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繼妹蘇珊娜的來訪

「瑪莉安娜夫人，蘇珊娜小姐前來拜訪您……請問我們該如何應對？」

「咦……？」

──繼妹（蘇珊娜）來找我……？

公爵大人的行爲舉止已經改變三個月了。

當莉迪亞一臉爲難地說出這個久違的名字時，一股不快的感覺頓時襲上我心頭。

時間即將接近中午。原本因爲期待公爵大人差不多該來邀請我用餐，雀躍不已的心情瞬間冷靜下來，連食慾也一下子消失殆盡。

蘇珊娜是繼父與前妻所生的女兒。雖然我們同年，但她的生日比我晚幾個月，所以我便成了姐姐。

自從我嫁入公爵家後，我們一次都沒有見過面，我也不曾想過要見她。

因爲以前還在孃家時，她總是以輕蔑的態度對待我──

◇◇◇

我是在九歲時第一次見到蘇珊娜的。

那時母親與繼父的婚事已經定下來，我們雙方家人正一起用餐。

當時母親在繼父經營的餐廳擔任員工，工作了一段時間。

他們之所以開始交往，似乎是因爲母親的精確建言，讓經營不善、陷入困境的餐廳起死回生。當我從母親口中得知這件事時，總覺得她與其說是愛上了繼父，不如說她更熱愛自己的工作。不過，既然母親已經決定了，我便沒有反對他們結婚。

我與蘇珊娜初次見面時，她遲遲不肯開始喫飯，一直躲在父親背後，不時偷瞄着周圍的情況。一個怕生的可愛女孩──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即使兩人結婚後，我們一起住進同一座宅邸，但每次我向蘇珊娜打招呼時，她還是立刻跑開，所以我們幾乎沒有交談過。不過，我心中仍懷抱着一絲希望，認爲既然成了一家人，總有一天能夠和睦相處。

──但我們的關係在某一天突然改變了。

我十歲那年，母親因病倒下，撒手人寰。

相較於傷心欲絕的我，母親的葬禮結束後，繼父並沒有特別表現出悲傷的樣子，開始若無其事地繼續過着原本的生活。

母親的房間轉眼間就被收拾一空，幾乎所有能當作遺物的物品都被賣掉，無法換錢的東西則全部丟棄。我得知此事後悲憤不已，緊抓着繼父的手臂喊道：「把母親的東西還給我！」但隨即就被他用力推開，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我驚愕地抬頭望去，在他身上已經絲毫找不到那個曾對我十分溫柔的繼父身影了。

「我之前養了妳這麼久，妳居然敢用這種態度對待我!? 妳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妳知不知道養妳要花多少錢？不想被趕出家門的話，就乖乖聽我的話！」

──她果然是來搶走我的容身之處。

我被迫陪她玩扮家家酒時，她也說「妳可以當女主角沒關係喔。我來扮演反派大小姐」，擅自替我分配角色，然後像真正的反派大小姐一樣對我口出惡言，甚至把紅茶澆在我頭上。這種以遊戲爲名的霸凌後來持續了好一陣子。

「那個……瑪莉安娜夫人？」

不過，託莉迪亞的福，我心中的鬱悶情緒稍微消散了一些。

「好的，瑪莉安娜夫人。祝您一切順利。」

但是，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現了愛我的人，我能與他共結連理，擁有幸福的家庭──

她那頭如波浪般蓬鬆微卷的銅褐色髮絲，隨着其動作輕輕搖擺。身上那件領口略低、凸顯她豐滿胸部的淡粉紅色禮服，雖然裝飾不多，卻襯托出蘇珊娜如洋娃娃般的可愛外貌。她胸前掛着一條與公爵大人眼睛顏色相同、閃閃發光的紅寶石項鍊。看着她那顯而易見的企圖，我默默地明白一切。

而且，現在的我已經和那時不同了。

「真是活該。」

我不會把這裏的任何東西交給她。

「啊……不好意思。蘇珊娜來了對吧？我馬上過去。」

他的身影給了我勇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會客室的門。

這卑微的願望是我僅有的夢想，也是唯一的精神支柱。

我想像那個場景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什麼……？」

結果蘇珊娜像是一時氣昏了頭似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因爲我是公爵大人的妻子，是公爵夫人。

當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流淚，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蘇珊娜一臉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面前。

表面形象很好的蘇珊娜到處散播謠言，說她父親再婚後帶來的繼姐欺負她，所以當然沒有人願意當我的朋友，我也毫無容身之處。

我不想再變回那個只會不停發抖，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了。

──我真的變成了孤單一人。

我猜她一定是聽說了公爵大人變得溫柔的傳聞吧。

我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挺直背脊，展現坦然無畏的態度。

──以前母親曾經跟我說過。

但是，我不打算再像以前那樣，任由她搶走一切。

我沒有任何可以投靠的親戚，不知道該如何獨自活下去的我，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着繼父的臉色度日，免得被趕出這座宅邸。

他完全相信女兒淚流滿面的控訴，對我說「懲罰時間到了」，把我關在黑暗又狹窄的地下儲藏室裏整整一天。這已經成了經常上演的戲碼。

「什麼？我沒有那個意思──」

會客室中央的矮桌兩側各放了一張沙發，互相面對面，蘇珊娜就姿態端正地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

「是的，她正在會客室等候。不過，瑪莉安娜夫人，我覺得您不需要勉強自己去見她。該怎麼說呢……我很討厭那種類型的人。明明表面上裝得像個清純少女，內心深處卻藏着陰暗混濁的某種東西。我從以前就對這種人特別敏感，可以馬上看出來喔。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動物本能吧？」

「蘇珊娜，如果妳知道我的身分，就該懂得分寸。妳的態度實在是太失禮了。」

那裏又黑又冷又狹窄，彷彿與外界隔絕，什麼聲音都聽不見。這讓我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被獨自遺棄在這個世界，強烈的孤獨感直撲而來。

◇◇◇

蘇珊娜的「表」與「裏」面孔區分得十分清楚。

爲了不讓我感到寂寞，公爵大人替我創造了一個自在的容身之處。

蘇珊娜毫不掩飾地面露不耐，對着我高聲斥責起來。

蘇珊娜只會在我面前表現出真正的一面，一踏出房門就會僞裝成溫柔婉約又柔弱的女孩。或許正因爲如此，她像是要把累積的壓力發泄在我身上一樣，毫不掩飾地展現暴躁不耐的態度。她不僅會痛罵我陰沉、醜陋和活着沒價值等等，還會隨意把我的房間翻得一團亂。

她與我四目相對時並沒有說話，只露出一抹含蓄的微笑。

蘇珊娜開始頻繁地造訪我的房間，翻找物色我的私人物品。

我不想要只是被動接受保護，我也想保護我重視的人，還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我極力避免與蘇珊娜互動，也儘量不靠近她，但是她心情不好時，都會特地來找我發泄。

聽到我這番話，蘇珊娜不敢相信地睜大雙眼，啞口無言。

只要看到我喜歡的可愛娃娃或飾品，她就會說「這些給妳用太浪費了，還是給我吧」，然後毫不客氣地搶走。

但是現實並沒有這麼美好。

我來到會客室門前，閉上雙眼，腦中浮現公爵大人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蘇珊娜。很高興看到妳氣色不錯。」

她大概從未想過，自己一直瞧不起的人，竟然會對她說出這種話吧。

蘇珊娜只會在我面前露出這樣的態度。在繼父和身邊的僕人面前，頂多是以惹人憐愛的表情耍耍任性，從未表現得如此露骨。

就在那一刻──

我踏進瀰漫詭異氣氛的房間，謹慎地關上門。

他惡狠狠痛罵我一頓，我嚇得說不出話來。

莉迪亞一臉擔憂地看着陷入沉思的我。

如果這個房間的門開着，她大概會立刻變成淑女般的模樣吧。但那樣就沒有意義了，因爲我必須面對的是眼前這個真實的她。

其實遭到辱罵也沒關係，充耳不聞就好。房間被弄亂了，還可以整理乾淨。

唯獨那間儲藏室，我始終無法習慣。

「什麼!? 爲什麼我想見妳，還得先跟妳報備不可啊!? 」

所以……我也想要有所改變。

如果我說不想見蘇珊娜，莉迪亞應該會隨便找個理由打發她走吧。一想到這裏，我心中就湧現一絲想要依賴莉迪亞的念頭。

但我也只能強忍湧上心頭的怒火，回到自己房間後趴伏在牀上痛哭不已。

對我毫無一絲愛意的繼父，卻對親生女兒蘇珊娜疼愛有加。

「謝謝妳，但我不會有事的。我一個人去會客室就行了，妳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我就像以前的公爵大人那樣，以冰冷的目光瞪着她。

◇◇◇

所以──我自己必須變得更堅強纔行。

「妳來這裏做什麼？事先毫無任何通知就突然來訪，未免太不知禮節了。」

──但是，我現在不能逃避。

「少頂嘴了，要是被趕出這個家，妳一定會很傷腦筋吧？既然如此，妳應該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吧？」

自從公爵大人開始對我示愛後，我從未感到孤獨。他至今仍舊每天對我傾訴愛意，莉迪亞和其他僕人對待我的態度也都很友善。

我刻意誇張地長嘆一口氣，冷淡地開口說道：

公爵大人雖然還在辦公室工作，但這種情況的確很有可能會發生。

蘇珊娜說完這些話後，臉上浮現了完全不像十歲女孩應有的詭異笑容。

蘇珊娜的演技明明足以騙過所有人，但妳卻只見過一次面就看穿了她的本性。

畢竟自從母親過世後，就沒有人是真心愛着我的了。

如果爲了這點小事就退縮，我根本無法保護那些信任且支持我的人。

在莉迪亞彷彿要目送我前往戰場般的眼神注視下，我朝着會客室走去。

等到她鬧夠了，就會跑去繼父那裏，哭訴自己被我欺負。

所以，我想應該是蘇珊娜心中的惡魔出現了。

「哎呀，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纔對吧？姐姐妳看起來比我想的還要有精神呢。我還以爲妳會因爲太沒用，早早就被趕出去呢。該不會是公爵大人同情妳才能留下來的吧？」

還有那個動物本能……妳以前究竟過着怎樣的生活啊……？

我心中的緊張情緒又因爲莉迪亞的關係瞬間緩和下來。她的陪伴已經幫過我好幾次了。

「每個人心中都養着一隻惡魔。平常這個惡魔會在內心的角落沉睡着，但是當週圍監視的目光鬆懈下來時，祂就會突然現身，大肆作亂。」

老實說，我很害怕與蘇珊娜單獨見面。光是想像她會怎麼辱罵我，雙腿就幾乎要開始顫抖。

她冷不防這麼說，讓我一時忘記悲傷，懷疑自己聽錯了。

因爲即使結婚了，我仍舊是孤獨一人──

「我一直都很討厭妳。妳只不過比我早出生幾個月，就老是用那種瞧不起人的眼神看我。」

而這隻現身的惡魔正如母親所言，只會在我面前肆意妄爲。

「瑪莉安娜夫人……我明白了。不過若有任何狀抗，請務必大聲呼救！我會立刻趕去救您的！不過我覺得，公爵大人大概會比我先破牆而入，趕到您的身邊就是了。」

她斜靠在沙發上，臉上掛着輕蔑的笑容，雙手跟雙腿交叉着，這樣的姿態與「淑女」一詞相去甚遠。

爲了與過去的自己──以及眼前的繼妹完全斷絕關係。

「真是的！姐姐妳到底要讓人等到什麼時候啊？真的是從以前動作就慢得要死耶！」

──太厲害了，莉迪亞。

「噗呵……！」

「謝謝妳總是陪在我身邊，莉迪亞。我去去就回。」

「請注意妳的言辭。妳身爲毫無功績的男爵千金，難道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話嗎？」

「妳……妳那是什麼口氣啊！當上公爵夫人後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了嗎？妳纔是毫無用處呢，少在那裏得意忘形了！」

儘管我一再勸誡，蘇珊娜依舊大吼大叫，絲毫不肯改善態度。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刻意失望地嘆了口氣。

「唉……妳還是一點也沒變。我原本以爲妳二十二歲了，行爲舉止多少會成熟一點的……蘇珊娜，妳真的什麼都不懂呢。」

「妳說什麼!? 我到底哪裏不懂了!? 」

蘇珊娜一邊放聲大喊，一邊揮拳重重敲打桌面。

我完全不在意她的舉動，繼續用冷漠的口氣說道：

「妳難道想像不出來，這種無禮的態度會導致怎樣的後果嗎？」

「……妳……妳現在說的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 給我說清楚、講明白！」

她語氣粗暴，狠瞪着我威脅的模樣，就像是一隻隨時會撲上來咬人的猛獸。

我將視線移到她身上的那件禮服。那件嶄新的禮服，我在孃家時應該沒看過。大概是我結婚離家後纔買的吧。

公爵大人會告訴我孃家那邊有什麼消息，包括他們現在的處境。

「蘇珊娜，妳知道自己現在穿的這件禮服，是用誰的錢買的嗎？」

聽到我的問題，蘇珊娜納悶地歪了歪頭。

「怎麼了？當然是父親買給我的啊。」

「是嗎？那麼，繼父又是怎麼得到那筆錢的呢？」

「那當然是……父親經營的餐廳的收入──」

「所以我才說妳什麼都不懂。」

「咦……？」

「抱歉，瑪莉安娜。妳的臉色不太好，我馬上安排醫生替妳檢查。」

「……！」

他的手還沒觸碰到我，就猛然停住了。

「瑪莉安娜……？」

她露出有如惡魔般的笑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繼續說道：

原來把公爵大人對我的愛說出口是這麼令人害羞的事……！

爲了反駁幸災樂禍的蘇珊娜，我勉強擠出了後面想說的話。

她要怎麼批評我都無所謂，但我不能接受她說公爵大人的壞話。

不過……即使她不特地告訴我這件事，我自己也很明白。

我感到窒息，無法順暢地呼吸。一股刺骨的寒意襲來，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爲了儘可能維持溫暖，我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

我不小心回想起公爵大人對我傾訴愛意的模樣，一結結巴巴地說完，就覺得臉上的溫度急速上升，只好用雙手捂住臉。

──我完全忘記蘇珊娜還在這裏……話說回來，我剛纔的表情有這麼高興嗎……？

我幾乎快要遺忘的公爵大人過往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我腦海裏。

我的心臟瞬間「怦通」地狠狠跳了一下。

「哎呀，妳真的這麼想嗎？只要我向公爵大人說一聲，他應該馬上就會停止提供補助金給繼父了。」

「什麼啊……妳以爲這樣就能讓我屈服嗎……？我纔不會承認妳是公爵夫人呢！妳無論是外表還是內涵，都比不上我，竟然敢爬到我頭上……妳覺得我有可能容忍這種事嗎？妳這種人適合待的地方，根本不是這麼氣派的宅邸，而是那間又窄又暗的儲藏室！」

「抱歉……瑪莉安娜……我……」

「呵呵……姐姐果然還是最適合這副模樣了。」

公爵大人一邊大喊，一邊神色大變地快步朝我走過來。

「愛……？」

爲什麼公爵大人的手會如此溫暖？又爲什麼會這麼令人放心呢──

──不愧是蘇珊娜，她很清楚該從哪裏下手，才能讓我變得軟弱。

「我問妳，姐姐。請妳好好回想一下，以前的公爵大人是什麼樣子的。當時的公爵大人，有好好正視過姐姐嗎？是不是根本無視妳？他有和妳一起用餐過嗎？有沒有送過妳任何禮物？有保護過被僕人看不起的妳嗎？」

但我總覺得這隻手再也不會觸碰自己──所以我又握得更緊了。

但事情會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因爲最近公爵大人表達愛意的方式變得多樣化了，每次都讓我心跳加速。當然了，他現在還是很直接地向我表示愛意……但是該怎麼說呢？不久前他一直不停地對我說情話，我原本以爲最近稍微收斂了一些……結果他又會出其不意地在我耳邊低語。而且也會突然拉近與我的距離……雖然我之前的確也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感很近，但比起總是近距離接觸，像這樣在我毫無防備時突然靠近我，反而更讓人心動呢……！而且到目前爲止，他大多都是溫柔地注視我，但最近還會露出認真的神情，有時嘴角甚至會浮現惡作劇般的微笑……該怎麼說呢……算是反差？應該可以這麼形容吧。就像是喫過辣的食物後再喫甜食，會覺得特別甜一樣。公爵大人的話也同樣讓我覺得聽起來特別甜蜜……但我並不覺得討厭，反而──

正是因爲心知肚明……我才無法回應公爵大人的愛。

我打起精神，再次抬起頭來，結果嘴角上揚的蘇珊娜已經湊到我眼前。她嬌豔的嘴脣貼近我耳畔──惡魔般的低語傳入了我的耳中。

「妳那些話……只是在胡說八道吧!? 妳不惜說這種話也要貶低我嗎!? 」

說穿了，繼父根本沒有半點經營的天分。他只是想打腫臉充胖子，毫無計劃就開始做事是他的壞習慣。結果不出所料，又變成現在這副德行了。

──果然如此。

自從我與公爵大人結婚後，繼父每個月都會收到來自公爵家的大筆補助金。即使不工作，那筆錢也足夠他們僱用僕人，舒適地生活了。

原本還面色紅潤的蘇珊娜，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大概是終於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了。

剛纔原本還想保持坦然從容的態度，現在全都功虧一簣了。

雖然我這麼說，但公爵大人仍不肯放開我的手。

看着他原本想觸碰我的手緩緩收回，我急忙伸出手抓住它。

「公爵大人，謝謝您。我已經不要緊了。」

──好冷……好寂寞……

公爵大人驚訝地瞪大雙眼，注視着我的舉動。

「總之，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妳。如果沒什麼事的話，請妳現在就馬上離開。」

「對不起，我只是想起了從前的事，腦袋有點混亂……我的身體沒有不舒服，所以也不需要叫醫生來。」

但我說到這裏就突然停了下來。

「咦……？公爵……大人？」

──怎麼會這樣？

但蘇珊娜仍舊毫不畏懼，一邊氣得全身顫抖，一邊惡狠狠地瞪着我。

「這樣啊……看來公爵大人個性變溫柔的傳聞是真的呢。」

他的手傳來的溫度，爲我因寒冷而顫抖的身體帶來暖意。

「公爵大人的確是愛着──」

「什……!? 」

「即使妳不認同，我和公爵大人也已經結婚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好溫暖……

明明是我自己先拒絕的，現在卻又這樣緊抓着他的手不放……

聽到這些話，我腦中的理智線瞬間斷裂。

「這段關係我馬上就會搶過來！公爵大人一定會選我而不是妳！怎麼樣啊!? 妳嘴上說得自信滿滿，其實個性陰沉又一點也不可愛，公爵大人真的愛着妳這個妻子嗎!? 想也知道是對妳冷淡無比吧？畢竟大家都替他取了個毫無人性的『冷血公爵』外號了！」

在他與我四目相對的瞬間──

我趕緊調整心情，輕咳兩聲，收緊剛纔徹底放鬆下來的表情。

這種死不認輸的態度，只能說真的是遺傳到了繼父的特質。

「瑪莉安娜！」

我生怕公爵大人離開，便用仍止不住顫抖的雙手，拚命地緊抓住他的手。

公爵大人語帶關切地詢問道，向我伸出了手。我聯想到公爵大人以前的手──身體下意識地抖了一下，擺出戒備的姿態。

「……妳說什麼？」

我打斷她的話，冷冷地這麼說後，她呆愣地輕呼一聲，眼睛睜得更大了。看來她是真的一無所知。

我聽到蘇珊娜略顯沙啞的聲音，再次想起她還在這裏。我轉頭看向她，發現她的栗色大眼睜得圓圓的，正全神貫注地直盯着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裏？」

我張着嘴巴卻說不出後面的話，僵在原地，蘇珊娜先是疑惑地瞪着我，不久後便「哼」地冷笑一聲。

「什麼嘛……妳果然無法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愛着妳啊！」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公爵大人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的？難道剛纔的對話他都聽見了……？

以前被關進那間儲藏室的孤獨感又籠罩全身，我用力閉上雙眼，拚命忍耐着。

這一個接着一個確認似地提問，喚起了我沉睡的記憶。

「關於繼父經營的餐廳，我已經聽說情況了。每個月幾乎都入不敷出，必須靠公爵家的補助金才能勉強撐過去。」

雖然我對自己沒什麼自信，但只有公爵大人愛着我的這件事，是我可以充滿信心說出口的。

「這世上竟有如此迷人的男士……!? 」

當我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時，蘇珊娜一臉錯愕的抱怨聲把我拉回現實。

我突然聽到有人呼喚我的聲音，瞪大眼睛抬起頭，發現公爵大人正站在敞開的門前。

我如此告訴蘇珊娜後，她很不甘心地瞪着我。

蘇珊娜應該很清楚我之前在這座宅邸中遭受了怎樣的對待。

「我只是告訴妳事實罷了。畢竟繼父是個愛面子的人，妳對此一無所知也不意外。但妳也該仔細想想，若在這裏做出無禮的舉動，使我感到不快，可能會導致公爵家停止提供補助金。」

他以冷淡的目光看我，用冰冷的手觸碰我。他的眼裏從未倒映出我的身影，耳朵也聽不進我的聲音。那種像是不願正眼看待人，彷彿在與沒有心的人偶相處……冷酷的公爵大人的模樣──

看到公爵大人似乎察覺到什麼，表情因悲傷而扭曲，讓我打從心底後悔自己爲何會有那種反應。明明現在的公爵大人已經和那時的他不一樣了……

我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硬是壓抑心裏這股逐漸滋長的情感。

即使是蘇珊娜，也難免對這番話驚愕不已。但她馬上咬牙切齒地硬擠出聲音說道：

原來是公爵大人用另一隻手握住我的手。

「公……公爵……公爵大人是愛着我的……！而且他非常……！非常愛我喔！」

「公爵大人在姐姐妳侍寢時，有溫柔對待過妳嗎？」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被蘇珊娜的步調牽着走。

而且公爵大人是愛着我的，他總是坦率地向我表達愛意。

他沉重地張開原本緊閉着的嘴脣說道：

他表情陰沉，像是被自責之念折磨般低下頭，話也說到這裏就中斷了。

不過她似乎很快就想通了，不屑地哼了一聲後，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蘇珊娜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捂着嘴露出驚愕的表情。

「這種威脅對我是沒用的……妳根本就沒有權力做那種事！」

我陷入沉默後，蘇珊娜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看着我。

即便如此，貪婪的繼父還是死性不改地又想去經營新的餐廳。

「………………啊？幹麼？妳爲什麼露出那麼喜孜孜的表情？妳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姐姐嗎……？」

他也差不多該見好就收，放棄經營餐廳，平靜地安享晚年了。

……如果是現在的公爵大人，若我說蘇珊娜使我感到不快，他大概會直接沒收繼父所有的財產吧。

我還在想從未見過公爵大人的蘇珊娜爲何會突然來訪，原來是爲了確認傳聞是否屬實……既然如此，也有可能是繼父指使她來的。

就在此時，一股輕柔溫暖的觸感包覆住我的手。

這股暖意也慢慢撫平了我先前感受到的孤獨與不安。

「是這樣的，我聽說妳妹妹來了，想說也過來打個招呼……不過比起這件事，瑪莉安娜，妳還好嗎？妳的臉色──」

我吐了一口氣，壓抑住自己飄飄然的心情。

「不過，姐姐，妳是不是有所誤會呢？關於公爵大人的人格突然改變這件事，我從一名熟悉此情況的人那裏聽說的。該人認爲公爵大人可能是出現了雙重人格的症狀。但這種情況似乎多半是暫時性的……也就是說，雖然現在的公爵大人對妳溫柔體貼，但若是他恢復原本的人格……還會像現在這樣愛着姐姐妳嗎？」

明明公爵大人是那麼真摯地在向我表達愛意──

由於蘇珊娜沒有出席我的婚禮，這應該她是頭一次見到公爵大人。她甚至忘記要維持平常假扮的形象，以陶醉的眼神望着公爵大人。

──但她並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公爵大人眼中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憤怒，目光正牢牢鎖定在她身上。

「公爵大人，您好。我是瑪莉安娜的妹妹，名叫蘇珊娜。」

對此一無所知的蘇珊娜當場站了起來，以符合淑女形象的有禮態度問候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以毫無情感的冷漠眼神看着她的動作，用低沉的嗓音對她說道：

「……嗯，我很清楚妳是什麼人。」

「咦？」

聽到公爵大人的話，蘇珊娜先是愕然地抬起頭，但隨即就露出了淺笑。

「啊……難道公爵大人您早就知道我是誰了嗎!? 真是太榮幸了！」

蘇珊娜笑得十分開心，但我覺得公爵大人剛纔的語氣不像是對友好之人說話的口吻。即便如此，蘇珊娜依舊不停搔首弄姿，熱切地注視着公爵大人。

她的天真爛漫態度彷彿置身於花田，而釋放出寒氣的公爵大人則有如站在冰山上，兩者的溫度差距大得讓旁觀的我都冷汗直冒。

就在這時，蘇珊娜突然刻意挺起豐滿的胸部，站到公爵大人面前，水汪汪的大眼故作無辜地抬起看向他。

「公爵大人，請問……若您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可以跟您單獨談談嗎？那個……公爵大人想聽聽您所不知道的姐姐的趣聞嗎？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度過一段很有意義的時光……」

「……哦？」

聽到蘇珊娜這段明目張膽的邀約，公爵大人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

他出人意料的反應讓我的內心微微刺痛，同時也喚醒了一段不愉快的記憶。在我小的時候，有個男孩曾說喜歡我，結果隔天就完全無視我，轉而緊跟在蘇珊娜身旁。

我直到剛纔還充滿信心地認爲公爵大人愛着自己，現在卻開始動搖了。

「抱歉，瑪莉安娜，我想請妳先去餐廳等我。我或許會晚一點過去，所以妳可以和莉迪亞一起喫沒關係。偶爾讓妳們兩人慢慢享受用餐時光也不錯。等我這邊結束後，我會立刻過去找妳。」

公爵大人委婉地暗示我離開房間，等於在我本就消沉的心情又補上一刀。

莉迪亞似乎用我有點迷糊當理由，來暫且說服自己接受現況了。

「壁咚……？」

「呃……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畢竟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難怪我最近覺得他告白的方式變得很多樣化，原來是因爲這樣。

「當然是！在那部風靡年輕女性的《想爲妳降下親吻之雨》小說中，男主角親吻女主角頭髮後低聲說『下次就輪到妳的嘴脣了，做好心理準備吧』的場景，讓讀者看了都心動不已呢！」

我發現自己與公爵大人的距離比想像中還近，本來想馬上後退，卻因爲被門擋住，以失敗告終。公爵大人用認真的眼神直視着我。他的雙眼彷彿要看穿我真正的想法，讓我如坐鍼氈。但我仍被他的雙眼吸引，完全無法移開視線。

公爵大人一邊懇求我，身體一邊靠得更近，就像是從後方把我整個人抱在懷裏一樣。

「只有妳的聲音能讓我心花怒放，只有妳的笑容能擾亂我的炙熱情感。沒有人能夠取代妳。瑪莉安娜……只有妳才能讓我如此着迷。」

我回頭一看，發現莉迪亞正笑咪咪……不對，是一邊竊笑一邊盯着我。

我一這麼說，莉迪亞就一副侷促不安、欲言又止的樣子，她環顧四周後，湊到我耳邊悄聲說道：

總覺得您今天的態度好像比平常更加主動……!?

公爵大人拿起距離我嘴邊極近的一綹頭髮，嘴脣貼在上面親吻它。

莉迪亞好像開心得不得了，但爲什麼她的眼睛看起來有點淚汪汪的呢？

「那也是在受到部分狂熱讀者喜愛的《即便妳有戽斗下巴我也愛妳》裏，男主角對女主角做的『輕託下巴』這個動作喔！明明以爲要親吻了卻沒有親！就是那種欲擒故縱的方式！那種感覺真的超級讓人心動的呢！哎呀，真是太羨慕您了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嗓音和以往開朗的語氣不同，顯得略微低沉且嚴肅。

結果就在下一刻，公爵大人的手從我臉旁伸出，「咚」的一聲按住了仍舊緊閉的門。我被夾在公爵大人和門之間，感受到他緊貼在我身後的沉穩呼吸聲。明明介於碰得到與碰不到之間的尷尬距離，我卻還是覺得他無比貼近我。

「妳們已經喫完了嗎？」

「少來了，瑪莉安娜夫人。肯定是公爵大人又對您說了什麼情話吧？而且還特地在門邊小聲地說……您該不會還被『壁咚』了吧？」

是啊……我一定很容易攻略……不過太好攻略又是什麼意思呢？

現在的情況對我來說就已經快招架不住了啊……！

我從敞開的房門往內窺探，出乎意料地發現他們正愉快地交談着。

這時背後突然有人向我搭話，我嚇得身體抖了一下。

「呵呵……最近我莫名對戀愛小說特別熟悉，這大概可以說是因工作累積的知識吧……總之，這在戀愛小說裏很常見，是男主角追求女主角時的一種技巧。它的名字就叫『壁咚』。」

──公爵大人究竟在跟蘇珊娜討論什麼話題呢？

──咦？

我立刻把手貼在發燙的臉頰上。

「……沒錯……就是這個！妳怎麼知道的!? 」

但說出口的話已無法收回。我現在只能相信公爵大人了。

「我明白了。那麼，請兩位完全不用顧慮我，好好享受你們的談話時光吧。」

雖然我如此回答，但實在是無法正視公爵大人，只好低着頭離開會客室。

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這絕對不可能發生，但已經跌到谷底的心情，要重新振作並不容易。

──要是公爵大人真的接受了她的誘惑呢……？

當我正不知所措時，公爵大人的俊美臉孔慢慢地靠了過來。

「瑪莉安娜！」

「那麼您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先前往餐廳用餐嗎？」

──這是騙人的吧……？爲什麼公爵大人和她聊得這麼開心……？

「這件事請您要保密喔。其實公爵大人爲了要追求瑪莉安娜夫人您，一直在大量閱讀現正流行的戀愛小說。雖然那些書是我準備的就是了。他說至少要三百本，簡直是瘋了。到底多會使喚人啊……但是話說回來，我辛苦準備的那些書他一下子就讀完了，接着竟然開始自行蒐集，連領地內的藏書都嫌不夠，甚至涉獵起國外的書……真是太可怕……不，真的是很熱衷於學習呢。」

「是啊，不過公爵大人好像會晚點到。我一個人喫飯太孤單了，莉迪亞，妳能不能也和我一起用餐呢？」

「其實我原本想要親吻妳的雙脣……但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

「咦？真的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如果是和瑪莉安娜夫人一起用餐，我想喫起來一定會比平常更加美味！」

……咦!?

「沒關係……莉迪亞陪我一起喫了。公爵大人好像也聊得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最近的公爵大人究竟是怎麼了？該不會是又出現了另一個人格吧？即便我在腦海裏胡思亂想這些事，公爵大人應該也不會退開，所以我便下定決心，鼓起勇氣轉身看向他。

──竟然光聽到聲音，就讓我心臟跳得這麼快……

「…………好的。」

後來直到我們用完餐，公爵大人都沒有出現在餐廳裏。

「瑪莉安娜，妳能不能看我一眼？」

「瑪莉安娜。」

公爵大人炙熱的氣息吹拂着我的耳畔，使我的耳尖開始發燙，身體也跟着燥熱了起來。

我之前被蘇珊娜奪走了一切，但只有公爵大人是沒問題的。我對這點很有信心。

她踏着輕快到幾乎要跳起來的步伐走向餐廳，望着她背影的我也跟着邁步走了起來。

耳邊傳來的甜蜜低語讓我的臉瞬間變得滾燙。但他隨即又乘勝追擊似地繼續往下說，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瑪莉安娜。我不知道妳現在在想什麼，但妳什麼都不用擔心，我的感情絕對不可能轉移到妳以外的人身上。我愛的人只有妳。這件事往後也永遠不會改變。」

不過，公爵大人爲了追求我，居然願意做這些事……我其實有點……不對，是真的很開心。

──雖然真的只有一點點，但我有種期望落空的感覺。我對此感到困惑。

要是轉頭看見公爵大人本人，我究竟會有什麼反應呢？

「公爵大人也真有一套……想不到才花一個月就達到這樣的成果……不，也有可能只是瑪莉安娜夫人太好攻略了……」

臉上洋溢着開心笑容的莉迪亞十分可愛，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一臉興奮，眼裏充滿期待地等着我回答。

在公爵大人看不到的角度，蘇珊娜完全把自己當成了勝利者，對我露出像在說「妳看吧」的傲慢笑容。以過往的情況來看，她應該是想誘惑公爵大人，從我身邊奪走他。

沒想到公爵大人比起與我用餐，竟然更優先考慮與蘇珊娜聊天……

說出這些話的我，現在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呢？

「所以……瑪莉安娜夫人您不喜歡公爵大人嗎？」

我的心臟從剛纔就狂跳個不停，彷彿都要跳出體外了。

「瑪莉安娜，拜託妳，看着我。」

「這樣啊……真是抱歉。我聊得太投入，錯過了與妳一起用餐的時間。」

「這樣啊……」

莉迪亞一臉自豪地如此解釋，但她到底是做了什麼工作才知道這些的呢？

這種情況平常根本不可能發生。因爲他一向把與我相處的時間擺在第一位──

公爵大人……！您這是想用情話致我於死地嗎……!?

內心深處傳來躁動不安的感覺，也無法正視公爵大人的臉。

我忍不住閉上眼睛，等待那一刻的到來。這時，我感覺到肩膀附近的髮絲被人輕輕捏起，便微微睜開眼睛。

莉迪亞被迫配合公爵大人的要求，也喫了不少苦頭呢。

他這麼說道，依依不捨地放開我的髮絲。

「那……那壁咚後親吻頭髮也是什麼技巧嗎？」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伸手去握門把。就在這時──

「這樣啊……原來公爵大人也這麼瞭解戀愛小說。」

「不，正因爲是夫妻才更該思考這個問題吧？因爲瑪莉安娜夫人您有點迷……我是說有點不拘小節嘛！」

臉摸起來的確熱呼呼的……原來紅得那麼誇張嗎……？

他的嗓音傳入我耳中。

但是，公爵大人應該會相信我纔對。

──公爵大人。

「就是那樣……！雖然臺詞好像有些許不同……！那……那麼，他之前輕輕抬起我的下巴那次又是什麼!? 」

莉迪亞說完後，便伸出手貼在我臉旁的牆上。我被夾在莉迪亞與牆壁之間……她完美重現了剛纔我與公爵大人的情境。

…………！！

公爵大人注意到我的身影，臉上浮現喜悅的笑容，快步朝我奔來。

「啊……是的，我纔剛喫飽。」

「那我們待會見了，瑪莉安娜。」

公爵大人……他該不會真的對蘇珊娜──

◇◇◇

公爵大人在不知不覺間站到我的正後方。

「是的，就像這樣。」

但我還是咬緊牙根壓抑閃過腦中的不安，盡力擠出笑容面對公爵大人。

他……他該不會……是要親我……!?

我故意用輕快的語氣這麼說，然後冷淡地別過臉，轉身就往門口走去。這番可能被視爲嘲諷的話顯得十分幼稚，讓我幾乎快哭出來。若公爵大人看到我這種態度後討厭我，該怎麼辦？

由於我面向前方，看不到後方的公爵大人是什麼表情。可是我能清晰地想像他認真注視着我的樣子，所以心臟忍不住開始怦通亂跳。

我連房門都忘記關上，踉踉蹌蹌地穿過走廊。剛纔感受到的不安已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公爵大人以炙熱眼神凝視着我的模樣，正深深烙印在我腦中，揮之不去，被他觸碰過的後背也還是有些溫熱。

畢竟依照蘇珊娜的個性，她肯定會說我以前都在欺負她，以此博取公爵大人的同情。她至今已經用這種手段騙過不少人了。

我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匆匆喫完餐點後便前往會客室。

莉迪亞突然拋出最一針見血的問題，我的心臟「撲通」地猛跳了一下。

公爵大人依然親吻着我的頭髮，他睜開眼睛，與我四目相對後，便欣喜地眯起了雙眼。

「瑪莉安娜夫人，您的臉紅得好誇張喔。」

「莉迪亞，怎麼辦？我說不定發燒了，是不是感冒呢？」

「是啊，她真的很喜歡妳呢。」

「………………咦？」

蘇珊娜……很喜歡……我……？

「是的！我的姐姐真的既溫柔又出色……簡直就像女神一樣！」

………………什麼？她說什麼……？而且她剛纔說了「女神」？

即便我對蘇珊娜投以懷疑的目光，她的臉上也仍然掛着笑容，一動也不動。

我仔細觀察蘇珊娜的臉，發現她滿頭大汗，彷彿被潑了水一樣。她的眼角不停抽搐，臉上的妝容不自然地暈開，看得出哭泣的痕跡。她的身體也不斷微微顫抖，原本蓬鬆飄逸的銅褐色秀髮，現在也無精打采地塌了下來。

──他們剛纔……究竟談了什麼……？

「蘇珊娜……？」

我一呼叫她，她的身體就猛地一顫，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那麼，我就先告辭，不打擾兩位了！姐姐，今天冒昧打擾妳，真的非常抱歉！祝您和公爵大人能夠永遠幸福美滿！今後我也會一～直支持你們，希望你們相處融洽！」

蘇珊娜異常亢奮地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後，便提起禮服裙襬匆匆離開了。

她一下子就跑得不見蹤影，會客室只剩下我們兩人，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不好意思，公爵大人。請問您剛纔究竟和蘇珊娜聊了什麼呢？」

「哦，我一直在聽她說一些瑪莉安娜妳小時候的事情，這些事我之前都不知道。聽說以前的妳也十分可愛動人，真想親眼看看妳那時的模樣啊。」

蘇珊娜會講我的好話？我完全無法想像。

「她講到一半好像就沒有話題可說了，所以後來改由我盡情地向她解釋瑪莉安娜妳究竟多有魅力。」

……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我倒是大概想像得出來。

「不過，我不小心聊太久，犧牲了和妳一起用餐的時間，這的確是我的過失。瑪莉安娜，妳應該還沒享用甜點吧？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現在一起去喫？」

公爵大人像是在反省似地窺探我的臉色，這模樣十分可愛，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公爵大人的表情頓時恢復了明亮。

公爵大人滿懷愛意地看着我微笑，讓我不禁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如果我也能同樣地向公爵大人訴說愛意──他究竟會有多高興呢？

「嗯！當然沒問題！」

──好想看看他會露出什麼表情。

「好啊。那我等一下會享用甜點，也請公爵大人要好好喫飯喔。」

「瑪莉安娜，我們走吧。」

但我發現自己也並非真的討厭這樣的行爲。

最近的公爵大人真的好狡猾。他用各種言語、表情跟行動，讓我的心情也隨之起伏。

他大概是在指我離開會客室時以嘲諷語氣說的那些話吧。我很介意這件事，但公爵大人看起來卻莫名高興。我看着他的表情，心裏又是一陣悸動。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的心跳，又再度吵鬧地加快速度。我的耳朵開始發燙，熱度逐漸蔓延到整張臉。

公爵大人這麼說道，對我伸出手掌，我把手放上去後，他便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他突然把我的身體拉過，讓我靠在他胸前。他俊美的臉龐湊到我耳邊，對我說道：

「妳喫醋的樣子也非常可愛呢。」

他如此低語後，嘴角揚起一抹有些壞心眼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