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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彷徨於迷宮之事物──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紺野千昭 · 3.8萬 字

「──話說回來了……這、真的是現實嗎……?」

黎明過後三十分鐘。

緊跟在少年身後於樹海前進的奧拉,到了這個時刻纔開始喃喃自語。

葉子形狀如鋸刀的樹木、上有藤蔓如章魚般蜿蜒伸展的樹木,更有高如巨人且數量異常衆多的大樹……隨着一天過去,樹海就完全變了樣貌。應該說,現在依然還有樹木在不斷向上生長。

在短短几十分鐘的時間裏,如此廣大的樹海竟然全面脫胎換骨。如果要說這是夢境之類的,她還比較容易接受。坦白說,就算經歷了這三十分鐘,她至今依然在懷疑這是眼睛的錯覺。

面對半信半疑的奧拉,少年無奈地對她笑了笑。

「差不多該接受了吧,現實就是現實啊。」

「可、可是,真的有這種事情嗎?整座森林在一天之內重生,不管怎麼樣也太……」

「其實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妳沒聽過『一年生植物』嗎?就是指在一年的時間裏完成從發芽到枯萎的生長曆程的植物總稱。比較有名的就是牽牛花和洋甘菊之類的植物。在這片樹海中就是把這個一年改成『一天』。『發芽』、『生長』、『開花』、『結果』,以及『枯死』……植物生命週期的這五個階段,克雷提西亞的植物們在一天之內就經歷完畢。如果這麼想的話就不會很奇怪了吧?」

在少年補上一句『啊,順帶一提,現在是進行生長的曉育期喔』之後,一枝細長的爬牆虎就在他的旁邊猛力向上竄升……果然還是會覺得奇怪啊。奧拉在心中如此低語着。

「只不過呢,問題在於它們並不單純只是重生而已,這個界相的植物都具有特殊的授粉機制,所以每一天它們連性質都會完全變化,不論外形或內在都會在一夜之間整個改變……這就是克雷提西亞迷宮難攻不落的奧祕。」

不論形狀還是危險度都會每天變動的巨大迷宮……就算奧拉不是冒險者,她也很清楚這有多麻煩。

「嗚嗚,早知道不問就好了……沒有什麼捷徑之類的嗎?比如說……對了,爬到樹上去之類的!」

只要在樹的上面橫渡行走,應該就不需要一路沿着迷宮蛇行,還可以不用理會地表的植物,不就一舉兩得?奧拉想到這裏開始興奮起來,尤里卻笑着搖了搖頭,說:

「哦!這個發想滿不錯的……不過,很可惜行不通,來,妳看這邊。」

少年伸手,指着矗立在他身旁的一棵異常高大的樹木,就是奧拉第一眼看到時覺得「高如巨人」的樹木。這樹除了高度以外,外形和地上也很常見的山毛櫸很相似,看起來並不像特別有害,但它的最大特徵就是羣生密度。明明是特別巨大的樹木,卻跟雜草一樣與同類緊密羣生,簡直長成了一堵厚厚的牆壁。

「這東西的名字是『大迷樹』。高度超過五十公尺,是『克雷提西亞』最大的樹,硬度和鋼鐵差不多,數量也佔了樹林的一半以上。幸好是無害的品種,但傷腦筋的是它們具有異常羣生的特性,所以就會如妳所見形成了這樣一堵牆。簡單講,就是這些東西形塑了迷宮的骨幹框架。所以反過來說,只要爬到這些樹的上頭,迷宮攻略就等同成功了。」

少年講到這裏,先是說了一句「不過呢……」又繼續說道:

「事情沒有這麼美好。這些樹的上頭棲息着一種被稱爲『迷牢鬼蜘蛛』的蜘蛛,體長差不多在六公尺上下,是這個界相毫無疑問的最強獵食者,而且還有以數十隻的規模羣體行動的習性,尤其在產卵期還會降臨到地上築巢。這種怪物如果生活在其他界相的話,一定會被稱爲亞龍的。」

想偷喫步就會遇上最糟糕的怪物,大概就是這回事。一個小女生想得到的事,歷代的冒險者們早就已經嘗試過了。這讓奧拉沮喪地垂下肩膀。

這到底是什麼?奧拉的腦袋在過於突然的狀況下全面空白。那不是已經絕滅了嗎?說到底這裏是哪裏?這也是「克雷提西亞」的奇異之處嗎?應該說與其想那些事……那頭亞龍,是不是往這邊來了?

尤里放完一堆嚇人的話就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既然要人家別在意就不要說出來呀。奧拉覺得自己的腳步反而更沉重了。

「這前方有個可以休息的場所,我想在『黎回期』以前趕到那裏……好了,哪條路是正確答案呢?」

奧拉興奮地告訴少年。不過少年似乎早就察覺到了,他立刻比出「噓~」的手勢,但又迅速退到路邊,彷彿要讓路給鹿。

「哈哈哈,都不知道這算時運好還是不好了……果然妳是具備某些東西的啊。」

「啊啊啊啊啊……」

從其他品種那裏竊取特性……這應該也是一種過當的生存競爭吧。但這是危險的理由而不是知識的理由吧?當奧拉如此心想時,少年開口說出了答案。

──在這個瞬間,她的心臟差點從口中跳出來。

……咦?三分之一,用這種方式決定好嗎?

如果要爲這些事情做個說明的話,答案只有一個──

這之後的旅程還滿詭異的。二個人類跟侍從一樣,一步一步地跟在優雅穿越森林的母鹿身後。途中遇到叉路也都只遵照鹿的選擇前進。因爲如果靠得太近的話會被牠用一種彷彿在表達「我會踢你們哦」的眼神瞪視,所以他們唯一的工作就是保持一定距離不讓鹿不開心,完全就是一副主人和下僕的圖像。光是想像自己的模樣就覺得很超現實。

第一條路──蜿蜒曲折的樹海不斷延展。

第三條路──蜿蜒曲折的樹海不斷延展。

「好、好厲害啊……」

奧拉想像着他們那無與倫比的努力與非比尋常的耐心,不由得喃喃自語起來。

少年舉了一個相當簡略的例子。

「哦!妳注意到啦?呵呵呵,其實呢,是我們部隊發現的。也就是攻略這個『克雷提西亞』不可或缺的定理級情報。妳知道是什麼嗎?」

「妳聽好,遺傳基因就是形態體質的設計圖。這代表,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從形態體質倒推遺傳基因。簡單講就是透過觀察外顯的形態體質,可以判斷它含有什麼種類的遺傳基因。比方說妳看,那邊的『鐵扇樹』,本來是葉脈呈網狀分佈的品種,不過那邊就是有一棵的葉子變成漣漪狀了對吧?這代表,它明顯反映出具有掌狀葉脈性質之品種的遺傳基因。如果要在這一帶找有這性質的……恐怕是『鞴吹羊齒』吧,所以絕對不能接近那玩意,大概是這樣。當然,遺傳的形態體質並不會全部均等外顯,是顯性還是隱性,以何種比例的強度融入下一代,必須視個案確認,所以沒那麼單純。不過,即使這樣也是重要的線索。而把那些線索整理成表格之後就是這東西,妳看。」

雖然少年講得好像有什麼重大發現一樣,但奧拉完全聽不懂。不起眼的特徵也會遺傳……那又怎麼樣?就算知道無關緊要的事情也於事無補吧?

該說不意外嗎,雖然奧拉早就知道了,但少年的深奧知識講座內容也未免太可怕。光聽就會讓自己覺得身體狀況變得怪怪的了。

無法預測也沒有對策的危險……奧拉知道這是最險惡的事情。她原本以爲既然叫龍之夢應該會很浪漫,但沒想到是這麼可怕的陷阱。

少年一抵達沙地就早早放下行李。用力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並完全進入放鬆模式。只不過,奧拉完全沒辦法比照辦理。畢竟,只要稍微往眼前一望,就可以看到剛纔那頭鹿也跟少年一樣悠閒地坐着……果然還是很奇怪呀,這種狀況。

不過,因爲少年除了這句話以外就沒再說什麼,她也無可奈何。奧拉用力緊閉眼皮,表示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管了。

結果,尤里無比開心地笑了:

「何況,這座迷宮還有一個麻煩的障礙……」

奧拉一直盯着逼近過來的「澤爾貝奧特」,並向少年尋求指示。

(那是、先前看過的鹿……!? )

「剛纔那個叫『龍想』,是『克雷提西亞』特有的幻覺現象。過去在這個界相實際發生過的事件會以幻覺的形式呈現。關於它的原理有幾個假說,不過還沒有人能提供明確的答案。所以,許多冒險者是這樣解釋的:那是沉眠於這個界相的徨龍所做的夢。」

「正因爲這樣,這裏的植物纔可怕。本來直到昨天爲止都是無害的品種,第二天就會露出致死的利牙主動襲擊。而且,這一點還不可能事先預測。在實際打照面以前,根本就不會知道它擁有什麼樣的武器。」

「咦?你說什麼?」

「對吧?那些傢伙超~厲害的!」

「話雖這麼說,如果只有這樣也就可以當它是冒險者的浪漫。不過很遺憾,龍想是會造成真實危害的。像過去發生的火災以及洪水之類的事件,就曾經以龍想的形式呈現。」

「唔!喂喂,妳這反應是怎麼回事啊。妳該不會在想『那有什麼意義嗎?』之類的吧?」

「已經可以嘍。」

「呼,太好了太好了,運氣不錯啊~」

奧拉他們來到了一處很大的三叉路口。

「呃,有什麼線索之類的嗎……」

果然還是希望有提示。雖然少年似乎已經放棄了,不過就算這樣,奧拉還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啓示,於是探頭張望。

「這可不能那麼說。人類的感覺是不可以小看的。人體只要有了『就是這樣』的錯覺就會出現異常。比方說假如有了正在溺水的錯覺,光是這樣就會讓自己無法呼吸;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被幻影殺死。這個龍想不管用什麼方式都無法預測,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比迷宮還要麻煩。」

「後面,妳看一下。」

「──那棵樹是『劍凱草』,接近它的任何東西都會被刺穿,一靠到半徑1公尺以內就會死哦。這邊是『暗煙樹』,吸了它噴出來的煙霧一秒鐘就會昏倒,醒來時已經在天堂了。而這個是會射出劇毒棘刺的『貂貂花』……哦!那邊是『針根草』嗎?相當稀有耶。沒差,總之也會讓妳死。還有這邊是……」

少年纔要開始說話,突然將嘴閉上,接着露出了小小的苦笑聲:

他們就這麼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突然來到一個開闊的場所。這裏跟最後營地一樣都是灰色的沙地,附近還有一處小水池。看來這裏似乎就是目標的休息點了。

「剛纔那是……夢……?」

──少年背後意外出現了第三者。

「咦……可是,那是幻覺對吧?這樣的話也就不會有問題……」

不過,少年回給她的卻是一句意外的答案。

他們就這麼走到了日落時分。

被稱爲灰色之災厄的「澤爾貝奧特」,此時此刻就在眼前。

只不過,有一件疑問她不論如何就是很在意:

在這種可怕的狀況下,如果閉上眼睛就沒問題的話,她的確想這麼做。但這是最壞的一招吧?

那是一張再純粹也不過的天真笑容。平常他最多就是害羞說一句「這也很正常吧」,但光是昔日的同伴被誇獎,就能讓他表達如此坦率的反應嗎……奧拉總覺得有些不甘心。

「這、這樣啊……」

尤里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冊筆記本。在他打開的那一頁上畫了一張有關遺傳基因的詳細表格。哪個品種的哪個形態體質是顯性、哪個是隱性、哪個形態體質與何種特色相關聯,這些情報用小字密密麻麻寫在表格裏面,還連續記錄了幾十頁。或者應該說,這個厚厚的筆記本一整冊都是遺傳基因表。

第二條路──蜿蜒曲折的樹海不斷延展。

尤里反倒開心地豎起手指。展示這些瑣碎學問似乎讓他開心到不行……到底是誰比較容易看穿呀。

少年突然拋來一句謎語般的問題。在奧拉搖頭表示當然不知道之後,少年再次自豪地開口說出答案:

明明應該已在遙遠太古時代就絕滅的亞龍,竟然大搖大擺地闊步行進。而且,周圍不知在什麼時候也從樹海轉變成荒野。

結果尤里露出自豪的笑容,彷彿等待這個問題很久了:

「唔!……沒、沒有、這回事……」

「哦!什麼嘛,原來妳知道啊。」

「尤、尤里……!」

龍之夢於地上彷徨……原來如此,這就是「克雷提西亞」被稱爲傳說大地的理由了。

總之他們繼續這趟長距離步行。奧拉的心理準備沒有白費,越接近二層樹海的難度就越高,自己被尤里警告的次數顯著增加,折回原路的情況也變多,光是在這幾個小時就已經掉頭回去了七次。連先前不論是多麼複雜的森林或山峯都能輕易攻克的尤里都這樣了,這讓奧拉重新體認到這片樹海確實是非常不得了的迷宮。

「不過呢,我們發現到,植物吸收的不僅僅是這些危險的性質而已。像是葉脈的形狀,或是葉子的形狀,又像是花瓣的數量,這些不起眼的形態體質也會遺傳下來!」

「妳啊,太容易看穿了。」

結果,母鹿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優雅邁步。接着牠來到問題的三叉路口,毫不遲疑選了最左邊的路。少年看到這情景,也一臉理所當然地跟在母鹿屁股後面走。

「眼睛、閉上。」

「算了,因爲想碰上這個也要純粹靠運氣,所以別太在意。重要的是,我們差不多要出發了。我想趁曉育期的時候儘可能前進。」

只不過,少年馬上就聳了聳肩說道:

恐怕這些情報都是透過持續仔細觀察這個界相的一個又一個植物得來的吧。光憑想像就覺得是件令人頭暈的工作。

她就這麼讓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

毫無累贅的流線型肢體、浮現美麗斑紋的毛皮,以及以優雅的姿態躍動的美麗腿腳──佇立在尤里背後的,是一頭跟地上的鹿非常相似的獸類,就是自己在最後營地上演大逃亡的時候誤以爲是少年而追上去的那頭鹿。

沒錯,只要冷靜下來思考就會知道了。不管用什麼樣的理由說明,荒野跟亞龍都是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除了「這不是現實」以外,沒有別的回答。

「嗯~~傷腦筋了……」

只不過,即使這樣也很不自然。我們並沒有睡着,就算當它是所謂的白日夢好了,尤里也跟自己一起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會有這麼巧合的夢嗎?

牠放過我們了?不對,不是這個問題。就算沒發現我們,那麼龐大的身軀也不可能這麼快就消失不見,而且周圍的景色也變回樹海。說到底,那片荒野又到底是什麼?

奧拉聽到這句話之後開始回想。從最初的冰洞到外圍區域、從外圍區域到營地、從營地到一層……這段旅途即使只到目前爲止,樹海的險峻程度也在肉眼可見的增加。如果越接近「夢見之大樹」危險性也會同等增加的話,現在的方法也很快就會不管用了吧。

「沒有喔,完全是運氣遊戲。」

啊啊,這種既視感是什麼呢。每當這種表情出現的時候就不會有好事。不過就算明白這一點,反正也來不及了吧。奧拉以萬念具灰的心境回頭一望。

「是啊。畢竟有必要調整成最新版,而且更重要的是,要在三層前進靠這個根本行不通。那一帶有好幾種植物是類似『肉眼確認當下即死』的危險品種。靠這種由遺傳形態體質推斷特性的方法是無法攻略的。」

「咦,都已經寫了這麼密密麻麻了耶?」

「這、這些、全都是葉卡隊的所有人一起調查出來的嗎?」

……嗯,看來是不行了。

「尤、尤里,後面!你後面!」

「是啊,這是人類開始遠征『克雷提西亞』以來的重大發現。多虧有這個,可以安全行走的範圍是以前的幾百倍!」

「話雖這麼說,這其實也不是完全版啦。」

巨大的羽翼,強韌的四肢,流線型的爬蟲類下顎,以及覆蓋全身的灰色鱗片──在眼前昂首闊步的這頭生物,正是自己在那個冰洞裏看到的那頭冰封亞龍。

她從剛纔就一路被提醒到煩了。而這是不是代表,即使面對理論上應該是頭一回看到的植物品種,少年也是知道要注意什麼地方纔是正確的嗎?

二人只好在迷宮中前進……不過,這條路當然不簡單。

「是遺傳基因哦。也就是掌管生物形態體質的設計圖。我剛纔說過,這裏的植物具有特殊的授粉機制,那就是所謂『異花授粉』的特性。它們在授粉時會吸收其他植物的花粉,將後者所具有的特性融入到下一代的自身品種中。舉例來說,如果噴毒品種的植物吸收了噴火品種的花粉,它的下一代就會既噴毒又噴火,大概就像這樣。」

奧拉放棄打探並轉身向後……就在這一瞬間,她叫了一聲「啊!」。

她忍不住反問,但少年只是複述相同的指示。

奧拉陷入混亂,少年則告訴她這些事情的真相:

尤里明確地如此斷言。

面對三叉路的尤里低聲不安地碎念着。假如在「黎回期」──黎明前夕的破壞與再生之時間到來以前沒有抵達休息地點,因而捲入那場天地異變的話會怎麼樣……奧拉怕到不敢想像。

少年在一個人擅自作出結論之後,突然往奧拉背後一指:

「請問,這片樹海連性質都會每天都會重生變化對吧?可是,尤里好像令人意外地知道什麼東西有危險……?」

三分之一、33%。如果只是單純抽籤的話這種機率是很良心,可是一想到要拿自己的命去賭,就突然會覺得不會中了。

「咦、咦、咦……這是、什麼……」

沒錯,在這種狀況下她唯一明白的是,現在的自己,遇上了非常大的危機。

這句話讓她睜開眼睛……結果,亞龍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

只不過,奧拉很快就察覺到,那個時候的鹿還是小孩子,但現在跟自己對上眼的這頭鹿卻大了兩圈。因爲沒有角,所以應該是成年的母鹿吧。

「真拿妳沒辦法,那我就來說明吧!」

「唔唔……」

「抱歉……差不多可以請你說明了嗎……?」

奧拉拋出了自己一直悶在肚子裏的疑問,而少年則先是說了一句「咦,我沒說過嗎?」之後,笑着這麼說:

「那邊那位是『親鹿』……是生活在『克雷提西亞』的鹿。資深冒險者們有時候也會稱牠爲『引導之蹄』。」

「引導……?」

「是啊,我們能夠到這裏來也是託那傢伙的福。而且旅程中的危險植物也很少吧?牠真不愧對這個界相知之甚詳啊。」

雖然自己在異樣的狀況下沒去注意那種事,不過回想起來才發現少年說的沒錯。看樣子牠準確引導我們走了最安全的路線。

「那麼,那些孩子是會幫助人類的友軍嗎?」

奧拉這麼一問,尤里就嘻嘻笑出聲來,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於是她狠狠瞪了一眼,而少年則一面搖頭一面道歉。

「哎呀,抱歉抱歉,我覺得友軍啊敵人啊這種形容很有趣啦。算了,借用妳的講法,牠不是敵人。因爲親鹿不會傷害人類。只不過嘛,也談不上是友軍。我們人類只是擅自跟在大前輩後面走而已。」

「大前輩……?」

對方不過是個動物,總覺得這種說法很奇妙。不過,這似乎是有正當的理由。

「是啊,沒錯。畢竟親鹿是這個界相唯一的大型哺乳類。」

「啊……」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沒錯。雖然昆蟲類和植物類已經看到煩了,不過自從來到這個界相以後,還沒有見過一次哺乳類。

「由於性成熟所需時間以及出生數量的關係,這個每天都在重生的界相對哺乳類就是很不利,更不用說大型哺乳類。所以在『澤爾貝奧特』造成大規模滅絕事件之後,哺乳類並沒有能夠和昆蟲或植物一樣成功覆育。不過呢,自『澤爾貝奧特』降臨以前到現在,只有一種大型哺乳類保持原有形態生存下來。那就是『親鹿』。」

少年說到這裏,將視線投向母鹿。

「牠們並沒有與外敵戰鬥的技術,也不會使用什麼奇怪的魔法。不過相對的,牠們聰明的不得了。親鹿能夠識別什麼是危險、採取對策,並將其結果傳承給同伴與子孫。在這個以短期進化爲主流的界相中,牠們運用與主流完全相反的學習和經驗生存下來。」

奧拉聽到這裏開始思考。這簡直就跟冒險者一樣呀。

「所以纔是『大前輩』……」

「沒錯。而且這些傢伙和我們一樣都是大型哺乳類,威脅二者的危險物種幾乎完全重疊,食性和耐毒性也非常接近。甚至有一種說法是,牠們可能和人類一樣看得見龍想。如果要跟在後面學習的話就是最適合的對象了。嘿嘿嘿,在這個世界上就是得要巧妙地生存下去啊。」

「果然亞龍都好可怕呢……」

就這樣,太陽真正下山了。

「應該說,克雷提西亞的新亞龍也是這樣的──妳看,剛好就在那裏喔。」

就在奧拉撐到忍耐的極限時,她終於得到了少年的准許。已經無法去在意外界觀感的她,把一整塊乳白色的豐滿貝肉丟進嘴裏。結果在這一瞬間,一股非常濃郁的貝類甘味在口腔中擴散開來。同屬於貝類的迷宮土貝風味與牡蠣相似,但濃郁程度卻有天壤之別。每咬一口飽滿的貝肉,凝聚的濃郁鮮味就在口中全面綻放。

自己就在緊挨着少年的地方,暴露裸體洗澡。光是意識到這件事,就覺得水溫好像上升了10℃。說不定他會跟「希萊尼亞」那時候一樣過來偷看……

「啊啊,去採集一點食材。」

「『巖紋椰子』的碎片很香,用它煙燻過的乾貝可以熬出很好的高湯。明天的早餐,就敬請期待吧。」

「怎麼了?別呆站着快過來這邊啊。會感冒喔?」

蓬鬆的毛、圓滾滾的身體、可愛的翅膀、短短的手腳……那是一隻指尖大小的小不點蜂,看起來像是瓢蟲和蜜蜂的混合體。

「這個嘛,雖然我也的確不想跟牠交朋友……不過那傢伙是用牠的方式維持生態系的平衡喔。妳仔細想想看,既然有那麼巨大的軀體,要把『海王樹』的橋完全破壞掉應該很簡單吧?然而牠沒有那麼做,而是一點一點地把一隻又一隻的動物喫掉。當然這並不是在說『艾諾希蓋歐斯』很仁慈之類的事,而是某種反向的推論。假如那頭怪物烏賊具有一口氣把老努卡全部喫光的習性,那個界相的生態系早就已經崩潰,『艾諾希蓋歐斯』也會餓死。總結來說,亞龍還活着就代表那種亞龍不會破壞生態系。」

少年所在的營火實在是太近了。

「……嗚嗚……好想直接消失呀……」

「什、什、什……!」

就這樣只等了一分鐘之後,少年低聲說了一句「差不多了吧」並把布拿掉……突然開始在地上用力挖了起來。結果,出現了出現了,他從地下挖出來的是形狀像牡蠣的雙殼貝,而且數量相當多,纔開挖不到五分鐘就多到用兩隻手臂都抱不過來了。

「因爲這些傢伙,的確站在生態系的頂點啊。」

竟然發現了誰都沒有去在意的真正迷宮之主。奧拉覺得尤里的同伴們果然都是真材實料,於是誠心稱讚起來。然而少年卻不知道爲什麼冒出一聲「唔!」並將目光移向別處。

「咦?尤里,你要去哪裏?」

奧拉就這麼以少年都敬而遠之的氣勢將貝類嗑光,並大大嘆了口氣:

都已經把我玩弄成那樣了還說。當奧拉嘟起嘴脣這麼遷怒少年時,忽然發覺,這條毛巾有點溫暖,而且好像還有花的芳香。看來他在用營火烘乾毛巾時還順便運用煙燻的要領添加香味,這種體貼反倒讓她莫名討厭……可是,她又覺得自己還有一點點開心,這讓她感到有點不甘心。

「因爲這個界相在『澤爾貝奧特』造成大規模滅絕事件之後,生物種類曾經極端稀少。這些傢伙是授粉生物中唯一在那時候倖存下來的物種,因此在生態系復甦時『大氣蜂』就成了一切的基礎。如果要追根究柢的話,樹海的一天循環也是這些傢伙造成的。『大氣蜂』的成蟲壽命只有一天……爲了比其他競爭物種更吸引牠們來授粉,植物開始讓自身每一天都依照大氣蜂的喜好變化。」

「這個嘛,不能一概而論啦。只有這傢伙特別麻煩而已,絕大多數的亞龍都很正常。」

沒錯,不管尤里有多麼理性,他也是個健全的青春期少年,有那樣的慾望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連涅茲米都說過「男人的內在都是色狼啦」,責備他在這裏偷看不是很可憐嗎?如果這對他造成創傷,讓他產生女性恐懼症就糟糕了。這樣的話……自己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奧拉依照少年招手指示在火旁邊坐了下來。已經沐浴過的少年身上散發出一絲肥皂香味。

「啊、啊~洗澡好舒服啊~(平板語調)」

休息過一陣子的奧拉,如今正在沙地邊緣的小湧泉中清洗身體。雖然地表沒有流動的河川,不過像這種小規模的水池可說是隨處存在。順帶一提,由於「克雷提西亞」的地下水含有大量的特殊礦物質,據說美膚效果比地上任何溫泉都要來得好。雖然不是基於這種事情才做,不過奧拉還是仔細清洗身體。這處爲大自然所環繞又具有豐富功效的美麗泉水,就某種意義而言是最棒的名勝……但有一個問題。

依據少年的說法,「這種貝類吸取了豐富的大樹海養分。一旦知道這玩意,妳就會覺得地上的貝類味道清淡如水了」,因此其營養和熱量似乎非常驚人,不過對於已經在迷宮中走累的身體來說,這點程度的獎勵也是沒問題的吧。已經沒有餘力說話的奧拉不斷伸手取貝。

「……這樣啊……」

奧拉不由得脫口說出,而少年則聳了聳肩:

「是啊,是牠的同伴吧。別太吵啊,會給人家添麻煩的。」

「尤里,你看!有那麼多動物!」

「話又說回來,你們還真能夠注意到這樣的事情呢。果然葉卡隊的所有人都很優秀呀!」

「話說回來……爲什麼只有這裏是安全的呢?」

「對、對不起,尤里,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可是可是,我也不是討厭……應該說是相反……」

「哦……原來這麼可愛的孩子在從事如此重要的工作呀。」

「不是啦!妳要仔細看。那裏也有,這邊也有啊!」

不論如何,在十分鐘之後。

少年往奧拉的背後一指,她嚇了一跳轉頭回望……可是,自己身後依然只有一片森林,連亞龍的「亞」字都沒見着。

不管怎麼說,總算有一段比較長的休息時間,這代表自己等了又等的用餐時間到了。雖然話是這麼說,反正大概要去喫那些到處都是的蟲子了吧。這讓奧拉苦着一張臉,不過她的預測卻在好的意義上落空了。

沒錯,那時候只是單純的事故。是意料之外的意外事故。理智的尤里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就在自己胡思亂想的時候,背後忽然傳出聲音。那聲音似乎刻意壓低,毫無疑問是腳步聲。

「咦──?」

「是啊,隊長很隨心所欲,總是在路上閒晃,沒想到會在徨龍沉睡的界相里研究這種小不點羽蟲。」

少年明確地如此斷言。

……雖然她這麼想,少年卻毫不在意地讓那隻小蜂停在掌心並笑着說:

「咦!? 」

在偷偷接近的腳步聲之後,她感覺有一道火熱的視線從岩石背面窺視這裏。這已經百分百不是自己想太多,自己毫無疑問是被看到了。

「喔,洗得清爽了嗎?」

(咦、咦、咦咦~~!? )

「不過嘛,因爲這樣,我對『大氣蜂』很瞭解喔?像是這些傢伙喜歡的音樂、不喜歡的氣味、以及亞種的分辨方法之類……對了,我來特別教妳一個祕訣吧?其實這些傢伙跟地上的蜜蜂一樣,都可以運用舞蹈來交流,而且還很複雜,不過很有趣……」

「這、這這樣嗎?可是像『艾諾希蓋歐斯』之類的,就已經十分可怕了耶。」

舒適的飽足感讓奧拉滿心歡喜,原本在探索迷宮時所積累的疲勞與緊張彷彿都融化了,果然美味的食物就是生存的活力。奧拉如此深深感慨,無意間望向前方,身爲大前輩的親鹿也在那裏悠閒喫草……不過,這頭母鹿並沒有形單影隻。不知何時,牠的周圍已經聚集了許多小鳥、老鼠、松鼠等小動物。

「因爲有骨頭喔。是『澤爾貝奧特』的。」

在她轉過身後,看到的是一個被少女的嬌豔肌膚迷住的色狼……纔怪,只是一頭母鹿。這頭悠然啜飲泉水的親鹿,瞥了一眼表情呆滯愣住不動的奧拉,彷彿在嘲笑她一樣用鼻子噴出聲音來。

待在這個「嘿嘿嘿」傻笑着的少年身旁,肩膀的力量就會不自覺放鬆下來。簡直就跟在地上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這些叫『迷宮土貝』──是一種森林性的陸生貝類。地上的洞是透氣孔,只要輕輕堵住,牠們就會爲了尋求氧氣而來到地表附近。一旦對這裏開挖就會像這樣,大豐收大豐收啊。」

尤里保持背對這邊的姿態並扔來一條毛巾。比起年輕美少女的沐浴,他似乎更投入於製作眼前的保久食物。

「你知道的,這種事情的順序果然還是很重要……呃,啥?」

看樣子牠們跟我們一樣,似乎也是爲了尋求安息而來到這處沙地的。

尤里一臉懷舊地笑了。

「這樣的話,爲什麼要把這東西叫亞龍……?」

奧拉感覺水溫又上升了10℃。

(真、真的來了~!? )

「呼啊~喫飽了喫飽了~!」

只不過,奧拉忽然想到一個疑問:

「啊,好可愛……」

「這個界相的植物有一大半都是仰賴授粉繁殖,而一手包辦花粉媒介工作的就是『大氣蜂』。講得極端一點,如果明天『大氣蜂』突然滅絕,『克雷提西亞』就完了。從牠們對生態系具有絕對影響力的意義上而言,也只能尊稱這些傢伙是亞龍了。不過嘛,這麼稱呼的人也只有我們就是了。」

用來代替屏風的只有一塊小岩石,對方只要繞過來一點就馬上看得到自己,當然洗澡的聲音也清晰可聞。

奧拉苦着臉回憶上一次的冒險。那頭比島嶼還巨大的海中怪物……那個時候的恐懼感,自己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

即使這樣,牠在死後依然會侵蝕大地嗎。亞龍果然是非常不得了的生物。

奧拉又一次觀察在少年指尖上徘徊的蜂,看來這隻可愛的蜂是這個界相的人氣王。

奧拉決定故意假裝沒有察覺到。不對,不如說她假裝洗澡並試圖擺出稍微有點性感的姿勢。在後背感受着那道火熱~的視線時,她總覺得背脊不斷地打顫。光是想像那個少年爲了自己的身體一直在原地不動,全身就跟沸騰一般亢奮。

(等一下,纔不會纔不會纔不會!)

奧拉忍不住想要轉過身去……不過,自己在最後一刻改變心意不去動作了。

「啊,因爲好像會講很久所以就不用了。」

「因爲那種理由就去調查……?」

所謂亞龍,是立足於生態系頂點的生物才能獲得的稱號。可是「弱小的亞龍」聽起來就充滿矛盾……

結果,她看到少年正在火邊對喫剩的土貝進行煙燻加工。

奧拉憤慨說道,少年則慌忙辯解:

「是這樣的嗎?」

「真正不具力量的亞龍也是存在的喔?」

「『澤爾貝奧特』是超級雜食性動物,也因爲這樣,會攝取到毒素和雜質,如果就這麼置之不理的話,身體機能會出現異常,所以牠具有將攝取到的無用物質積累在骨頭當中的特性。因此『澤爾貝奧特』的骨頭含有毒素,有大量遺骨的地方不但不會有植物生長,連昆蟲也不會靠近過來。對界相而言或許是負面遺產,不過對我們來說就成了值得感謝的安全地帶。」

極度的屈辱和羞恥,讓奧拉的臉迅速漲得通紅。

尤里說完便開始走向朝沙地邊緣,在某棵大迷樹的樹根旁邊停下腳步,接着開心地綻放笑容:

雖然他在形式上又補充一句:『啊,只要沒有直接喫到就不會對人體有害,所以不用擔心』,可是問題不在那邊。自己正站在那頭恐怖的亞龍遺骸上面……光這麼想就有很強的厭惡感。不過,如果跟活生生的『澤爾貝奧特』比起來的話,是要好上太多就是了。

總覺得這段話的原因跟結果還滿混亂的。奧拉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沒辦法理解,緊皺着眉頭;而少年則是對她說了一句「而且呢」之後,繼續補充說明:

既然他都說成那樣也就沒辦法,於是奧拉再度望着背後的森林。結果,她注意到某個小東西在葉子上蠕動。

奧拉心想到底是什麼呢,於是湊過去仔細一看,發現在大迷樹的樹根所在的地面上開了幾個小洞。看來他似乎是在找這個。然而少年好不容易纔找到,卻用沾溼的布蓋上洞口,然後迅速把這些洞完全堵住。

這個少年爲什麼會這麼適合講這些頗有小人得志氣息的話呢?奧拉感到有點遺憾。

於是食材採集完成,再來就只剩下烹調了……而烹調方法非常簡單,就只是先將貝類放進鍋裏然後把鍋子直接架在火上。幾分鐘過後,鍋內傳出咔嗒、咔嗒聲響,貝殼以悅耳的節奏陸續開啓。少年熟練地用刀子把上面的殼挑掉,在裸露出來的飽滿貝肉上均勻灑滿了奶酪醬油和少量的酒。他將帶殼的迷宮土貝弄成另一個小火鍋,大顆的貝肉在鍋中一齊翩翩起舞。醬油的焦香,與貝肉煮沸的聲響,只是看着就讓奧拉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怎麼會有這麼丟臉的誤會。看來自己是對鹿擺出性感姿勢了。

不過有一件事情很讓人在意。如果牠們完全沒有戰鬥能力的話,又是如何贏得那樣的地位呢?結果少年先一步回答她了。

雖然他的表情悲傷得像只被訓斥的小狗一樣,不過不行就是不行。如果聽少年講那些深奧知識,耳朵會真的長繭出來。

本來以爲他只是偷看而已,想不到還打算要更進一步嗎?看樣子自己似乎是福利放太多。就跟涅茲米所說的一樣,少年變成色狼了……喔呵呵呵,這代表我原來這麼有魅力嗎?現在不是沉浸在這種「其實也不壞」的心情的時候呀。

※※※※※

然而,正當她還在品味這種優越感的時候,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在岩石背面的他的氣息,又過來得更近了。

「真是的~你老是這樣嚇人!!」

「哦,有了有了。既然來到二層附近,果然就是要喫這個啊。」

奧拉羞澀地轉過身來。結果……

奧拉忍不住低聲說道,不過她很快就向後閃避。雖然外表可愛但可不能被迷惑。尤其在這個界相,不管是任何對手都不能掉以輕心。

「哈哈哈,用不着這麼防備啦。這些傢伙是『大氣蜂』……沒有毒也沒有螯針,所以危險性是零。牠們過於無害,以至於歷代冒險者們都不去理會,就連名字也是我們葉卡隊取了之後纔有的。」

「老、老實說只不過是偶然啦。隊長只是因爲『很可愛』就迷上了這些傢伙,然後嘗試對牠們進行研究才知道現在這些事實。」

沐浴結束的奧拉,滿懷難以言喻的敗北感回到了營火旁邊。

正當奧拉如此苦思的時候,少年輕描淡寫地回答了。

儘管她在最後營地時也在意過,不過這片灰色的沙地到底是什麼呢?是迷界考量到「因爲是最難的迷宮,所以好歹爲大家弄個休息地點吧」之類的……不可能會有那種事吧……?

安心感,就這個意義而言,遠征的旅途的確是很不錯的。因爲在迷界中,沒有什麼事情能夠比大量人類在附近還令人心安了……不過,奧拉是這麼想的:像這樣只有兩個人在一起,自己果然很喜歡。就算一萬名陌生人的目光沒了,只要有他的溫暖雙眸就十分足夠。應該說,就是因爲沒有人來打擾才更開心。奧拉想着這些事,同時偷偷往少年移近了一個屁股的距離。

……只不過,所謂只有兩個人在一起,看樣子是她的誤會。

有腳步聲慢慢走近過來,彷彿是要打擾這段寧靜的時光。腳步的主人正是剛纔那頭親鹿。纔想說牠到底要來做什麼,結果這頭母鹿毫不客氣地開始在火旁取暖,簡直在主張這是牠的正當權利。而且,尤里別說把牠趕走了,他甚至還專門爲鹿開始調節火勢,總覺得有點像女主人和僕人一樣。

雖說的確開始冷起來了,所以也不是不能明白牠的心情……不過是不是有一點厚臉皮了呢?

「哈哈哈,不要擺出那張臉嘛,又不會少塊肉吧?」

尤里笑着說,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雖然奧拉想反駁表示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減少了,但她又不想被認爲是心胸狹隘的女人,所以忍下來沒說。

「我、我又、沒有什麼不滿……應該說,動物不會怕火嗎?」

「啊啊,這些傢伙很聰明,所以牠們知道火跟人類都不危險啊。怎麼說,臉皮如果沒有厚到這種程度的話,可沒辦法在這裏生存下來。」

「再說了……」尤里繼續補充說明。

「拜牠這份膽量所賜而得到幫助的,可不是隻有我們這些冒險者而已喔。」

這句話讓奧拉察覺到,在這頭優雅坐臥於地面上的母鹿四周,已經聚集了比剛纔還要多的小動物。在這個由蟲與植物主宰的界相中,這些動物平常應該都偷偷潛伏起來吧?看樣子尋求母鹿引導的並不是只有人類而已。

就像對自己來說在少年旁邊會很安心一樣,對牠們來說,那頭母鹿也是歸宿吧……想到這裏,就覺得算了,即使是傲慢的態度也不是不能原諒。

就在奧拉思考這些事的時候,那位女主人將視線移向這裏,彷彿有話要說。奧拉心想,不會是要我們把飯送過去吧?又好像不是這樣。

「原來如此,夫人您想要餘興節目嗎。」

尤里苦笑起來,開始跟「黑牙之谷」那時候一樣用附近的樹葉製作草笛。

「畢竟那些傢伙討厭高音啊……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在爲了選曲煩惱了一陣子之後,少年點點頭說了一聲「好」,然後將折得很複雜的樹葉疊了三片,放在脣邊並輕輕吹了口氣。

剎那間,美妙的旋律流淌而出。

這首由溫和的低音編織而成的曲調,開始靜靜地,卻又輕盈地,傳唱一段故事。當然,這是一場沒有歌手的獨奏會,既沒有歌聲也沒有歌詞,不可能知道這首曲子蘊含了什麼樣的意義。

可是,爲什麼會這樣呢?只要閉上眼睛,眼皮底下就會浮現出某個地方的情景。那裏有自由的天空、有廣大的海洋、有無際的草原、有茂密的樹林、有燃燒的火山、有凍結的冰川,還有……極端遙遠的星辰。沒錯,她清楚明白,這就是異界旅人的詩篇──冒險者之歌。

「好了,那麼這回真的要走嘍!」

「……總覺得,是首寂寞的曲子……」

「咦?不、不是,我完全睡得很好!睡得很熟!」

只有在睡着的時候纔會這麼老實嗎。奧拉傻傻地看着他的睡臉,感覺自己的心情變得有些怪怪的。

「好了,差不多該睡了。妳安靜的時間只有現在,畢竟睡眠很重要啊。」

方糖以其含有純粹的糖分,在迷界是貴重物品。對獸類給了兩顆這樣的東西,感覺有點太大方了。

「……還是回去啦……」

「這是因爲要給兩頭的份啊。」

那些曾經憧憬這首曲子,跟這首曲子一樣壯烈死去的人,少年應該是理解他們的吧。當然,他們應該是心滿意足的。哀憐這些人,反而只是對他們的侮辱。所以,想必少年總是以笑臉爲他們送行吧。之後……也總是獨自一人被拋下來了。

「抱歉……是不是有誰在用力看着我……?」

「呼~總算找到了啊。」

少年回應的答案聽起來就像把對方當人類一樣。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但就算這樣……

二人一起安心地鬆了口氣,在灰色遺骸的安全地帶上一屁股坐下。

冒險者的勇氣之歌──果然會覺得「寂寞」只是因爲自己的感覺怪怪的……不過,少年的話語還有後續。

光是回想那寂寞的表情就讓內心煩躁到不行,這種狀態是要叫自己怎麼睡得着?

第二天一早,經過了讓整座森林重生的魔幻三十分鐘──「黎回期」之後,大迷宮又一次變成未知的形狀。在這座剛誕生的樹海中,奧拉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奧拉用力咬住嘴脣……這樣子,不是很過分嗎。

在她下意識喃喃自語的這個瞬間,少年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我想到把你帶回去的祕招了……就、就是、美人計……」

而下一道餐點是採用名爲「富良野樹」的新樹芽下去油炸的天婦羅料理。油是以「富良野樹」的果實提煉而成,面衣是用磨碎的「雛蒼耳草」製成,蛋黃則用剛纔的「鎧蟲」代替。這道全部使用大自然素材烹調而成的天婦羅,只要咬下一口就有清新的春之味滲出。順帶一提,天婦羅的沾醬是用「迷宮土貝」的乾貝熬製的高湯,不過少年只講了一句「行家都用鹽」就堅持不肯用沾醬,看樣子他是有一些奇怪的原則。

沒錯,如果昨晚的事情曝光,事情就大條了。如今回想起來,昨晚的自己到底想做什麼不得了的事呀。光是回想就覺得臉都要熱出火來了……不過,還是有點可惜呀,這樣的心情也是有的。

結果──

奧拉認爲這裏雖然是難攻不落的恐怖樹海,不過其中的食材每一樣都是非常美味且營養豐富,這點還是可以正面評價的。

「嗯?怎麼了,妳昨天沒睡好嗎?」

原來如此,所以那頭母鹿纔會那麼優雅又如此健壯呀。母親到底有多強大,這件事奧拉是很清楚的。

總之那是永遠的祕密,就藏在心裏吧。

「……不過呢,我也是這麼認爲的。這首曲子是寂寞啊。追逐夢想,爲夢想殉死……這對冒險者來說可能是理想的人生吧。不過,我果然還是會怕死,也不喜歡看到誰死掉。不壯烈沒關係、不實現夢想沒關係。什麼事情都做不成也不要緊。像這樣只是喫飯、只是在星空下睡覺、爲小小的幸福而笑、爲小小的不幸而哭,有時候演奏一下樂器……我認爲像這樣散漫地過着渺小的人生明明也很好,只要活着就好了。」

「等、等一下,怎麼這麼突然……!」

奧拉自言自語般地對虛空低聲說着。

「是報酬啦。畢竟都讓人家帶路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尤里,我們一起回去吧!」

「好、好的!」

結果,尤里苦笑着點了點頭,說:

不論如何安全是成功確保了。二人休息過一陣子後就立刻開始準備晚餐。

首先從具有堅硬外殼的「鎧蟲」蛹中取出內容物。雖然這麼說聽起來感覺有些獵奇,不過實際上超級簡單。只要將蛹在鍋邊敲打兩、三下外殼就會裂開,黏糊糊的內容物就會流出來。一開始奧拉也很驚訝,覺得這簡直就像是在打蛋。根據少年所發表的深奧知識,處於變態過程當中的蛹大致上內容物都是液態化的,實際狀態確實跟蛋很相似。而且,這個界相的昆蟲都是攝食營養豐富的植物成長,牠們的蛹必然也是營養滿分。不僅外觀像蛋,其味道和營養價值甚至遠勝於地上的雞蛋,用這蛹所製作出來的「蛋」包飯簡直是入口即化的美味。在添加用「棘紅茄」果實加工製成的果醬之後,這一道餐點即使端到高級西餐廳也不會讓人有話講。

被看到了──奧拉的臉頰漲得通紅。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啊啊,妳不用擔心。那裏的隊長很會照顧人,只要商量一下,對方應該會願意帶妳一個人回去。因爲弗羅文隊應該會回第三門之城,所以妳到了以後就去城裏的墨丘利商會分部。只要把這封信交給他們,對方應該就會幫妳辦好回利伯塔斯的手續了。」

只不過,奧拉不知爲何這麼想着。明明是如此美妙的旋律,又明明是如此精湛的技藝──

這個人真是的,完全不知道我這邊的心情。雖然她怒瞪了一眼,但對熟睡的少年沒有效果。

平時那個臭屁的笑容消失了,浮現在臉頰上的是符合年齡的稚氣表情。他的膚質細膩得令人喫驚,簡直就像絲綢一般。就是因爲容貌還滿端正的,這樣看下來甚至還像個清純可愛的少女。再加上那混合了肥皂與剛曬過被單的味道,是既樸素、又溫柔、且暖和的陽光香氣……啊啊,爲什麼呢,臉頰好燙。是因爲營火太旺的關係嗎?嗯,一定是這樣。

她回頭一看,果不其然站在後面的是親鹿,牠好像一直緊盯着這邊。是警戒嗎……也不對。雖然說不上來,不過好像在催促什麼……

「每次都感謝您,如果有緣再見的話就拜託您嘍。」

少年這麼說完就迅速躺下,其他動物們也都已經睡着了。現在不是一個人可以吵鬧打擾的氣氛,奧拉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躺下。然而……

少年對這個不像女性會打的大哈欠驚愕地眨着雙眼。

「還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妳沒有注意到嗎?那頭親鹿,肚子大大的。也就是說……還有一頭在牠肚子裏。」

一封信突然交到了她手上。

依照預定計劃,在前進到二層附近以後,接下來的路線就是要繞一大段路並以返回門爲目標。雖然路途越接近二層就越險峻,不過幸運的是沒有感受到追兵的氣息,應該已經把巴倫茨隊遠遠甩開了吧。想不到能夠輕易甩掉國家的正規部隊,雖然不是自己的功勞,奧拉還是覺得有一點驕傲。

────……

「……嗯……」

他現在,正試圖追尋已故同伴的足跡。明知這很空虛,依然執着追尋過去,彷彿在說不要拋下我走掉。即使明知其結果,就是在這座迷宮的某處孤獨死去。

「啊,等一下……」

今天的迷宮格外複雜,出乎意料之外耗費不少時間,結果直到最後一刻才滑進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全地帶當中。

少年快速說明。然而,奧拉不是因爲擔心才反問的。

然而,少年卻靜靜地搖了搖頭,說:

「這個、是什麼呢?」

我到底在說什麼呀,竟然對那麼美妙的曲子吹毛求疵。

奧拉明知會破壞曲子餘韻,依然脫口而出。

然而,少年淡然地聳了聳肩,說:

「用來代替車票的東西。調查地質中的弗羅文隊就在這一帶。明天應該就可以碰到了,我打算在那裏把妳交給他們。」

「剛纔你在做什麼?該不會是、餵食……?」

「兩頭……?什麼意思?」

看着少年寂寞的側臉,奧拉感到內心一陣刺痛。

「喂喂,妳又在提那件事啦。答案妳不是早就知道了?還是說,妳想到了讓我回去的祕招?」

她懷着怨恨低聲說完,母鹿隨即用鼻子噴出聲音,彷彿在說「妳纔是吧」。

奧拉連忙將嘴閉上並全力否認。

「會不會有點給太多福利了?都給到兩顆方糖……」

「咦!? 」

最後一道點心是甜蜜的「迷無花果」果凍。「鎧蟲」在這道餐點當中也能派上用場,不過這回使用的是原本不需要的外殼部分。由於「鎧蟲」的外殼含有豐富明膠,因此先用鍋子將明膠熬煮出來之後把雜質全數去除,再將「迷無花果」的果肉和果汁投入鍋中,接着用冷水冰鎮一段時間之後,一道口味當然好,從滑順的口感到華麗的外觀等各方面都是頂級的點心就完成了,真的是到了覺得喫下去都很可惜的地步……不過她當然是一口不剩都嗑光了。

「那就差不多該出發嘍。」

「好的!」

結果,尤里說了一句令自己感到不可思議的話。

奧拉聽到這句話之後目瞪口呆。不過,她也莫名覺得合理。

他邊說邊從懷裏取出兩顆方糖,接着將它們放在母鹿前面並悄悄後退。親鹿確認少年離開之後,先輕輕聞了聞味道,然後把兩顆方糖都喫掉了。可能這樣就讓牠很滿意吧,這頭母鹿以一貫優雅的步伐走進樹海離開了。

「咦……?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少年臉上浮現的是悠閒的睡臉。看來他只是在說夢話。這麼說來,記得他好像講過「不論什麼情況都能當場睡着纔是一流的冒險者」之類的話。

「對了,奧拉,這個給妳。」

奧拉如此低語,同時將手伸向毫無防備的少年臉頰。她在細膩的肌膚上滑動手指,悄悄地將礙事的頭髮撥到自己耳後,接着觸碰少年外露的嘴脣,並呵護般地以指尖溫柔撫摸。那甜美柔軟的觸感,吸引奧拉將嘴脣靠近過去──這時候她忽然感受到一陣視線,隨即反射性抬起頭來,發現母鹿正張開一隻眼睛一直注視着這邊。

「……唔嗯唔嗯……」

奧拉忍不住奮力起身看向旁邊的少年……不過,她很快就失望了。

(……不可能睡得着呀……)

今天的菜色是「鎧蟲」蛋包飯,和使用「富良野樹芽」製作的山菜天婦羅。甜點則是「迷無花果」的果凍。

「……妳是這麼認爲的嗎?」

一閉上眼,浮現在眼皮底下的是少年剛纔的側臉。

對方回應了一句意外的答案。

「……色鬼。」

事到如今奧拉才發覺自己禍從口出,連忙對少年道歉。

而在她有所察覺的時候,旋律停止了。不知何時已經聽到入神的奧拉猛然回神,仔細一看,母鹿也在甜美的音色中陶醉地閉上眼睛。牠看起來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實際上這演奏是如此美妙,牠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不會,沒什麼關係啦……這是一首歌頌冒險者的曲子。壯烈求生,壯烈死去,是一首述說冒險者理想生存之道的曲子。很久很久以前的冒險者們在挑戰危險的界相之前,似乎會聽這首曲子來鼓舞自己。」

在準備收拾行李的少年旁邊,奧拉撫着胸口鬆了口氣,心想好險好險。

「是嗎?身體不舒服的話要馬上說喔。」

奧拉看着低語目送母鹿背影離去的少年,不禁如此詢問:

就這樣在經過了三天之後的某個黃昏。

於是二人再度開始迷宮行腳。

在熾熱的火焰影響下,奧拉小聲呢喃着。

「咦?啊!對、對不起,我、說了失禮的話……!」

「最後一刻纔到呀……」

──……

「呼啊啊啊……」

就在她下定決心並打算出發的時候,背後感受到自己已經很熟悉的視線。

就在她正滿足口腹之慾的時候。

她低下頭去,尤里也只是嘻嘻一笑:

「這個……還沒有……」

「不算突然吧。我一開始就應該說過要送妳回去,因爲這個方法好像最好,所以就這麼定了。」

少年只是淡淡地如此告知。

這種事她也知道。可是,她從來就沒想過少年會這麼急。突然就把自己推開,不是很過分嗎。

然而,責備少年的她在內心深處其實是理解的。他有留餘地給自己,也給了自己充分的時間。即使這樣,到頭來自己還是想不出阻止他的方法。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理所當然的。少年在這裏是爲了實現已故同伴的夢想,也有捨命的覺悟。身爲局外人的自己要如何阻止他這麼做?畢竟不過就是讓對方救過一次的關係而已呀。

結局很簡單──她不過就是失敗了。

「好啦,妳要好好收起來啊。」

「可、可是,我、還是……」

面對這封急着交給自己的信,奧拉以顫抖的聲調錶達抗拒。她很清楚這麼做是沒用的。不過,她覺得如果收下這封信,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我、還是、想跟你……」

「喂,奧拉,妳也差不多──」

正當尤里加重語氣的時候。

一陣突如其來的爆炸聲打斷了少年的話語。同時,一道紅色的煙霧在夜空中大肆擴散。

求救信號──而且就在附近。

這一瞬間,少年的眼神變了。

「妳待在這裏!」

尤里一面叫喊一面奔跑而去,他的眼瞳燃燒着鮮紅的意志。

只要有人出聲求救,無論何時何種狀況都會一定趕到──這已經是刻進本能的救援者使命感……只不過,這也正是奧拉所恐懼的。

「我、我也要去……!」

她到這裏來就是爲了要阻止少年亂來,不可能獨自留在安全地帶。奧拉連忙緊追在少年後方。雖然四周是錯綜複雜的迷宮,不過只要沒有看漏他的背影反而不會走錯路。如今的她拋下一切並將全部精神集中在腳上。

在她這麼跟了十幾分鍾之後,少年原本向前的腳步停了下來……然而,等在那裏的人──並非虛弱的求助者。

「妳不是不需要那東西嗎?」

「──1──」

卡納莉亞先以高昂的聲調如此叫喊,隨即轉變態度,以哀求的語氣低聲說:

科蒙茲合衆國國歌「麥克赫利要塞之星」──他們無時無刻不斷歌唱着這首讚頌戰爭與勝利的歌曲。不分清晨、白天、夜晚,就連在短暫休息時,四個分隊當中總有一個在合唱國歌。當然,如果用理性思考的話就知道,這不過是讓對手得知自己所在地點的愚蠢行爲。不過,這麼做的效果卻超乎想像地巨大。

笑着說出這句話的卡納莉亞,正站在「大迷樹」之壁的另一側。只要再一步、再多個幾秒鐘,她應該就會在二人這一邊了吧。然而即使這樣,樹壁已經堅定地將她阻擋下來了。

「妳是……卡納莉亞……!? 」

接下來尤里就一直正面看着卡納莉亞,說:

雖然這個抱怨在某些情況下是很有道理……不過尤里用鼻子哼了一聲要她別開玩笑:

要逃到哪個地方纔能夠得救?

奧拉想要中途打岔,不過尤里沒理會她,繼續說了下去。

要忍耐到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在卡納莉亞的氣息消失後,奧拉戰戰兢兢地對少年出聲了。

「……對不起,是我預測失誤。雖然我早有覺悟總有一天會被她盯上……不過沒想到會這麼快……」

「──趕、趕上了嗎……」

二人總算抵達安全地帶,不約而同地癱坐下來。

卡納莉亞用手指彈出響聲並說:「這點子很好吧!? 」少年則是繃着一張臉,先對奧拉悄聲說:

「什麼!」

樹木不斷崩塌,危險樹種突然現身,原本還稱得上是道路的地貌已不存在。如今整片樹海都是致命的陷阱,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被竄高的「大迷樹」夾擠化爲一團肉塊。進退皆不得,這正是號稱迷界最難關的樹海真面目。

把責備當作耳邊風的卡納莉亞,先是說了句「比起那種事啊」──接着就跟談論明日天氣一般自然地──說出下一句話:

「哎呀,你好厲害啊,真的,我好佩服!連在這座大迷宮都不會迷路,還過來救援,這不就是救援者的模範嘛!」

「──2──」

從他們開始逃走起算已經到了第五天傍晚。那一刻終於來臨了。

「要這麼說的話尤里,你也是一樣吧?」

心臟跳動到幾乎快要爆裂,肺部灼熱到彷彿快要燒盡,依然沒有心情去感覺活着。

只不過──

「……妳說打個商量對不對?如果我交給妳的話,妳會給我什麼?」

於是他們的逃亡之路開始了。然而這段路程的艱險程度卻遠超想像。

在這段話中,她對自己話語的絕對性完全沒有一絲疑慮。面對不自覺啞口無言的少年,卡納莉亞拋出了最後的選項:

「……奧拉,準備好逃跑。」

我不會殺你,所以把我要的東西交出來,這根本談不上是商量,就是在搶劫。然而卡納莉亞的臉上看不到任何一絲罪惡感──她是真心認爲這樣商量很公平,對奧拉而言這比什麼都可怕。

不過,得救了。

「喂,等一下,我們再談談……」

「──『葉卡報告』,可以交給我嗎?」

尤里說完這句話之後聳了聳肩……並堅定地搖了搖頭。

沒錯,他們還沒有正面交鋒。不過戰鬥毫無疑問已經開始了。這是一場冰冷、寂靜、消磨心靈的戰鬥……而且其戰況,也未免太過絕望。

「不需要麻煩的規則!有想要的東西就去搶奪,有想守護的東西就去守護!咱們就互相照自己喜歡的去做吧!這才叫『公平』對不對!? 」

看着如此懇求的這個女人,奧拉總算理解了。談判並不是破裂,打從一開始就連對話都談不上。因爲不論談判還是對話,都是人類之間的交流。這個女人想必……不是人類了。

「……抱、抱歉,尤里……」

「聽我說!只要妳保證奧拉的人身安全……」

「話說你們不會很過分嗎?連話都不聽就逃跑了耶。」

森林深處傳來一道聲音,同時現身的是奧拉曾經見過的那名身懷巨大斧頭的女子──

「不過很可惜,就差一步而已呢。」

這趟連終點都不知位於何處的逃亡之路,毫不留情地消磨着二人的身心。

「怎麼樣,這條件不壞吧?」

少年以憔悴的神情如此告知,而奧拉只能點頭附和。她要不要回去的話題,如今已經不知所終了。

「──3──」

「我就不會殺你。怎麼樣?這交易不錯吧?」

「呵呵,呵呵呵……OKOK,我~十分明白啦。這樣一來,談判就順利破裂啦!也就是說……現在開始就是戰爭了!」

「哈哈,要謝我就不用啦。畢竟先前聽了你的優美演奏,就當作是回禮吧。」

突然登場的卡納莉亞不斷鼓掌。

「很遺憾,我拒絕,妳不是冒險者。」

二人不分先後對彼此微笑。

「哈哈,你真愛計較啊,我作爲冒險者還是個新手,所以那些細節規則之類的,我都不知道嘍~只要結果好,過程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少年在穿越這座地獄的過程中,速度並未減緩。這是無數次只要走偏一步、只要慢上一秒就很可能必死無疑的瞬間之連續。他憑藉不以爲意的精神力,以及連續在千鈞一髮之際選到正確選項的判斷力,感知、思考、判斷、執行──反覆進行求生存的過程,以穿針引線般的精密度掌握唯一的正確路線。雖然也可以稱得上是奇蹟,但這實在太像是活人在泥濘中的求生掙扎。

原本一直閉眼沉默的少年,低聲道歉。

正當他們就這麼樹海中不停奔跑之際,周圍出現了異樣的變化。原本青翠的樹木開始枯萎,同時新芽也從地面冒出頭來──沒錯,破壞與再生的「黎回期」來臨了。

對方乾脆的回答讓少年難掩驚訝神色。對他而言,這樣的攻略速度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吧。

「算了,那些事情都無所謂啦。重要的是,打個商量吧,尤里。你把『葉卡報告』……那份『原件』交給我吧。」

「啊啊,你問這個啊?那裏我們已經去過了。都到二層盡頭了。」

當這個詞彙從她口中說出之後零點一秒,兩個圓筒就從尤里懷中掉在地面上。剎那間,圓筒炸裂,大量白煙隨即從筒內噴湧而出。

不惜把重要情報交給對手,也要換取自己的安全;這種事情她從未這麼拜託過。奧拉想要衝上前去找少年理論……不過,卡納莉亞先一步打斷了談話:

卡納莉亞毫無愧色地如此回答。就算罵她只顧自己或是粗暴無理,似乎都沒有意義。

「我說尤里啊,事情很簡單,連兩歲小孩都辦得到,『YES』還是『NO』──好啦,選哪邊?三秒鐘給我決定好。」

在根本就不能給出答案的情況下時間就到了──對她而言,這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說、妳知道嗎?僞裝求救是違反冒險者規則的。」

到底發生什麼──奧拉還沒來得及困惑,少年就抓住她的手:

敵軍之歌大聲作響,不論是否回應都會刺激神經,令人意識到利刃正逼近自己的喉管。而且,自己是被迫不分晝夜不斷聽着那首歌。歌聲很快就會烙印在鼓膜上,在腦海中層層迴響。大半思考都會逐漸被歌聲支配,最後連夢境都會被歌侵蝕;再加上無法擺脫的焦躁感,讓那首歌遠比現實的鉛彈更加逼使二人走投無路。

卡納莉亞毫無愧疚,理直氣壯地明說了。

「卡納莉亞!!」

「不好意思啦,奧拉,總之在這裏就──」

「──呼、呼、呼……」

「這個嘛,確實是這樣啦。」

首先最大的威脅就是卡拉米提隊的熟練行動。原本是那麼輕易就甩掉巴倫茨隊的少年,這回卻怎麼樣都沒辦法拉開距離。即使以奧拉的眼光來看,兩支部隊在追蹤能力上也有很顯著的差距。面對逃跑的二人,卡拉米提隊將隊伍分爲四個分隊,以半圓形的寬鬆包圍網確實封鎖退路並緊逼而來。其高度統合的行動式簡直就像一支正規軍隊。而且,隊伍每一個人的素質都有極高的水準,並以最精確的步調協同行動。這支部隊如實反應科蒙茲這個國家的絕大國力。

「喂,喂喂喂,等一下,你是怎麼搞的啊,尤里!? 你的耳朵是壞掉了嗎!? 」

卡納莉亞的微笑反映她內心的歡喜。那是美得令人膽寒,卻天真無邪到極限,如同幼小女孩一般的笑容。

卡納莉亞不知爲何露出一副擔心的表情,接着便像在勸小孩一般慢慢重說了一遍:

「什、尤、尤里!? 你在說什麼……」

二人隨即回頭,看到卡納莉亞就站在那裏,一派輕鬆,連氣都不喘,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看着他們。明明拚死逃命成那樣,她卻毫不痛苦地追上來了。

「哈哈哈哈,那麼下次見啦,尤里!」

透過空隙窺探這裏的卡納莉亞笑着聳肩這麼說。

背後響起輕快的聲音。

「──咻~你果然很快耶。帶個累贅還可以這麼靈活行動的傢伙可不多見哦。」

不知道到底就這麼跑了多久,就在奧拉連自己對時間的感覺都失去的時候,眼前出現了灰色的沙地。

奧拉一直以爲,敵人只有巴倫茨隊而已。然而這是賭上誰能攻略「克雷提西亞」所展開的爭奪戰。敵方部隊確實不限於一支。

而在最後……從某種意義來說也是最難以忍受的,就是卡拉米提隊哼唱的「歌」。

那是一處僅有半坪大小的安全地帶。不過,這對二人而言卻是比百億黃金更加渴望的事物──他們一滑進灰骨之空地,「大迷樹」的高牆就迅速在二人背後聳立上去。

就在這個時候。

「少裝了。都散發出那麼濃的殺意還好意思說。」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你們是跑第一的,正常來說,現在應該已經抵達二層中間纔對。」

「──唷,尤里,又見面了啊!!」

「可是不行啊。雖然事前聽說過,但『三層之壁』上面沒有洞,所以就回來了。當然了,尤里,我是回來找你的!不過話說回來,在這片樹海里還滿不好找的,於是我就想到了──既然你是救援者,我只要發出求救信號,你不就會來找我了嗎!」

「總之,現在要儘量和那些傢伙拉開距離。巴倫茨隊也一直在追過來。雖然要稍微加快腳步……不過請忍耐。」

「我說尤里啊,你的事情我很瞭解哦。我從科蒙茲的諜報部聽說不少事。你是爲了實現已故同伴的夢想而來,沒錯吧?這樣的話,你就更應該把東西交給我纔對。這樣一來我就會確實攻略這裏,也可以幫你實現夢想哦?」

「如果你沒聽到的話我就再說一遍哦。你聽好,我是這麼說的:『把原件交出來我就不會殺你』,我沒有提到那邊的小妹妹,而且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什麼『另一個提案』。因爲,我就是這麼說了。」

卡納莉亞留下快活的笑聲,便踩着愉快的步伐消失在迷宮深處。

「所以啊,尤里……我說你,可要認真努力點啊?賭上你的命,任何時候都不要鬆懈,思考、掙扎、畏懼,用你的身心靈全力抵抗啊。好嗎,拜託你嘍尤里?因爲不這樣的話……我就沒有徵服的樂趣了嘛。」

──二人勉強算是受到迷宮的庇護了。

不過,少年的表情卻沒有一絲笑容。

奧拉在對方離開的同時也長長地舒了口氣。看來自己好像下意識停止呼吸了。剛纔的氣氛就跟自己在最後營地時所感受到的那股殺伐之氣很像……不對,還遠在那之上。如此壓倒性的威脅感竟是卡納莉亞單獨一人散發出來的。對方簡直就是行走的戰場,實在難以探知底細。

卡納莉亞胡亂回答了幾句,又以一副無所謂的神態改變了話題:

「是啊,那個時候是不需要。不過現在我想要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不好意思,這個條件我不接受。不過,我有另一個提案。基於一些理由,我不能把原件交給妳,不過如果是情報的話,我可以全部提供給妳們。所以相對的……妳要從部隊裏抽一部分人護送奧拉到地上去。一切都跟這傢伙沒關係。」

而另一個問題則在於迷宮本身。由於通往返回門的道路遭到封鎖,二人必然會被驅趕到二層深處,而樹海的危險程度也跟着增加,宛如阻攔二人去路的卡拉米提隊第五分隊。若是在逃跑時疏於防備的話,恐怕還不需要卡納莉亞出手就會先被森林輕易殺掉吧。

少年當場飛奔而出,應該是沒有說明情況的餘裕了。而且,他的速度可說是比以往還飛快。奧拉就這麼被抓住手腕跟着在樹海中狂奔,有好幾次都差點要摔倒。少年那反常的粗暴程度,可說是最直白的訴說狀況有多窘迫。

「跑!!」

奧拉在短暫休息時的小睡中醒來,少年則在她眼前一如往常準備出發。他背對着奧拉默默整理道具。

正當她想要對他的背影出聲說話的時候,少年先開口了。

「……抱歉把妳捲入這種事。」

「咦……怎、怎麼了嗎,突然說這個……?」

聽到少年鄭重其事的語調,奧拉感到一陣令人討厭的不安。

少年彷彿印證了她的預感,繼續淡淡地說下去:

「我已經想盡了各種逃跑的辦法,不過果然還是不行的樣子。」

「請、請等一下,這種事……」

「卡拉米提隊太強了。那些傢伙,原本都是在獨立戰爭時代就享譽盛名的士兵。以戰鬥能力來說,隨便哪個地方的冒險隊根本不可能跟他們比。再繼續這麼逃下去,不管怎麼掙扎都是沒有用的。」

「請等一下,不可以放棄呀!」

奧拉試圖死命地激勵少年。

在接連不斷的恐怖追擊下,他的心終於被擊垮了嗎?

──然而,她的不安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的,而在另外一種意義上則是錯的。

「不,已經不行了。抱歉,一切都是因爲我能力不足造成的……其實,我是不想使用這種手段的……」

「咦……?」

他還有別的手段?可是這樣的話,剛纔他所說的又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不是放棄生存,那他放棄的是──?

就在奧拉懷着如此疑問的時候,她透過少年背後看到了。他正在整理的道具,並不是平常的繩索或衣物。

──槍械、短刀、煙幕彈、地雷、毒藥、手榴彈、鋼絲,還有其他各式物品……並排在少年眼前的,是散發昏暗光芒的無數暗器。即使是奧拉這個外行人也明白,這些不像是少年會用的物品,毫無疑問是爲了單一目的而製造的──對人專用武器。

可能是察覺到奧拉看這些武裝的視線了吧,少年將它們收藏起來,隨即以比平時還陰沉的聲調這麼說:

「跟我來,出發了。」

從這座大型牀弩射出的弩箭速度大約爲時速250公里,威力堪比大炮,箭頭還塗上特殊的毒藥,正是連預測或反應都不可能的必殺一箭。即使是卡納莉亞也抵擋不住。

尤里刻意說出明確的殺意。不用說,他是一名救援者。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他都會極力不去傷害,這毫無疑問是他的真心……不過另外一方面,他也不想裝出聖人君子的模樣。尤里沒有濫好人到會把生命獻給要來殺害自己的敵人,如果擊退敵人的方法只有殺害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下手。不論對手是自然、動物、還是人類,他都會爲了生存而做必要的事,就只是這樣。尤其這次的對手是近身戰最強的女人,如果用不殺的念頭去挑戰纔是真正的無禮。

理論、計算、常識,在她面前都只是空談。她就是單純且純粹的強大生物,砥礪到極致的絕對身體能力凌駕一切道理。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她爲什麼會發覺到這裏?爲什麼能夠對付那支弩箭?會有行動快到那樣的人類存在嗎?就算她來得及動作好了,爲什麼她的手臂扛住了那種質量的弩箭卻沒有碎裂?應該說,如果一般人察覺到的話會想要躲開吧?爲什麼有必要刻意正面劈斷?她想表達自己拔斧頭砍比躲開還快嗎?

在痛苦掙扎的少年身旁,無能爲力的奧拉什麼也做不了……就在奧拉低下頭來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這個瞬間,他背後的少女驚歎得發出「哇」的叫聲。

──因爲她是卡納莉亞•卡拉米提。

奧拉戰戰兢兢地對還在思索中的少年出聲呼喚。不過,她只得到心不在焉的回應。奧拉又一次反覆叫喚。

「……嗯……?」

這把斧頭拔出來的速度比眨眼還快,並優美地畫出一道弧線。它精準無比地逮住了飛來的弩箭──並爽快俐落地一劈兩斷──簡直就跟打掉煩人的蒼蠅一樣輕易。

因此,尤里借用了大自然的力量。他利用「大迷樹」生長時產生的龐大力量作爲拉動弩弦的裝置,藉此安裝弩箭。

……可是,就在那個時候。

沒錯,所以……

在那之後大約過了兩小時。

少年如此忠告,奧拉則急忙將手縮回去。

「可是,這東西沒有辦法移動吧……?你怎麼知道卡拉米提隊會經過對面的道路呢?」

不過反過來說,也代表從觀測到發射的過程只要差個零點幾秒就會失敗。這座臨時搭建的牀弩並沒有第二箭,而且說到底,一切在被她發覺的時候也就結束了。假如這一箭射偏了,當下尤里就輸了。

在如同走馬燈一般的慢動作影像中,他的眼睛毫無疑問捕捉到卡納莉亞的臉。位置、速度、時機,一切都與計算相符。射出去的弩箭筆直逼近卡納莉亞。這是當然的。因爲他就是爲了能夠這樣而訂定計劃,進行準備,加以執行的。

就這樣在四十三分十七秒後──「那一刻」來臨了。

「爲了結束這場愚蠢的戰爭遊戲,我要殺了那傢伙……!」

「我說,晚飯已經做好了啦!」

雖然「攻城戰用的巨大弩弓」聽起來很誇張,但它的結構本身非常簡單,只需要製造弦、弩身、框架、箭,四樣而已,材料都能從樹海的樹木中獲取。實際上,這種武器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於地上被髮明出來了,因爲很原始,製作起來也很容易。

在這個存在無數叉路的迷宮裏,追蹤本來是相當困難的行爲。然而,對手可是大國科蒙茲合衆國自豪的最強部隊。他們預測了所有的逃跑路線並穩紮穩打地逼近當中。即使是一隻老鼠也沒辦法從他們完美的包圍網中逃出去吧。

「……嗯~……」

只不過,這樣的簡易性換來的就是它能做的事很少,別說沒有連射設備跟移動用車輪了,就連最重要的裝填設備都欠缺。畢竟,爲大型牀弩搭上弩箭本來就是需要好幾個人去做的大工程。在只有尤里和奧拉兩人的現狀下,就算安裝了裝填設備也沒意義。

「那麼,你要怎麼反擊……?」

「啊啊,妳沒說錯。就算是非戰鬥員的醫療班成員,一對一單挑不用三分鐘就能殺了我。卡拉米提隊的那些傢伙就是一羣怪物。」

看即斷──在既定反射神經迴路忠實履行的這一瞬間,尤里恢復了意識。而在他剛覺醒的頭腦當中最先浮現的,是某兩個字。

對方只用了一秒的時間。就這樣,賭上一切的作戰化爲烏有。尤里只能呆站在原地不動。

當然,集中力並非無限的資源。要維持這種狀態,頂多一小時就到極限了。然而少年甚至截斷了「假如對方沒有來」的不安感受。既然骰子已經擲出,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而已。

「果然!但是往回走不是不太好嗎!我們得趕快逃呀……等一下,該不會,這裏的包圍網有漏洞之類的……!」

「我說尤里啊!」

────……

沒錯,尤里一直虎視眈眈地看準這個機會。在這出幾天來宛如地獄的逃亡戲劇當中,他假扮成一個逃到不知所措的無害獵物……實際上,則是在等待那個必勝的唯一絕佳時機到來的瞬間。而那個瞬間就是──現在。

──……

奧拉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不停眨着眼睛。不過這樣就好,應該說,這反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蹤跡探查能力、路線選擇精確度、障礙突破速度……卡拉米提隊具有這些能在任何情境下執行最佳解方的能力,因此他們絕不會出錯。他們應該會準確追蹤尤里遺留的蹤跡,並選擇最適合追蹤的道路。畢竟身爲絕對強者的他們也沒必要爲了採取警戒行動而繞遠路,作夢也不會想到前方會有致命的陷阱在等待。

果然現在不行嗎……正當奧拉如此思考的時候,少年忽然抬起頭來:

在這套生來就組織於肉體的系統當中,再刻寫一段條文:以右眼看、用右手斷。在極度集中到最後甚至連思考都加以隔絕,讓全身化爲一道迴路的少年,簡直就像是一尊雕像。

弩的發射設備非常簡單。先用一根藤蔓將拉到極限的弩弦撐住,只要用刀子將藤蔓切斷就能發射,是一種原始的構造。因此尤里需要的,只有用來切斷藤蔓的右手,以及用來確認目標的右眼。除此以外的意識全數隔絕。沒錯,他該做的事情已經決定了。在右眼看到的瞬間,就動右手──除此之外都不需要。尤里在自己體內建構反射神經迴路。

奧拉說完便試着搖了搖少年,但還是沒有效果。他的意識應該非常集中吧。

『找』『到』『你』『了』

不過,他在自己頭腦的一角其實已經明白了,一個可以回答一切疑問的簡單解答。

尤里在樹海中快步前進。

沒錯,少年是正確的。正如他的判斷,就事實而言卡納莉亞沒有躲過弩箭。

「我要用這玩意狙擊卡納莉亞。這樣一來就沒必要正面交鋒了,只要成功斬首,接下來就總是有辦法。」

「咦咦!? 等、等一下!這不就是你剛纔說過作不到的事嘛!你都說對方每個人都強到亂七八糟的了!」

「就算覺得稀奇也別碰啊。我在箭頭上塗了一點毒藥,只要有擦傷就會麻痺一整天動彈不得喔。」

打倒卡納莉亞的祕招──也就是狙擊失敗了,現在得趕緊思考出次佳的對策纔行。少年正一個勁地在腦中不斷演算自己想得到的所有可能方案……然而,從他如同作惡夢一般的表情很容易就看得出來,這項非同小可的思考作業並沒有太好的成效。他構思瞭如星辰般繁多的作戰計劃,卻也失敗了一樣多的次數。在無止無盡的腦內模擬當中,他到底被卡納莉亞殺死了多少次呢?

奧拉指着營火這麼說。

她似乎自己滿懷期待起來,不過當然不會有那種事。

尤里靜靜地閉上眼睛,開始深深地大口呼吸。用整整一分鐘吸氣,再用整整一分鐘呼氣。他運用這種特有的呼吸法切換自己內在的開關。

「啊啊,妳很清楚嘛。這一帶就是我們昨天走過的地方。」

「這個嘛……就是用這玩意嘍。」

不可能──在濃縮爲千分之一秒的思考後,少年的理性予以否定。距離有150公尺,還有樹木的屏障。她不可能會察覺到這邊。所以,感覺好像對上眼不過是單純的錯覺。不對,無論如何都無關緊要,畢竟要躲過這支時速250公里的弩箭是不可能的。

就像是花朵一沐浴晨光就會綻放一樣。

「──抱歉,尤里。」

卡納莉亞就這麼朝向本來應該無法用肉眼看見的這裏,笑着僅以脣語說:

「既然逃不出去,那麼該做的只有一件事──由我們主動反擊。」

尤里終於停下腳步,指着位於狹窄死路盡頭的「某樣東西」。

「飯,已經做好了哦!」

什麼都不思考、什麼都不感覺,在既定的「那一刻」到來以前,這臺活體機器就只有呼吸的動作。現在的他,就算心臟被刀子刺穿也不會有一絲動搖吧。

一切都太不符合常規,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不過,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

贏了。

所以尤里勉力撐穩顫抖的聲調、勉強讓動彈不得的腳站直,極力將翻湧上來的恐懼嗚咽壓抑下去;並這麼告訴她:

……只不過,她伸出了手,接着從背後拔出一把戰斧。

「……奧拉,站起來,出發了。」

在那個瞬間,少年背上竄過一陣難以言喻的惡寒。當然,就算手拿武器狀況也不會改變。畢竟在弩箭射出去的時間點卡納莉亞就完了,區區一把斧頭又能有什麼用。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幕應該不可能發生卻幾可亂真的景象──而現實的時間,彷彿就是要重現這幕景象一般開始流動。

在鏡片中看到的卡納莉亞,跟他對上眼了。

「咦,尤、尤里……?你說出發,是發生什麼事了……?」

他那一動也不動的模樣,從旁觀的角度看起來可能像是在打瞌睡。不過,在一旁靜觀的奧拉很清楚,少年的腦中正飛快運轉着思緒。

尤里說完這句話,便坐在固定於「大迷樹」樹幹上的弩旁邊。他採取了一個讓全身都不會有負擔的輕鬆姿勢,將事先把雙筒望遠鏡拆解後製作出來的模擬狙擊鏡拿出來備用,只要用藤蔓和針線加以固定就完成準備了。他的觀測地點位於狙擊鏡的準星前面四公尺處。考慮到狙擊地點的距離以及弩箭的飛行速度,只要在看到卡納莉亞出現於那裏的瞬間射出弩箭,就一定可以貫穿她。計算是完美的。

「那傢伙十之八九會走那條路。畢竟,卡拉米提隊很優秀啊。他們知道要逼我走投無路,走那條路線是最好的。」

不過即使如此,尤里還是明確斷言:「沒問題」。

「話說回來,這東西你是什麼時候造出來的?」

「啊,對了……!」

「……嗯?剛纔,妳說什麼?」

「昨天一大早的時候啊,又不是什麼很難的作業。」

弩的瞄準位置是距離這裏大約150公尺左右的另一條通道。雖然射線會穿過「大迷樹」之壁的細小空隙,不過說到底那條通道也只是數千條叉路之一而已。如果卡納莉亞沒有走過那裏,這東西就真的變成字面意義上的「無用之物」了。

但正因爲如此,他才賭上一切。

跟在後頭的少女以擔心的語氣詢問。於是,尤里照實點頭說:

────……

「剛纔我也說過啦,要從那些傢伙手上逃脫是不可能的。」

在奧拉就這麼離開現場一小時之後。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徵象,一個人影橫向進入觀測點。在思考那是誰之前,少年的身體就動了。

「……啥……?」

在二層中間,灰骨地帶。

「總之要走了。走快一秒也好,走遠一步也行……作戰,失敗了。」

「從現在開始一個小時……我會在那裏賭上一切,請妳絕對不要出聲。」

「抱歉,尤里,從剛纔就想問我們到底是要走去哪裏……?總覺得這個方向,好像是往回走……」

少年一直緊閉雙眼坐在地上。

就像是遇到閃耀的光芒會眨眼一樣。

就像是小鹿剛生下來就會發出啼叫一樣。

「……!? 」

「……嗯~……」

讓少女驚訝的這東西是一架木造的弩。而且,還相當巨大,弓長接近三公尺。這是一座被稱爲「牀弩」的固定式弩弓,已在弦上的弩箭甚至比成年人的手臂還粗。這東西在地上的戰爭中並非對人用,而是拿來當攻城用的武器。

「這個是……好大的弓!? 」

架在營火上的鍋子裏,正咕嚕咕嚕地烹煮着內有三種幼蟲肉丸的「三色肉丸湯」;每一種肉丸各自攙入不同的香辛料,是這鍋湯的祕藏美味。而在鍋子旁邊不斷冒蒸氣的,是先用高湯汁將保久食糧中的乾肉泡開,再將鎧蟲蛹當代用蛋烹調而成的「炸豬排風仿滑蛋蓋飯」;儘管食材都是仿製品,但味道卻勝過真材實料,就連乏味的乾肉也就這麼瞬間變身爲像樣的料理。她也精心準備了「洋風生迷宮土貝片」當配菜,這道餐點只需將土貝肉切片,跟山菜沙拉擺在一起後再拌上富良野樹果油即可,不過料理重點是要先將土貝用酒稍微蒸過,如此一來風味就會變得更好。

以上就是今天的菜單。好像有句俗話說,要先顧腹肚才能再怎麼樣,空腹應該也想不出好點子,所以奧拉才代替已經沒有餘力的少年做了這些菜。

結果,少年在看到這些菜之後,不知道爲什麼當場僵住了。

「尤里?喂~尤里~?」

「啊……呃,抱歉,我嚇到了……」

「?有什麼好驚訝的嗎?」

「因爲,妳竟然會做飯……」

「有夠沒禮貌!我可是『雙葉亭』的看板娘呀!料理店的學徒怎麼可能不會做飯嘛!」

奧拉忍不住憤慨起來。真是的,他到底在說什麼呀……正當她還在生悶氣的時候,又被少年狠狠反擊了:

「因爲……平常都只看到妳懶惰擺爛的模樣。」

「唔!……那、那是因爲……這個……沒錯!都是尤里不好!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你也會全部都先準備好!除了懶惰擺爛,我也沒有事情可以做嘛!」

「喂,不要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啊!說到底,就是因爲妳做飯的時候實在太慘烈,我纔會下去做的吧!」

「那、那個時候我剛學做菜,只是有些小失敗而已啦!現在我已經成長了!」

惱羞成怒的奧拉如此反駁,硬是讓少年坐下去,彷彿要他別再擺架子了。

「真是的!總之你就快點喫啦!」

「我、我知道啦……」

於是奧拉半強迫地要少年握住湯匙,少年則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鍋子。接着他將肉丸一口塞入嘴裏,突然就跟結凍一般僵住了。

糟糕,是烹調方法錯了嗎?奧拉真的不安起來了……結果,還僵着不動的少年這麼低聲說:

「……好喫。」

「真、真的嗎!? 」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2 第四章 ──彷徨於迷宮之事物──插圖(1)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2 · 第四章 ──彷徨於迷宮之事物── · 第1張插圖

選擇這個地方作爲決戰之地的是尤里。當然,他不可能只是坐着等待,早已盡數掌握了四周的樹種與地形,並在這一帶的各個地方都設下陷阱。少年很清楚堂堂正正之類的話語並沒有任何意義。

「理由很簡單。我也是男人,有時候也會想堂堂正正一對一決勝負,特別是跟妳這種強大的對手。」

「怎麼啦,你看起來好像相當着急啊?」

「這也能看得出來,妳的部下果然很優秀啊。」

他到底要說什麼呢。因爲少年低着頭,看不到他的表情。

陷阱的損耗率一轉眼就超過了50%。明明少年佔有壓倒性地利還事先設置周全的陷阱,但兩人的立場簡直完全顛倒了。

「唔!這個嘛,多少是有可能會遜了一點點啦……」

「──唷,捉迷藏玩夠了嗎?」

……可是,爲什麼呢?他的側臉看起來比平常更加遙遠了。

就目前的狀況來說,少年很明顯佔有地利。而且取得先機也是尤里。對方應該很清楚,這裏就是遍佈陷阱的尤里城堡。從戰況來看,應該要焦慮的人是卡納莉亞纔對;對尤里而言,現在的狀況甚至稱得上是狩獵的開端……儘管如此,卡納莉亞說出來的是完全相反的臺詞。這句話乍聽之下會讓人以爲她似乎連戰況都沒能理解。不過,只有跟她對峙的尤里明白,她完全說中了。

「剛纔那發狙擊,相當不錯哦。沒想到會在這片樹海里被弩箭打到,就連我也是初體驗呢。」

「話說回來,我最驚訝的事情是那支箭頭上的毒,在我們隊上的醫療班可是引發大騷動了呢。毒性強到就算是龍,只要稍微擦到一下也會動彈不得的程度……恐怕是『鉤爪螺旋蟲的神經毒素』吧。雖然我不太懂,不過是真的嗎?」

這名閉上眼睛不斷反覆深呼吸的少年,就只是靜靜等待着什麼。

卡納莉亞一邊笑着,一邊繼續對少年問道:

「不對,這個跟我的不一樣。就算是我做的也不會變成這樣。」

能夠讓他喫得那麼專心,這頓飯也做得有價值了。奧拉微笑着收拾碗盤。

然而,這也早在尤里的預料中。在鋼絲遭到切斷的瞬間,她的左右兩邊發生爆炸,尤里趁爆炸煙霧瀰漫拔槍亂射。他早就知道鋼絲會被識破。因此,那終究只是用來讓她停下腳步的誘餌,真正的武器是透過鋼絲啓動的對人地雷。

當濛濛竄升的爆炸煙霧就這麼飄散之後……卡納莉亞一臉平靜地站在那裏,並以完好無缺的嘴脣笑着說:

只不過,好像是自己杞人憂天了。少年再次抬起頭來,臉上又恢復了一如往常的無畏笑容。

「是啊,妳說得沒錯。妳的確很強,就算認真開打我應該也沒勝算吧。所以,請讓我擅自搞一點小動作嘍。」

「咦?啊、什麼……」

所以少年並沒有點頭而是轉過頭來。在他臉上浮現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

「放心吧,沒問題的。我剛剛已經想到、回去地上的方法了。」

「嘿嘿嘿,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結果,少年停下腳步並回答她:

奧拉並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然而,她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少年不知道爲什麼反覆吟味着這段話。

在四周爲寂靜所包圍的森林中,出現一名獨自站立的少年身影。

────……

從森林深處現身的是一名女子──卡納莉亞•卡拉米提。這個令所有人畏懼的女強者正式登場了……然而,少年卻絲毫沒有呈現出動搖的模樣。

奧拉朝着他的背影大喊。喊出她能思索到的所有懇求,叫出她可以想到的一切咒罵。

原來他的肚子已經餓成那樣了嗎?奧拉微笑着在一旁靜觀。

「也就是說……那件事也是真的嗎。醫療班的人也這麼跟我說,尚未發現在鉤爪螺旋蟲體外維持那種毒性的方法,更不用說能讓這種毒素在塗抹於武器上時依然維持血液滲透性的調劑技術了;假如真的有那種技術,就是源自於那個第八門的『失落知識』了……傳說你是第八門之城的倖存者,看來好像是真的呢。呵呵呵,你是將『所羅門大圖書館』儲存在腦中的最後一位館員……所以才叫『大圖書館的萊因霍爾特』。沒想到那些很像唬爛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拜託你一定要回來。如果不願意的話,至少……至少也帶我一起走吧。

「我說奧拉,妳、可以閉上眼睛嗎?」

「……這個嘛,因爲這口味是尤里教的,所以當然好喫啦,嘿嘿嘿。」

「可是,正因爲這樣我才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像你這麼聰明的人……爲什麼現在會出現在我面前?你應該是刻意不消除蹤跡引誘我過來的吧?難道你想自殺嗎?」

在奧拉如此強烈逼問下,少年忽然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我非常驚訝,沒想到妳的手藝進步了這麼多,看來的確是有好好成長了啊。」

「這是我的冒險。這種幼稚任性的行動,總不能把妳牽扯進來吧?」

這個女人,果然不是個只有蠻力的笨蛋。

「你、你怎麼突然說這些?」

「嗯,這不是很好嗎。男孩子就應該要這樣纔行。你就好好努力吧……不過嘛,反正很快就會結束了。」

因爲事態發展太過突然而害羞到不行的奧拉,閉上眼睛想要逃避一切。結果在下一個瞬間,她的手腕出現奇怪的觸感。奧拉猛然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的雙臂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被緊緊綁在樹上。

尤里明確地如此斷言。

「啊啊,是有點累啦。話說妳一個人來嗎?妳的同伴怎麼了?」

「真、真的嗎!? 」

「遠征……結束之後……」

「早知道一開始跟妳好好講就好了。我不該說假話,這樣一來或許就不會連累到妳了。我老是在犯錯。那時候也是、這次也一樣。」

「──不好意思啊,我剛纔說要堂堂正正其實是騙妳的。」

正如卡納莉亞所說,她開始一點一點向少年逼近,以當真在散步的姿態行走在戰場上,同時破壞一個又一個陷阱。雖然尤里考慮到必須要在落入下風前一決勝負而急迫發動攻勢,但她就只是用平常心一一應對。

當少年就這麼喫得乾乾淨淨之後,終於將湯匙放下來了。

「請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該不會、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喂,尤里,拜託你……!說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剎那間,卡納莉亞如子彈一般飛越大地。那脫離常軌的速度,絕非常人能及,快到連原本就有所預料的少年都來不及擺出架勢應戰……不過,就在卡納莉亞極度逼近少年咽喉的時候,某樣東西出現在她的視野中。那是一條架在樹木間且不易爲肉眼所辨識的鋼絲──是反過來利用她的速度的卑劣陷阱。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那麼,妳就得要平安回去纔行啊。」

「就是說呀!我會讓手藝變得越來越好,做出比現在更好喫的料理給尤里喫的!所以,你要打起精神來喔!」

鋼絲、地雷、火藥……在剛纔的一連串攻勢中,少年已經耗掉手上的三張牌。也就是說,這等同於用來護身的鎧甲被剝掉了三層。在不可能徒手跟卡納莉亞對打的情況下,陷阱和工具對少年來說就等同於他所剩的生命。

從極速狀態瞬間反應,令速度急降至零的卡納莉亞,揮了斧頭一下便將鋼絲輕鬆斬斷。如果這女人會中這種等級的陷阱,也不會有人稱她爲最強了。

不過,這對尤里而言也是一樣的。

「這是當然的啦,畢竟我還在活潑發育呢!之後還會更加成長的哦!我已經跟艾伊達約好了,等這次遠征結束以後要請人家教我祕傳的湯品食譜!」

在奧拉鼓勵過後,少年呵呵一笑……接着忽然低下頭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奧拉用力掙扎,不過綁在樹上的繩子完全沒有一點鬆動。少年在確認這件事之後,爲了不讓手腕疼痛而在繩子底下墊了一塊薄布,接着就默默轉身離去。

少年只留下這句話,便消失在森林深處。

雖然少年並沒有針對問題回答,不過這句話無疑表達肯定的意思。這讓卡納莉亞發出一聲「哦」並輕輕嘆了口氣:

看樣子他終於想到妙計了。果然這個人很厲害。不管陷入多麼困難的處境,都能用智慧和機運加以克服。不論別人怎麼說,對奧拉而言少年就是世界第一的救援者。

「可別說我卑鄙啊。如果毫無策略就挑戰近身戰最強的妳,這纔是對妳的侮辱吧?要有這點小動作才稱得上是公平。就這樣……是妳會把我的心臟打爆,還是我會讓妳得到擦傷,要不要試試看誰先辦得到啊?」

──……

少年說完,便拔出刀子展現給對方看。

「我想要一個人享用主菜啊。再說,這也算是給你的獎勵。畢竟我本來以爲會是一場無聊的狩獵,結果卻得到了那樣的驚喜啊。」

笑着說出這些話的卡納莉亞臉上盡是從容。那不是驕傲也不是輕忽,雙方在戰力上的差距實在太過絕對,她將這一點認定爲理所當然的事實。

卡納莉亞說完這句話便開心地笑了起來。

換句話說,別說卡納莉亞會着急,她甚至沒必要做任何事,只要悠閒地觀望少年自己耗盡心力就好。

「是你也會一起回去的作戰計劃吧?對吧!? 」

「……不對,這個是妳的口味。比我做的好喫多了,真的。」

這是什麼?什麼狀況?話說,臉好近……!

少年對這個問題沒有任何回答。

「尤里,你這句話的意思是……兩個人一起回去、對吧……?」

「呃,就是我終於明白了,那時候隊長的心情。」

……不過。

「好啦,我就來慢慢享受吧?」

「尤、尤里……?」

所以,奧拉忍不住詢問:

「等、等一下,這……!? 」

少年一反常態地坦率說出這句話,同時拿着湯匙專心開喫。平常不管什麼料理都會把最美味的部分讓給別人喫的少年,正以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態默默進食。

奧拉不禁歡欣鼓舞,不過她很快就扭扭捏捏地補充說明:

「呼……我喫飽了。」

「是啊,你不這麼做就不對了嘛。」

可是不論她叫喊多少次,少年還是沒有回來。

即使真的差點就遭到殺害,卡納莉亞口中說出來的卻是真誠的讚美。原來對她來說,那種程度的招式根本算不上什麼嗎。

這是一句無聊到不行、很容易看穿的挑釁。不過,卡納莉亞卻高興地笑了。

「正如妳所料,我在刀身上塗了鉤爪螺旋蟲的毒。當然,這是給妳專用的特別配方,混合了複數劇毒。簡單講、就是、擦傷,只要有一道──妳就會死。」

少年突然縮短距離靠近過來,溫柔地觸碰奧拉的肩膀。奧拉不由得向後退去,可是不知何時背後碰上了一棵堅硬的樹,而且少年還是沒有停下來,以彷彿要將奧拉推倒的架勢抓住了她的肩膀,又向前進了一步。

奧拉有自覺,要超過少年還早得很……不過,少年似乎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一定要打嘍……!」

奧拉一面使勁掙扎一面大叫着。

「先前我是這麼跟妳約定過啊──我不會、再對妳說謊了。」

而這個「什麼」,很快就到來了。

「唔……!」

「咦……?」

「……不好意思啦,奧拉。」

而且狀況還朝着更令人意外的方向發展。

「嗯~……怎麼說~果然很無聊啊。」

當少年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到這句喃喃自語時,巨大的戰斧已在下一瞬間發出呼嘯聲逼近他的臉。

「唔!? 」

僅僅點零一秒──尤里真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避了。她在彈掉弩箭時展現過那動作,彷彿連物理法則都完全無視。正因爲已經見識過一次,少年才得以在意識的一角保持警戒。假如剛纔那招是初次見到的話,想必他會因爲無法反應而被對方劈開腦袋吧。

然而,就連這樣的動作對卡納莉亞來說也不過是在佈局。

「嗯,視野良好。早知道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吧?」

她投擲出去的斧頭,將中途遭遇的陷阱與樹木連根剷掉。斧頭劃過的軌跡就這麼成了一條道路。

而卡納莉亞則走過這條道路逼近少年。護身的陷阱已經沒了,少年在姿勢失去平衡後也沒辦法逃脫……但是,這樣就好。少年一動不動地握着刀子。只不過,他的姿勢並不尋常。他將全身縮成一團以保護要害,只讓刀子向前突出。這姿勢簡直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刺蝟一樣,非常難看。不過外表之類都無所謂,在他持有一觸即死的毒針的情況下,這個姿勢就是最佳解……然而,這對卡納莉亞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她繼續以突擊前進的姿態順勢踢出一腳,穿過防禦擊中少年的側腰。少年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就喫下這一擊,隨即響起一陣不祥的肋骨斷裂聲,他的呼吸也在衝擊之下停止。更糟的是,這還不算完。卡納莉亞踢完之後直接用腳將少年舉上來,再以單腳將他的身體扔出去。少年就跟紙屑一樣被扔到空中,甚至還來不及採取緩衝姿勢就撞在樹上──在那個瞬間,少年的右手臂受到劇烈的衝擊而往奇怪的方向扭曲。

「哎~呀,結束了啊。」

卡納莉亞露出同情的笑容,同時對倒在地面的尤里發動追擊。

憑那條手臂,恐怕連他所仰賴的刀子都揮不動了。

然而就在她將要把倒地少年的頸子踩斷時,少年的左手虛弱地張開,從那裏滾落下來的,是已經拔掉插銷的手榴彈──至少也要帶我上路,是這意思嗎?卡納莉亞在看到這顆手榴彈的瞬間,迅速原地轉身;她還沒有濫好人到會主動參與最後自爆的地步……不過,本來應該要有的爆炸卻遲遲沒有發生。

未爆彈?──不對,說穿了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裝火藥。

「嘿嘿……就算是這種小道具,也能意外派上用場對吧……?」

尤里趁此機會起身站立,捂住扭曲的右手肘,接着似乎使勁用力一推……

「唔……好痛好痛,不管弄多少次都沒辦法習慣啊,這個。」

少年因疼痛而皺着眉頭。可是,原本以爲已經摺斷的右手臂卻漂亮地回覆原狀──他在衝撞的瞬間刻意放鬆力量,利用衝擊使關節脫臼以避免骨折。

「哈哈哈,你利用我的力量讓關節脫臼啦?還有那些肋骨,你是故意調整到容易斷裂的受力角度以免傷及內臟吧?我說你,其實還滿習慣跟高手對決的嘛?」

「這個嘛,算是吧。如妳所見,我完全就是個小卒,而很不幸,這個世界上都只有強者啊。」

正當她還無法判定少年這番話算不算說完的時候,突然察覺到有氣息於四周湧現,而且不止一個,無數的什麼東西正聚集到這個戰場上。

「難道說,你……!? 」

「畢竟你不是傻瓜。所以打從一開始你就應該很清楚吧?就算你把鉤爪螺旋蟲的毒隱瞞不講,還是沒辦法在我身上留下『一道擦傷』。儘管這樣,你還是對我發動挑戰,而且刻意將毒秀給我看,讓我有所警戒爲你爭取時間。你搞這種動作代表的意義呢,我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個啦?──你手上還藏着王牌,同時在找機會公開展示它。」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那又能怎麼樣呢?」

卡納莉亞以迎戰牠們的姿態,在發出怒吼的同時也來回揮舞着戰斧。只見她精湛一劈,漂亮地將迷牢鬼蜘蛛的頭一分爲二。她真的是近身戰最強的女人,本來需要百人合力才能勉強一戰的怪物,她獨自一人應戰,而且還一擊斃命──然而,這在大局上並沒有任何意義。

尤里並不是笨蛋。他應該早就察覺到卡納莉亞的戰法已經從瞄準要害切換爲折磨致死。然而就算這樣,少年還是頑固地將被動反擊的條件僅限於心臟與頭部。他很清楚,假如自己試圖保護這兩個部位以外的地方,就會在那個瞬間被奪去性命。

「嗯,你這讚美聽起來不錯。」

數十隻迷牢鬼蜘蛛,如同海嘯般羣集湧來。流着冷血的牠們原本就不存在恐懼或動搖之類的情緒,就算一隻同伴被殺也不會有任何感覺。牠們就只是聚集、貪食而已。在這種絕對的數量暴力面前,人類最強的女人也不過就是一隻獵物。

卡納莉亞只是淡淡地如此告知。

他隱約聽見了卡納莉亞的低語聲。接着卡納莉亞就重新站起身來,先將已經摺斷的右手肘按住之後再輕輕施力;結果,一陣低沉的喀嚓聲響起,她的右手臂漂亮地回覆原狀──那技術跟尤里所做的簡直分毫不差,她似乎只看過一次就完美學會了。尤里非常清楚,這背後所代表的領悟力有多可怕。雖然乍看之下會覺得她只是個依賴力量的女人,但那只是因爲平常的她還沒有需要去運用技術罷了。她原本也具備與力量同等優異的戰鬥技術。

尤里已經有好幾次遭受沉重打擊而搖搖欲墜,不過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會踏步站穩,並再一次擺出完全相同的防禦架勢。

現在,這羣迷牢鬼蜘蛛就跟環繞在餐桌旁邊一樣,齊聚在這裏將二人包圍起來。牠們在進食前夕摩擦鉗子的聲音此起彼落不斷重疊,四周則迴盪着像是骸骨滾動時會發出來的怪聲,令人毛骨悚然。

「什麼嘛,妳已經看穿啦。這樣的話妳要早點講,我也用不着一開始就這麼辛苦了。不過嘛,我要訂正一個地方。我並不是『有』王牌,只是在『等』,等那些傢伙到這裏來。然後呢……讓妳久等啦,現在就是來的時刻。」

這就是終局。

女人轉身望向跌坐在地上的少年,依舊愉快地笑着說。

無法分出勝負的原因,在於少年徹底採取被動反擊戰術。當然,本來的話不管少年防守有多緊,她都很容易一擊就把對方給殺了,畢竟一路走來,這種專門伺機反擊的傢伙已經看太多了。只要將實力差距展現出來,大家也都不會再妄想要毫髮無傷取勝。「自損皮肉以斷敵筋骨」,再笨的人都會有這種想法。卡納莉亞則會把這些傢伙連肉帶骨一劈兩斷。

每粉碎一顆頭她就變得更強,每砍斷一具軀幹她就變得更快。她的力量與技巧越戰越淋漓盡致。就跟小孩在學習新玩具的玩法一樣,卡納莉亞也在不斷精進殺戮方法。沒錯,她一直在進化。這個界相的物種要花一天時間進行的進化,如今、這個瞬間的她,在每次揮動斧頭的一秒鐘時間裏就進行完成。

於是戰端再度開啓。當然戰力差距並沒有變,不過,這回卻令人意外地拖泥帶水。

即使以卡拉米提隊追蹤班的實力都對蹤跡消除技能感到棘手。尤里全力運用這項技術隱藏的,正是這裏爲蜘蛛羣聚巢穴的蹤跡。不對,他不僅僅只有這麼做而已。不管是事先設置的無數陷阱、還是鉤爪螺旋蟲的劇毒,或者是讓自己被她當沙包打好玩,這一切都不過是爲了讓她不去注意蹤跡,以爭取時間的誘餌。

「原來如此,這裏是牠們的巢穴……你竟然能夠把牠們的蹤跡消除的這麼完美。原來你在被我們追趕的那種狀況下,還是刻意隱藏了實力。」

理解一切都已經結束的少年,依然將刀子拔了出來。

「只不過……我打從心底,羨慕妳啊。」

沒錯,如此極度純粹且具壓倒性的狂暴威力,甚至連大自然所制定的生態系法則都能夠破壞。這就是卡納莉亞•卡拉米提這個女人的力量。她的身影,簡直就像是曾經幾近毀滅這個界相的災厄再臨──

一直在旁邊靜觀她的最後掙扎的尤里如此堅信。如今她已經失去一隻手臂,就算是卡納莉亞恐怕也撐不了幾秒鐘。

沒錯,尤里用身心靈全力投入了這場戰鬥。他從一開始就設計了以自己的死亡爲前提的策略,實際上這策略也成功了。然而就算這樣……他還是沒辦法在卡納莉亞身上留下一道擦傷。

少年在恢復靜寂的森林中,呆呆地喃喃自語着。在他眼前的是散亂堆積的迷牢鬼蜘蛛屍體,全都已經不成原形。而站在血泊中心的女人,就只是一直在笑着。在她遍染蜘蛛血的身體上,連一絲傷痕都沒有。

「──呵呵呵……原來如此啊,這招確實很方便。」

這一點一旦被看穿,情勢就發展成一面倒,已經談不上是戰鬥了。卡納莉亞一心一意猛攻已經蜷縮成烏龜模樣的少年。即使少年能防住致命傷,他也根本沒辦法伺機反擊。

然而……

卡納莉亞發出令人膽寒的開心笑聲,同時一直線衝進蜘蛛羣中。這時候的她沒有什麼策略,有的只是磨練到極致的自身力量與技巧,這其實跟剛纔沒有什麼不同。因此,理論上來說她只會重蹈覆轍。

不過到頭來,這也不過是遲早的差別而已。是被一擊斃命,或者是被殘忍地折磨致死。沒錯,不管怎麼樣勝負早已分曉。在武術上二人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自己設置的陷阱也已經半毀,捨身反擊同樣被看穿,寄予厚望的毒刀甚至沒辦法劃到對方。少年的策略已經潰敗到一丁點不剩了。

「是啊,不會錯的……那個鉤爪螺旋蟲的毒,用它來對付高手可說是再好不過的殺手鐧。只要偷襲成功,不管是什麼樣的對手都可以用一道擦傷就幹掉。然而,你卻事先秀給我看,而且還故意淺白地秀了兩次。這就是我的根據。」

這種被動反擊戰術的應對方式,簡單講也就跟對付剛纔的陷阱一樣,只要不去硬挑心臟攻擊就好。手臂、腿腳、腹部……除了要害以外多得是可以下手的地方。正因爲少年不可能應付這麼多部位,他才只能採用這種戰法。這樣的話,自己只需要老老實實對這些部位下手就好了。

「──話說回來……我說你,打得還挺不錯啊。」

卡納莉亞以驚人的力道撞上了樹。在這樣的衝擊下,她的右手臂往奇怪的方向扭曲。這樣一來,她應該就沒辦法將自豪的戰斧舉起來了吧。

「我說尤里,你別怪我哦?」

這名面對死亡依然微笑的少年,以生命爲代價達成了目的。接下來……就任憑大自然處置。尤里在心中向少女道歉,同時靜靜閉上雙眼。

「……哦,妳覺得我都這個狀態了,還會有那種東西嗎?」

他對峙的災厄呵呵一笑。

智略也好,計謀也罷,全都遭到粉碎了。就只是因爲那份純粹而單純的強力。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強者勝、弱者敗。就跟卡納莉亞一開始說的一樣。「勝者通喫」──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成立的。不論何時弱者都會失去一切,這種事情實在理所當然,根本不該有什麼怨言。不過,如果說、這時候他還懷有什麼情緒的話,那就是──

下一個瞬間,尤里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呈現在牠們複眼中的,是兩隻蠢到闖進巢穴裏來的猿猴。而且,這體型大小似乎還滿美味的。在這個大型哺乳類絕跡已久的界相當中,這兩隻看起來是多麼高級的美食啊。

難道是少年的援軍?不對,他沒有同伴,而且說到底……這根本不是人類的氣息。

因此,迷牢鬼蜘蛛爭先恐後向兩人殺來。

「妳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尤里在理解到這一點之後打了陣冷顫。與亞龍並駕齊驅的壓倒性力量,以及卓越的戰鬥技能。如果是兼具這兩者的她,或許──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不好意思啊,我剛纔說要一對一也是騙妳的。」

少年腦海中浮現出最糟糕的光景。彷彿這幅光景正在描繪呈現,惡夢正發展成現實了。

局面從這時候開始就一面倒。

這段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語,無疑是勸告少年該放棄了。即使是事實,在應戰的對手耳中聽起來可能也沒有比這更侮辱人的了……只不過,唯獨這一回不一樣,因爲她的話語還有下文:

「我跟妳都要在這裏作個了結──只有奧拉,我死了也不會把她交給妳。」

於是尤里也回答了。

「所以……差不多該亮出來了吧,你的『王牌』。你是有的吧?」

這句話剛說完,衣衫襤褸的少年先是「哎」出一聲嘆了口氣,接着以疲憊的表情……呵呵一笑。

如骷髏一般細長銳利的八隻腳,以詭異神態蠕動的左右複眼,會令人聯想到斷頭臺鍘刀的殘忍下顎──這些色彩極度鮮豔的怪物名爲「迷牢鬼蜘蛛」,體長超過六公尺,是全界相最大型的肉食蜘蛛,也是在澤爾貝奧特死亡之後統治這個界相的最強獵食者。

啊啊,真的是有夠難搞。不過……

「這麼說來……我還可以再玩一陣子嘍?」

卡納莉亞有些錯愕地笑了

經過了宛如地獄一般的幾分鐘之後。

瞬間,這羣蜘蛛開始行動。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一隻、又一隻,頸部被斬斷、頭被擊碎,軀幹被扯裂、體液慘不忍睹地噴灑、全身都被肢解。那是不該存在於這個界相的光景。尤里只能敬畏、只能啞口無言。

統治這個界相的迷牢鬼蜘蛛──是「克雷提西亞」這個地方的生態系頂點。牠們是最強的,這件事可說是界相本身賦予的規則。自頂點下達生態系平衡規範的迷牢鬼蜘蛛,是任何人都不能冒犯的──這樣的迷牢鬼蜘蛛,卻跟那些小不點的蟲子一樣不斷被殺,如今牠們的數量對她來說已經無法構成任何問題了。

就在卡納莉亞察覺到來者真面目的時候,那些東西已經出現在樹上了。

然而,這個少年跟那些人特別不一樣。他的目標就只是一道擦傷,爲此他連肉帶骨都願意奉獻出來。他是很認真地在執行「自損筋骨以傷敵皮膚」的愚蠢作戰。

如今尤里才終於知道,她被稱爲「無法無天」的真正理由。

當然,只要待在這裏少年也會死,不過這一點也在他的原本計劃中。沒錯,卡納莉亞這時才明白,少年並不是在賭命,打從一開始他就已經捨命。因此也不能怪卡納莉亞沒有察覺到他的策略,畢竟像這種打從一開始就以確定會死爲目標推進局勢的人,她從未遇過。

而這一切,都只是爲了達成一個目的。

一隻、兩隻、三隻……卡納莉亞如同獅子一般奮勇進攻,不斷屠殺蜘蛛。然而在第四隻蜘蛛的頭落地時,她的視野有一瞬間被飛濺的鮮血遮擋;就在這一剎那,無數蜘蛛腳當中的一隻腳輕輕擦過了她的身體──轉瞬間,卡納莉亞就跟紙屑一樣被擊飛。即使是無敵的卡納莉亞,也無法扭轉物種上的重量差距。

「是啊。我不怨、也不恨。」

「喂,已經可以了吧?打夠了吧?」

即使如此,少年依然死腦筋地維持相同架勢,卡納莉亞則靜靜地走近少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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