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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亞龍」──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紺野千昭 · 1.8萬 字

「我明白了,父親大人。」──這是她學會的第一句話。

在她出生的宅邸裏,父親是絕對的存在。

好幾十位管家、好幾百位女僕,甚至連那十四位小妾,每個人都服從父親。所以她也照着這麼做。畢竟那些不順從父親意志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她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在他的價值觀全面籠罩的豪宅當中,她沒有立身之處。

然而即使這樣,對她而言還是有一個地方能讓自己心靈平靜。

比任何人都溫柔,比任何人都美麗,她的母親就在那裏。她一個禮拜只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見到受病魔摧殘的母親。然而即使這樣,她拜託母親講述的異界故事還是比任何事物更能安慰自己的心靈。在聽母親說話的那一小段片刻,她會覺得自己從這個令人窒息的鳥籠中得到解放。所以年幼的她這麼發誓,總有一天一定會帶着母親一起去冒險。

然而這個願望並沒有實現。

在她即將成年的時候,母親忽然去世。

所以,她的冒險故事也就這麼結束了。

※※※※※

意識從暗黑的底部慢慢浮上來。

重新恢復自我的少女,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

然而,她的前方還是一樣黑暗。

明明眼睛應該睜開了,整片視野還是一樣漆黑,即使她反覆眨眼也沒有改變。她現在,獨自一人處在暗黑之中。

少女逐漸開始感到不安。該不會,自己的眼皮已經無法動彈?會不會自己以爲已經睜開眼睛,實際上卻再也沒辦法睜開了?

這個疑心一旦萌發,轉瞬間就越脹越大。

自己說不定再也沒辦法看到光明瞭。說不定永遠都會被囚禁在黑暗的世界中。就一直這個樣子,直到死去。

纔不要這樣。就算硬來也一定要睜開,即使把眼皮扯裂也沒關係。

於是少女對着自己的眼睛伸手過去──差點就要把眼皮摳掉的時候,她的手被人從旁邊一把抓住。

「──冷靜點,妳的眼睛睜得很開啦。夜晚會黑是當然的吧?」

完全無法從少年的聲音判斷他的遠近。他鎮靜地對自己低聲說:

「七次,用力深呼吸。不用急沒關係。慢慢來,用力、吸氣、吐氣。」

「『艾納利亞』……?可、可是,『瑪烏納』的下一個界相是『澤貝達』吧……?」

奧拉對他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語皺起了眉頭。就在這個時刻,一陣強烈的刺激突然刺到了她的眼皮。好像有點熱、又好像有點痛……當她察覺到那是「光」的時候,周圍迅速染上了顏色。環繞在四周的洞窟石壁、正在整理行李的尤里,以及,讓她甚至感到懷念的自己身體。這些光景並不特別美麗,巖洞內部反而可以說是殺風景。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奧拉感到了無與倫比的安心。

奧拉對他那樣的沉默有深刻體會,在內心也做好了覺悟。

「沒什麼,目的地又沒變,這樣就夠了……不過,這是建立在這種情況妳還想要繼續走的條件下啦。」

面對捏着鼻子皺着眉頭的奧拉,尤里用揶揄的語氣出言逗弄。不過這種話當然無法動搖她的覺悟。

奧拉忍不住脫口說出她的疑惑。不過,尤里卻爽快地笑着說:

「嗚……!」

奧拉反射性接住了對方扔過來的外套,在下個瞬間發出了「嗚!」的聲音。畢竟,這件被煙整個燻好燻滿的外套上面,散發出來的是跟那股煙霧同樣刺激的濃郁異味。

尤里先安撫驚慌失措的奧拉,接下來依然慢慢地詢問她:

「咦……?」

「『奈爾希卡系•拉烏索•第13界相』──別名『艾納利亞』。」

「啊……!尤、尤里!我、我、怎麼說、突然就、然後……!」

這完全就是籠中鳥。這種單純被當成麻煩人物圈養到死的處境,會是多麼的痛苦啊。

奧拉不由自主地不停眨眼。明明剛纔還是在殺風景的荒野中呀……?

「要治療迷界瘋,必須要用跟迷界暈相反的方法,只能來到這個深度比較深的界相。而且門是單向通行的,現在也不可能回到A路線了。換句話說就是要二選一……是放棄救援轉向回去的路線?還是就這麼繼續穿越C路線?」

「是的,而且還是個名號相當響亮的冒險者。不過在某一次的大規模遠征失敗之後,揹負了鉅額債務。作爲債務交換的條件,奈莉亞的母親嫁入商會,成爲夏洛克•斯坦布爾格的小妾。」

尤里聽到這回答後輕聲說了一句「是喔~」。然後……不知爲何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種現象呢,簡單來說就是跟迷界暈相反……因對異界適應過頭而導致身心失去平衡的症狀。只不過它與迷界暈不同,案例非常罕見,只會出現在反覆異界化的人類孩子身上。也就是說,妳是冒險者的女兒。」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這是用西西卡巴樹皮製成的小木塊。味道很強烈吧?」

少年開口以平淡的語氣將選項告訴她。這時候,奧拉才終於理解剛纔那個問題的意義。

「奧拉……」

「我和奈莉亞因爲有共同的處境……所以感情纔會很好……」

「是的,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尤里話說到一半就閉口不言了。

……不過尤里再度開口的時候,他的聲調卻令人驚訝得跟平常沒兩樣。

他用沉着的聲音反覆指示……少女不知道爲什麼覺得自己必須遵循這份平靜的指示,於是將眼皮閉上。

而在她走出洞窟時,馬上就知道這個預感是準確的。

尤里告訴她一個陌生的詞彙。

她將氣息深深吸進肺裏,然後慢慢吐出來。這個自出生以來就下意識反覆不斷進行的動作,如今執行起來感覺異常困難。

「名字……?我是……」

奧拉神色略顯焦急地回答了:

然而,面對少年試探性的問題,奧拉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暫停暫停。所以我叫妳要冷靜點吧?」

就這樣,在她完成第七次深呼吸的時候,少年的聲音再度響起:

尤里一面說着,一面開始攀登營火旁邊的樹。仔細一看,兩人的外套正掛在那棵樹的樹枝上。

少女在迷霧般的腦海中,努力找到了那組文字。

有光、有色彩、有形狀,可以認識到自己的存在。只是因爲平凡的早晨到來了,光憑這點事,自己剛醒來時所感受到的不安就奇蹟般消融了。

「以自由爲目標而前往迷界,嗎……可是,爲什麼要特別去『羅格斯尼亞』呢?那個界相危險得不得了,不是外行人可以活下來的地方。而且她也沒有自殺傾向……」

關於行程的資訊她已經預習到煩了,應該沒有記錯纔對。

「……該不會,真的是那樣吧?」

自己是爲了達成目標纔會在這裏的。事到如今打退堂鼓也於事無補。

在此同時,少女……奧拉,也回想起了自己先前做了些什麼。

「……這樣啊,妳是爲了阻止這件事……」

但也因爲這樣,效果有出來。每次深呼吸的時候,焦躁不安的感覺就逐漸從全身脫落。

對於從事迷界貿易事業的商人而言,馴服優秀的冒險者是某種地位的象徵。尤其罕見的女性冒險者更是物以稀爲貴。雖然這是一個非常不舒服的話題,不過就連尤里也對這種不良興趣的風潮有深刻理解。

「而在上個月,她的母親去世了。奈莉亞失去了最後的立身之處,真正成爲孤身一人……所以,她離家出走了。」

她剛出發離開洞窟,一股強烈的異味就隨風飄了過來。她環顧四周尋找異味發生的原因,沒多久便在洞穴旁邊發現了奇妙的東西。

「來吧,把這個穿上去。」

聽到這個路線名的奧拉嚇到了。在通往「羅格斯尼亞」的三條路線當中,它是少年斷定爲「非常危險」的死亡之路。

在色彩繽紛到眼花繚亂的樹海中,響遍了奧拉的悲壯慘叫聲。

「喂喂,怎麼了?妳不是說這點小事沒問題嗎?」

「……請不要把我當白癡。」

奧拉一邊捏着鼻子一邊戰戰兢兢地打探鍋內。裏面盛裝了大量切成小塊的木屑。煙霧似乎是從這些被加熱的木屑中冒出來的。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

「咦……?這裏、是哪裏……?」

「我會說明狀況的……不過在這之前,讓我問一個問題。妳說妳是花店的女兒……不過那件事,是假的吧?」

「──嗚嗚……」

少年的臉上,浮現一副非常危險的笑容。這和他在初次見面那一天對自己惡作劇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奧拉心中湧起了不祥的預感。

營火劈里啪啦迸射火光,上頭懸掛着一隻鐵鍋──一股充滿異味的土黃色煙霧正從其中不斷上竄。

「……唔!……這個、是什麼味道……!? 」

「……是的。她的母親在生前經常對她說,羅格斯尼亞這個地方有『迷界最美的樹』。而且羅格斯尼亞也是奈莉亞的母親懷着她踏上最後一次冒險之旅的目的地。所以,失去立身之處的奈莉亞打算在那裏作個了結。在母親與自己共同旅行的最後之地,看過母親心愛的美麗之樹再死……這就是她的願望。」

「這、這個、是什麼……?」

「奈莉亞也就這麼生下來了。只是,受到產後長期體弱多病的影響,她母親的身體再也沒有辦法去冒險。夏洛克只想掌控『高知名度女冒險者』的地位,對母女兩人完全失去了興趣。被正妻疏遠、被親生父親忽視、甚至連自由都未曾被施予過……奈莉亞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呵呵呵……很好,那就出發吧!」

「算啦算啦,妳馬上就會知道了。」

「……你、你要我穿這個、嗎……?」

尤里滿懷信心如此斷言。奧拉理解到自己沒辦法用言語開脫,於是在短暫猶豫後回答了:

「……什、什麼意思呀,你那表情?」

「不、不是的,這是真的!」

在無法探知表情的黑暗中,也不可能掌握他問這個問題的真正意圖。奧拉先呼吸了一次,然後強裝鎮靜反問道:

「如果想救妳的朋友,我們就要走一段死亡旅程。我再問妳一次……即便如此,妳還是要繼續前進嗎?」

「是啊,妳答對了。不過,那是走『阿爾巴斯隊路線』的話啦……我們目前在的這個地方呢,是『切爾西卡隊路線』的入口。」

「……是的。我的母親是冒險者。她已經去世了。」

奧拉邊說邊穿上外套。沒關係,應該很快就會習慣這股氣味,這點小事完全沒有問題……但是,她還不知道,在這之後纔會有真正的考驗等着她。

奧拉說出來的只有這些。她沒有回答自己說假話的理由跟這麼做的目的。不過,尤里也沒有進一步追問。

──……

「──呀啊啊啊!」

她纔剛把這名字說出口,頭腦就迅速清晰。就像籠罩在上空的霧氣一放晴就消失一般,她的思考也恢復明智。

「……有共同的處境?也就是說,那女孩的母親也是冒險者嗎?」

「……很好,妳的脈搏也穩定下來了……喂,妳自己的名字,知道嗎?」

奈莉亞的情況跟少年沒有關係。對他而言只有自己假扮花店女兒的事實。因爲這樣自己成了迷界瘋帶給他麻煩,就算他要求終止契約也是自作自受。

「就、就算你這麼說……!」

尤里在聽完一切之後,沉默了一陣子。

「嗯?怎麼了,不敢穿?」

結果,尤里聳了聳肩這麼回答:

「咦……真、真的可以嗎……?」

出發十分鐘後。

「這樣啊,不好意思啦,問了妳不想說的事。不過我還有一點要確認。這樣一來,妳的朋友是千金小姐的事情也是……」

紅紫條紋相間的大樹、黃黑斑點交雜的果實,天藍色的藤蔓四處蔓延,就連盤旋飛行的昆蟲也發出七彩熒光。在洞窟外面開展的,是一片色彩非常鮮豔的密林。

────……

然而,她在感慨之後,也注意到洞窟外面的一整片異質光景。

「好,很好。希望妳能繼續保持這股氣勢。」

「『迷界瘋』──這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

「──咿!」

「很好,這樣的話就得要好好幫忙了!」

奧拉不悅地嘟起嘴脣。她是已經習慣了西西卡巴樹皮的氣味。可是,有比惡臭更讓人受不了的東西存在。

「這些蟲子,請你想想辦法呀……!」

在樹木茂密的森林中,這邊跟那邊都有大量的蟲子飛來飛去。從像蜈蚣的多足型,到像獨角仙的甲蟲型,再到像蝴蝶的有翅型,甚至還有形態奇怪到無法舉任何地上的昆蟲當例子來形容的蟲子。無數的怪蟲不斷羣集在周圍飛來飛去,確實會讓人想要慘叫個一、兩聲。

當然,畢竟是在樹海行走,有蟲子在也是理所當然……可是,問題在於牠們的數量。因爲每邁出一步就會有以幾十只爲單位的蟲子飛入視野,實在是讓人受不了。總共算起來,這已經是她第三十次躲閃直接衝着眼睛飛過來的蟲子了。

「妳~在叫什麼苦啦,這樣已經算少的嘍?畢竟西西卡巴的驅蟲效果很好的。」

「效、效果很好……還有這麼多……!? 」

「是啊,要不然我們現在已經被蟲子全面覆蓋了。再說,這點程度用不着每次都大驚小怪,沒問題的。如果有很糟糕的毒蟲,我會好好告訴妳。」

雖然尤里這麼說,可是問題並不在危不危險。就像大多數人看到蟑螂會跳起來一樣,這是一個生理性的厭惡問題。

然而,當她想要說明這件事時又回想起來,對方是個會把昆蟲當零食喫的人。根本不可能會理解。結果她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用欲哭無淚的表情步行而已。

總而言之他們繼續在樹海前進了三個小時。就在她已經快要沒力氣慘叫的時候,尤里突然提出警告:

「──奧拉,妳聽好了。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叫。那些傢伙討厭高音。」

「那些傢伙──?」

正當她想要反問「到底是什麼?」的時候,突然有影子落到頭頂上。奧拉心想,原來這裏有這麼高的樹呀,並轉頭向旁邊一看……在這一瞬間,她親眼看到了問題的答案──

「──!!? 」

奧拉極力把快要從喉嚨衝出來的慘叫聲吞下去──在她的身旁,就坐着一頭像大象跟河馬混合體的巨大生物。

五公尺……不對,可能有六、七公尺高?爲厚厚的體毛所覆蓋的巨大軀體宛如小山一般,支撐這軀體的六條腿也跟大樹的樹幹一樣粗。而這生物最顯著的特徵,就是足足有那巨大身體一半體積的超大下顎。牠如果把嘴巴完全張開,想必可以輕易將兩人整個吞下去吧。

這頭奇怪的巨大生物,就在她伸手可及的距離內端坐着。而且還不只有一頭,這邊那邊都有。看樣子奧拉他們似乎誤闖到這羣生物的正中央來了。

「尤、尤、尤里,這是……!」

「『老努卡』──這些傢伙很乖的。這個嘛,怎麼說呢……喫起來很美味。」

尤里把奧拉根本沒有問的事情告訴她。不管怎麼想,該擔心的不是喫牠們,而是被牠們喫掉纔對吧。

「妳看到了吧?這些傢伙已經將食性特化爲喫昆蟲了。」

「咦……?你說走,該不會是……!? 」

沒錯,在海浪之間漂浮的,是棵上下顛倒的巨型大樹。它的樹根彼此緊緊交纏,在海水當中架起了一座橋樑。

「這個東西叫『黑灰石』,是一種性質跟石灰類似的迷界礦物。這東西還算方便啦。」

「……這是、什麼……!? 」

「是另一座離島。這個界相的蟲子呢,會按照季節移動到別的島嶼尋找可以當食糧的植物。這樣一來以這些蟲子爲主食的老努卡也不得不追着牠們走,所以我們才能像這樣悠閒渡海。總之我們就是搭上牠們的便車,跟牠們在一起就不需要特別自己走路,還滿方便的。」

反倒是天氣方面比較難搞定。在沒有任何遮蔽物的海上,他們會直接承受天候的影響。中午的時候爲了避免日光直射在老努卡身上找陰影躲起來,夜晚則需要穿兩到三件上衣,尤其在下雨時更爲麻煩。可以確保飲用水不虞匱乏這點是讓人很高興,但反過來說雨下太多也會讓他們有必要去警戒海上的大浪。爲了不被海浪捲走,他們要把自己綁在老努卡身上,這樣的情況不止一、兩次。

尤里在悠閒的如此低聲自語之後,忽然開始去割老努卡的毛。接着他似乎在巧妙地編織這些又長又有朝性的毛,才過了十幾分鍾就編成了釣線。然後他將甲蟲的鋏子削成魚鉤系在線尾,並用短劍代替鉛錘綁在上面,就完成了簡易的釣具。至於魚餌,他當然是使用在海上飛翔的新鮮羽蟲。

「辛苦啦。果然,妳其實很有才能呢。」

另外,透過調整水和黑灰石的比例,可以分別進行燒烤、清蒸、燉煮等多種料理方式,視情況甚至還可以製作成生魚片。除了魚以外,類似蝦子的甲殼類生物以及附着在『海王樹』上的海藻等食材也很豐富,看來飲食生活似乎可以過得相當充實。

尤里一面說着,一面從罐子裏滿滿的黑石顆粒中夾了一粒出來。

「喔,很好很好,聚集的情況不錯。」

……然而,就在奧拉無意間將視線移向下方時,她終於察覺到異常。

「這些孩子要去哪裏呢……?」

正當她的目光就這麼被異界的光景吸引時,旁邊傳來了尤里的聲音。

不管老努卡有多麼遲鈍,總不能真的在牠背上生火吧。結果,尤里拿出一個用防水油紙包起來的罐頭,說:

當她還在觀察這些事情的時候,兩人已然快抵達森林的盡頭。而在樹林外這片開闊空間中展開的場景是──

海上確實平靜,環顧之下似乎沒有看起來像障礙物的東西。蟲子也比在樹海的時候要少很多,就算飛過來這裏老努卡也會馬上喫掉牠們,應該是不用特別警戒了吧。

少年沒有理會心臟還在跳個不停的奧拉,悠閒地進入休息模式。

「……只要不隨便刺激牠們的話,是沒關係啦。算啦,不用那麼害怕。畢竟牠們會是一起旅行的夥伴。」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尤里看着前方的目的地,表情並沒有喜悅。

自從踏上這段旅程以來,很快就過了一個禮拜。就在他們已然逐漸適應這趟奇妙的海上行腳時,某種變化發生了。

「聽說這座島本身,就是由『海王樹』形成的喔。據說是『海王樹』的遺體上不斷有沉積物堆積,經過了好幾萬年以後的結果。原本這個界相可能是一個只有海的世界,這是一般性的看法。」

奧拉跟着將視線移向周圍,一時說不出話。

「──!? 」

然而,這個問題出乎意料地簡單解決了。

尤里補了一句「順帶一提」之後,繼續他的話語:

「嗚……我差點以爲會死……」

「呼……呼……」

「這些魚,我們要怎麼料理呢……?」

於是奧拉做了幾分鐘的奮鬥,最後坐在了老努卡的背上。

「怎麼了,妳沒有見過啊?──這就是『海』。」

排列在口腔內部的……並不是銳利的獠牙,全都是像石臼一樣平坦的牙齒。而且總覺得還飄散着類似果實的甜蜜香氣。另外,老努卡只是一直張嘴呆呆站着,攻擊企圖是零。

就在她於內心如此吐槽的時候,老努卡突然站起身來。牠光坐着就已經十分有威嚴的感覺了,可是一旦像這樣站立起來,壓迫感就更強烈。以生物而言,對體型差距產生恐懼是當然的本能,現在她的心情就跟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

就這樣,奧拉借用少年的手使力,像攀巖一樣在老努卡的身體上爬行。攀登生物身體對她來說當然是第一次的體驗,不過幸好這生物的體毛又長又有韌性,攀爬起來意外地輕鬆。

「差不多……?」

老努卡就這麼起身站立,並低下頭來盯着奧拉……然後大大地張開了那張嘴。

在迷界這個異境之地,與這羣不可思議的巨大生物共同旅行。總覺得這似乎離現實太遠,讓人搞不懂狀況……可不知爲何,她並不討厭這樣。

奧拉照着對方的建議眯起眼睛。結果,她在這些老努卡所行走的海水正下方,看見了某種像是灰色網子的東西。

「不過嘛,也不知道真僞就是了。」尤里說這句話時,語氣似乎有些開心。

「咦,這是……?」

巨大的口腔就在眼前張開。奧拉反射性將身體縮成一團,不過她很快就察覺到一件事。

「好啦,我們也走吧。」

尤里以得意洋洋的表情,拍了拍已經嚇呆的奧拉肩膀。雖然他似乎是想說:「很可愛吧?」,不過旁邊卻傳來了咬碎甲蟲時的恐怖咀嚼聲。對於那些巨大的牙齒來說,蟲的外殼和人類的骨頭大概沒有多區別吧……真的沒關係嗎?

她指的是橫跨海上的奇異大樹橋。從它能夠承受如此龐大規模的生物族羣都沒有一絲動搖來看,應該不用擔心損壞的問題,這點她是明白的。但是,這個橋到底跟哪裏相連呢?說穿了,如果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根本就悠閒不起來呀。

少年以惡作劇的表情笑着說。奧拉有種不祥的預感,於是皺起了眉頭。更遺憾的是,這預感成真了。

不過,她在這時候有了一個疑問。

「你、你在做什麼呢……!? 」

當她陷入混亂的時候,身旁的尤里笑了。

兩人就這樣開始跟那些溫馴(?)的旅伴一同前進。數十頭巨大生物緩慢大步行進的模樣還相當地莊嚴。只不過,從牠們連狹窄的樹木之間都能輕鬆穿過的樣子來看,或許只是體毛厚重,毛底下的身體並沒有那麼大。

尤里一說完就伸手過來,彷彿在表達「妳也上來吧」。

「咿……!」

結果,尤里以一副彷彿在表達「我沒有說過嗎?」的裝傻表情這麼回答:

「那麼,我們也走吧。」

他隨手把釣線一拋,肥美的魚兒就不斷過來上鉤。看來「海王樹」本身似乎就是魚類的棲息處,現在的狀態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秒釣秒中。

「那個是……『樹』……?」

不過對現在的奧拉而言,其實有一個更根本的疑問。

尤里表情依然嚴肅,迅速作出指示。雖然這跟大浪襲來時的應對方式很相似,可現在的天氣是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環顧前後左右任何一個方向,都沒有看起來像是威脅的事物。到底他在警戒什麼呢?

他們就這樣開始了一段漫步於海上的奇妙行進。

──在水平線的盡頭,隱約可以看到一座島的影子。

然而,跟她恐怖的想像完全相反,這些老努卡在幾公尺下方的海上平安無事……只不過,牠們並不是在游泳,而是彷彿理所當然的在海面上行走。

「喂,差不多可以把嘴巴閉緊了。咬到舌頭事情就大條嘍。」

這是一片無邊無際廣闊無垠的大海洋,跟地上世界一樣有海浪,地勢較低的巖岸不斷受到海浪衝刷。她之所以沒有察覺到海潮的氣味,可能是因爲西西卡巴的臭味讓鼻子麻痺的關係吧。

大到跟小型民宅差不多的巨大生物,以數千頭爲單位組成行列一同行進的光景,在她攀登的時候還沒有心思去注意,一旦像這樣靜下心來仔細觀看,的確很壯觀。想必只有在迷界纔看得到這樣的景色吧。

最先引發擔憂的事情,果然還是食糧問題。先前在樹海中是有許多可食用的果實和野草,不過這裏是嶄新的海上環境。雖說有許多很美味……的老努卡,但總不能真的說「跟你們借點肉喫」。這樣一來,如果從地上帶來的保久糧食都喫光的話,餓死似乎難以避免……

而成果……則令人驚訝地豐碩。

「好~肚子也餓了,差不多該找點喫的嘍。」

──尤里突然跳到從一旁經過的老努卡上面坐了下去。

只不過,現在還有另一個問題。

「『海王樹』──雖然看起來像上下顛倒的樹,不過嚴格說起來並不是植物,而是一種跟珊瑚或水母一樣的浮游性刺胞動物。牠們是爲了要捕食海面的浮游生物纔會像這樣聚集起來的。尤其在這個食物豐富的季節,甚至可以聚集到在海上搭出一座橋的地步。」

「沒問題的。我們對這些傢伙來說就跟在那邊飛的蟲子沒兩樣啦。」

海上生活就這麼開幕了。

「這個東西會跟水反應生熱,而且它的熱效率非常好,有句俗話說『有這一粒就免砍柴』。不過嘛,價格也因爲這樣稍微有點貴啦。」

在老努卡大舉出動行進的前方,只有陡峭的巖岸和海洋。牠們畢竟不是來海邊洗澡的,到底是要去哪裏?

「……嘻嘻嘻,真奇怪。」

※※※※※

如果只是漂浮在水面上也就算了,但牠們竟然用那麼巨大的身體在水面上行走,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這也是異界特有的極度奇妙現象嗎?

然而,比突然出現的海洋更引人注目的光景,正在她的背後展開。

「這個、會往哪裏去呢……?」

「……呼。好了,總之我們成功地上了軌道,就暫時交給這傢伙吧。」

然而在她眼前展開的場面,就是原本以爲「不是」的光景──聚成一團巨大族羣的老努卡,竟然開始一頭接一頭從巖岸邊投海了。

從崖上跳下去一剎那,出現短暫的無重力狀態,緊接着景色似乎急速震盪……在下個瞬間她受到落水的衝擊,接着又被規模盛大的水花淋溼,而老努卡則已經開始向前踏步了。

「咦……!? 」

奧拉的聲音不自覺的拔尖上揚。原本因一大堆蟲子而令人生厭的陸地,在她眼中已經在不自覺的時候逐漸轉變爲懷念的地方了。

尤里緊緊皺着眉頭。而且,也不光只有尤里的樣子不對勁,老努卡也開始發出叫聲並晃動身體,喧鬧不安。

你說「一起」?奧拉懷疑自己的耳朵,不過在她反問以前,老努卡已經開始移動了。

「妳瞧~仔細一點。看得見海中有什麼東西嗎?」

牠想做什麼呢?就在她歪頭思考的時候,一羣飛蟲從自己背後飛來。奧拉驚訝地閃身躲開,那些飛蟲彷彿受到了引誘,就這麼直接飛進老努卡的口中。在下一個瞬間,牠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閉上了嘴,那羣可憐的飛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快點,不然妳就要被丟下來嘍。」

事到如今反駁已經沒有用了,這一點已是公認的事實。奧拉看破了一切,乖乖聽話緊緊抓住了老努卡的腹部側面。

「喂喂,這句話是我的臺詞吧。你還呆呆在那邊做什麼,快點啦。」

正如他所說,在他把一粒黑灰石加入裝滿海水的鍋中那一瞬間,水就開始沸騰了。只要將魚就這麼投入滾燙的水中,就能完成一道鹹度適中的水煮魚肉。

再次將視線轉回前方的奧拉,驚訝地將身子縮起來。不知何時懸崖已經近在眼前。她甚至還來不及慘叫,兩人所乘坐的老努卡就從巖岸邊投海了。

「牠、牠不會掙扎吧……?」

「奧拉,妳下去。儘可能往羣體正中央靠,躲在比較大隻的底下就好。」

如此具有衝擊性的行動,讓奧拉不由自主地衝到了懸崖邊。

「怎麼樣,風景不錯吧?」

「快看,尤里!是島呀!」

尤里一面出言安慰,一面伸手把水壺交給她,然後慢慢環顧四周,說:

那座島上應該會有通往下一個界相的門吧。以同一個目的地爲目標的這羣老努卡就成了旅伴。

她跟隨這聲音轉頭一望,看到一大羣老努卡從森林位於海岸線的邊緣中陸續出現。牠們的數量有幾百……不對,可能還不只幾千頭吧。恐怕散落在森林中的所有族羣都齊聚在這片海岸上了。

「嘖!……這次運氣不好嗎……」

「嗚嗚……」

海面染上了一片漆黑──明明太陽還高掛在天上,整片海洋卻跟深夜一樣黝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奧拉死命凝視海面,尋找這個怪異現象的原因。

就在這個時刻,發生了非常奇妙的事。

「咦……?」

她對上眼了。

簡單說狀況就只有這樣而已。就好比懸掛在夜空中的滿月一樣,在本應一片漆黑的海中出現了一顆眼睛,正回望着少女。

可是,好奇怪。並不是「海中不應該有眼珠」之類的奇怪,而是更單純、更簡單的奇怪感受……這顆漂游於海中的眼珠,就只是、未免──未免也、太大了。

大型帆船?巨大軍艦?不對,纔沒有那麼小。就跟自己看到的那座遠方小島一樣大,可能還更大。這個沒有情感很像人造物的眼睛大到非常誇張,自己跟它比起來簡直就跟小模型玩具一樣,光這一顆眼珠的大小就足以讓一百頭老努卡都能夠待在上面。它看起來完全只能像是一幅畫壞的抽象圖畫,不然就是一張品味低劣的恐怖畫作……然而,這顆眼睛確實就在那裏,從黑暗深幽的海底,連眨都不眨地直盯着這邊看。

這時候,奧拉終於明白這片染遍海洋的黑暗之真面目。

──沒錯,這是魚的影子。那顆眼珠的主人……一個大到遠遠超過巨大的「某個東西」,正在自己腳底下游動。牠的全長不是幾百公尺,或者是幾千公尺等級的規模。那個影子大到讓老努卡看起來像跳蚤一樣,應該遠遠超過一百公里吧。

在察覺到這件事的那個瞬間,奧拉全身的毛髮都豎立了起來。彷彿身體的核心被掏空了一般,她無法使力,連手腳的感覺都消失了,這種狀況跟惡夢中的自己非常相似。如今的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奇妙的現實感缺失和刺骨的寒冷而已。

「不、不逃不行……」

感覺腹部深處彷彿被完全掏空的奧拉,在恐懼之下不禁脫口而出。

然而,少年的回答是冷酷的。

「妳說逃,是要逃到哪裏?」

沒錯,這裏是什麼都沒有的大海,哪裏有逃生的地方呢。

就在奧拉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海面掀起了一陣爆炸一般的水花。同時,一根附帶吸盤的巨大觸手從海中沖天而起。

而在下一瞬間……一頭原本還在前方行走的老努卡,就失去了蹤影。

「……剛纔真的好險。」

少年額冒冷汗並如此喃喃自語。在他的旁邊,陷入混亂的奧拉正心神不寧地來回張望四周。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1 第二章 ──「亞龍」──插圖(1)
《奇世界大縱走 ~救援者尤里的迷界手帳~》 · 1 · 第二章 ──「亞龍」── · 第1張插圖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哈哈!妳睡醒的樣子比之前好很多了耶。」

「不要……我辦不到……」

「前進,不要停。」

「我就說不要了。」

到了這個年紀還讓人家背,讓奧拉害羞到不停扭動身體。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她完全使不上力。少年貼心的體溫、明確的背部觸感,將她的抵抗意志徹底奪去。已經完全無力去做任何事了……奧拉放棄抵抗,將身體交託給少年。

明明纔剛脫離死地不久,爲什麼他還笑得出來呢。沒錯,那些被海吞噬的老努卡,跟就這麼倖存下來的他們,兩者並沒有什麼不一樣。頂多只有運氣好不好的差別而已。

然而,尤里只是冷酷地重複指示。

「別撒嬌了。就算耍任性也不會有人來拉妳一把。畢竟妳一旦成了目標,我也會受到牽連。當然反過來講也是一樣的。」

「怎麼樣,滿意了嗎?」

一陣明亮的聲音響起,似乎將她的這份焦慮感吹散了。

直到前一刻還活着行動的老努卡,就在短短一瞬間沉沒於海中。理由只是因爲「偶然在那裏」,連抵抗或逃跑的選項都不被允許擁有。這未免太沒有道理、未免太令人絕望,對奧拉而言這種事實在無法承受。

這趟可怕的死亡行進,每一秒感覺上都像一小時一樣漫長。她懷着瀕臨瘋狂的恐懼,一心一意地爲自己送葬。在一開始的時候,她期望自己能習慣這樣的恐懼,不過這個願望並未實現。相反的,恐懼隨着時間不斷增長。所以,她轉爲祈求自己乾脆瘋掉算了。但這個祈願並未實現。頭腦奇妙地保持在清醒狀態,可怕的記憶一直在甦醒,心中傳出了直抵內核的冰凍聲響。說不定,她早就已經被那根觸手抓住,現在就在昏暗的海底,只是自己還沒有察覺到這件事而已。

──不逃不行,要快逃,逃遠點,逃到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去。不然的話,那根觸手會來。那條如同惡夢一般,會試圖把人拖到冷冽海底的死亡鎖鏈──

「哈哈哈,所以我已經說抱歉了嘛。」

奧拉就這麼隨着少年的纖細後背一同搖晃,少女的意識也逐漸陷入朦朧。

想到這裏,她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既然是無能爲力的命運,那麼打從一開始什麼都不做可能還爽快得多。至少要比這種悲慘的狀況要好一點吧。

「哈哈,妳的臉色好難看啊。總之先喫點東西吧?」

「馬上就要上島了。好了,走嘍。」

沒錯,正因爲這樣她才做好死亡的覺悟,想必比其他任何人都早。可是……她不認爲自己會選擇這樣的結局。

「哎呀!……喂喂,妳振作點啊。」

尤里接過空碗,同時安詳地微笑着。

曾經一路乘坐到昨天爲止的個體、特別跟人類親近的個體、剛出生還不太會行走的個體……牠們的生命都被冷酷的死神鐮刀無差別收割,僅剩的只有浮到海面上的泡沫而已。即使如此,老努卡們依然靜靜地行走。牠們本能上知道,一旦在恐懼驅使之下離開羣體,只會增加自己的死亡率;因此要接受命運,專注行走。這就是在這個環境中的最佳生存戰略。

「咦……?」

少年說完這句話,伸手指向下方。奧拉跟着將視線向下移去,發現那個巨大的影子已經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很好喫哦?」

「咦!等、等一下……!」

「奧拉!」

「咦,奇怪……?尤……裏……?」

忽然消失的老努卡,不知何時已經回到海中的觸手,還有少年的喃喃自語。不管願不願意,奧拉已經理解了一件事──老努卡被拖入了海中。就在短得連一瞬間都不到的那一剎那,速度快到以她的視覺根本無法捕捉。

「你……你爲什麼要笑!? 」

但是,奧拉在理解這件事之後依然顫抖個不停。她純粹是因爲害怕而恐慌。當然,死亡風險並不只存在於這個地方。她從很久以前就明白這一點。在迷界……不對,即使在地上,死亡也一直無所不在。

「我話先說在前頭。這傢伙的名字是『《亞龍》•艾諾希蓋歐斯』──又名『貪食之海溝』,對人類來說是無法對抗的天災。既不能討伐也無法逃避,如果要問可以做什麼……頂多就是祈禱吧。」

「別鬧了,安靜點。會咬到舌頭的喔。」

奧拉的腳,再度開始前進。但這並不是邁向光明的未來,更應該說,這只是地獄之路的開端。

在她就這麼快要連光明都感受不到的時候──少年突然出聲說話了。

「辦不到啦。」

奧拉受到難以言喻的恐懼侵襲……等到她有所察覺的時候已經站着不動了。

「不要這樣說嘛。」

對方是海洋生物,只要抵達島嶼就安全了。就這麼站着不動反而不合理……可是,就算頭腦理解這一點,腳步卻怎麼樣都動彈不得。

「我不要。」

她不自覺將視線移向上方。

奧拉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

「妳幹嘛露出這種表情?高興一點如何?難得妳活下來了啊。」

就在這個時候,尤里突然大笑出聲,並說:

「……不要,別管我。」

尤里硬是把碗推到奧拉麪前。奧拉差點想把它扔掉以發泄自己的怒火。然而在她將手伸到碗旁邊的那一瞬間,又停住了動作。

尤里以理所當然的語氣,淡淡述說着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有些障礙,是人類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超越的──這種道理就跟太陽是光亮的一樣自然,就算是奧拉也可以理解這一點。然而,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沒錯,如果今後還要去害怕不合理的死亡,乾脆就這樣什麼都不喫──

「──妳、很努力了。」

※※※※※

「其實我並不是在笑妳,我反而很佩服妳。妳真的很堅強。其實我呢,一渡完海就連話都講不出來了,一個人不敢上廁所,被師父狠狠罵了一頓呢。」

在那之後又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小時,在似乎已經凍結的時間裏,一頭又一頭的老努卡被拖入水底,失去蹤影。

尤里漫不在乎地笑着說,但奧拉無法理解這樣的思考模式。

就這樣,等到奧拉回過神來,已經是她把第五碗喝得乾乾淨淨之後的事了。

尤里一面忍着笑意,一面繼續悠閒地攪拌着鍋內。從那平靜的表情看來,他似乎就當作是聽到了一段無聊的笑話。

這碗盛到全滿的粥,正不斷冒着熱騰騰的蒸氣並散發刺激食慾的香味。

少年才說到一半就直接打住,把鍋裏已經沸騰的食物舀進碗中遞給她。當然,奧拉不會被這種舉動糊弄過去。這種時候還在聊食物,他是在想什麼呢?直到剛纔自己都還處在快被喫掉的情境下,根本不可能有食慾。

「──唷,妳醒啦?」

「……我都說──辦不到了呀!!!」

在這個瞬間,奧拉的全身爲如同烈火般的焦躁感所侵襲。

奧拉就這麼將她翻湧而上的激烈情緒脫口而出。其實這單純只是在遷怒,這一點自己最清楚。不過即使這樣還是忍不住。

尤里眯起了眼睛懷念往事。

尤里在安撫奧拉的同時,依然繼續愉快地微笑。

少年就在眼前用溫柔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過,師父在那之後弄給我喫的飯真的很美味……來,妳也來一碗怎麼樣?」

然而,這對奧拉來說是難以承受的痛苦。每隔幾分鐘就會重演一次毫無慈悲的捕食事件,每一次撐過這般困境獲取短暫的生命,緊接着又要往下一次死亡邁進;感覺上就像一個走向斷頭臺的死刑犯,不斷反覆體驗自己的最後下場。

「……嗚!」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在她應該已經封閉的心靈某個角落,忽然萌生一股念頭。如果真的在這種沒有道理的情況下死去……那不就跟在地上的時候一樣嗎?

「就說了,我不要──」

面對完全閉上雙眼閉口不言的奧拉,尤里無情地轉過身去。迷界沒有舒適到能容許放棄生存的人,畢竟這裏是只有真正想活下去的人才能贏得生命的地方。

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奧拉忍不住怒火上升。

沒錯,打從一開始自己就沒有想過要改變什麼,所以這樣就好,這樣纔是對的。奧拉極力勸說自己,閉上眼睛,單純隨波逐流。她相信,這就是唯一能夠逃離這個恐懼感的方法。

奧拉不自覺激動起來。她對這個一臉冷靜地要求自己繼續向死亡行進的少年越來越感到無比的憤怒。到底爲什麼,這個少年能夠接受如此令人絕望的事?我們可是人類,跟昆蟲或野獸不一樣,我們有情感。那麼,如果我們不更狼狽不堪一些、不更害怕一點、不更大聲表達這種事太沒有道理的話,不是很奇怪嗎?

她一直認爲,在迷界生存應是要更加的、正當一些──像是竭盡運用智慧與勇氣,賭上生命以一己之力開闢道路之類的。可是,其實不是那樣的。不管妳怎麼磨練,也不管妳怎麼學習,結果還是不能跟那種東西對抗。面對強大的力量,一切生命都只是一視同仁地被喫幹抹淨,連一戰的可能性都沒有。

他們實際走過艾諾希蓋歐斯海峽的時間,差不多是十二個小時左右。以地上的時間來說不過就是半天。然而那段應該很短暫的時間,感覺起來卻像過了一個月以上。那段路程就是那樣的恐怖。可能是因爲當時全身都緊張到最高點的關係吧,疲勞纏身的她依然覺得整個身體都很倦怠。

然而,就在尤里拋下她踏步走出去的那個瞬間,他沒有回頭,卻如此低聲說着:

這麼說來,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到迷界的那一天,醒來的時候他也在身邊。不知道爲什麼,奧拉回想起這樣的事。那時候自己因爲「迷界瘋」幾乎失去理智……可是論心情現在其實是悲慘很多。

「……妳可以閉上眼睛,也可以站着不動。畢竟這是妳的生命,都隨妳高興。不過我只跟妳說一件事,就算妳這樣做,在迷界也不會改變什麼。如果妳想要改變什麼的話……就用自己的腳繼續走吧。」

面對滿臉通紅的奧拉,尤里溫柔地鼓勵她。

總覺得自己像是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間,這讓奧拉感到不悅,但她無法違背咕咕叫的肚子。奧拉舀起一匙濃稠的粥,慢慢送到嘴邊。就在此刻,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美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過來,別鬧了快走。」

聽得到水花濺起的聲音,看得見緩緩伸長的影子,她可以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力道以及……傳遍海面的死前慘叫。

「怎麼了?不要停,繼續前進。」

奧拉差點當場癱倒,被少年一把抱住。儘管她道歉並試圖起身站穩,可是腳卻不停顫抖不聽使喚,講話也結結巴巴不成聲調。

「真拿妳沒辦法……只有這一次啊。」

啊啊,結束了嗎……在奧拉如此心想的這個瞬間,她的力氣迅速地全面消失。

「──別再說了,給妳。」

她抬頭一望,眼前是尤里一如平常的身影。他正悠閒地攪拌着營火上的鍋子。她的四周爲茂密的樹木所圍繞,天色完全是夜晚的模樣。

尤里就這麼出乎意料地將奧拉背了起來。

這是一鍋隨手可得的米粥,連豪華的料理名稱都沒有──爲什麼會如此美味呢?

少年只說了這些話就迅速走掉。被留下來的奧拉還是站着不動,閉着眼睛。

而在這位少女身旁的尤里,則用另一個碗敲碎了兩顆野鳥的蛋,接着以熟練的手法將打散的蛋汁沿着筷子慢慢傾入鍋中。瞬間,金黃色的蛋在原本濃稠的粥中飄飄起舞,在粥的熱氣作用下不斷晃動,沒過多久就形成了輕柔的半熟蛋花。蛋黃和蛋白的美麗對比,爲整鍋粥增添了華麗的色彩。尤里把這蛋花舀入碗中,一言不發地將碗交給奧拉。奧拉連道謝的餘裕都沒有就直接送進嘴裏,蛋的溫和風味和柔軟觸感在口腔擴散。沒想到一個蛋就能讓味道有這麼大的變化。等到奧拉有所察覺時,她已經渾然忘我地將米粥扒進肚子裏好一會了。她那神態,簡直就跟一個肚子空空如也的小孩狂嗑人生第一次喫到的牛排一樣。

「哈哈哈,妳看?……好啦,一口就好,喫喫看。」

原本在混濁的水中懸浮的意識,突然像氣泡一樣浮上水面。

「哎呀,抱歉抱歉,不知道爲什麼我回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裏時候的事了。」

一切行動都是爲了讓個體的生存機會最大化。不管是尤里特意跟着這羣老努卡渡海,還是牠們乖乖地接納人類,打從一開始雙方目的都一樣──就是要增加誘餌數量,降低自己被獵食的機率。這趟旅程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場友好的遠足活動,而是一趟以極度利己的生存戰略爲基礎,以犧牲爲前提成立的羣體行動。這是通過這條海峽的唯一最佳方針。對於這個事實,僅有她一個人沒有查覺到而已。事到如今就算大聲叫嚷沒有道理,看起來也頗爲滑稽。

煮成粥狀的米飯甜味,跟白色湯頭散發出來的香氣相當搭配。他放進鍋內當配料的食材,有事先切碎以方便食用的肉乾、作爲香料灑落於米粥當中的蔥花、略帶甜味的枸杞子,以及一小撮烘焙芝麻。他沒有特別進行調味,光靠魚乾片所熬成的白色湯頭以及肉乾所含的鹽分就足夠了。每樣食材的味道一點一滴的滲入粥中,完美營造出一種和諧的美味。這種樸實卻有層次的味道,讓她無法停下手中的湯匙。這道精心熬煮的米粥喫一口,原本空虛的胃也逐漸變得既溫暖又滿足。

看到少女這個模樣,尤里「唉」了一聲,深深嘆了口氣。

「嗯,嗯……」

奧拉曖昧地點了點頭,但她不敢直視少年的眼睛。

自己在大吼大叫成那樣以後,想不到還展現出毫無教養的食慾。讓她害羞得臉都快要冒出火來了。

尤里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到她的內心活動,他只是滿意地點點頭,說:

「那就好。看妳喫得那麼津津有味,也不枉費我煮這一鍋粥了。」

尤里這麼說完,就把一杯飯後茶交給奧拉。

然而,奧拉想把茶接過來,卻不知道爲什麼讓杯子掉下去了。

「奇、奇怪……?」

奧拉試着要把掉在地上的杯子撿起來。可是,她怎麼樣都沒辦法拿起來,每次要抓住把手的時候,杯子就又從指尖滑落下去。

奧拉這時才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手不知道爲什麼一直在抖……不對,不光只有手而已,她的全身都在不停地顫抖。

「爲什麼,會這樣……!? 」

奧拉死命壓住自己的手,但她對洶湧而來的顫抖無能爲力。以往她透過封閉內心全面封鎖的恐懼感,如今已經大量奔湧而出。

「爲什麼……!」

不受控制的肉體讓奧拉緊咬嘴脣。爲了發泄這股焦躁,明知這樣做沒用,她還是用指甲使勁掐住了自己的手腕。

尤里走到這位少女身邊,輕輕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抱歉,我做了件像是在試探妳的事……因爲妳看起來,就快不行了。」

少年過意不去表達歉意,不過奧拉搖了搖頭,說:

「不是的,錯的人是我……這樣一來我就沒資格冒險了吧?明明自己都說,已經做好了覺悟,可是一旦真正面對的時候卻怕到連走路都不敢,反而像這樣貪喫,只顧着活下去……我真的、太傻了……」

少女在如此低語自嘲的同時,也緊咬着嘴脣。大言不慚嚷着要救朋友,卻只是用嘴巴講覺悟,而且還淺薄到如此固執於苟活……這未免也太不像樣了,在這之前,她從未覺得自己這麼丟臉過。

不過,尤里似乎不這麼想。

「沒喔,妳一點也不會沒資格,我反倒安心了。」

「這個嘛,不好說呢。迷界裏有各種不同種類的生物,牠們也有各種不同層面的強度,要用一句話來概括是不可能的。」

「催眠草……這是一種有催眠作用的草藥。據說喝了這個可以做一個好夢。不過嘛,也不知道是真還是假就是了……反正不論如何,再睡一覺會更好。」

少年聳了聳肩,說了一句「不過……」之後繼續補充道:

在充滿死亡氣息的迷界裏,並不存在「絕對的安全」。少年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然而就算這樣,奧拉還是對這句明顯的謊言感到高興。

這句話實在太唐突,聽起來像是某種謎語。當奧拉一直無法作答的時候,少年露出了笑容,說:

尤里凝視着這位少女……突然拋出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少年信心滿滿地如此斷言。雖然這可能是他個人的安慰方式……不過在奧拉內心所萌發的情緒,是「憤怒」。

──啊啊,竟然會有這麼擅作主張的理論啊。他明明不知道我的內心在想什麼還這麼說。不對,也不只有他這樣,畢竟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探知他人的內心。沒錯,他太擅作主張了。擅自評斷、擅自安慰、擅自要我保持希望。明明我就是沒有那樣的價值,這讓我異常地氣惱……等到自己有所察覺時,已經氣昏了頭,連回嘴的心情都沒有了。

「我說,妳知道人類和其他動物的區別嗎?」

說到這裏,少年爽朗地笑了,繼續開口:

而少年的回答……是非常曖昧的。

奧拉慢慢地把紅茶喝完,依照建議把自己裹進毛毯裏面,就這麼閉上眼睛,柔和的睡意包圍全身。

他曾說過,人類是世界上唯一會企圖自殺的生物。這樣的話,不就等於人類是世界上最脆弱的生物了嗎?

少年的手動作生硬地撫摸着奧拉的頭髮,就像是在安撫一個幼童一樣。奧拉感受着那手掌意外柔軟的觸感,靜靜地沉入夢鄉。

說完這句話,少年露出了略帶羞澀的笑容,並說:

「所以……真正有必要的,是『死前求生的覺悟』。而妳在那種狀況下,選擇了走出去。選擇了活下去。這已經夠了不起了好嗎?」

儘管尤里如此誇獎她,但她並不這麼想。

今天是一個太過刺激的日子。在黎明時刻以前,她應該有權利得到一段短暫的安寧吧。然而在少女即將入睡的時候,她的脣邊輕聲流露出這樣的話語:

「雖然妳好像誤會了,不過說到底根本就不需要什麼死亡的覺悟。話說,我自己都辦不到。反正到了要死的時候就會死,跟有沒有覺悟無關。」

「……你知道嗎,總覺得很奇怪。自從到這裏來以後,我好像不是我了……會爲了一些無聊的事情心痛……這樣子,很奇怪吧……」

「咦……?」

尤里就這麼伸手輕放在少女的頭上。

尤里繼續說:

「是智慧?是語言?是會用火?……不,這些都不對。其實人類,是世界上唯一能夠憑藉自己的意志自殺的動物。所以──」

尤里說完就拍了拍手,把剛泡好的紅茶注入杯中。而在把杯子遞給奧拉以前,他還夾了一小片葉子加在茶裏面。

對少女略帶自嘲氣息的疑惑,尤里溫柔地否定:

「就算妳自己不這麼認爲,妳還是用自己的意志選擇活下去啦。」

「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我最喜歡人類這種動物。」

沒錯,她總是隨波逐流。這就是她唯一知道的生存手段。所以這次她同樣還是那麼做。沒有什麼好稱讚的。

「妳在說什麼啊,這代表妳是『活着』的啊。」

明明一切都應該是無所謂纔對,可是在這個異界,不知道爲什麼內心老是在動搖。哭泣、微笑、害怕、喫飯,全部的事情自己都可以弄到非常誇大。這不是很奇怪嗎?

「……我說,你認爲、人類是脆弱的生物嗎?」

「好了,無聊的事情講太多,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纔沒有這種事。我只是沒有什麼選項……」

「好啦,別想太多趕快睡。沒問題,妳沒什麼好擔心的。至少今天晚上,我絕對會保護妳的。」

所以……少女只問了一個問題來代替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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