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與姐姐相處時的態度完全不同……? ~蘇珊娜~
《直到昨天都沒叫過我名字的公爵突然開始寵愛我了》 · 三月葉姬 · 1萬 字
『那位公爵大人根本喪心病狂。』
『要是與公爵大人爲敵,就別想過正常的人生了。』
『那個人是冷血的殺人魔。』
這些跟公爵大人有關的傳聞從未停歇,而姐姐卻嫁給了他。
雖然我心裏對姐姐得到了「公爵夫人」頭銜這件事感到不是滋味,但想到她會被公爵大人冷落一輩子,倒也覺得大快人心。
然而──
最近聽說公爵大人變得溫柔許多,甚至會主動向不是貴族的平民搭話,世人對他的印象徹底改變了。
我目前還沒有與公爵大人見過面。
父親說「要是惹公爵大人不高興就糟了」,所以我沒有參加姐姐的婚禮。但他大概是聽到了公爵大人最近的傳聞,所以突然提議說「要不要去見他一面看看?」。真是的,父親老是這麼任性妄爲。
不過,我也覺得差不多該找個結婚對象了。
如果公爵大人真的如傳聞所言變得溫柔,那去見一面也無妨。聽說他的容貌美得讓人目不轉睛。我很好奇姐姐待在這樣的人身邊,現在究竟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若她的生活過得比我好──只要像以前那樣奪走就行了。
我懷着這樣的念頭坐上馬車,抵達了公爵宅邸。
我在那裏見到公爵大人,他的美貌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容貌俊美又精緻,無法只用「容貌端正秀麗」這種詞彙來形容。他的銀白色頭髮充滿光澤又飄逸,還有一對如紅寶石般美麗的深紅色眼眸、高挺秀氣的鼻樑以及修長的身材,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出高貴的氣質。
──完美,簡直太完美了!
雖然我至今也見過不少被稱讚英俊的男性,但在公爵大人面前,那些人全都相形失色。與其說他英俊,不如說是美麗的化身。
如此美麗的人,竟然一臉擔心地看着刻意假裝不舒服的姐姐。那算什麼?她一定是預料到公爵大人會來,才使用裝病這招的!
而且當姐姐之後想離開房間時,公爵大人還跑過去,在門前與她卿卿我我的……真是讓人作嘔!還有剛纔的行爲是怎麼一回事?那該不會是壁咚吧?
我聽說戀愛小說和舞臺劇裏很流行這種橋段,但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這麼不害臊地當場重現。
公爵大人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咦?
「咦……?」
──爲什麼?他不是變溫柔了嗎?這樣根本就和之前傳聞裏的公爵大人一樣嘛!
「好……好的。」
冰冷的目光再加上煩躁不耐的語氣,讓氣氛緊繃到快迸出火花。
眼前的公爵大人正是傳聞中的模樣,我的喉嚨發出細微的嗚咽,一時難以呼吸。
……對了。我剛纔的確說過要談姐姐的事……
他殺氣騰騰的聲音足以讓人寒毛直豎。爲什麼啊!? 你剛纔對姐姐說話時明明是那麼溫柔!?
「呃……那個……其實我不太清楚那些人叫什麼名字……」
就在那一瞬間,公爵大人冰冷的眼神融化了,轉變爲帶有溫度的期待目光。
被丈夫當成空氣,沒有任何人理會,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度過餘生。
我閉上剛剛仍挑着眉的雙眼,如往常般戴上那副倍受寵愛的淑女面具後睜開眼。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什麼?妳的意思是妳剛剛告訴我的都是這種模棱兩可的情報?」
「有話就快說……妳沒聽到我說話嗎?」
………………咦?什麼?這個人到底在胡說什麼……?
我也想過乾脆隨便寫個人名,但如果因爲我的謊言導致無辜的人死去,即便是我也會感到良心不安啊!但是……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這個人殺死了!
──突然間,我想起公爵大人對姐姐的愛意近乎異常。
那麼……公爵大人聽了這些話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拚命思索能解決這個危機的方法。
那他先前展現的那副模樣又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
而且他都會直呼姐姐的名字,對我卻只用「妳」來稱呼!
鋼筆不時發出嘎吱聲,感覺隨時都會被折斷。
公爵大人的模樣與剛纔在姐姐面前時的紳士態度判若兩人,他毫不掩飾地以傲慢的姿態蹺起修長雙腿,兇狠地看向我。剛纔還以炙熱目光注視姐姐的雙眸,此刻已化爲冰冷刺骨的視線,死瞪着我不放。
「請問……寫在這裏的人,他們之後會怎麼樣呢……?」
「不過,我不能讓那些傢伙繼續活着。」
結果呢?那麼美麗的男人竟然會溫柔地對妳微笑,還說那些甜到不行的情話?妳憑什麼露出一副樂在其中的表情啊!?
公爵大人如此說道,全身散發出濃烈的殺氣,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冰冷寒涼。我本能地察覺到危險,身體再次開始顫抖,牙齒還互相碰撞,喀喀作響。
我腦中浮現了那些公爵大人之前的傳聞。
「這還用問嗎?那些垃圾會由我親自處理掉。」
「……!? 」
姐姐對他來說就那麼重要嗎?明明對我這麼冷淡?爲什麼只對她那麼溫柔!?
「──所以呢?妳能跟我來一場有意義的對話,讓我甘願犧牲本來應該與瑪莉安娜共度的珍貴時光嗎?例如那些我所不知道的瑪莉安娜的事。」
好啊……反正我一開始就是因爲這件事來的。就在這裏讓他了解姐姐究竟是個多麼糟糕的女人,然後讓他那顆原本放在姐姐身上的心轉移到我身上!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平息公爵大人的怒火呢!?
「……我明白了。那麼,請容我談一些姐姐和公爵大人結婚前的往事……」
……不甘心……我好不甘心……!這種事我絕對無法接受!
我眨着眼睛望向公爵大人,只見他莫名嚴肅地皺起眉頭,以茫然空洞的眼神直盯着桌面。
這判若兩人的轉變讓我目瞪口呆,但有個詞彙我實在是無法聽過就算了。
我因爲太過害怕,身體不停顫抖。淚水不自覺地湧上眼眶,視線變得模糊。我用發抖的雙手緊緊抓住大腿處的裙襬。
我努力平復急躁的心情,輕輕深呼吸後,便皺起眉頭,擺出爲難的表情開始說道:
當然了,這全都是憑空捏造的謊言。
「……其實那個男人說的話很可能全是一派胡言!一定是因爲姐姐太美麗了,那個人纔會自以爲是地說出那種近乎妄想的話吧!因爲姐姐從小就長得十分美麗,個性溫柔又出色,能讓所有人爲之傾倒嘛!我一直都非常尊敬這樣的姐姐呢!」
「是的……但是那個……我不叫蘇珊,是蘇珊娜──」
我一口氣說完對姐姐的讚美後,房間裏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我實在是不敢反抗他明顯帶有煩躁的語氣,只好一邊瑟瑟發抖一邊拚命抬起頭來。
過去從來沒有異性會用這種眼神盯着我看,這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讓我背脊一陣發涼。
──我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妳明明比我低劣,卻得到比我更好的待遇,這怎麼想都不對勁。該認清自己身分的人是妳纔對!
當他緩緩開口時,我忍不住全身緊繃。
公爵大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高漲殺意,此刻全都指向了我。
妳不是應該要在這裏一輩子過着被冷落的生活嗎?
楚楚可憐的我,配上英勇俊美的公爵大人,一定能成爲人人稱羨的理想夫妻。
──喂,姐姐。
與怒火中燒的我截然不同,公爵大人雙眼閃閃發亮,正急切地等待我接下來要說的話。那副模樣不知爲何看起來十分耀眼。
公爵大人有如整個人陷進去似地靠坐在沙發上,慵懶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那就快寫。妳總該知道至少一個可疑的傢伙吧……還是說,妳剛纔告訴我的那些事情都是騙人的?」
──不要。我絕對不要直視他那麼冰冷的雙眸……!
「不……不是的!我並沒有──」
那我就要親手摧毀她的價值!
一段沉默的時光流逝……我忽然聽見公爵大人的低語。
「蘇珊娜,妳現在立刻把那些垃圾的名字寫在這張紙上。一個人都不能漏掉。」
公爵大人的語調也徹底改變,雙眼興致盎然地亮了起來。
我從來沒聽說姐姐和誰發生過肉體關係。
不過,那麼俊美的人做什麼都賞心悅目呢。我竟然不爭氣地羨慕起來了。
「是嗎?要說我和瑪莉安娜相識前的事情啊!那真是太令人好奇了。蘇珊,請妳務必說給我聽。」
筆尖深深刺入木製桌面,劃出一道裂痕,緊握着筆桿的公爵大人手上浮現好幾條青筋,正不停顫抖着。
其舉動帶來的衝擊讓我反射性地發出無聲的尖叫。
這並不困難。雖然我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讓公爵大人動心的,但她能做到的事,我沒有一樣是做不到的!
「好了,快點說吧。蘇珊──娜。」
他瞪着我的眼神越來越銳利,因爲實在是太可怕了,我只好低下頭。
──怎麼了?他就這麼想打聽姐姐的事嗎?
下一秒,他的眼神冰冷地蒙上陰影,一道帶有兇狠殺意的嗓音傳進我耳裏。
『那個人是冷血的殺人魔。』
那纔是最適合妳的人生吧。
名字……我必須寫下名字!但是──明明覺得最好不要問,我卻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雖然很不情願,但爲了保命,我孤注一擲地說出這段話。
這不就是說……寫在紙上的人全都會被殺掉嗎!?
「怎麼這樣……!」
什麼嘛……意思是我的名字不值得稱呼,那個女人就值得嗎?
「原來如此……畢竟瑪莉安娜的魅力就是會毫無自覺地吸引他人啊……她會讓男人爲之瘋狂……的確是罪孽深重的女性。她楚楚可憐地綻放美麗,散發着甜美的香氣,那些男人會像蟲子般被吸引過來也是大自然的法則,根本無法阻止──我甚至很想幹脆把她關起來,別讓任何人看見她。但我無權剝奪瑪莉安娜的自由。」
還有,蘇珊──娜又是誰啊!? 是在瞧不起我嗎!? 這絕對是故意的吧!?
看着眼前這一連串的舉動,我臉上掛着的笑容自然而然變得僵硬。
「那個……公爵大人!還請您叫我蘇珊娜──」
那對瞪着我的眼睛彷彿對我有着積年累月的恨意,壓迫感十分強烈。
所以呢,我會跟平常一樣接收妳的丈夫。因爲這樣一定比較好,不是嗎?
「姐姐她……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沉默寡言又端莊……但其實在背地裏與男性間的關係非常亂,好像總是會對各種男人拋媚眼誘惑他們。聽說在晚會結束後,她經常會和剛認識的男人一起不知去向……其實我認識的人當中,也有人和姐姐發生過關係──」
就在我目瞪口呆之際,公爵大人從西裝內側的口袋掏出一張小紙條,放到我面前的桌上。接着,他又從胸前口袋拿出一枝鋼筆,摘下筆蓋後高高舉起,「鏗!!」的一聲用力插進桌面。
現在的氣氛根本不容許我說出「我剛纔說謊了」這種話。
就在這時,隨着「砰!」的一聲巨響,公爵大人像是把身體拋向沙發似地坐了下來。
「妳的名字值不值得稱呼是由我來決定的。快點說。別再讓我等下去了。」
事實上,姐姐幾乎從不參加晚宴,也沒有男人願意接近那種陰沉的女人。不過,這也和我到處散佈自己被姐姐虐待的謠言有關就是了。
姐姐離開後,公爵大人來到我對面的沙發前。
「喂,把頭抬起來。妳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如果能說就快點說。我可沒閒到可以把時間分給妳。我必須分秒必爭地儘快趕回瑪莉安娜身邊。不過,如果妳要說的事跟她有關的話,我還是非聽不可。快說吧。」
「咦……?啊……那個……」
「咦……?處理……這是什麼意──」
他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妳聽不懂嗎?如果說要讓他們消失,這樣妳就明白了吧?因爲這麼做,就能一併洗清他們或許接觸過瑪莉安娜的嫌疑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一提到那個人,公爵大人就性格大變了!?
「原來如此……妳說的話的確沒錯。」
空氣中的寒意逐漸消散,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只見公爵大人抱着胳臂,滿意地露出微笑。
「不愧是妹妹,妳的確很瞭解瑪莉安娜嘛。瑪莉安娜的美麗簡直就是奇蹟……而且還像聖母般溫柔又慈悲爲懷……我每次想讚美瑪莉安娜時,都會覺得自己的語彙能力爲之枯竭。她已經不只是人類了,是超越人類的存在──也就是神……沒錯,她是我的女神。她──」
他臉頰泛紅,自豪地闡述姐姐的優點,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剛纔那個想要殺害別人的人。而且他還把我的話誇張美化到了極點。不過,我似乎暫且脫離險境,保住性命了。心情突然放鬆下來,使我頓時感到全身無力。
──我……得救了嗎……?
眼前的公爵大人大概還在想着姐姐吧,正用陶醉的眼神望向遠方。簡直就像是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
但是當我恢復冷靜後,一股怒火便有如沸騰般從心底深處湧上來。
──爲什麼……爲什麼我非得說那些稱讚那個女人的話不可!
不可原諒……既然如此,我無論如何都要破壞姐姐和公爵大人的感情!
就讓我在此揭露姐姐貪婪的一面吧!
「公爵大人!」
我宣泄似地叫道,公爵大人好像才終於想起我的存在。
「啊,我完全忘了妳還在這裏。蘇珊娜,妳還有什麼關於瑪莉安娜的事情要說嗎?」
公爵大人毫無歉意地說出這種話,似乎覺得我這個人一點都不重要。他只對姐姐有興趣。這副模樣讓我更加惱怒不已。
我咬牙切齒地擠出聲音說道:
「可……可是……姐姐在外面會裝出一副溫柔端莊的樣子,實際上在家裏完全不是那樣……她似乎無法忍受我佩戴昂貴的飾品或穿高級禮服,我擁有的東西幾乎都被姐姐搶走了……而且只要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她就會拿我出氣,對我大聲咒罵,還把我的房間弄得亂七八糟──」
說到這裏,我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公爵大人看起來對此毫無興趣。他的眼神再次變得冰冷,嘴裏還輕輕地「嘖」了一聲。
「妳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想聽關於瑪莉安娜的事情。我對妳一點興趣也沒有。」
「咦……?」
我用力咬着大拇指指甲,反覆思考剛纔發生的事。
不過,有件事比這些更讓我難以接受。
「妳以爲我不知道妳至今對瑪莉安娜做過多少蠻橫的暴行嗎?妳現在的模樣還有剛纔說的那些話,全都是謊言,我早就看穿了。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很清楚妳是什麼人。」
公爵大人撿起桌上的鋼筆筆蓋,喀嚓一聲蓋了回去。
「沒錯。這枝鋼筆的墨水中含有毒素,是足以致人於死地的劇毒。」
「那個……公爵大人?請問我們之前是否曾在哪裏見過面嗎?」
不對……更重要的是……今天應該是我第一次與公爵大人見面纔對……
累積在我眼中的淚水開始順着臉頰滑落。
什麼……?「還沒有」……這是什麼意思……?公爵大人究竟在說什麼……?
「我也真是的……實在太粗心了啊。差點就讓瑪莉安娜的妹妹使用這枝有特殊機關的鋼筆了。」
那對蘊含着憎恨的紅眸,似乎仍然沒有要饒恕我的意思。
喀嚓……我緊緊咬着的大拇指指甲裂開了。我頓時無力地將手放到大腿上。
──爲什麼公爵大人那麼喜歡姐姐!? 那個人到底是哪些地方有這麼大的魅力啊!?
我下意識地說出了向姐姐求救的話。
我以平穩的速度淡淡地敘述着,公爵大人則全神貫注地聆聽我說的話。
面對這讓人聯想到魔王降臨的恐怖姿態,我只能戰慄不已。但是,爲什麼他會……!?
他說他……親眼看見……?
聽到這句話,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聽到他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我的身體忍不住往後仰,儘可能地遠離桌子。
「放心吧。只是碰觸的話並不會帶來什麼危害。但若是稍微進入身體一點點,大概就很難安然無恙了。如果不像我的身體對毒素具有耐性,小命可能會不保。」
「舉例來說,若我把這枝鋼筆刺進妳的眼睛,那妳就會完全喪失視力,再也無法用那種輕蔑的眼神看着瑪莉安娜了。而且毒素很快就會擴散到腦部,奪走妳身體的自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妳失去言語能力的嘴巴,就再也無法開口侮辱瑪莉安娜。無法動彈的四肢也無法再次傷害瑪莉安娜……妳認爲還有比這個更好的用途嗎?」
馬車停了下來,車門一打開,我就看到了父親。真是難得,他竟然特地出來迎接我,但他看起來好像非常慌張。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既然如此,那我也別無選擇了。爲了能讓我活着離開這個地方。
「喂!妳……妳在公爵宅邸到底幹了什麼蠢事啊!? 」
「因爲我用這雙眼睛看到了。我親眼看見了妳的貪婪。以及妳對瑪莉安娜做的那些難以原諒的言行。」
「……嗯,這麼說來,我們的確還沒有見過面呢。」
我無法理解公爵大人話中的含義,但是可以清楚感受到他那股沉靜的怒氣。
明明只是說要告訴我鋼筆的用途而已……
公爵大人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訴說着,但眼神怎麼看都是認真的。他彷彿正極力壓抑着想將這些話付諸行動的衝動,握着鋼筆的手微微顫抖。
他看起來心情好得不得了,一邊感慨萬千地點頭,一邊自豪地讚歎道:「真不愧是我的瑪莉安娜。」
公爵大人笑咪咪地用開朗的語氣這麼說,但話中卻處處夾雜着與笑容格格不入的內容,讓我感到頭暈目眩。
他說……這裏面……有毒素……?
說完這些話,我眼前這位死神臉上浮現一抹無所畏懼的微笑。
雖然姐姐現在的生活讓我很不服氣,但我也會找到一個財產跟魅力不輸給公爵大人的金龜婿,過得比姐姐還要幸福!
這句話讓我的身體再次猛然一顫。
「嗯……?」
「您……您究竟打算在哪裏使用這種東西呢!? 」
他說我貪婪?還說親眼見到了……?他在哪裏看到的!? 根本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扼殺了自我的概念,換上一張毫無感情的笑臉──
「那個……您這究竟是什麼──」
重新坐回沙發上的公爵大人,手指靈巧地轉動着鋼筆,彷彿剛纔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開口說道:
我直到現在才終於想到要大口喘氣,完全不知道自己從何時開始忘記呼吸。
「……什麼?」
他猛然加大了緊握着鋼筆的力道。
我剛從馬車下來,父親就臉色鐵青地質問我。我現在心情已經夠煩躁了,聽到這樣的指責,哪可能保持冷靜。
──剛纔的鬧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次他說的話──我是真的完全聽不懂了。
「妳今天會來這裏,大概是因爲聽到關於我的傳聞吧?妳想籠絡我,從瑪莉安娜手中奪走公爵夫人的位置嗎?還是打算奪走瑪莉安娜的珠寶和禮服帶回去?妳以爲若是『變得溫柔的公爵大人』,不論做什麼都會獲得原諒嗎?」
公爵大人手中的鋼筆因爲剛纔的動作稍微變形了,但是除此之外,看起來就是一枝再普通不過的筆。
公爵大人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握着鋼筆緩緩站起來。
這時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四周籠罩着可凍結一切的寒意。不用說也知道,這股寒意的來源就是公爵大人。他以輕蔑的眼神冷冷俯視我,緩緩開口說道:
他那對血紅色的雙眸睜得大大的,狠狠地瞪着我。
沒錯……我剛纔說的事情,只不過是把自己一直以來對姐姐做的事,反過來說成是她做的而已……但是,他爲什麼會知道那是我做的……?
我還以爲……總算……可以解脫了……他竟然還不肯放我回去嗎……?
我耗盡全力喊出這番話後,公爵大人卻疑惑地看着我。
「公爵大人!這是誤會啊!我不是那種人!如果您有所懷疑,請不要問姐姐,而是去詢問那些真正瞭解我的人!被姐姐虐待的人其實是我!公爵大人一定是被姐姐騙了!那個人說的話根本不可信!」
公爵大人完全無視我的話,似乎注意到什麼,伸手拿起仍插在桌面上的鋼筆。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筆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他對姐姐的各方面都誇讚不已,但無論哪一點我都無法認同!
只要稍微動一下,我的眼睛就會……被那個有毒的墨水……!
「什麼幹了蠢事……我只是被迫說了一堆根本不想說的稱讚姐姐的話而已啊!我在那裏一直都在討好公爵大人!我明明那麼辛苦,爲什麼還要聽你罵我這種話!? 」
「我明白了。那麼,請容我談論一些姐姐小時候的往事……」
我以不停震顫的雙眼看向公爵大人,但他的表情卻出乎我預料,臉上掛着安穩的笑容。
我從剛纔就完全無法動彈,只能啞口無言地倚靠在沙發上。

公爵大人的聲音再次變得低沉──而且聽到那句話,我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抽乾了。
「在盡情掙扎痛苦後,妳連呼吸都會逐漸變得困難,最後走向死亡吧。」
公爵大人仍舊是一臉「動作快」的表情,身體也像是等不及似地一直動來動去。
老實說,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什麼公爵夫人或姐姐了,我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但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滿足公爵大人的要求。
結果公爵大人握着鋼筆的手像是對此有反應似地顫抖一下,從我眼前收了回去。
走向死亡……?公爵大人……是真的想殺了我嗎……?
──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我再也不想和那種人扯上關係。畢竟我好不容易纔從那個地獄般的地方活着回來,之後他們兩人想怎麼過就怎麼過吧。
「姐姐……救救我……」
「先不談這些了。難得有這個機會,妳能不能說說瑪莉安娜小時候的事情?」
這是不可能的。我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扮演着完美淑女的角色纔對……就連對姐姐的態度……應該也沒有展現給任何人看過。畢竟在外人眼中,我纔是那個被姐姐虐待的人。
……咦?什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姐姐從小就很喜歡花,常常到附近的花田遊玩。啊,在說這個之前,應該先談談髮型纔對。姐姐小時候會像我一樣,把頭髮綁成高高的雙馬尾。啊,抱歉,跟我有關的事是多餘的,請忘了我剛纔說的話。總之,姐姐很擅長尋找四葉幸運草,找到後會做成壓花,然後用來製作書籤。姐姐看到成品時,總是露出非常開心的微笑,簡直就像是天真無邪的天使──」
「……反倒是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不記得瑪莉安娜曾跟我提過任何關於妳的事。」
當回程的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到家附近時,我終於恢復理智,對在公爵宅邸發生的事情難以釋懷,氣得表情都扭曲了。
我從來沒聽過鋼筆有什麼特殊機關。
我的話還沒說完,公爵大人就「砰!」的一聲單腳踏上桌面,身體前傾,把鋼筆的筆尖直接指到我的左眼前。
「不過,瑪莉安娜告訴過我,『這世上沒有毫無生存價值的人』。所以我不會殺妳。妳應該由衷感謝妳那慈悲爲懷的姐姐纔是。」
我淚流滿面,苦苦祈求饒命,但公爵大人只用冰冷的雙眼瞪着我,一動也不動。
「……咦?那麼,您爲何會說出那樣的話呢……?」
「想知道嗎?那我就告訴妳吧。」
◇◇◇
「……特殊機關?」
──爲什麼?爲什麼他全都知道!?
「怎麼了?妳不是說想知道用途嗎?我只是告訴妳罷了,爲何那麼害怕?」
「若要說妳還有什麼價值,大概就是知道一些我所不認識的瑪莉安娜吧。例如她小時候是留什麼髮型,喜歡什麼東西之類的。我完全不需要妳那爛到骨子裏的個人觀點,只要說出事實就好。我目前正在拚命地追求她,但她似乎還不怎麼喜歡我……我想把這些資訊當作追求她的線索,所以要是妳敢說任何一句謊話,這次我就真的會親自示範鋼筆的正確用法了。明白了嗎?蘇珊娜。」
一定還是姐姐搞的鬼!一定是她在我背後說了壞話!公爵大人是爲了袒護姐姐纔會那樣的……真是個卑鄙的傢伙!竟然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來博取公爵大人的同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力大喊道:
「啊……我、我還是不問了──」
「對我而言,妳的確是個活着也毫無價值的人。考量到妳對瑪莉安娜所做的種種惡行,我認爲即使現在就在這裏殺了妳也無妨,甚至覺得這麼做很好。」
對了!一定是姐姐慫恿公爵大人的!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了!
「咦?」
在剛纔鋼筆插進去的地方,從筆尖滲出的墨水已經累積了一小灘水窪。
「什麼!? 」
當我大致說完姐姐的往事後,接下來輪到公爵大人了,他開始鉅細靡遺地闡述姐姐的魅力。詳細的程度足以讓我反胃想吐。
公爵大人把鋼筆收進胸前口袋,拍了拍凌亂的衣服,使其恢復整齊。
就這樣,我們始終保持着和諧的氣氛,展開了一段不斷讚揚姐姐的對話。
「不要……我不想死……救命……」
即使周圍還有許多人,我也無法再維持平常裝出來的形象,對着父親大吼大叫。
「妳怎麼可能沒做蠢事!既然沒有,那爲什麼會突然傳來公爵家要停止提供補助金的消息!? 」
…………什麼?怎麼回事……?停止提供補助金……?
爲什麼呢……?明明剛纔他還一臉高興,笑咪咪地在聽我說話啊。
父親像野獸般喘着大氣,臉紅得像是血管隨時都要爆開一樣,一直怒瞪着我。
他至今從來沒有對我露出這種表情。
「反正一定是妳說了什麼惹公爵大人不高興的話吧!!如果失去公爵家的贊助,我的餐廳就經營不下去了!妳打算怎麼賠我!? 」
原本很溫柔的父親,如今卻對我破口大罵,有如遭到背叛般的悲傷和憤怒讓我的淚水湧上眼眶。
「關我什麼事啊!之所以會經營不下去,只是因爲父親你沒有經營的天分而已吧!? 而且叫我去公爵宅邸的人不就是你嗎!? 請不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妳說什麼!? 」
反正父親的餐廳遲早都會倒閉。他只知道在外觀上鋪張浪費,又要求廚師依照他那毫無品味的味覺烹調料理,這種餐廳怎麼可能會有客人上門!我一點都不想屈就於這種無能之人底下!
「對了!父親,與其煩惱這種事,還是快點幫我找個結婚對象吧。如果能找個可以拿到大筆聘金的家族就好了!不過,對方一定要是年輕、英俊又溫柔的男性喔。」
要找到像公爵大人那麼俊美的人或許有難度,但外表還是很重要的。
「妳……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我如此告訴父親後,他臉上的怒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瀰漫着絕望的神情。
「妳以爲自己還找得到這樣的對象嗎……?妳可是得罪了公爵大人耶。」
「咦……?」
什麼意思?那跟決定我的結婚對象有什麼關係啊?
只要別扯上關係就好了吧?那種人算什麼!
但是父親卻渾身顫抖,開口說道:
「妳說什麼!? 這是妳對養育自己的父親該說的話嗎!? 妳不知道我爲了妳究竟付出多少──」
我一路維持至今的清純淑女形象,正轟然倒塌,逐漸瓦解。
「這都是妳那些任性自私的行爲招來的後果!是妳自作自受吧!」
這次我是否成功守護妳了呢?
看着妳爲了他人努力變堅強的模樣,我由衷地覺得惹人憐愛。
就像妳曾經保護過我一樣,今後是否能讓我來守護妳呢──
這些話……是怎樣……?聽起來簡直就跟妓女沒兩樣嘛!
「頂多就是嫁給某個擁有遺產的單身漢吧。雖然年齡差距比較大,但也不是沒有人選。幸好妳臉蛋長得標緻,只要不太挑剔,總會有人願意娶妳的。」
「妳得罪公爵大人的事情很快就會傳遍整個社交圈了。公爵大人投資的企業,絕對不會與妳未來的丈夫有任何往來。妳知道他投資了多少企業嗎?銀行也會拒絕貸款,找不到談生意的對象,搞不好連爵位和居住的土地都會被奪走。妳真的認爲,會有貴族願意冒着這些風險和妳結婚嗎!? 」
難道我今天去公爵宅邸是錯的嗎?
「喂……那個人該不會是蘇珊娜吧……?態度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等我回過神來時,或許是被我們爭吵的聲音吸引,周圍已經聚集了一羣看熱鬧的人。
但是,我已經很努力地討好公爵大人了啊。
我到底對那個人做了什麼啊……!?
「不會吧……?我從很久以前就是她的粉絲了耶……」
「咦……?怎麼這樣……那……我以後該怎麼辦……?」
「……我纔不要!爲什麼我非得和那種老頭子結婚不可啊!? 」
但是,妳不需要勉強自己改變。
◇◇◇
「什麼!? 爲什麼全都怪在我頭上啊!認真說起來,還不是因爲父親你根本沒能力卻偏要去經營什麼餐廳嗎!? 安分地過日子不是很好嗎……!你做事情真的是毫無計劃又缺乏能力!」
爲什麼……我會落得這種下場?
是因爲我惹姐姐不高興纔會這樣嗎?
那一天,無力的我只能袖手旁觀,看着妳被妹妹辱罵。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