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勇者隕落，亡魂嘲笑

最後的勇者死了。

在我降生於這個世界後，約莫過了七年的光陰，這樣的傳聞傳到了這個村子。即便是在這片寧靜……不，應該說是偏僻且貧瘠的貧窮村落，這則噩耗依然傳了進來。

在代代相傳的童話故事中，勇者的傳說總是被津津樂道。然而，對僅能勉強餬口的貧苦村民而言，勇者血脈的斷絕無疑是令人絕望的消息。

「——魔族即將來襲了！」

「——聖都的勇士們在做什麼啊！」

「——他們得守護那座宏偉的城牆，無法立即行動！」

在這樣的貧窮村落，幾乎沒有能立刻拿起武器成為士兵的壯丁，村裡大多是婦女和孩童。所謂的男人，不過是那些未外出謀生、默默耕耘貧瘠田地的農夫，實在難以想像他們之中有人精通劍術。

沒錯，最後的勇者死了。究竟是魔王的詭計得逞，還是魔族的殊死作戰成功？我無從得知勇者因何而亡，也不知他以何種方式死去。但在無數次重複上演的勇者與魔王、人類與魔族的戰爭中，這次勝利屬於魔族。

自那之後，魔族開始肆無忌憚地蹂躪人類，彷彿要報復長久以來被勇者一行人擊敗的仇恨。他們以暴力支配我們人類。

原來如此——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在人類因魔族的威脅而惶恐不安之際，我卻冷靜地俯瞰這一切。對於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我的鎮定顯得異常，這是因為我的精神年齡——不，我的靈魂年齡並非七歲。

前世——姑且這麼說吧。我出生在一個比這時代更先進的科學文明世界，城市中心被水泥叢林覆蓋，那是個生活略顯艱辛卻又便利的日本。我在二十歲那年死去。

「為什麼……不是勇者的人類會……！」

在滂沱大雨中，魔族特有的屍臭逐漸散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味。遮蔽夜空的烏雲，彷彿試圖掩蓋那輪譴責我的月光。

這是狩獵魔族的絕佳天氣。多虧如此，我今天殺了不少魔族。

「殺魔族並非勇者的專利。視我的心情而定，你們或許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哦？」

我以熟悉的、略帶稚嫩卻清脆如鈴的聲音，難掩愉悅地笑道。

雖然第二人生是女性身軀讓我頗感意外，但習慣之後，我對這具身體產生了感情。更重要的是，這具身體對殺魔族毫無阻礙，因此我很快就愛上了它。

「這裡有三顆魔核。尚未受損的魔核——即使身處這種狀態，你也能聽見魔核的聲音吧？雖然我這小混混沒資格說這種話，但見死不救實在不值得讚許啊？」

說著，我將三顆魔核放在掌心把玩。魔族是種頑強的生物，只要這顆猩紅如玻璃珠的魔核尚存，他們便能耗費時間讓肉體復活。對人類來說，這既是大腦，也是心臟……或者說，是將肉體重要器官凝結而成的核心。

這裡畢竟是鄉下。情報傳遞之慢，甚至讓魔族的動向比勇者的訃聞還快。甚至無人想去加雷裏奧魔法學園。

就算你說「對吧？」，我對勇者童話的大半內容可是孤陋寡聞。

四肢被斬斷、劍刃緊貼魔核的魔族男子（或者該說是雄性？）憤恨地瞪著我。

我並未無趣地回應「終於啊」。即使我是解決問題的當事人，在世人眼中，我不過是個無力的女孩。一想到終於能從削魔核打發時間的遊戲中解脫，我便能真心表現出喜悅。

既然如此，我當然會先對婦女和孩童下手。

真是難死的軀體。即便淪落至此，仍能感知周遭環境，想必痛苦不堪。

我用手掌把玩著僅剩的兩顆魔核。作為人類的我聽不見魔核的聲音，但類似心跳的悸動透過魔核傳來。

位於聖都隆多梅爾，表面上是人類學習對抗魔族戰鬥技術的學校……至少官方是這麼說的。實際上，它是讓人類技能成長，待培育到一定程度後，由魔族殺死他們的牧場。不是養豬場，而是養人場。

「唉，還是不懂嗎？」

得知這魔族村落有孩童時，我便已想好用途。

當然，我也是個擁有清廉正直倫理觀的人類。與童話中的豬不同，我不會對喫掉住在稻草屋和樹枝屋的哥哥們的狼食指大動。雖然是間接，但我可不想喫人。

……嗯？等等。加雷裏奧魔法學園應是魔族管理的養人場。在那裡賜予人類有利的神聖兵裝，怎麼想都很奇怪。

我自知不諳世事，缺乏這個奇幻世界的常識。但聖劍是什麼？雖然魔法的存在已讓我震驚，但聽到他暗示這類稀有道具的存在，我無法保持沉默。

雖然多少會流血，但那與我無關。既然如此，我無所謂。

我捏碎口袋裡的魔核，開始準備旅行。當然，作為免費搭車的身份，我也率先幫其他男人整理行李。即使外表是楚楚可憐的美幼女，我也沒蠢到因此得意忘形。只要外表好看，無人會抱怨，人際關係也會順暢。我想殺的是魔族，可不是人渣。

要勝過這樣的對手，偷襲是基本策略。而偷襲的關鍵在於情報。我現在正想驗證某個情報。

「喂喂，是你不回答我的問題纔不好吧？再說，我可是代表被魔族殺害無數次的人類，事到如今，別因為幾隻魔族被殺就大驚小怪。」

母親在我出生後不久病逝，父親則在魔族侵略時被徵召入伍，生死不明——不，幾乎可以肯定已戰死。南無。

因為好殺，且能輕易讓倖存的魔族銘記我的殘忍性。甚至無需觸碰魔核。

同胞被殺、四肢被斬、還被我拿來當人質，這男人仍堅毅不屈，但此刻臉上首次浮現絕望。

「很好很好，這句話我等著聽。那麼，我再問一次……聽說有個地方在培育人類，當作魔族的飼料，那地方在哪？」

大叔雙手環胸，厭煩地嘆了口氣……原來如此。魔族的目標不只是技能經驗值，還包括聖劍。

當然並非運氣好。若沒有我，這趟旅途確實危險無比。每到一地，《探知》技能總能偵測到一大羣魔族與魔獸。

不過，這是個好消息。

「……你這邪魔外道……！」

「這麼一想，我還算仁慈吧。與那些二話不說被殺的人類不同，你們的命運取決於你的回答。這點你應該明白吧？」

然而，無論多麼魁梧的壯漢，光靠眼神別說殺死幼女，就連嬰兒也殺不了，真是可憐。

如同人類可透過狩獵魔物或魔族提升技能等級，魔族也能透過狩獵人類或魔物提升技能。

想必有聰明的魔族早已察覺這法則。他們將人類養育到適當年紀，待其肥美後作為技能的肥料。這簡直就是人類牧場。

「沒什麼，只要在學園獲得聖劍，認真修行，小姑娘也能成為出色的勇士。你一定要成名哦！這樣我就能四處宣揚，說引導雪倫・貝魯納到加雷裏奧魔法學園的人，就是我亞當・多特！」

開玩笑的。

「你說被摧毀的要塞？你這傢伙，難道……!? 」

聽到魔族擠出的這句話，我咧嘴一笑。

「那當然會被奪走。中途半端的人拿著聖劍無法上前線，這是常識。雖然已有數百人被殺，現在說這些也沒用。聽說死去的勇者回收了幾把聖劍，但因被殺，連同勇者的聖劍全被魔族奪走。結果，原本就強大的魔族中，還多了持有聖劍的超強魔族。」

勇者亡靈。我是在這趟旅途中，從擦肩而過的旅人或襲擊我的魔族口中聽到這傳聞。

我故意讓一顆魔核從手中滑落，隨即踩在腳下。雖然尚未踩碎，但腳底傳來清脆的觸感。

「你以為只要等著就有人來救你？真是天真的傢伙。第一要塞羅莎莉雅、第二要塞艾修爾翁、第三要塞札爾德……隨你怎麼想像，反正就是這麼回事。我會在這裡，當然是因為那些傢伙怕死，把情報全招了。你們被出賣了。」

「……聽起來有點離譜呢。」

不過，鑑於我內在是男人，或許該說「我去小個便」才更貼切。

真是的。魔族總愛高聲宣稱「我們是人類的上位種族」，但腦袋似乎不太靈光。

「……魔族的進攻似乎又停止了。太好了，小姑娘，這樣馬車就能開到隆多梅爾了！」

雖然我可愛的外表也幫了不少忙，但這種對我有利的狀況，我當然不會不加以利用。我使出渾身解數的演技，向行商大叔訴說令人潸然淚下的身世，於是搭上了這輛氣派的運貨馬車。

「原來如此。那我得把那些壯志未酬的前輩們的聖劍奪回來纔行。」

賓果。

啊啊，真是的，還有比這更令人雀躍的事嗎？

「聖劍，是什麼？」

魔族掙扎著僅剩根部的手腳，彷彿隨時要撲上來，讓我打從心底感到無奈，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因此——雖然不完全是這個原因，但既然事已至此，這瀕死的傢伙投來的殺意目光，對我而言不過是逗弄天真孩童的娛樂罷了。

明明如此，他們卻能毫不留情地殺害人類的婦女和孩童。真是的，自己被殺就求饒，為何我得對這種膚淺的傢伙仁慈？

我將力道灌注在微微離地的腳上——啪哩。伴隨著踩碎糖雕的觸感，我確認到宣告魔族死亡的技能等級提升。

◆

「你這怪物……！」

魔族常構築類似人類的社會結構。他們能聽懂人類的語言，擁有村落、城鎮甚至軍隊。雖然肉體構造近似怪物，但性能卻與人類相仿——不，甚至遠超人類。

魔族從出生到死亡都與這顆猩紅石頭相伴，因此他們應該很清楚我打算做什麼。

看來，我的魔族狩獵在人類與魔族間都傳出了「亡魂勇者為人類而擊倒魔族」的傳說。雖然我毫無此意，但這種善意的誤解就先放著吧。解釋起來麻煩，而且小孩說什麼，大人也不會當真。

《自然治癒技能等級已達上限》——腦海中響起宛如遊戲般的無機質女聲。就是這種感覺。技能提升帶來的亢奮，彷彿刺激性藥物在腦內流竄，這是前世從未體驗的感受。

他不說也無妨。我毫不猶豫地捏碎手中一顆魔核。

「哎呀，這也挺脆弱的嘛。哈哈，人類被你們殺了那麼多，你們倒挺有活力的！真是抱歉！我對折磨婦女小孩可沒興趣啊！」

「哎，我也沒詳細瞭解。聖劍……正確來說是受到女神加護的神聖兵裝吧？據說進入加雷裏奧魔法學園的學生，能從學園內的湖中獲得武器。你知道的，死去勇者的祖先所獲的初始聖劍，就是從那湖中取得的。」

「……！我知道了，我說！所以至少放過這孩子……！」

「喂、喂喂！我剛才雖鼓勵你成為出色勇士，但可別想不開啊！持有聖劍的魔族強得離譜。小姑娘，若遇見那種怪物，絕對別勉強自己。」

每次這時，我便會說「我去摘個花……」，請馬車停下，悄悄將礙事的傢伙化為技能的養分。在旁人眼中，這趟旅途看似順遂安全，也是無可奈何。

被這樣的父母留下的我，頭銜是「被遺棄在無名寒村的可憐少女」。連我這當事人都驚訝，這人生從一開始就是困難模式。

「哇，真的嗎!? 」

我殺過無數魔族，經過仔細研究，發現了這能致命的弱點。

「加雷裏奧魔法學園……」

「原來如此。那我得努力成為配得上這名字的出色勇士纔行！」

「哈哈哈！確實！不過對我來說，比起從未見過的死去勇者，我更感謝坐在馬車上的未來勇士大人。我甚至想說，下次女兒出生，就以你的名字命名為雪倫。你不用謙虛！」

回顧這一個月的旅程，我在午後突然想到這件事。我用指甲摳著口袋裡的紅色石頭，茫然地望著毫無動靜的運貨馬車。

＊＊加雷裏奧魔法學園＊＊

「我想問一下，若持有聖劍的人被魔族打倒，會怎麼樣？」

然而，若是技能經驗值就另當別論。殺人賺經驗值是犯罪，但狩獵殺人的魔族賺經驗值——誰會責怪呢？

「不過你的運氣真的很好。這次的事也是，自從讓你上馬車後，別說魔族，連魔獸的襲擊都沒有。雖然世間煞有介事地流傳勇者亡靈的傳聞，但你的好運更值得相信！」

真是的，說得這麼難聽，搞得我像是加害者似的。

若殺意能殺人，我此刻恐怕早已魂歸西天。畢竟我現在可是個嬌小的女孩啊。

而這次造成通行受阻的魔族，也剛剛被我全數殺光。

即使殺了魔族，也無人會責怪我——為了在這個奇妙的世界品嚐這份快感，我要殺魔族。

「……？喂喂，你該不會不知道聖劍吧？哦，不對，你住的地方可能不知道這事。」

對我來說，幸運的是，魔族似乎也會保護自己的婦女和孩童。

說著，我緊握最後一顆魔核，在這死到臨頭仍不認命的男人耳邊，讓他聽見令人舒暢的嘎吱聲。

無力的女孩若非曝屍荒野，就是被魔族殺害……抑或被好心人收養。孤兒院這樣的慈善事業，唯有到聖都隆多梅爾才能接受。魔族的侵略確實剝奪了市井小民的餘裕。

不，你冷靜想想。我殺死那些殺死適齡人類的強大魔族，這不正是技能成長最快的時機嗎？

「自然治癒達到上限了？雖然不錯……但手感不怎麼樣。我殺的是個小鬼嗎？」

至於那些為保命而洩露情報的親切魔族，他們後來如何？我不多說。只說我收穫了不少技能的肥料。我這人不喜歡留下剩飯。

不過，話得說清楚。只要能折磨對方，無論對方是誰，我都樂意奉陪。

「你怎麼罵我都無所謂。比起這個，你願不願意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一位約莫三十五歲、身材魁梧的大叔用開心的語氣向我報告這早已知道的消息。

「不不不，我的運氣哪比得上勇者大人的威光。一定是繼承勇者遺志的有志之士，喚來了他的英靈吧。」

雖然不是人人都能獲得，但除了勇者，女神似乎也會隨意將神聖兵裝賜予他人，真是慷慨。

「哦，是嗎？」

「還剩一個。我分不出魔核，但若我沒記錯，這應該是你女兒的吧？我勸你別抱希望，以為我在說謊，以為要塞裡的人其實都平安無事。」

在瓦席翁聖國，孩童的身份備受禮遇，尤其是因魔族侵略而淪為孤兒的孩子，這國情對我極為有利。

「誰會告訴你這種傢伙！」

「…………」

「別怪我哦。因為你們在要塞的同伴親切地告訴了我。」

生命不分貴賤，從經驗值的多寡來看也無太大差別。反倒是四處殺人的成年男性魔族更多。那我為何要先挑婦女和孩童？原因很簡單。

……聖劍？

因此，世道難稱美好。連「父母雙亡，為在加雷裏奧魔法學園尋求庇護而長途跋涉的幼女」這種可疑頭銜都能輕易被接受。

我停下忙碌的動作。這是首次聽到的情報。聖劍是什麼？

喂喂，這種地方不就只能摧毀了嗎？——我可沒有這種正義感。

當然，我不打算勉強自己。我絲毫沒想為那些壯志未酬的無名前輩勇士報仇。

只是單純的渴望。啊啊——我好想要聖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