘀咕的那句話讓我有點在意。

但我現在拿起眼前的麪包時，它卻有些溫暖又柔軟。我用手一撕，它就像撕棉花一般乾淨俐落地散開了。我咬了一口，鬆軟又有嚼勁的口感絕妙無比。當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正在細細品嚐這美味與溫暖時，目光與公爵大人對上了。

我覺得這種說法實在是太牽強了。

公爵大人牽着我的手走到座位旁，替我拉開椅子。我在那張椅子坐下後，他也在我斜前方的椅子坐下來。

冷掉的湯喝起來有顆粒感，口感不佳，麪包也又冷又硬，實在是無法用美味來形容。

公爵大人說完後，便把盤中的肉切成一口大小，放入口中。他緩慢地咀嚼着，品嚐肉的味道。我看到他這副模樣，也再次拿起湯匙，又喝了一口玉米濃湯。

「瑪莉安娜，好喫嗎？」

「真的很好喫呢……瑪莉安娜，這都是託妳願意陪我一起用餐的福。謝謝妳。」

「沒什麼……好了，我們這次就認真一起喫吧。趁餐點還沒涼掉之前。」

請您一定也要把這番話轉告給爲我們準備這些菜餚的主廚喔。

「那個……公爵大人，您不喫嗎？」

他低聲嘀咕一句後，又再次張大眼睛。

「嗯？是啊，因爲我光看着瑪莉安娜妳喫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內心和胃就都覺得很滿足了。妳喫的越多，我的肚子也會越飽，所以妳儘量多喫點吧。」

「瑪莉安娜，我們快開動吧。」

說完後，他便雙手合十地默禱起來。

「是嗎？竟然能讓妳說出『很喜歡』這三個字……害我有點嫉妒呢。」

我也雙手合十，對眼前的菜餚致上敬意，然後伸手拿起了擺在一旁的湯匙。

接着，他露出彷彿望向遠方的笑容，拿起了放在面前的刀叉。

公爵大人臉上浮現笑容，愉快地注視着我，然後──

雖然我試着這麼告訴他，但又擔心自己會不會說了多餘的話，覺得有點後悔。不過，我還是認爲，現在這樣與其說是我們一起用餐……更像是公爵大人在陪我喫飯。

公爵大人彷彿不想漏看我的任何動作，總是這樣仔細地盯着我看。然後等到我快喫完時，他纔開始享用自己的餐點，但又會在轉眼間迅速喫完。

我下定決心，戰戰兢兢地抬頭問道：

公爵大人喫完盤中的肉後，用餐巾擦了擦嘴，專注地盯着我看。

因爲以前的僕人總是隻準備冷掉的餐點給我。

公爵大人露出燦爛的迷人笑容，彷彿是在說這很理所當然似地回答了我。

公爵大人不只沒有去碰那些餐點，連湯匙和叉子都沒有拿起來，只露出平靜的笑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不過，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