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是誰? ~輔佐官傑克~
《直到昨天都沒叫過我名字的公爵突然開始寵愛我了》 · 三月葉姬 · 5931 字
我的名字是傑克,今年三十六歲。
我以輔佐官的身分,在待人嚴苛的公爵大人手下竭盡全力地工作了六年。
這位公爵大人,在不久前不明原因地發高燒,臥病在牀。
因此我只好代公爵大人四處奔波,一一處理完所有的工作。等我筋疲力盡地睽違一週回到公爵宅邸時,這裏卻變得和以前截然不同,讓我有種自己不小心回到了另一個地方的錯覺。
首先,大部分的僕人都換成了我不認識的人。之前公爵大人的確也曾解僱過他不喜歡的僕人……但這次的數量實在是太誇張了。難道是高燒讓他精神錯亂了?不過,新來的僕人個個神采奕奕,也非常認真地工作着,與過去僱用的那些毫無幹勁的僕人明顯不同。這些僕人……大概都不是貴族,而是勞工階級的人。公爵大人至今從未僱用過這種身分的人。他甚至從來不認爲那些人和自己一樣都是人類吧?但現在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改變的地方還不只這些。
到處都擺放了我沒見過的畫作,或是很像由女性挑選的裝飾品。明明公爵大人過去總是說不需要這種毫無意義的東西,所以絕對不準在宅邸裏擺設的……原本單調無花樣的壁紙也換成了不會破壞整體觀感的華美圖樣。
或許正因如此,原本總是讓人覺得陰鬱壓抑的宅邸內,現在洋溢着明亮開朗的氣氛。連以前那種彷彿帶有毒氣的空氣也變得十分清澈,就像是被淨化了一樣。
更重要的是……這裏給我一種溫暖舒適的感覺。
總之,因爲我對此變化毫無頭緒,就抓住一位我認識的僕人,詢問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但對方告訴我的內容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於是我前往公爵大人所在的中庭,想確認事情的真僞。
認真說起來,明明現在早就已經過中午了,那位公爵大人竟然連工作也不做,反而待在中庭,光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理了。公爵大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總而言之,我必須親眼確認真正的情況纔行……
我懷着這樣的念頭,匆匆趕往中庭。
當我抵達中庭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瑪莉安娜,妳今天也很美麗呢。雖然昨天的妳也很美,但今天的妳更美。對了,出現在我夢中的妳也很美麗喔。」
「謝……謝謝您。」
「不過,希望妳別因此嫉妒夢中的妳。因爲我真正愛着的只有現在在我眼前的妳。」
「啊……好的,我不會這樣的。」
「是嗎……妳不會這樣啊……所以妳還不會爲了我嫉妒嗎……話說回來,瑪莉安娜,爲什麼妳會這麼的迷人呢?」
我本來還很擔心,他變得判若兩人後,是不是連工作能力都喪失了,但看到他依然展現出過往的天才風範,便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公爵大人……居然關心我有沒有用餐!?
我開始在這座公爵宅邸工作,是十年前的事。
因爲公爵大人一跑去找瑪莉安娜夫人就遲遲未歸,我這幾天實在是看不下去,已經開始模仿他的筆跡,代簽那些原本必須由他親自簽名的文件了。
我都已經如此拚命地在努力處理工作了,這個男人真的是……
「你這傢伙……如果再這樣拖下去,那道彩虹消失了,你打算怎麼負責……?你希望我比照彩虹,讓你也消失在這世上嗎?」
我一邊帶着這種樂觀天真的想法,一邊哼着歌走向僕人專用的餐廳。
看來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時,不僅密切關注瞬息萬變的領地消息,也獨自學習吸收了領地經營學、投資學等各方面的大量知識。
當我以侍奉公爵大人的輔佐官身分,向他正式致意時,他回答我的就是這句話。
他以武力鎮壓那些試圖謀反的人,甚至親自在衆人面前斬下主謀的頭顱,以儆效尤。
雖然很可悲,但在公爵大人眼裏,彩虹消失和我這個人消失,似乎是同樣重要的事。不對,從他的表達方式來看,我覺得他甚至認爲我比彩虹還不如。
「那就趁現在去喫吧。等你喫完再談工作。」
這其實是絕對不可以做的事。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我的人頭就會落地。這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對了,說不定公爵大人會以此爲契機,對我更和善呢。那不是太好了嗎?
看來僕人告訴我的內容都是真的。
「那是當然的!唉……幸好瑪莉安娜夫人是個明事理的人……不過,公爵大人,雖然我認爲您疼愛夫人是非常好的事……但要是態度過於強勢,反而會讓女性望之卻步喔。」
我放心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專心把公爵大人處理完的文件分類放入不同的信封中。
所以年僅二十二歲的艾歷克西亞大人便繼承了公爵的爵位。
這個臭小鬼在說什麼啊?──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但是,爲什麼他會突然愛上之前一直視若無睹的瑪莉安娜夫人呢?……算了,反正我連早餐都沒喫就急急忙忙趕回來,現在肚子很餓。既然公爵大人難得如此體貼,那我就去喫午餐吧。
但已服侍他六年的我,早就不會再被這種程度的氣勢嚇倒了。
「不行!您今天已經用掉『在工作時間內只能見瑪莉安娜夫人一次的權利』了!」
「我就知道會是這種理由!公爵大人,彩虹下次再看也還不遲!請您先看看這堆積如山的文件吧!因爲這幾天您老是這樣三不五時就跑去見瑪莉安娜夫人,這些文件完全沒有減少!反而還越積越多!而且您每次只要去見瑪莉安娜夫人,就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了啊!」
後來我先緩慢地走到公爵大人身旁──
「我對你的名字沒有興趣。我只想知道你對我有沒有用處,就這麼簡單。」
當時我是隸屬於萊斯堤艾爾帝國騎士團的騎士,原本一直爲了保衛帝國馳騁沙場,是因爲受到前代公爵大人賞識,才被挖角來擔任他的護衛。
──沒錯,他應該是這樣的人才對。
「那……我就先告退了。」
我連出差的疲勞都拋到腦後,目瞪口呆地張着嘴說不出話來時,瑪莉安娜夫人似乎注意到我。而轉頭看向我的公爵大人則是有些驚訝地瞪大雙眼,高聲說道:
我惱怒地狠很瞪着眼前的公爵大人,但他顯然比我更加憤怒,一邊釋放出不祥的氣息一邊發抖。
「公爵大人,我知道您很重視瑪莉安娜夫人,但凡事都應該有個限度吧!請您先完成該做的工作後再說!還有,既然都要說了,我就一併問清楚吧,這是什麼啊!? 珠寶商送來的帳單金額怎麼會是這樣!? 您到底把可供公爵宅邸使用半年的預算拿去做什麼了!? 」
我的背後又傳來了公爵大人對瑪莉安娜夫人熱烈傾訴愛意的聲音。
真不愧是公爵大人,一談到工作,態度馬上就轉變了。
「呃……那個……我……啊!公爵大人!傑克先生回來了喔!」
公爵大人便豎起食指,直接指向了可以看見藍天的窗戶。
「天空有彩虹!我必須和瑪莉安娜一起去欣賞那道彩虹!」
我向公爵大人和瑪莉安娜夫人低頭行禮後,便撐着不停左右搖晃的身體離開了中庭。
「你在胡說什麼啊!這是緊急情況!我現在無論如何都必須馬上去找她!」
◇◇◇
「唔……那是!? 」
「不可以!公爵大人!」
我毫不退讓,與公爵大人正面對峙,冷靜地詢問他。
我一在公爵大人耳邊悄聲這麼說,他就收起輕鬆悠哉的笑容,眼神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公爵大人的行爲舉止已經改變十天了。
「真的嗎!?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這想成……瑪莉安娜也對我有好感呢?」
因爲公爵大人年紀輕輕就繼承爵位,那些來自各方、居心叵測的貴族紛紛接近他,想讓他成爲自己的傀儡。然而,公爵大人掌握了那些佔據領地的上流貴族的所有資訊,利用他們的弱點,反過來控制了他們。
這點連對我也不例外。一旦我沒有用處,他應該隨時都會拋棄我。畢竟對公爵大人而言,他評判自己以外之人的標準,就是有無利用價值。
在公爵大人的經營下,稅收增加了,公爵家的財產日益豐厚,這些財產又被拿去投資,使領地發展得十分繁榮。但是,因爲領民的賦稅也增加了,無力負擔而被迫離開領地的領民也不少。
──彩虹……嗎……啊,是真的。天空出現彩虹了。
「這不是傑克嗎?好久不見了!」
──不,等等,你到底是誰啊?
後來,用完午餐的我一踏進辦公室,就看到宛如發生雪崩般的成堆文件殘骸,還有數本散亂地放在公爵大人桌上的書籍,封面寫着《如何追求女性》、《能討女性歡心的語句》等標題,當場翻着白眼昏了過去。
或許是因爲公爵大人太令人意外的關心,讓我有所鬆懈,突然一陣疲憊感湧了上來。
「花藝設計。」
我姑且回應了他,但還是想問:「初次見面,請問您是誰?」
「我纔不管呢!你自己處理這些文件吧!」
明明他過去從未關心過我的用餐時間,甚至還曾要求我不喫不喝地工作一整天!?
◇◇◇
公爵大人的臉因惱怒而扭曲,全身散發出冷酷無比的寒氣。
公爵大人滿臉笑容,正在朝與他隔着桌子相對而坐的瑪莉安娜夫人不停示愛。
那個工作狂公爵大人,竟然說與瑪莉安娜夫人相處的時間比工作更重要……?
之前我也曾獨自外出處理工作,長時間離開公爵宅邸,但他從未跟我說過這樣的話。而且他現在的表情看起來還有點高興。
「呃……久違了……?」
……不,這是不可能的。大概是我太累所產生的幻覺吧。
但是……那個人到底是誰?
公爵大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有沒有人能夠跟我詳細地說明清楚呢?
聽到公爵大人突如其來的聲音,我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猛地站起來。
「嗯,我知道了。」
「……什麼──!? 爲什麼花藝設計會用到寶石……難不成……您在送給瑪莉安娜夫人的花束裏塞了寶石嗎……?花了整整半年的預算……?」
坐在公爵大人對面的瑪莉安娜夫人露出略顯尷尬的笑容,對我點頭致意,我也下意識地低頭回禮。
「你在做什麼!? 別擋我的路!我必須立刻去見瑪莉安娜!」
「咦……?沒這回事……我覺得公爵大人您比我迷人多了。」
「………………什麼?」
「我已經在處理了!但這些文件多到根本做不完啊!」
我擋在正準備衝向門口的公爵大人面前,攔住了他。
但是在六年前,前代公爵大人與夫人在一場意外事故中喪生了。
「我只送了一次。瑪莉安娜不喜歡,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結果那天公爵大人直到與瑪莉安娜夫人共進晚餐後,才終於前來辦公室──
「不,這件事待會再說吧。現在與瑪莉安娜一起享用餐後茶的時光更重要。」
即使是我,面對他這樣的態度,也不禁冒着冷汗往後退。
我與公爵大人正在辦公室裏忙着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
「先別說這些了,你用過午餐了嗎?」
好久不見……?嗯,我們的確是一週沒見了。
我冒着人頭不保的風險這麼努力工作,這對我來說簡直是天大的背叛。
「那麼,請告訴我您的理由。」
即使是我也開始有點生氣了。
「不……我還沒用餐……」
「若……若您不介意的話……那我就先去用午餐,然後再前往辦公室準備報告書。等公爵大人您與瑪莉安娜夫人用茶的時間結束後,請再過來一趟。」
「公爵大人……那個……我想在辦公室向您報告出差期間的事宜。」
「……是這樣嗎?」
公爵大人從堆到齊頭高的文件拿起最上面的一張,放到自己面前,行雲流水般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接着,他把這份文件放到已簽署文件堆成的小山最上面,然後又拿起下一份文件簽名。這些文件幾乎都是申請書,需要公爵大人親筆簽名以示許可。雖然公爵大人簽名的動作有如流水線作業般輕快流暢,但他其實是在一瞬間就完全掌握該份文件的內容,並判斷是否應該批准。
我之前曾在宅邸裏和他打過幾次照面,但他總是板着臉,即使我向他問候,他也從不回應我。他沒有笑過,臉上總是掛着冰冷的表情,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人偶。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用餐時也都是自己一個人喫,不僅是外人,連家族成員也不願意往來。
坦白說,公爵大人的做法絕不是爲了領民着想。他簡直就像是在操控棋盤遊戲的棋子,有用的人就加以利用,無用的人則立刻捨棄。
公爵大人彷彿變了一個人,開始極度寵愛瑪莉安娜夫人……

後來我也開始參與他的政務工作,肩負起輔佐官這個重要的職責。
「就是這樣。我年輕時也曾經喜歡熱烈追求對方,但要是現在對我妻子做一樣的事,她肯定會發自內心地討厭我。」
「……傑克,原來你已經結婚了嗎?」
「什麼……您現在才問這個……?您之前究竟有多麼不關心我啊……?」
我已經結婚超過十年了,還有兩個小孩。大的快十歲,小的則是六歲。真不知道公爵大人是否明白,我自從開始協助他工作後,犧牲了多少陪伴家人的時光。
「呃……總而言之。您一開口就是瑪莉安娜夫人,睜開眼睛也是瑪莉安娜夫人。我認爲公爵大人您還是稍微壓抑一下自己對瑪莉安娜夫人過於狂熱的愛會比較好。」
「你說什麼……你是在叫我去死嗎!? 」
「我沒有這麼說!爲什麼您會得出這種結論啊?」
「你大概是不會懂的吧。我心中埋藏着對瑪莉安娜無窮無盡、源源不絕的愛……」
不,他根本沒有埋藏在心中,而是完全泄漏出來,真希望他可以再藏得更隱密一點。
「快點……我必須快點見到瑪莉安娜……我的胸口好痛……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死……」
公爵大人一邊按着自己的胸口,一邊痛苦地呻吟起來。
死因:相思病。這實在是太難聽了。我無臉面對前代公爵大人。
但是我又不能就這樣默許他離開這裏。
我好歹也是一名騎士。曾在戰場上以自己的身體爲盾,堅守最後的堡壘。
我纔不是弱小到連一個年輕人都攔不住的無能之人!
我脫下身上的外衣,鬆開領帶,解開襯衫的袖釦,分別捲起了左右兩手的袖子。
「好吧,公爵大人。若您非得從這裏出去不可,那就先打倒我──」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公爵大人使出毫無破綻的投擲技,被他重重摔到地面上的我,有好一陣子動彈不得。
我就這樣被獨自留在房間裏,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茫然地望着高聳寬闊的天花板。從敞開的房門口傳來了公爵大人呼喚瑪莉安娜夫人名字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張文件輕輕地飄落到我的臉上。
雖然我很難判斷這究竟該感到欣慰還是哀嘆。
所以當他說要取消視察時,我原本還以爲他一定是不想和瑪莉安娜夫人分開太久,才硬是編造了個理由……沒想到公爵大人擔憂的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
「……土石流?」
──真的是判若兩人啊。
要是公爵大人那天沒有下令封鎖道路,或許就會引發相當重大的意外事故。
公爵大人在土石流發生的前一天,突然說要取消原定的鄰近城鎮視察行程;而且還以連日降雨可能導致地基鬆動爲由,下令封鎖了我們會經過的整個山區路段。若是以前的公爵大人,大概不會去在意這種事情。他應該會以工作爲重,按照預定行程搭乘馬車出發纔對。
那份文件所記載的內容,是修復因日前發生土石流災害而無法通行的山路所需的預算。而發生土石流的時間與地點,我和公爵大人原本應該會搭着馬車經過。
──怎麼會……這太不合理了!
我從未在工作以外的話題和公爵大人聊這麼多事情,也從未見過他情感豐富地不停變換表情的模樣。
據醫生所言,公爵大人有可能是出現了與以前截然不同的人格……看來果然是這樣。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原因。
這過於巧合的情況,讓我感覺到一股寒意直竄背脊。
不,不僅如此……說不定公爵大人和我自己,都會遭到這起土石流災害波及。
──不過……這件事真的只是巧合嗎……?
我快速讀完上面寫的內容後,隨即緊抓着那份文件猛地站起來。
我拿起它,掃視上面寫的文字。公爵大人已經簽署完這份文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