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齒輪悄然轉動之時

瓦席翁教。這是將女神瓦席翁視為唯一女神加以崇拜，並統括加雷里奧魔法學園的最大規模宗教。以位於聖都隆多梅爾中央的大聖堂為根據地，不僅在國內，甚至對外國也產生影響，這大概是因為其最大的特色就是「管理神聖兵裝」。

那座大聖堂，「女神之座」，是以白色為基調、絢爛華麗且占地廣大的建築物。如果是虔誠的瓦席翁教信徒，應該會在大聖堂中央的巨大女神像前低頭祈禱吧。

女神瓦席翁的姿態被形塑而成的雕像並不多見。在遠離聖都的鄉下小鎮，甚至有連教義是否正確理解都令人懷疑的信徒，利用閒暇時間製作了無數贗品——但要辨別真偽並不容易。

「……還是老樣子，跟人類的神不相稱的大小呢。」

娜塔莎・弗里加仰望著巨大的女神胸像，喃喃自語。

女神瓦席翁像，人類是不被允許製作全身像的。這片土地上被允許生存的人類，不得犯下以雕像表現女神偉大性的不敬行為——因此，瓦席翁聖教所認可的女神像，全都是胸像。

平時，女神像前應該會聚集虔誠的信徒，但今天卻格外安靜。宛如暴風雨前的寧靜，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靜謐——其理由，大概是因為造訪此處的是惡名昭彰的不信心者吧。

「你不是來嘲笑人類模仿神明的可笑行為吧？艾爾莎大人。」

打破這份靜謐的，是一名白色的女子。

從頭頂到腳趾，全身白、白、白。身穿純白修道服的女子，說出了娜塔莎的另一個名字。

教守官，莉莉歐・安列特。守護「女神之座」之人，除了勇士以外唯一被允許持有神聖兵裝、受瓦席翁加護的士兵。

「是的。你說得沒錯，我不是來爭執的，莉莉歐。當然，也要看談話內容而定。」

娜塔莎——不，艾爾莎仿佛在警告那名白衣女子般，瞥了一眼包圍自己周圍的白衣人，露出微笑。不過，那笑容是嘲笑弱者奮不顧身的掙扎，讓人看了會從心底發寒的微笑。

「是啊。談話……也就是說，魔王終於願意交出勇者的聖劍了嗎？」

「呵。不履行契約只求成果的膚淺。明明被勇者保護，卻要殺死勇者。雖然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但面對魔族竟然不履行契約，教皇閣下真是膽大包天呢。」

面對這明顯的挑釁，莉莉歐背後的幾名教守官拔出了神聖兵裝。——魔族竟然踏足神聖的「女神之座」。越是虔誠的教守官，想必越是對此感到憤怒。

然而，莉莉歐與她年輕的外表相反，十分冷靜。她伸手制止隨時可能撲向艾爾莎的同伴，靜靜地——同時瞪視著艾爾莎——注視著她。

「住手。還有艾爾莎大人，希望您不要故意觸怒我們……那麼，不履行契約是什麼意思呢？不只是我們，你們也確認了勇者大人的死亡吧？那是毫無可能性、體無完膚的死亡。反倒是得到殺死勇者成果的你們，才應該把那把聖劍交給我們才對。為什麼現在還在你們手上呢？不覺得不履行契約的是你們嗎？」

「勇者大人的死，是嗎？現在回想起來，我們是不是被巧妙地騙了呢？竟然要殺死守護人類的勇者。吶，莉莉歐，可以告訴我嗎？」

「……這就是今天要談的內容嗎？」

在自己腿上任人梳頭的雪倫究竟受到什麼保護？莉娜完全無法想像……不過她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吧。由於同伴的死亡而動搖的不成熟，導致了「學園內有魔族潛伏」之類的謠言開始流行。

這種異樣的氛圍，或許起因於一個月前發生的魔獸襲擊事件。雖然奔赴戰場與魔獸和魔族戰鬥的勇士們免不了會有人犧牲……但對學生勇士來說，他們還沒有足夠的覺悟和經驗去接受身邊人的犧牲。

巴利和南娜的失蹤與死亡。由於意料之外的襲擊而出現的犧牲，讓包括莉娜在內的大多數學生都受到了精神創傷。

如果是平時的莉娜，應該有餘力將其視為讓學生勇士疑神疑鬼的惡劣惡作劇。莉娜心想，這種時候應該向維多利亞學習才對。

然而，艾爾莎的沉默讓莉莉歐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沒事的，莉娜姐姐。卡露拉姐姐現在只是有點累了而已。這點事我也能理解，所以別太責備她了。」

莉娜只能目送她的背影，深深地嘆出第二口氣。

莫妮卡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或者單純是累了），沒有特別反駁，只是在床鋪上扭動著半乾的頭髮，沒多久就發出鼾聲。

想要打倒魔族的感情，和不想死的感情是可以並存的。而且，在與死亡相鄰的環境中——人會想要優先滿足自己的慾望，這是必須承認的弱點。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察覺到學園現在的氛圍。學園裡有魔族？維多利亞在簡單的任務行動中被魔族襲擊？要是走錯一步，被襲擊的說不定就是我和那個劣等生……為了讓我過上無悔的人生，比起毫無關係的小孩的情操教育，優先滿足自己的慾望難道是錯的嗎？」

「原來如此，你沒有改變想法。那麼，你也聽說過勇者的亡靈吧？」

「我親眼看到了。巴尼斯的部下魔核被賦予了光屬性，變成了炸彈。」

瓦席翁聖國毫無疑問會完蛋。至少，自己和同伴們都會沒命。

「……我從來沒覺得雪倫和莫妮卡的關係麻煩。但是……你至少也考慮一下雪倫的處境吧？」

……在與雪倫相遇之前，莫妮卡總是能像預知未來般給予建議。莉娜隱約覺得，莫妮卡或許知道些什麼。但是今天又錯過了問話的機會，莉娜只能無奈地嘆氣。

「是的。雖然還沒直接對決，但不能當成藉口。而且，這對你們來說也一樣吧？你們說，能使用光屬性的唯一神聖兵裝就是他的聖劍。但不知為何，勇者的亡靈也能使用……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是的，我聽說過幾個類似的傳聞。但是，學園裡有巴尼斯大人和您在，應該已經解決了才對吧？」

然後，還有一件事。這……對人類來說究竟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實在難以判斷。雖然只有一個人親眼見過，但那確實是對付魔族的強力王牌。

勇者的亡靈。不知道是誰最先這麼稱呼，總之就是救了莉娜的姐姐，救了維多利亞——還救了雪倫兩次的神秘人物。狩獵魔族，回收神聖兵裝的行為無疑是善行，但目的和手段都成謎。唯一確定的是，目擊者只有雪倫一人。

「嘴上這麼說，卻輕易地把神聖兵裝交給我們呢。」

學園的沉重氣氛，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雖然魔族的活動日益活躍也是原因之一，但如果沒有更嚴重的「什麼」，就無法解釋這種氣氛的變化，莉娜對此感到困惑。

「哎呀，你說得對……」

「好，我就先回去吧。請代我向教皇大人轉達——請多關照。」

莉娜忍不住想站起來，卻有人阻止了她。

這種人，除了勇者以外別無可能。這個事實讓莉莉歐的嘴唇因恐懼而顫抖。如果因為某種失誤，導致魔族和人類都確認過的勇者屍體其實還活著的話。

「不，也包括這件事。」

「……難道說，有兩位紅魔臣在場，卻沒能殺死假冒勇者的人？」

「沒有理由就不能戀愛嗎？優等生真是辛苦啊，還得照顧劣等生和小孩子。啊啊，那當然沒時間談戀愛了，我打心底同情你。」

「…………」

「嗯，你說得對。不過……還是有些。」

「莫妮卡，你還好嗎？」

◆

「這……」

「……卡露拉。你又夜遊了？」

莉娜擔心莫妮卡，但更重要的是，莫妮卡帶著還是小孩的雪倫自主鍛鍊到深夜，即使是交情親密的莉娜也必須責備她。雖然雪倫在名目上也是學生勇士，也持有神聖兵裝，但這不構成讓她陪練到深夜的免死金牌。

這不是挑釁。紅魔臣——在魔族中也以特別強大的實力著稱，而且還是兩位在場卻無法打倒的對手。

如果是平時的艾爾莎，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話就退讓。但是，既然學園遭到襲擊是事實，考慮到瓦席翁教的利用價值，現在是撤退的時機。

莉莉歐當然也掌握了這個消息，但那只是對勇者之死感到悲觀的人們編造出來的謠言。她原本以為那只是自以為厲害的人殺死了魔獸，然後被誇大了而已。

這是絕對不能讓勇者知道的計劃，但莉莉歐認為在勇者已死的現在，沒有必要對紅魔臣隱瞞。

「哎呀，你們兩個都還沒睡嗎？」

因為，瓦席翁教的教皇正是勇者隊伍的成員，也是唯一的倖存者——而且，還是背叛勇者的罪魁禍首。

也就是說，有人將情報洩露給魔族……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魔族還是人類。就連維多利亞那粗神經，也不得不懷疑起同伴。

「學園內有魔族潛伏」。要是莉娜沒聽過這種傳聞，也不會這麼嚴厲地責備莫妮卡吧。

能活下來的人類席位是固定的。表面上各國都受到了魔族的攻擊，但瓦席翁聖國以外的國家滅亡時，信仰瓦席翁的少數人會得救——這是瓦席翁教高層才知道的共存計劃。

而且，這種情況下，只能有一方讓步。對莉莉歐來說，雖然現在人數上佔優勢，但戰力上還是艾爾莎佔優。畢竟區區人類，就算握有神聖兵裝，也無法與紅魔臣相提並論。

雪倫一直靜靜地看著兩人爭吵，此時她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輕撫摸莉娜的手。

「…………好吧。這一代勇者的罪有二。一是使用瓦席翁大人賜予的神聖兵裝拯救了異教徒。二是回收了神聖兵裝。尤其是第二點，你們應該能理解吧？」

無論對方的力量多么強大，也不可能進入聖都隆多梅爾。畢竟，我們有看門狗和它們的巢穴。

「不可能，這不可能！光屬性是只有勇者之劍才能獲得的加護！那把聖劍使用的材料和一般的神聖兵裝不同！竟然還有另一把……!? 不……失禮了，我一時難以相信。有什麼證據嗎？」

「…………是啊。彼此彼此。畢竟懷疑比信任要輕鬆多了。」

「…………」

「啊啊，真是的……喂，莫妮卡？」

如果雪倫不在場，自己一定會產生被周圍人拋下的錯覺。莉娜對此深信不疑，同時再次意識到自己被她那嬌小柔軟的手拯救——於是溫柔地回握了雪倫伸出的手。

「話講完了嗎？那我要睡了。」留下這句話，卡露拉踩著輕快的腳步爬上雙層床的梯子。

「什麼夜遊，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只是和男生們加深一下感情而已。」

「雪倫在這又怎樣？我只是按照老師的安排住在這間房裡而已。其他女生也都是用各自的方式和男生交流——就像伊芙那樣。」

「……不，我完全沒事。畢竟還有維多利亞那件事，我不能一直當劣等生。哈哈哈……」

莉娜無法反駁卡露拉的主張。那一天，維多利亞經歷了怎樣的地獄，莫妮卡和卡露拉抱持著怎樣的恐懼，莉娜連想像都做不到。

「那就好。可是雪倫還小，不可以帶她到處跑，練到太晚哦。」

說不感興趣是騙人的。但是莉娜沒有不識趣到會偷看朋友特地躲起來努力鍛鍊……不過每天晚上都練到快熄燈，莉娜實在無法自制，擔心了起來。

「是啊。對我來說，把殺死勇者的條件當成謊言，企圖趁我們睡覺時偷襲還比較現實。」

應該讓步的，是莉莉歐。

然而，就連她似乎也在前幾天搜索可疑人物的任務中改變了想法……據她所說，「防衛圈內出現了許多擁有魔裝的魔族」。而且，雖然這件事沒有公開，但那些魔族似乎事先就知道維多利亞的任務和搜索路線。

在雙人寢室，莉娜忽然問起在雙層床另一側癱軟的莫妮卡。最近莫妮卡似乎總是自主鍛鍊到很晚（以她平時的個性難以想像她會這麼用功），而且還是帶著雪倫。

「……卡露拉要怎麼和別人來往，我和莫妮卡都不會干涉。但你至少要考慮到雪倫就在這間房裡。」

現在的卡露拉，無論莉娜說什麼都無法說服她吧。

「是的。我們在與魔族的生存競爭中確實會落敗。但你們這些魔族若沒有了人類這份『食物』，終究也會迎來極限。……不，應該這樣說吧。我們瓦席翁教徒並非在與魔族進行生存競爭，而是在與那些異教徒們競爭生存。」

莉莉歐猶豫片刻，沉思了一会儿，然後嘆了口氣。

然後，艾爾莎扔下了第二顆炸彈——光屬性的第二把神聖兵裝，這個令人震驚的情報。

回復魔法的性質，容易讓施術者和被施術者發展成戀愛關係。但是伊芙還是學生，她使用回復魔法的對象必然也多是學生。在學園這種狹小的環境中，和特定異性交往對伊芙和男學生都會造成不少麻煩，這是很容易想像的。

這有什麼區別嗎。

伊芙。她指的是伊芙・哈魯吧。莉娜也聽說過，伊芙不僅外表可愛，還會使用回復魔法，再加上她的性格，經常有異性向她提出交往。

吵醒她或許不太好。但是，關於這個難以理解的狀況，莉娜認識的人當中，只有莫妮卡可能知道些什麼。

「勇者大人本來就沒有戴項圈。雖然默認某種程度的自由行動，但只有回收神聖兵裝是絕對不能允許的。因為勇者大人未必只愛瓦席翁聖國。萬一他的加護落到其他國家就糟了。」

簡直就像算準了時機一樣，第四位同居人打開了寢室的門。是卡露拉。和為了鍛鍊而揮汗到深夜的莫妮卡不同，她那微微發熱的身體散發出香皂的氣味，讓莉娜皺起了眉頭。

「害怕被養的狗咬手？」

「沒關係，莉娜姐姐。我和莫妮卡姐姐不一樣，沒有鍛鍊身體。而且學園內很安全，就算晚睡也沒關係哦？」

「伊芙她……有她的理由吧。」

「……這更令人難以置信了。如果是賦予屬性型，那就肯定不是他的聖劍。你們為了拖延交出聖劍的時間而編造藉口，這樣想還比較現實。」

正因為有這種背景，伊芙才會以默認和不特定多數異性交往為條件，接受任何人的愛的告白。這絕不是優柔寡斷，而是伊芙自己的妥協方案——至少莉娜是這麼判斷的。

雪倫的洞察力和體貼有時會讓莉娜感到驚訝，而且她也經常因此得到幫助——次數已經多到一隻手都數不過來了。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但是，現在這個狀況，我想請示教皇大人的判斷。今天就請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