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下一個可惜夜
《雨森潤奈的溼度很高》 · 水城水城 · 4524 字
在得知YOHILA要開演出,並詢問她爲何至今沒有現場演出的理由之後的第二天早上。
晨練結束後,我去找了赤城老師。
在潤奈沒來學校的日子裏,早上去拿便當,放學後再還回去,已經成了我的日常。
因爲如果我和赤城兩個人一起喫午飯潤奈會喫醋。
「——給。今天是和食。栗子蘑菇飯、鹽烤秋鮭、柚子風味照燒雞腿。涼拌菠菜和舞茸、南瓜燉煮、蓮藕金平。甜點是自制梨子果凍……and more。」
「……雖然說了很多遍,這陣容也太豪華了吧?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我雙手恭敬地接過包在藍布裏的便當盒,微微低頭致意。
赤城坐在椅子上,翹着腿,淡淡地應了一聲。
「不許剩。」
「那是當然的。每次喫完我都覺得,還想再來一份。」
「……下次再多做點。」
她在口罩下小聲嘟囔。明明是個漂亮又帥氣的女人,這種地方卻挺可愛的。如果被潤奈知道我的想法,大概會喫醋到不行吧。那樣子肯定也很可愛。
「慄本……你在那傻笑什麼?趕緊滾。班會要遲到了。」
赤城一臉嫌棄地揮了揮手。我腦海中那個鼓着臉生氣的潤奈(妄想),啪地一聲消失了。
我收起表情,挺直身子。
「——那個,老師。」
「什麼?有不太喜歡的食材?」
「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我開口說道。赤城用懷疑的目光看着我。
「放學後?倒是有……怎麼,約我去約會?」
「我有事想諮詢。」
於是我遵從那垃圾一樣的唱片公司方針,聽從那個號稱打造過無數暢銷作品的大牌製作人提出的垃圾意見,創作出與我們過去相比簡直不堪入目的音樂,然後去演出——
比如颱風那天,在回程的車上潤奈說過。
「真的……可以嗎,榮美?」
但我覺得,不僅僅如此。
終於——
「……你這傢伙——」
太陽早已完全落下,路燈的光和雨水落在擋風玻璃上。車內沒有放音樂,只有淡淡的薄荷香與沉寂的空氣。
信號燈變綠,赤城嘆了口氣,神色緩和下來。她拉下口罩。
——怎麼可能會火。
「——沒法演出嗎。」
「怎麼可能可以啊!? 」
我忍不住吐槽,都沒用敬語。
「但我覺得,老師您一定能明白。」
「你不也一樣嗎。」
但我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改口。在車內靜止的空間裏,在紅燈的照射下,我們無聲對視着。
我坐在副駕駛上回答。
她作爲ENDY的EIMEE時的故事。
然後嘟囔了一句。
這大概是真的。
「……不過,我也一樣,只要榮美覺得可以就行。」
「目的地選酒店可以嗎?」
她還想再多享受一下現在。
她晃了晃那被紅色針織衫包裹的豐滿胸部,露出嫵媚的笑容。我面無表情地否認。
☂
一邊笑眯眯地分着回鍋肉的仁子,讓耀露出一臉無語的表情。
她現在很幸福,很滿足。
「中午不行嗎?」
其實,也完全可以一笑置之地拒絕。
「爲什麼這麼想?」
這句話一出,赤城的神情變了。她眯起眼睛。
「決定方向的是榮美。我只要能開心地彈奏就夠了。」
赤城「呵呵」地笑出聲來。
「同爲音樂人的EIMEE小姐的話。」
理由是『更容易火』。
「不過文化祭只剩一週了,放學後你也要忙準備吧。等都結束了,過了最晚離校時間,就到保健室來。我送你回去順便聽你說。」
比如夏日祭回家的路上,當我想推進我們關係時,潤奈說。
正因爲如此,我才決定接受。
聽完我的話,赤城低聲說道。
「……哦?」
我要用結果證明,對的是我們,你們是錯的。世界沒那麼天真。我打算用失敗來讓他們認清這一點。
踩下油門,開始講述。
她大概只是覺得好玩在逗我,但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認真去邀請她了,希望她別再這樣——如果被潤奈知道的話(以下省略)。
「……直覺?」
「能不能幫幫潤奈?」
「——是『前』音樂人。」
「關於潤奈的事。」
「我也是,只要榮美覺得可以就好。我可不想沒意義地吵來吵去。」
「我覺得潤奈心裏,可能還有沒癒合的傷。那是我治不了……填不滿的空洞。」
「拜託您了,老師。」
她立刻點頭答應,真是個很會照顧人的老師。
「開玩笑的,別這麼激動。」
把英文歌詞改成日文,去掉嘶吼,讓旋律更抓耳易聽,是對方提出的要求。
我一邊說,一邊覺得最近自己好像老是在找人商量。
我迎上她那帶着壓迫感的目光,
也因此一度寫不出憂鬱的歌,但通過想象再次失去,她又能創作了。
但我依然覺得,不只是這樣。
赤城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不管對方是多大的公司,不管合同條件多麼優渥,我們都可以堅持走自己的路,只做我們認爲好的音樂。
「講講以前的事。」
「是的。雖然這麼說毫無根據。」
在和主流唱片公司的會議結束後,我們四個成員來到一家連鎖中餐館。面對耀的提問,我一邊調着餃子的醋胡椒蘸料,一邊點了點頭。
——恰恰相反。
「……稍微講一點吧。」
「是嗎……那你們兩個呢?怎麼想?」
「榮美覺得可以,那就行吧?」
昨天,在她說完不演出的理由之後我問她『真的沒問題嗎……你已經能上臺了嗎?』
「…………」
「……老師你這點,我不太喜歡。」
決定改變路線,並不是爲了走紅。
「明白了,謝謝。」
就像隱藏真正花瓣的紫陽花一樣——她內心深處,還有沒有展現出來的東西。越是接近她,越是聽她的歌,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
——不,不是諮詢。
腦海裏浮現出潤奈——也就是JUN所創作的YOHILA的歌曲。
「……幫?怎麼幫?」
或許連潤奈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YOHILA的音樂,並不是一個完全被幸福填滿的人,僅憑想象就能寫出來的。
那也是真的。
『沒問題。』
『……沒問題。』
我很想回一句『我纔沒激動!』,但遺憾的是我也是男人,沒法乾脆地否認,只好移開視線沉默。
「…………」
「我不知道。」
「好吧。」
「這樂隊裏怎麼全是點頭黨啊!」
看着成員們的反應,我苦笑着,心裏卻在想。
——但是。
出陽把滿嘴的天津炒飯嚥下去,回答道。
「就是感覺。」
「不是。」
但那重複的話語在顫抖,我當時察覺到了這一點。
赤城「嘖」地咂了下舌,一副無聊的樣子,換了個翹腿姿勢。
「我只是想看看,如果去做他們口中能火的音樂……那種所謂大衆喜歡的音樂會怎麼樣。說白了,就是一時興起。」
我看向赤城的側臉開口。
所以,我纔來找赤城諮詢。
「感覺時間不夠。」
結果,ENDY從一個只有少數人知道的地下獨立樂隊,一躍成爲了人人皆知的熱門主流樂隊。
(……………………啊,原來如此。)
站在這個幾乎沒怎麼考慮音響效果,僅僅因爲大到能容納足夠觀衆而被選中的舞臺上,我這樣想着,自嘲着。
(原來錯的是——)
五萬名觀衆隨着我的歌聲和成員們的演奏搖擺身體,甩頭,揮拳吶喊。明明是寒冬,熱浪卻彷彿盛夏。空氣在沸騰。
可我的心,卻冷到了極點。
觀衆越是爲我們的舞臺瘋狂,我們的音樂越是打動人心,我的內心就越是陰暗冰冷。逐漸變得毫無波瀾。
——咔嚓。
在心的最深處,響起了一聲致命的裂響。
在徹底粉碎崩塌之前。
(不幹了。)
在巨蛋巡演的最後一場,演完安可曲,沐浴在暴風般的掌聲與歡呼中,我做出了這個決定。
☂
「……我只是累了。」
潮溼的夜風吹拂着。我在便利店門口下了車,一邊喝着罐裝咖啡,一邊聽赤城說話。
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着被雨打溼的瀝青氣味。
「對於自己覺得好的音樂無法打動人,反而是那些自己覺得普通的音樂卻能打動人的世界……以及對那個不斷創作不斷演奏這種音樂的自己。我感到疲憊,厭倦,憤怒,失望,所以才離開了舞臺。」
赤城的聲音平靜而莊重。她手裏拿着和我一樣的無糖罐裝咖啡,還有一支菸。
據說爲了嗓子,她很久以前就戒了,但偶爾還是會想抽。品牌是萬寶路紅。
「我不後悔。也不想回去。不過,有時候我還是會想。如果那天、那個時候選擇了另一條路……如果我們一直堅持只做自己相信的音樂,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呢。」
她沒有戴口罩。
她掏出手機,直接開始聯繫人。對方是小手川。電話那頭露出一點她憤怒的聲音。
「……無聊的妄想。」
「老師……」
「你說的是哦齁聲嗎!? 應該是死亡金屬嘶吼的吼吧!? 不要一邊扭捏一邊說這種奇怪的話!」
「而且——我只是說讓你聽聽我的聲音,沒想到會被你逼得發出那種激烈的聲音……像野獸一樣,毫無節制的吼聲。」
——但。
她把菸灰缸收口袋裏低聲說道。她沒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黑色皮衣。
「所以我很欣賞她……也很欣賞你哦,慄本?」
現在想來,我還是第一次聽赤城詳細講起她和潤奈的關係。
「……當時我很驚訝。我還以爲是雨森的影響,結果你說從以前就喜歡。而且爲了聽獨立時期的歌,還攢零花錢,用高價買了已經絕版的音源。如果我年輕五歲,說不定就會喜歡上你了。」
赤城喝完咖啡看着無語的我說道。
「當時身體發熱,臉也通紅,完全就是Red Hot的狀態。」
——我想聽『Red Hot Bomb』。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
「你那副『我這梗用得不錯吧』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赤城說出這句話,雨停了下來。
她這麼說着,把還剩下一大半的煙按進隨身菸灰缸。
YOHILA的JUN隱藏了真實身份,想要接觸她並不容易。但赤城對她來說,大概是特別的存在。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所以赤城纔會——
赤城活動了一下脖子。
「她寫的歌詞,奏出的音符裏,明顯帶着我們ENDY的影子。不只是主流時期的ENDY,還有我真正熱愛並全心投入音樂的那個時期——獨立樂隊時代的影響尤其濃厚……因此我產生了興趣,通過熟人約上了她。」
「不不你這也太好搞定了吧。」
隨後雨滴再次打在臉頰上,滑落下去。剛剛停下的雨又下了起來。
「ENDY也不例外,她甚至打算把手裏的音源全部處理掉。不過……就在那時,有一首歌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Red Hot Bomb』的重錄版。那是我們獨立時期的代表作之一,後來被混進了主流時期的專輯裏……但完全沒有引起話題,也沒有人氣。而她說這是她最喜歡的一首。還說,比起主流時期的曲子,獨立時期的更能打動她的心。」
「……嗯。」
赤城的嘴角微微揚起。那表情,和我對潤奈說『我喜歡YOHILA』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一瞬間,我也說不清……就是感覺被拯救了。如果我們沒有走紅,沒有讓更多人聽到我們的音樂,她大概就不會接觸到我們的作品……真正想傳達的東西,也不會傳達給她。甚至也許YOHILA這樣出色的音樂都不會誕生。想到這些我就覺得,當初選擇那條路其實並沒有錯。」
——赤城的聲音變了。像是在無糖咖啡里加入了糖和牛奶一樣,變得溫柔甜美。
「是在聽到YOHILA的音樂,聽說JUN之後。」
「誒……我?」
「隔了很久,但要上了。」
然後——
「接下來,我還會聯繫出陽和仁子。」
「所以說啊」
「——慄本。你是我看中的人,你又求我幫我看中的雨森那傢伙……好吧。我就答應你。」
「聽說她們一開始只知道只聽過主流時期的歌。四個人因爲都很喜歡ENDY,受到影響而組了樂隊……結果樂隊卻倒臺了,也因此再也聽不下去以前喜歡的那些明亮的歌曲。這段經歷,你也知道吧?」
她仰望着彷彿隨時會再下雨的夜空,神情肅然,眼中彷彿映着另一個世界。
我一臉驚訝地指着自己,赤城輕笑出聲。
吐出一口煙霧,嘆了口氣,閉上眼。
「……喂,辛苦了。雖然說這話有點突然,但你把接下來一週的行程空出來……不行?不行也給我空出來。閉嘴照做,不許頂嘴!」
那是我因爲感冒早退,赤城開車送我去車站的時候。當時我說,
「你還沒聽明白嗎?我說可以讓你點歌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
「不過,這種想法在某個時間點之後減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