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貪污
《平民出身的帝國將官蹂躪無能的貴族上司出人頭地》 · 花音小坂 · 1.8萬 字
赫茲一回到房間,就見到雅恩氣呼呼地站在那裏。
「我應該有做好我的工作吧?」
「有啊,你果然演起戲來也還可以。」
「別開玩笑了,他很可憐耶。」
坦白說,雅恩實在不忍看見莫茲寇爾那副拼命想掩飾自己性偏好的模樣。儘管雅恩當場就立刻察覺赫茲的意圖並配合他演戲,其實心裏非常難受。可是將莫茲寇爾逼到走投無路的始作俑者卻一臉不解地歪頭。
「可憐?我只不過是在他的同意之下,僱用他爲第二私人祕書官而已。」
「師父,難、難道你這個人沒有心嗎?」
「哈哈!」
「這、這一點也不好笑。」
雅恩態度堅決地主張。可是話說回來……過去從事奴隸中介業的養母,以及擁有特殊性偏好的第二私人祕書官。雅恩所處的環境真是愈來愈糟糕了。
莫非這是某種嶄新的找碴方式?
「話說!既然要僱人,你也該僱用好一點的人吧?」
「如果有遇到人才,我當然會那麼做。」
赫茲一邊從架上取出書本,一邊冷冷地回答。
「他有讓你不惜那麼做也要僱用他的價值嗎?」
「有。價值觀愈多元,就愈能得到各式各樣的觀點。就這層意義來看,莫茲寇爾這個男人很寶貴。」
「……」
「這就是所謂的適才適所,雅恩。你雖然聰明,卻無法成爲夜晚店家的常客。在這一點上,他是十分適任的人選。」
「可是不是還有吉薩爾先生嗎?」
原本是迪歐爾多公國將軍的他在與赫茲的對決中落敗,於是兩人簽約締結了主從關係。從那之後他便以幕後工作爲主,日以繼夜地被繁重工作追着跑。
「請問……」
「是、是的。」
「所謂工作效果是效率乘以時間。我再說一次,帝國將官產生出來的工作效果,會對大陸帶來非常重大的影響。考慮到這一點,帝國將官必須由能讓效率最大化的人來擔任纔行。」
「師父……你這個人果然好奇怪。你催促自己名下的領地庫拉德地區的居民自力更生,而對自己初來乍到的多克託林領的人民,卻願意借錢救濟他們。」
反正自己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這個男人的行動,即使那是好人絕對不會做的事情也一樣。她從至今與赫茲的相處不禁領悟到了這一點。
「……」
雅恩聽完目瞪口呆。
「好、好可怕的價值觀。」
「這裏以下的資料明天之後再處理就好。這個今天要完成,做完了就趕緊回去。」
「當然,如果是短時間內冒出許多工作那就沒辦法了。儘管效率多少會下降,因爲重要性升高,工作價值也會提升,到時不管幾天我都會要你們熬夜。」
「好、好骯髒。」
「……我不懂你爲什麼要道謝。」
「……你們也是這麼想嗎?」
「我沒關係,總之要以飢餓的領民爲優先,儘可能多救一些人。內政官沒什麼在活動,就算十天不喫東西也還撐得過去。只要別把蕾法的餐費花光就好。」
「所以獻策通過了嗎?」
沒有任何人開口。
「你、你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允許他在夜晚的店家大肆揮霍嗎?」
「我會請南達盧開支票。」
赫茲接過文件大致看了一下,發現部下果然不會判別重要性。他們可能對於自己導致工作進度停滯這件事情懷有恐懼感吧。
「……我馬上就去找南達盧先生過來。」
「我一定會設法讓人事同意。」
「意、意思是,師父要以個人名義借錢嗎?」
「我並不否定你們的責任感,畢竟帝國將官對大陸的影響力確實巨大。可是即使犧牲自我,也幾乎得不到相應的回報。假使自己的幸福與努力的目標不一致,這份工作遲早會做不下去。」
「……既然如此,那要改成兩班制嗎?」
「你要加班嗎?」
「我知道了……那個,師父。」
「……謝謝您這麼替我們着想。」
「凡事都有優先順序。我不打算將用來達成目的的手段拿來自保。」
「咦?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那麼急呢?」
「讓我看看。」
「……這也是爲了促成在沙漠開路的獻策方案嗎?」
「話雖如此,慢性工作過量的狀態還是很不好。」
「我希望你們能夠了解一件事,那就是『工作是有限的』,只是因爲你們現在沒看到上限纔會埋頭亂搞一通。我沒說錯吧?」
「……」
赫茲把頭轉向一邊。
赫茲斬釘截鐵地說。這片乾涸的土地需要雨水滋潤。
「這片土地需要幫助。所謂救濟不是幫助快要溺死的人,而是幫助在水中痛苦掙扎的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可、可是工作就是會無止盡地冒出來。」
赫茲直視着向自己道謝的部下。
「……」
「金額呢?」
「……」
「心中有熱情的時候還好,但是那份責任感總有一天會消失,然後轉變成失望。屆時人就會開始只顧自保,變得怠惰,最後染上貪污的惡習。」
「再說,身爲將官的人,本來就應該隨時抱持如臨戰場的心態,對自己的所作所爲負責。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你們也要掌握其他人的工作內容,設法讓自己有能力處理。工作範圍擴大後,隨之增加的新知識會讓你們想出好點子。」
這次的情報也全是他幫忙探聽到的。由於他本來就喜歡喝酒和夜生活,可以說是做得如魚得水(但在談到莫茲寇爾的性偏好時還是一臉嫌惡)。
根據赫茲調查的結果,這裏的勞動條件相當嚴苛,每個月加班超過兩百小時是理所當然。甚至就連週末、國定假日也要來城堡,筋疲力竭地持續工作到深夜。
「雅恩,你有提案嗎?」
那天晚上,赫茲環顧政務室內,只見部下們全都沒有離開。前幾天他提醒過他們早上不要太早來上班,但是加班果然也已成爲常態。
「我非常認真喔,雅恩。你知道貴族最害怕的東西是什麼嗎?」
「是、是的。很抱歉,因爲累積了太多工作處理不完。」
「是啊……雖然這個獻策有可能不會通過。」
「好了,這下我完全沒錢可用了。接下來就看你如何運用了。」
「第一班從早上六點最多工作到晚上八點,第二班則從晚上八點工作到隔天早上六點。加班上限爲三小時。這麼一來作業就不會中斷了。」
「……」
「是啊。」
「……」
赫茲嘆口氣,向一名部下詢問:
「這很公平喔,所謂活着就是這麼一回事,不是所有行爲都受到規範。所以我無論何時何地、遭受何種對待,都不會替自己辯解。」
但是如果要改變對於工作的想法,改變作法是最淺顯易懂的指標。
「……」
「啊,對了,唯獨莫茲寇爾的夜晚交際費要如實交給他,不要拖欠喔。」
聽了雅恩的提問,赫茲點頭。
五年後、十年後,這些人之中還和現在一樣保有幹勁的人頂多只有一個吧。那個人是能夠出人頭地的人,而要贏得晉升機會勢必得付出一定的代價。至於沒能走上升遷之路的人,則會在回顧自己犧牲的那些時間後變得不知所措、悲嘆、意志消沉,最終爲了設法填補那段空白而開始行政不公。
然而赫茲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
聽到赫茲這麼問,所有人都一臉不安地點頭。看着那樣的他們,赫茲想了一會兒纔開口:
一名部下戰戰兢兢地開口。
「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支票應該過幾天就會送到吧。」
「真、真虧你居然有辦法那麼認真地說這些。」
「請、請問那是什麼?」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就是沒有預算啊。」
「可、可是這樣會產生延遲。」
「這、這麼一來,師父不就連水也沒得喝了嗎?」
「我們基本上都是一人作業。如果採取那種做法,到時就得承接其他人的工作……關於這一點,我實在有點沒自信。」
「沒錯。然後權貴因爲閒得發慌,很多人都會追求扭曲且過剩的性行爲。」
「是、是的。」
「我告訴他能借多少就借多少給我。在那之前,我會把帶來的水、糧食和儲蓄都交給你,你就全部拿去用,還有我的那一份飲食也是。這件事就全權交給你負責了。」
「原來如此,只要有預算就可以是嗎?」
「大概什麼時候會通過?事到如今,我願意對不法行爲和骯髒手段視而不見。」
聽不懂。對於在這裏採取的行動會帶來何種結果,雅恩完全摸不着頭緒。
「……!」
名下有領地的赫茲非但沒有幫助窮困潦倒的他們,反而將他們推落恐懼的深淵,強迫他們勞動,和這次的做法可以說完全相反。
「……醜聞。」
「我想了幾個,可是每個都需要一定程度的預算才能執行。」
大肆批評一番之後,雅恩終究還是轉換了想法。
「預計會在今天以內蓋上紐泰高階內政輔佐官的批准章,然後送到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那裏。」
先不管那個了,現在應該以需要幫助的人們爲重。雅恩如此心想。
「替你們着想?你們千萬不要誤會了。」
他們恐怕以爲赫茲在玩文字遊戲吧。確實,實際勞動時間沒有增加,所以很難期待達到工作效率提升的效果。
「工作進度停滯讓你們感到不安對吧?爲此纔要採取兩班制,這樣工作就能持續進行下去。由於工作量再多就會超出負荷,所以目前暫時由我代爲處理,之後我會再找人進來。」
「怎麼了?」
「是、是的。」
既然見到了這個慘狀,當然得儘快援助多克託林領的人民纔行。這裏的貧富差距實在太大了。
「可是我想人事應該不會允許這種事。」
「是啊。不過因爲他能力好,我想讓他去做其他工作。我需要有人能夠專門負責這項業務。接下來,我打算先讓莫茲寇爾到特殊性偏好者喜歡的店家累積一定的經驗。」
「……」
「你們要記住一點,長時間加班只是一種自我滿足。愈是重要的工作,管理者愈有責任要補足人力,讓工作效率不會下降。我只不過是履行這一點而已。」
這麼一來就只會招致組織的腐敗。
「謝謝你。」
「總之最重要的就是水。這裏的缺水情況實在太嚴重了。」
「理由有兩個。一是爲了確定『會通過』還是『不會通過』。另一個則是爲了留下『不會通過』這個事實。」
「怎麼了?」
「好、好扭曲的倫理觀。」
「嗯?」
「……」
儘管如此部下們依然滿臉不安。
「對此,你們需要的是團隊之間的溝通交流。雖然常有人誤以爲在酒席上講私事就是溝通交流,其實那樣在工作上完全發揮不了作用。」
如果是彼此的工作、文化截然不同的情況,或許就有可能派上用場。可是假如都是從事相同的工作,那麼基本上只要談論工作的事情便足夠,根本沒必要勉強成爲談論私事的關係。
「你們要好好學習。即使是專業的工作領域,只要勤奮不懈地學習,一定會連彼此的難處也能理解。理解並且共享是非常重要的。」
「……我明白了。」
一名部下回應後,其他部下們也點頭附和。由於部下們大多年輕又順從,之後想必可以發揮一定的成效吧。赫茲如此判斷。
「那麼我要回去了。你們記得不要把工作帶回家,也不要加班超過三小時。工作時必須重視效率,否則我是不會給予你們好評價的。」
留下這句話,赫茲便瀟灑地離開政務室。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結果裏面空無一人。
「雅恩還沒回來喔。」
門外傳來蕾法的聲音。
「我想也是。」
赫茲若無其事地這麼回應後,面向書桌開始閱讀。
「……我想她應該會熬夜。」
「如果雅恩決定那麼做,那就隨她去。」
「……」
聽了那個回答,蕾法表現出有些不滿的樣子。
「赫茲明明對部下和我那麼溫柔。」
「溫柔?什麼意思?」
「不用擔心。」
「要是對長官撒謊,我就會降低對你們的評價。即使如此也沒關係嗎?」
沉默持續一陣子後赫茲這纔開口:
「因爲我說我要『絕食』,雅恩說不定也會有樣學樣。可是那孩子還在發育期,需要營養。蕾法,你也不要胡思亂想喔。護衛要是沒有力氣就沒辦法工作了。」
「答茲羅,那你呢?」
「……知道了。」
「放心吧,我沒打算讓她成爲我的替代品。相信我只是認爲『她辦得到』的眼光吧。」
「長時間勞動因爲不需要思考如何有效率地做事,就某方面而言其實很輕鬆。畢竟那在某種程度上是靠蠻力去處理事情。」
「我認爲赫茲中階內政官是對的。可是正確的事情未必會爲人所接受……尤其是在這個地方。」

「哎呀,有勞你特地前來。請坐請坐。」
見到畢丹沮喪地垂下肩膀,赫茲暗自在心中嘆息。這裏也有無法遵從指示的人們。可是他不會將情緒表現在臉上,因爲長官的嘆息與失望會降低士氣。
「赫茲內政官。大事不好了,有人投訴您。」
「呃……不,是因爲累積了太多工作處理不完。」
「雅恩不需要擔心。」
「不用擔心,我會直接處理這件事。所有責任都由我來扛。」
「……是。」
「你要記住,雅恩無法成爲你的替代品。無論她多麼優秀都一樣。」
「所以纔會難受不是嗎?她一定無法拯救所有人,一定會有好幾個人在她眼前死去。那孩子……承受得了這些嗎?」
兩人面面相覷。
「記住,你們必須擺脫掉老舊的思考方式。然後對於不遵從我指示的人,我不會給予好評……如果有做出極爲出色的成果就另當別論。」
兩人滿臉愧疚地回到座位上後,赫茲再次在心中嘆息。部下之中,理所當然會有能幹與不能幹的人。說起來,這兩人的做事效率並不好,也許是因爲這樣,他們才擔心自己會被捨棄吧。可是能力主義就是這麼回事。比較有能力的人會獲得好評,能力差的人則會被捨棄。赫茲已經做好這兩人也許不久後便會提出辭呈的心理準備。
「真的嗎?」
「壞掉了。」
他始終保持冷靜,泰然自若地問道:
「……我知道了。啊,對了,南達盧先生寄信來了喔。我把信放在桌子上了。」
「呃……」
「嗯?」
兩人抵達的地方是財務部。這個單位負責多克託林領的收支管理。
「他可真大方啊。」
儘管如此,蕾法的語氣依舊充滿擔憂。
「……你其實也可以喫啊。」
蕾法非常喜歡雅恩,或許把她當成女兒看待了也說不定。
「這很難說喔?畢竟她確實有天分。」
「上面寫什麼?」
「……」
「那個……」
「早。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你們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我有事先寫明還款條件。當然也有提到無法很快償還這件事。」
「工作內容是什麼?是緊急案件嗎?」
「……曾經有一個男人,讓我覺得自己被澈底超越了。」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現在馬上過去,你帶我去找那個人。」
蕾法點點頭後離開房間。
「雅恩還是個小孩子,這樣太過分了啦。」
「是、是啊。」
「當、當然是真的。」
「呃……剛剛纔到。對吧?」
「她能夠代理他們的職務,但是他們無法代理她的職務。」
「啊,對了,要是雅恩不肯進食,就算強迫也要硬塞進她嘴裏。」
「怎麼可能,我纔沒有那種餘裕。」
「這是優先順序的問題。我當然會儘可能拯救所有人,不過雅恩和你的重要性比較高。」
「她沒有那麼軟弱。」
「知道了。」
「……」
「心、心理準備……意思是會有處分嗎?」
絕食第二天的晚上。祕書官吉爾蒙多急忙跑進了房間。
「這個案子對她而言不是工作,所以就算阻止她也沒用。她會自發性地去做所有能做的事情。」
「……對不起,我是兩小時前來的。」
「……」
「你是不是想要培育自己的接班人?」
「是誰投訴我?內容是什麼?」
「……他說他會盡己所能地投資,還有他大約再過兩天就會抵達。」
赫茲瀟灑地離開房間,沿着走廊而行。途中,吉爾蒙多憂心忡忡地望向他。
「……」
然而這名商人還是不假思索地答應投資。他在信中寫下了恐怕會令自己的生意經營困難的金額。見到他如此信任自己,赫茲內心不禁激動萬分。
「可是……你限制部下們加班,卻讓那孩子熬夜?」
「大、大概是一小時前。」
「那個男人……最後怎麼了?」
赫茲看着兩人的眼睛說。
「你幫我把這封信寄出去。還有,去幫雅恩的忙。」
「我是中階內政官赫茲.海姆。」
「……」
赫茲簡短地斷言。
那筆金額整整比赫茲預期中多出三倍。他原本預估可以購買約莫十天分的糧食,這下可以撐過大約一個月了。他立刻寫信表達感謝,並且承諾會償還比借款更多的金額。接着他打開門,把信交給蕾法。
「我輸了喔。無論是專注力、思考力、創造力,還是魔力。」
「……我明白了。」
赫茲腦中忽然浮現某個男人的臉孔。
「可、可是……」
赫茲拿起信閱讀。
「可是她才十三歲,身體更是和六歲左右的孩子沒兩樣,你這樣太苛刻她了啦……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上。」
「怎麼可能……」
「無論是不是在眼前,每天每小時每分每秒都有許許多多的人死去,只是所有人都不去面對這個事實而已。」
赫茲篤定地這麼斷言。雅恩的內心強大程度值得信賴,而且她也必須變得更加堅韌纔行。
「……不是每個人都能夠這麼理性地思考。」
「不是。下星期開始不是要改成兩班制嗎?到時,你們將會別無選擇地被迫回家。因爲這是效率主義的思考方式,這樣的變化對習慣長時間勞動的人來說會很辛苦。」
「……」
「那有什麼問題嗎?」
吉爾蒙多敲門後,裏頭傳來「請進」的回應聲。一打開門,就見到一名身材肥胖的男人將腿往前伸,上半身後仰地坐在沙發上。赫茲站在他對面,行了個禮。
「勸你們不要小看我。雖然不能說得太詳細,不過我有辦法拆穿你們的謊言。」
「……那孩子是無法超越你的。」
「那個……財務部好像將其視爲搶先偷跑的行爲。」
「無論小孩子還是部下,該做事的時候就得把事情完成。」
「高米諾中階財務官在嗎?」
「嗯?」
「是財務部。私人祕書官雅恩正在對人民進行大規模佈施對吧?」
「早安!」
「赫茲。」
蕾法這麼說完後。
「這麼快就送來啦……我以爲還要好幾天呢。」
「但她還只是個孩子,而且感受力很強。」
隔天,上班時間的二十分鐘前。赫茲一進到政務室,就見到部下畢丹和答茲羅已經在工作了。兩人立刻起身,向他行禮。
在他的催促下,黑髮青年坐在沙發上。
「聽說財務部投訴我?」
「也不是投訴啦。」
肥胖男人露出不討喜的笑容。
「只不過對人民的配給,基本上都是由財務部來進行。那種愛出風頭的行爲很讓人傷腦筋耶。」
「這次事情完全是由我個人出資。說起來,我並不是以內政官的身份,而是以個人名義進行捐贈。我想應該沒有違法纔對。」
「那樣分明就叫做愛出風頭!」
高米諾的態度驟變,用力拍桌。但是赫茲絲毫不爲所動。
「很令人困擾耶!這種僞善的行爲!你也應該多多考慮周遭其他人的感受纔對!」
「我也想要避免無謂的支出。可是這麼做是必要的,所以沒辦法。」
「……啊?你剛纔是說財務部不對嗎,小子?」
「聽起來不是那樣嗎?」
「不,聽起來就是那樣。」
「那太好了,我就是那個意思。」
「……」
「……咦?你是那個意思?」
「沒錯。」
「你說是財務部不對?」
「是的。」
摩爾多特苦笑着和赫茲一起離開房間。
「在頑固高層與積極有幹勁的優秀新人之間幫忙協調,是沒用的中階管理者的職責吧?既然這樣我也只好接受了。」
「不,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長官。」
「我是這次擔任中階內政官的赫茲.海姆。請多指教。」
「你、你打算寫什麼?」
「……您和加納斯德財務次官的交情很好嗎?」
五分鐘後,兩人一抵達房間立刻敲門,然後幾乎在回應聲響起的同時將門打開。房內有一名氣質沉穩的男人,其身旁還有一名美麗的女性。男人原本坐在辦公桌前瀏覽資料,兩人進來後隨即抬頭,露出柔和的笑意。
「不,等一下!他可是財務次官喔?豈是你輕易就能見到的。」
「可以麻煩您嗎?」
沉默一陣子之後,克麗歐祕書官回來了。
眼見對話突然中斷,高米諾整個愣住了。
「可是人民的饑荒問題會如此嚴重,顯然是財務部的錯。」
「……老實說我很意外。」
「……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
「那、那、那種事情得先讓我聽過!」
「您不在意嗎?」
「既然這樣,那就偷偷遞個簡單的紙條給他,請他騰出五分鐘左右的時間。」
「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的行程狀況如何?」
「唉……我知道了。我只要當你們之間的和事佬就可以了吧?」
「因爲他似乎對我的捐贈行爲提出了投訴。」
「……」
「他、他現在有空。」
「不在意耶。他不在,工作反而會進行得比較順利。」
「我甚至沒有依照慣例問候您。」
「勸你至少不要和其他單位的長官爲敵。」
克麗歐祕書官瀟灑地離開房間。
「我們才第一次見面。」
「唉……您老是這麼亂來。」
「……你和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交情很好嗎?」
「……」
赫茲轉身,準備離開房間。
「……」
「……您應該有聽說他下落不明吧?」
「抱歉老是這麼麻煩你,克麗歐祕書官。」
「他和我都是半年前調職來這裏,我們都對這件事的內情感到痛心。」
「好、好的!」
「真、真臨時啊。爲什麼呢?」
赫茲盯着摩爾多特的眼睛,喃喃地說:
「明明我這麼微不足道?」
「是、是的!」
「……他似乎爲了這次的事情提出了投訴。他是會那麼做的人嗎?」
摩爾多特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
「我和其他單位的長官基本上關係都很良好。包括我在內,弱者都喜歡聚在一起。爲了形成多數,必須和其他人維持可以順利交談的關係纔行。」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耶。只要掌握行程,即使是中階內政官也能和他見面。」
「加、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我有些話想和您……」
「……」
「再說了,你所提出的兩個獻策要通過需要財務部的協助。」
「這件事情與你無關。說到底,你也只是一條只要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沒說話,就閉嘴不吭聲的狗吧?」
「……原來如此。」
「這樣啊。那我先失陪了。」
「我並不打算與他爲敵,但是我也不打算因爲害怕和他成爲敵人,就把該說的話收回來。」
「可是他從前幾天就下落不明。然後如果是高階內政官,和我就相差兩級。由於他們應該也經常一起開會,幫忙安排會面想必不會有問題。」
「……我知道了,真是拿您沒辦法。」
「您、您還幫忙我那麼做嗎?」
見到摩爾多特從位子站起來,一旁的女性祕書官急忙勸阻他。
「這樣啊,那我馬上過去。你趕緊帶路。」
「……您是我來到這裏後,遇見的第一位值得尊稱爲長官的人。」
「……那是當然的。」
「我要去請求與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會面。」!?
「好了,那種客套奉承的話只要對紐泰高階內政輔佐官說就夠了。」
「好像是那樣。」
「請等一下,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正在開會,現在去了也見不到他。」
「等、等一下!我記得你是紐泰高階內政輔佐官的部下吧?你不可以沒經過他同意就擅自做這種事!」
「這個嘛,有可能吧。畢竟就連我也有類似的心情。」
「事不宜遲,我就直說了。可以請您陪同出席我與加納斯德財務次官的會面嗎?」
「嗯?」
幾分鐘後,他們抵達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所在的會議室,結果見到中階財務官高米諾神情焦躁地站在會議室前。
「唔嗯……」
「你應該明白吧?這次可是那位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提出投訴的喔?」
「喔,你說那個啊,我有告訴次官級以上的人『你好像得了流行病』。只要說你是因爲不想傳染給別人,這樣就萬事OK了。所謂慣例就是這麼回事。」
一邊快步走在走廊上,赫茲一邊向祕書官吉爾蒙多問道:
「我聽克麗歐祕書官說你這個人雖然優秀,個性卻很難搞。我不希望那些無聊事對你造成業務上的妨礙。」
「所以我想針對這件事情向他進行說明。」
話才說到一半會議便結束,財務次官加納斯德走了出來。他是一名頭髮斑白,板着一張臉的老人。高米諾紅着臉搶先開口:
「……咦?怎麼了?」
「唉……算了,我會爲了你的恭維努力的。」
「我是覺得沒有必要爲了個人捐贈大驚小怪,可能有什麼地方令他不滿吧。」
撂下這句狠話之後,赫茲隨即瀟灑地離開房間。
「直接當面跟他說比較快。」
高米諾用鼻子哼笑。
「你不責怪我嗎?」
「啊啊,是你啊。我是高階內政官,名叫摩爾多特。請多指教。」
赫茲行禮致意後便站起身。
「……!」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寫信給他。」
高米諾中階財務官用佈滿血絲的雙眼說道。
「寫什麼?當然是針對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投訴一事進行說明。」
「要了解一個人的爲人,只需要三分鐘就夠了。」
聽到這句話,摩爾多特一臉厭煩地搖搖手。
見到赫茲一臉驚訝的表情,摩爾多特面露苦笑。
「你、你怎麼會……」
摩爾多特注視赫茲的雙眼片刻後重重地嘆氣。
「我說過好幾遍了!思考事情不要以自我爲中心!你不可能馬上就見到次官等級的人!這裏有這裏的規矩。」
「你可能不明白吧,這是氣度的問題啦。毫不吝惜地捐出自己的財產,這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事情,更何況那還是一大筆錢。儘管面對眼前那種狀況,大家都認爲應該那麼做,然而我和其他人卻都沒有付諸實行。」
沉默一會兒之後,高米諾面紅耳赤地大吼:
「哈!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纔不會爲了這種事情,特地勞心勞力幫忙安排你和財務次官見面呢。」
「承認自身弱點的您值得尊敬。」
「連您也是嗎?」
「請你務必要理性地說明,因爲加納斯德財務次官不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
「那麼,我就透過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申請會面。我們走吧,吉爾蒙多祕書官。」
「不,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赫茲深深地向他鞠躬。
「那是從法律上來說,而我說的是慣例!整整跳越四級,突然就去找次官等級說話,這麼做嚴重違反了規定!」
「感謝您的幫忙。」
「等等,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好像有緊急的事情要跟我說。」
「啊……唔……可是我也很急。」
「既然很急,你爲什麼不像他一樣傳紙條給我?」
「咦……我、我擔心那樣會很失禮。」
「哼,你不是很急嗎?這不是在意禮數的時候,如果你的事情的緊急程度只有這樣,那就待會兒再說。」
「噫……那個……」
摩爾多特對臉色蒼白、結結巴巴的高米諾投以柔和的笑意。
「加納斯德財務次官,要是您不介意,我想請高米諾中階財務官也一起聽,因爲這個案子與財務部有關。」
「……哼,你說吧。」
「是。這位是赫茲中階內政官。接下來會由他來進行說明。」
「原來如此……哼,你就是赫茲.海姆嗎?」
板着臉的老人以非常不悅的模樣嘟噥。摩爾多特面露興味濃厚的表情問道:
「您知道他?」
「我有聽說前幾天的事情。他捐出自己的財產施捨給人民對吧?」
「是的。您對這件事情感到不滿嗎?」
「哼。我對個人捐贈沒有任何感想,也沒有任何意見。」
「……原來如此。可是,我聽這位高米諾中階財務官說『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提出了投訴』?」
赫茲斜眼看向臉色蒼白的男人。加納斯德則是讓原本就緊蹙的眉頭皺得更深,瞪向高米諾。
「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不知道!我也是現在才聽說這件事。」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怎麼了?」
「請、請阻止他……拜託誰來……阻、阻止……這傢伙……」
「爲什麼我非回答你不可?」
赫茲繼續對顯然十分驚慌的高米諾進攻。
高米諾對加納斯德的話充耳不聞,頂着發紫的臉孔,朝某個方向喃喃自語。在他視線前方的赫茲沒有對吉爾蒙多的聲音做出反應,而是泰然自若地以高速將文件分門別類擺放。
高米諾的音量突然小了下來。
臉色愈來愈蒼白的高米諾大聲嚷嚷。
門打開後,赫茲沒有立刻着手尋找,反而動也不動。
「是的,那是從事奴隸買賣的證據。」
「哼……這上面確實有蓋財務部的印章。喂,這是怎麼回事?」
「你真機靈。你們兩人去把高米諾中階財務官的祕書官帶到這裏來。吉爾蒙多祕書官,你留下來和我一起找資料。」
「噫……啊噫……」
「吉爾蒙多祕書官,你現在馬上去把高米諾中階財務官的祕書官找出來。」
「啊、啊唔……我、我的筆跡被人模仿了。這很有可能是陰謀。」
「哼……高米諾中階財務官,你這傢伙真是卑鄙至極,竟然假借長官的威風,企圖威脅其他單位的人。而且還是對樂善好施的人……喂,你有在聽嗎?」
「哼……那好吧。」
「你有祕書官吧?他沒有和你一起來嗎?」
長官權限遭到長官權限封鎖的高米諾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
狂冒黏膩汗水的男人的聲音愈來愈小,愈來愈沒自信。
「拜託……拜託拜託拜託……拜託你!」
「那、那又怎樣?」
「……住手。」
「那裏。吉爾蒙多,你去那邊找找。」
「不、不準打開!絕對不行。」
不理會發出微弱音量的高米諾,赫茲徑自前往他的房間。
「哼……赫茲.海姆,你在做什麼?」
「謝謝您。」
「高米諾中階財務官,你真的沒有通知吉爾蒙多任何事嗎?」
「是、是的……」
「你一個小小祕書官有什麼資格說話!我說『沒有』就是沒有。況且你也沒有證據。」
「加納斯德財務次官,請讓高米諾中階財務官看看這個房間。」
「找、找到了!我從預計要丟棄的羊皮紙中,找到了重寫好幾遍的紙張。」
赫茲深深行禮致謝,然後一派瀟灑地沿着走廊而行。
「我、我知道了。」
吉爾蒙多即刻反駁,然而高米諾卻用超越他的音量掩蓋過去。
「……唔,那……當然。」
「哼……你這沒禮貌的傢伙真會使喚人。高米諾,過來。」
「啊嗚嗚……不、不要啊!」
「這……」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不關那裏的事吧?你的祕書官已經找到證據了,我承認是我不對。」
「呃……他好像在……房間裏……我不太記得……」
「……赫茲.海姆,這難道是……」
下一刻,高米諾抓住赫茲的肩膀。
「吉爾蒙多,可以送去鑑定筆跡嗎?」
「這個男人之前一開口就提及加納斯德財務次官的名字。這一點顯示出他是個對自己沒有自信的典型膽小鬼。」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說有人投訴?」
「所以,身爲高米諾中階財務官的祕書官的你,身上有鑰匙嗎?」
「什、什麼意思?」
部下畢丹與答茲羅迅速散開。接着赫茲望向神情不安的男人。
「吉爾蒙多,他是以口頭方式通知嗎?」
「哼……我是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我以長官的權限允許你開門。」
吉爾蒙多不甘心地低下頭,這時赫茲語氣平靜地詢問:
「啊……啊唔……等、等等!」
高米諾露出下巴都快掉下來的喫驚表情。
「好、好的。」
「我可以也請教祕書官詳情嗎?」
「哼……雖然你設想得過分周到這件事本身還挺可疑的,不過我知道了,只要你們做出任何可疑舉動就立刻中止。」
「有、有是有……」
「不、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對、對了!這是捏造。又或是有人在背後指使!絕對是這樣沒錯。」
幾分鐘後,吉爾蒙多高興地大喊:
他一說完,加納斯德便神色凝重地低語:
「我記得他應該有三名祕書官,你去將他們全部集中在一個房間裏,至於我則會前往高米諾中階財務官的房間。加納斯德財務次官,不好意思,可以請您也一起去嗎?我想要在他房裏尋找證據。」
「……!」
「……」
「哼……既然這樣,如果是我發問你就願意回答嗎?」
加納斯德揪着高米諾的耳朵並拖了過來,強行帶進房間。過了幾秒鐘,赫茲突然指向某個地方。
「他的行爲與性格互相矛盾。」
「高米諾中階財務官,你的祕書官在哪裏?」
「我、我不記得有那樣說過!」
「啥……你這傢伙!」
高米諾態度強硬地怒吼。赫茲思考了零點幾秒後開口:
「把時間花在這種事情上太浪費了,所以我要從可能性高的地方開始找起。吉爾蒙多去找高米諾中階財務官最初望向的方向,我去找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望向的地方。至於兩位長官則請你們分別監視我們的行爲有無失當。」
「這……」
板着臉的老人神情嚴肅地下達指示。
吉爾蒙多說完便拿出文件。加納斯德一臉嚴肅地閱讀公文。
加納斯德一邊仔細比對文件,一邊向赫茲問道:
「哼,你連祕書官的動向都無法掌握嗎?還是說要是被逼問出來就糟了?」
「沒、沒有!我只是因爲你講的話太莫名其妙才氣得大罵!那種事情我可是完全一無所知!」
「我沒有那麼做!」
「真虧你居然知道那是自己的筆跡耶?」
高米諾驚慌失措的模樣,讓加納斯德和摩爾多特也看傻了眼。可是赫茲依舊不予理會,神色自若地繼續將文件分類。
高米諾面紅耳赤地大吼,結果下一刻就見到加納斯德財務次官走到赫茲前方。
「不,是透過公文。」
「你剛纔說自己的筆跡有可能在你第一次得知其存在,『沒有給你看過』的申請書上被人模仿了。請問你這麼懷疑是有什麼根據嗎?」
「啥……等……等等……」
「……這麼說來,你是以口頭方式通知吉爾蒙多嗎?」
「高米諾中階財務官,真相遲早都會水落石出。這份文件真的不是出自你之手嗎?請你在加納斯德財務次官面前回答清楚。」
加納斯德這麼詢問,結果正好結束分類的赫茲笑着將部分文件遞給加納斯德。
加納斯德的表情益發嚴肅,反觀摩爾多特則是面露笑意。
「……」
「哼……簡潔到完全聽不懂。給我用常人也能明白的方式依序說明。」
「嘎嗚!」
「騙、騙人!」
赫茲完全不理會他哀求似的聲音,自顧自地繼續將文件迅速分門別類,然後一一擺在桌上。
赫茲這麼反問。
高米諾進一步加強語氣。看着那樣的他,赫茲淡淡地提問:
澈底無視泫然欲泣的高米諾,瀏覽完資料的加納斯德臉上的表情益發凝重。
「我說一切都是我的錯。撤銷,我馬上就撤銷投訴。不僅如此我也會付錢。多少?你想要多少錢?我願意賠償你開價的雙倍……不對,是三倍。」
「因爲人手不足,我把他們也帶來了。」
「閉、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當然沒有,而且我也是剛剛纔知道有那種投訴申請書存在!就是剛、才!」
「他在哪裏?」
「我知道了。」
抵達後轉了轉門把,卻沒能將門打開。沒一會兒,吉爾蒙多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身後還跟着赫茲的部下畢丹與答茲羅。
「……」
「因此,我當初以爲您真的有提出投訴。」
「哼……身爲中階內政官卻不畏懼次官等級啊。這件事情看起來確實痛快,但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就不有趣了。」
加納斯德一臉不高興地嘀咕。
「可是事實上您並沒有投訴,於是這裏就產生了矛盾。這個膽小的男人會單獨投訴我嗎?我覺得他出於個人情感,故意挑釁和自己同等級的我的可能性很低。」
「……你這個人真可怕,居然瞬間就想到那一點並且採取行動。」
對那番見解毫不在意,赫茲繼續說明。
「既然如此,爲什麼他會採取那種行動呢?我想有可能是因爲那會危害到他自身的利益。」
「也就是奴隸買賣啊。」
赫茲點頭回應語氣不悅的加納斯德。
「想要弄到奴隸就得將對方澈底逼入絕境,而創造出缺乏食物的環境無疑是最有效率的手段之一。如果是財務部,光是持續那麼做便有利可圖。」
「哼……你可真是清楚到像是有在那麼做一樣。」
「怎麼可能。我只是因爲曾經摧毀過幾個奴隸公會,纔會知道這麼多而已。」
赫茲用爽朗的笑容回應加納斯德的諷刺,接着他轉過身,冷冷地俯視高米諾。
「……然後,那種組織的中介之中多得是這種人渣。」
「噫……」
「可是這個男人不太可能會單獨從事那種買賣。雖然我馬上就找到不法證據,尋找相關資料卻費了一番工夫。」
「哼……短短几分鐘的搜索哪算費工夫啊。然後,我理所當然也被你視爲嫌犯了對吧?」
「不,假如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是共犯,他應該不會刻意提到您的名字。況且實際上,我也沒有找到您參與其中的證據。我找到的是比你高兩階的基馬爾希高階內政官……對吧?」
「噫……噫呀……」
「啊啊,說得也是。確實如此。」
「是啊。如果是你應該會那麼做吧?」
「……你的目的是什麼?」
「噫唔……」
「哼……赫茲.海姆,你別小看我了。長官必須爲部下所爲負責。我想必也不得不離職吧。」
「……」
摩爾多特苦笑着說。
「您真是個聰明人。您懷疑我會從背後捅刀嗎?」
「什麼事?」
「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你的部下還真棘手啊。」
「我認爲基本上只要照長官們決定的去做就好。」
「……是的。」
「好、好的……給我過來,你這個罪犯!」
赫茲果斷地回答。
「至少我原本以爲你是個把清廉正直當成信條的人。」
「……說得也是。」
「……你是要我狼狽地逃避責任嗎?」
「……」
「哼,藉口就免了。貪污是重罪。你就在房間裏一邊想像自己落魄的模樣,一邊悲嘆吧。」
「那只是一種剷除的手段。如果那麼做就能達成目的,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弄髒自己的手。」
「只要逃跑就好。這種垃圾人渣不值得您爲他負責……而且我不會用『責任』之類的好聽話來稱呼那種自我滿足。」
「人們希望政治能夠公正平等的要求太奢侈了。那種東西對饑民來說,連一粒麥子的價值都不如。」
「呼~我放棄了啦。雖然我其實很想再多看看您會做出何種判斷。」
「因爲猜不透你的想法,我乾脆坦白吧。其實我打算用『政治』解決這件事情。」
「怎麼了嗎?」
「當然是爲了帝國的繁榮。」
赫茲和摩爾多特一同離開了房間。走在走廊上,赫茲再次向摩爾多特道謝。
「……抱歉失禮了。」
「你不反對嗎?」
「……什麼意思?」
「……」
「你可真是個極度的現實主義者啊。」
「多虧有您的幫忙,我才能夠順利與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溝通。一般人照理說是不會爲初次見面的對象這麼做的。」
「……」
「那我請問您,哪個世界有爲部下負責的長官?」
之後,基馬爾希高階內政官到了。他似乎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他一臉鐵青地向加納斯德解釋。
摩爾多特停下腳步,表情認真地回答。然後赫茲也停下來,看着他的雙眼點頭。
「呵……你再做作也該有個限度。不過我就姑且相信你吧,在你我的價值觀還相符的時候。」
「如果說您有應該負的責任,那也不是對這種人渣,而是對人民負責。也就是賭上加納斯德財務次官所有的權威與地位,補償人民至今所遭受的折磨。我認爲這纔是您唯一的責任。」
「你還真理性啊。」
加納斯德冷冷地丟下這句話便離開房間。基馬爾希拼命想要挽留他,然而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另一方面,高米諾則是茫然自失。他不時捏捏自己的臉頰,知道這不是在作夢後,又繼續恍惚地呆站在原地。
「哈哈!不過有件事情你要注意。」
「不過我也可以理解民衆要求那種東西的心態。簡單來說,就是不滿權貴中飽私囊,覺得『只有他們得到好處很狡猾』。」
「哼……看樣子我也老了,不中用了。但幸好還能在最後見到這麼有趣的事情。」
「……原來如此。其實我也有一位那樣的私人祕書官。」
赫茲一把揪住高米諾的頭髮瞪着他,加納斯德則在一旁低喃:
「……啊啊,不行。」
「……你這是狡辯。」
之後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摩爾多特這才一臉死心地笑了笑。
「……去把基馬爾希高階內政官叫過來。」
「請便。」
「你太不敬了!給我剋制一點!」
「……是啊。」
赫茲則是本來只打算套出對方的想法,事情卻沒有想像中那麼順利。這名長官外表看似溫和寬厚,實際上相當不好對付。
吉爾蒙多精神抖擻地回應之後,便揪着高米諾的耳朵將他拖走。看着那個景象,赫茲吐了口氣。
「……」
「……你要容許貪污嗎?」
「什、什麼東西不行?」
「……是的。這件事情一旦公開,將會變成內政部對財務部的干涉。可以想見到時我們內政部次官級以上的人會有多慌張。」
赫茲斷然回答。他原本想再多試探一下對方的態度,可是那樣太耗時間了。爲了儘快縮小价值觀的差距,於是他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結果摩爾多特傻眼地嘆了口氣。
「是嗎?」
「那我們也走吧。」
「部下的責任就是長官的責任?這麼說來,那位長官的責任就是他的長官的責任嘍?如果是這樣,那您的長官也就是財務長官要怎麼辦?代理執政官呢?執政官呢?還有最後的皇帝呢?」
「民衆……不對,人類就是那樣的生物。」
沉默了片刻,神情嚴肅的加納斯德只回一句「我會考慮的」。
「……」
發現自己沒有顧及自身的外表,赫茲面露苦笑。他的思想與價值觀,的確與剛成爲將官的年輕人相差許多。
「……怎麼這樣!請等一下。」
「您應該早就隱約有所察覺吧?可是您卻沒辦法出手。雖說是部下……不,正因爲是部下,如果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就無法予以譴責。」
赫茲投降似的笑道。簡單來說,他們剛纔是在彼此試探。摩爾多特亮出自己的牌,要求對方答覆。
赫茲粗魯地踹了高米諾的臀部一腳。
「我也大致同意您的想法。如果我和您的立場相同,我也不會將這件事情公開。」
「接下來就交給你處理。你要澈底盤問那個人渣以及祕書官。今天所有人都得熬夜加班。」
「唉……不過就算這樣要求你好像也是白搭。畢竟我在跟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也是滿懷理想,拼命爲了打造公正平等的社會而奮鬥。」
加納斯德對自己的祕書官下令。
「身爲部下,你一點都不可愛。你要更可愛一點纔行。你才二十歲左右吧?」
赫茲將證據資料放在桌上,對祕書官吉爾蒙多吩咐:
「噫唔……」
結果加納斯德的臉色明顯變了,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可是赫茲的表情依舊淡然。
語畢,他直視着加納斯德的雙眼。
聽到赫茲這麼說,摩爾多特不禁嚥了咽口水。要深入交談必須做好心理準備,因爲那麼做將伴隨相當程度的風險。赫茲早已有了若是最壞的狀況,要與眼前的長官成爲生命共同體或將其剷除的覺悟。
赫茲再次粗魯地踢了高米諾的臀部。
「是、是的!」
「不,這樣非常合情合理。什麼身爲長官的責任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到頭來,只有個人才能夠爲個人的行爲負責。這個人渣像要繼續扭已經幹掉的抹布一樣,從人民身上榨取稅金。那是這個人渣的責任,不是您應該負的責任。」
「最後?」
「……你說什麼?」
「您不需要辭職,只要切割就好。」
赫茲露出爽朗的笑容。
「是的。」
「如果要在最短時間內達成目的,人就必定或多或少弄髒自己。不去正視那個事實、假裝不知情,只會去譴責對方不清廉的愚蠢行爲,坦白說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看着那樣的他,摩爾多特抱頭嘆息。
「不反對。」
「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您與這次的貪污毫無關聯,所以沒有必要辭職。我的意思就是如此。」
「……結果那樣的你卻去揭發貪污。」
「哼……原來是那個討人厭的男人啊。這麼看來我只是個小丑了。」
「可是我並不認爲自己有錯。部下的責任就是長官的責任?現實不是這樣的。實際上長官就只會把責任推到部下身上,斷尾求生而已。」
「希望我們不會走上相異的道路。」
「……」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不曉得你對後續處理有什麼看法。」
「少說蠢話了!你是說我不需要爲部下的行爲負責?這樣還叫做長官嗎?」
赫茲深深低頭謝罪。
「還是說,您要被這種人渣拖下水,辭去職務呢?」
加納斯德一臉不太高興地冷笑。
見到對方的反應冷淡,納悶的赫茲開口詢問,結果摩爾多特盯着他漆黑的雙眼說:
赫茲帶着淺笑這麼回答。
「老實說,得知你發現不法情事後,我和加納斯德財務次官都放棄希望了。畢竟你可是將所有私人財產都捐給民衆,如此胸懷大志的年輕人,所以我們都認爲你一定會加以譴責,將事情鬧大,可是豈料你卻反對加納斯德財務次官辭職。你那清廉正直的形象突然崩壞,實在教人感到無所適從。」
「原來是這樣。」
因爲摩爾多特忽然開始試探赫茲,讓赫茲覺得很奇怪,不過這下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由於兩者都是我爲了達到目的所採取的行動,在我看來並不覺得矛盾,但是看在旁人眼裏恐怕不是這樣吧。」
「真是幸好你的感覺與我相近。那麼我就詳細說說我的想法吧。加納斯德財務次官的事情很遺憾。只對高米諾中階財務官進行人事調動的處分,掌握基馬爾希高階內政官的弱點。我打算向次官等級以上這麼報告,好在財務長官面前取得主導權。如果是這樣,應該雙方都可以接受吧。」
「太厲害了,這纔是文官真正的本事。」
「……唉,你果然一點都不可愛。」
摩爾多特重重地嘆息。
絕食第三天。天亮之後,對高米諾及祕書官們的盤問也大致結束。由於證據確鑿,他們很快就俯首認罪,於是赫茲等人根據情報,也對奴隸公會展開祕密搜查。
「好了,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尤其是熬夜組,辛苦你們了。」
赫茲這麼說完,部下們立刻大聲歡呼。他們的情緒比平時來得激昂。由於財務部貪污是前所未聞的案件,他們似乎因此感到非常興奮。
「各位,我想先聲明一點,這次的事情請務必保密。最後的結果還得依上頭的指示而定。」
「……意思是,這件事情也有可能會被掩蓋過去嗎?」
部下畢丹如此問道。剎那間,部下們之間充斥着緊張的氣氛,還有人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可是赫茲一臉平靜地左右搖頭。
「不知道,一切端看長官如何判斷。」
「我反對。所有貪污都應該要被揭發纔對。」
「既然如此,你直接向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申訴如何?」
「這……」
畢丹默默地咬緊牙關。原來你只會煽動他人,卻沒有自己站出來面對的膽識啊。由於這句話說出來會使得士氣下降,赫茲只是暗自在心中分析部下。
「每個人想做的事情會因價值觀而異。假如想清廉正直地活下去也可以,我不會阻止你們,也不會否定那種不放過所有惡行的生存方式。可是如果是這樣,你們就應該同時具備站出來面對的勇氣。」
「有。」
「……!」
「我想要往上爬得更高。因爲我有想做的事情。」
「沒關係,因爲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我不會阻止你。」
「沒錯。」
「我不能說。不過希望你們能夠明白我就這是這種人。」
赫茲有些不知所措地嘆息。
「那是什麼?」
「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即使與長官意見分歧,我也要繼續跟隨您。」
「我……要追隨赫茲中階內政官。」
「人有時會爲了無聊的虛榮心、自我保護、自尊心、倫理觀繞遠路。這次也是如此。你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追究這件事嗎?」
「……那樣太卑鄙了。」
聽見那句篤定的回答,所有部下無不瞪大眼睛。接着赫茲對他們問道:
「畢丹低階內政官,要是你無法接受,就如我剛纔所說的去找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就算你直接找他申訴,我也完全不介意。」
「這樣啊。我不會問你們想做什麼,但是我要給你們一個忠告。既然有想做的事情,就要朝着那個目標勇往直前。筆直,一股腦兒地……並且專心致志。」
「這樣啊。」
「這次換我問你們了。身爲帝國將官,你們有想做的事情嗎?」
「……我不贊成盲信的生存方式。我不會對此給予好評,也不會回應你的信賴。」
「……您就那麼想要成爲大人物嗎?」
儘管如此,畢丹還是像在賭氣似的沉默不語。一邊爲他的孩子氣覺得傻眼,赫茲也發現自己並沒有感到那麼不愉快。心想自己年輕時大概也是如此,內心反而有種懷念的感覺。
「……」
「我這次打算遵從長官的指示。摩爾多特高階內政官十分優秀,他應該會做出就整體而言最佳的判斷。」
「可以啊。我無所謂。」
赫茲看着畢丹的雙眼,結果他不由得別開視線。而其他部下們也同樣都把視線移開。唯一直視赫茲眼睛的,是祕書官吉爾蒙多。
「……」
「想啊。不對,是一定會做到。」
「赫茲中階內政官,您覺得這樣可以嗎?」
「……您就那麼想要出人頭地嗎?」
赫茲不假思索地回答畢丹的問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