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雙重約會大作戰
《雨森潤奈的溼度很高》 · 水城水城 · 1萬 字
週末,星期日。我們正坐在行駛於高速公路上的巴士裏,身體隨車身搖晃着。座位旁邊的潤奈閉着眼睛,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
熟睡中的她,嘴脣微微張開,傳來平穩而規律的呼吸聲。
她穿着白色套頭連帽衫搭配上牛仔短褲——這般如此男孩子氣的打扮。
相比之下,我穿的是灰色全拉鍊連帽衫搭配直筒牛仔褲。至於鞋子,我們二人都穿着白色的同款運動鞋。
也就是俗稱的情侶裝。是潤奈事先問了我的穿搭,然後配合我來搭配的。
大概是覺得全身上下都穿得一樣實在是過於羞恥,除了鞋子以外的地方都微妙地錯開了一點,但在旁人看來,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就如同我和潤奈之間的關係一樣,和戀人也沒什麼區別了。
「詩暮」
「……!怎、怎麼了?」
正盯着她毫無防備的睡臉看的時候,突然被叫到名字,不由得心頭一跳。不過。
「…………。呼喵……」
看來只是夢話而已。潤奈扭動了下身子,臉頰很幸福般地放鬆了下來,然後又一次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
她微微上揚的嘴角邊,口水眼看就要流出來了。
手帕在褲子後面的口袋裏。要是我胡亂地動手去把它抽出來的話,說不定會把潤奈吵醒。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伸向潤奈的嘴邊——
「啊——!」
就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後座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我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富士山!不得了,好大!超——漂亮!」
「晴風,你好吵。興奮過頭了吧。」
大約三分半的時間轉瞬即逝。回到起點時,我的頭髮已經亂成一團。My hair is bad。(注:My hair is bad是日本的三人搖滾樂隊,樂隊中貝斯手山本的髮型類似範馬刃牙,故得名。)
山田一下巴士,就朝潤奈跑了過去。
她眼裏的光已經消失了。
「哎呀,還好沒有被拒絕啊……」
「你們幾個還真喜歡音樂啊。我的話倒是更喜歡晴風呢!」
「那傢伙,該不會就是想看我害怕的樣子才答應來的吧!? 這樣一來,別說加分了——」
「詩、詩暮……」
☂
「……詩暮。目的地,改成青木原可以嗎?我想把這個害人精宅女丟在那裏。」
山田如魚得水,興致勃勃地刺激着陽次郎。而潤奈則一直沉默不語。
山田一蹦一跳地朝入口走去。看起來心滿意足,心情大好的樣子。
「因爲是在山上吧,好冷哦——。來讓我取取暖——啊!? 」
「潤醬!」
是山田和陽次郎。隔着座椅,能聽見這對青梅竹馬的對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
「這不是你故意想被她討厭所導致的惡果。慢慢變得坦率一點不就好了?」
「嗯?」
刺耳的轟鳴聲,與一陣陣重疊在一起的乘客地尖叫聲,震得耳朵生疼。
這是一座號稱『過山車之王』的遊樂園。開業時便以四個項目獲得吉尼斯世界紀錄認證的大型過山車。在它那其中一條漫長的爬升坡道中間,潤奈發出了蚊子叫般細小的聲音。
「……………………」
「潤奈!? 」
順帶一提,我們坐在第一排最前面。在我們身後——
「嗯……總覺得最近潤醬說『噁心』的時候,聲音裏有種恐懼感,是我的錯覺嗎?不過害怕的潤醬也好可愛。好想讓潤醬更加更加害怕點。」
「真被嚇到了草!」
「——哈?夢話等睡着了再說吧。話說回來這纔不是約會!是取材!」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渣次郎笑死我了!要,要笑死我了……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田正要抱上去,卻被潤奈瞬間躲開了。
「那是『NECRY TALKIE』的歌。」
陽次郎強忍着沒有回嘴,咬牙切齒地說道。
目的地是富士山山腳下,一座以日本屈指可數的鬼屋和尖叫系遊樂設施聞名的主題樂園。說白了,
「——誒?噁心。」
「是這樣嗎?真意外啊。」
剛纔過山車從旁邊疾馳而過的時候,她也沒有什麼反應,依舊是平時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什麼啊,那種像臨終遺言一樣的臺詞!? 」
她輕輕點了點頭。
「是大學生哦。而且那個與其說是『NECRY TALKIE』,不如說是『石風呂p』的歌。」(樂團成員朝日曾是以「石風呂」之名活動的 VOCALOID 製作人,同時也是樂團「當代生活」的主唱兼吉他手。他希望在樂團中以女聲演唱以「石風呂」之名發表的樂曲,因此於 2017 年成立了「NECRY TALKIE 」這個樂隊。)
補充完這一句後,她又「哼」地用冷笑了一聲。
山田指着陽次郎爆笑着說道。
提議目的地的時候他還很有興致地說「不錯嘛!」,還以爲他肯定很喜歡。
取材。沒錯,我們今天的外出是利用假日爲文化祭的班級企劃來進行取材。
山田也向潤奈坦率地傳達了自己的心意,然後慘遭擊沉,但看樣子完全沒受打擊的樣子。真希望陽次郎也能學學她那份厚臉皮。
「詩暮!」
我把在那開始說個不停的陽次郎放到一邊,轉頭問潤奈。
我一邊整理凌亂的劉海,一邊看向剛纔疾馳時一直安靜着的潤奈。
「嗚哦哦!」
山田穿着水藍色的上衣和白色迷你裙,腳上是象牙色的厚底運動鞋。上衣是露肩的設計,一看就是非常『辣妹』風的打扮。
「平時我死都不會來這種像是尖叫系聖地一樣的遊樂園。不過晴風她——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只是因爲喜歡遊樂園,所以才很期待而已。」
「嘛,畢竟不是兩個人單獨出來,而是四個人一起。更何況是來自潤奈的邀請。」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謝謝你。」
「……大概?雖然幾乎沒坐過。」
「我倒是知道你終於能和我進行心心念唸的約會了,所以很開心是吧。」
「……是嗎?那我倒是先來坦率地說一件事吧。」
「閉嘴!」
「……呼。真好玩的啊。我大概還挺喜歡尖叫系的。」
陽次郎發出尖叫,整個人向後翻倒。
「……!晴風那傢伙,很喜歡這類呢。」
「好狠心!」
「沒說……得意忘形的高中生去死吧。」
當過山車抵達離地七十九米的頂點時,她再次喊了我的名字。
我原本正對着下方廣闊的富士的景色觀望地出神,聽到她的聲音後便將視線轉向身旁,她的臉一反面無表情的常態,而是因爲恐懼而有些發青。
「你從以前就不擅長呢。連兒童向的都會嚇暈過去!要是坐那種東西的話,不會直接被嚇死吧?噗哈哈哈哈哈!好期待——」
☂
「陽、陽君!等……你沒事吧!? 」
「我其實,超級不擅長尖叫系遊樂設施……」
「來嘛來嘛,別閉着眼睛了,睜開來嘛,渣次郎。前有絕景!」
「嘿嘿。人家就是想讓潤醬覺得『這個女人雖然沒胸,但還挺色氣的嘛……唔嘿嘿』。」
陽次郎穿着粉色襯衫配白色闊腿褲,腳上是白底黑色運動鞋。脖子和手腕上的銀色飾品閃閃發光,看起來相當時髦。
她露出彷彿已經放棄一切般安詳的微笑,說出了這句話。就在我要爆出吐槽的瞬間,過山車開始下墜——
「嗯。」
「唔……不行了。因爲長久以來都用很奇怪的方式和她相處,除了欺負、調侃、捉弄之外,我已經不知道還能怎麼和她相處了。」
尖叫聲與笑聲一同爆發出來。
「比起老師開的車還是安全多了,輕輕鬆鬆啦。」
「所以我才覺得來這裏也不錯……可惡!」

原來是人行道旁設置的軌道上,一輛過山車疾馳而過。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她緊緊握着安全杆的雙手、身體,還有嘴脣,全都在微微發抖。
「人家喜歡潤醬啊啊啊啊!呼嘿!」
「潤醬!你剛纔說了『陰暗的我讓你心動』嗎!? 」
「……會冷,是因爲你是暴露狂吧?因爲是約會就打扮得這麼用力。」
「噁心。」
我一邊伸展着身體,放鬆僵硬的肌肉,一邊應道「是啊」。
從巴士上下來的陽次郎,感慨似的嘀咕道。
在下墜、上升、接連不斷的旋轉中,身體彷彿要被甩飛了出去。我把自己的手蓋在潤奈緊握安全杆的手上,輕輕握住。
陽次郎似乎暈過去了。
陽次郎對我苦笑着坦白道。
潤奈沒有反應。
這就是一場以取材爲藉口的雙重約會。
「嗚哈,真的是絕景!跟着被嚇得縮成一團的垃圾次郎越過富士山,簡直太棒了!啊~~~~不出點事故嗎!會不會哐當一下停下來啊!? 呼嘿嘿嘿嘿。」
「當然不行啊。輕飄飄樹海女孩。」
「啊哈哈哈哈哈!渣次郎好遜!嚇成那樣,笑死我了——」
「咿!? 」
「潤奈呢?尖叫系沒問題嗎?」
你自己若無其事地自爆了,就別用那種求救似的眼神朝我看啊。你也坦率的有點過頭了吧。
「又不是你跟我約會。還有手別那樣亂動,好惡心。」
☂
「……嗚嗚。我、我還以爲要死了……那種東西根本不是人坐的吧。」
「同意。被送上電椅的人,說不定就是那種心情吧……中途的記憶都沒有了。大腦大概已經遭受損傷了……我認爲這個過山車應該立刻停止運行。太危險了。」
陽次郎和潤奈都癱倒了。他們躺在園區中央的草坪廣場上,眼神空洞地嘀咕着。
「太誇張了吧。人類沒那麼容易死啦。」
這話從山田嘴裏說出來,讓人不安到笑不出來啊。
「過山車乘坐起來可是很安全的哦?和汽車比起來,事故率也低得多。」
「可是,不是零吧?」
陽次郎反駁了我的補充。
「也就是說,還是會發生的吧?」
潤奈也接話道。
「那果然還是很危險啊。詩暮,不準坐。」
「囉囉嗦嗦的,要我拿披薩來砸你們啊。」
我舉起剛買來的披薩威脅到。
——比起坐過山車,其實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和山田兩個人單獨出去買東西這件事,就當作是祕密吧。
山田的態度倒是非常的平常,所以我希望那天的事情只是我杞人憂天。
「順便看到有個潤奈應該會喜歡的東西,就買來了。」
潤奈「嗯……」地撐起身子,接了過去。
「紫色麪皮的貝果。我本來還猶豫要不要選彩虹色的,不過想到是潤奈的話應該會選這個。」
「看起來有毒。不過,好像很好喫。」
「來,渣次郎。飲料,只有冰紅茶裏的檸檬可以嗎?」
「《Dead End》。」
聽了我的話,潤奈的眼睛彷彿已經開始轉圈。
「話說——」
是在害羞嗎?
「嗯、嗯……」
「啊啊,是嗎是嗎!那我們三個都不穿雨披去坐,只有你一個人做好防水再坐是吧?真不團結啊。所以你們纔是陰角啊!」
「喫下去的東西,好像會轉出去……」
沒想到居然會被淋溼到這種程度……
「慄本君你們纔是,距離很近吧?」
「那個下落角度一百二十一度的也很在意!超過直角誒,太厲害了吧——」
「……。因爲很擠,沒辦法。」
結果,下船的時候,四個人都像被一場陣雨從頭到腳淋過一遍,連着鞋子裏面都溼透了。
「眼淚纔不是骯髒的體液吧!……啊,原來如此!你是不想被人看到素顏吧?你是不想讓詩暮他們看到你那張靠化妝矇混過去的樸素的臉吧——咕呃!? 」
作爲助攻,我用力朝陽次郎的背推去。陽次郎向前一倒,整張臉撲進了山田的胸裏。
降水概率百分之零的尖叫好天氣。
下午一點。在燦爛的陽光底下,我們渾身溼透了。並不是因爲下了雨。
「嗯。謝謝,晴風。」
我把紙巾遞給潤奈,投入硬幣,走了進去。
很擠……
「完蛋。我不坐……絕對不坐。」
我們坐在草坪上,提前喫起了午飯。
「……晴、晴風。你有些時候,也太沒防備了吧,我覺得你還是注意點比較好哦?我倒是無所謂,但如果面對其他男人的話,這——哇啊!? 」
山田把吉拿棒指向我們,一臉無語的樣子。
「……喂,風是不是太弱了?完全沒有要乾的感覺啊!你看,這裏……還是這麼溼啊。」
我張嘴咬了一口,特意瞄準了她咬過的部分。
潤奈一邊牢牢把手環繞到我背後,從正面抱住我,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
「不是,我還沒說我不穿——。」
「不錯啊!那我們就這樣去坐吧!」
「那你到底要我怎樣啊!? 」
「被敷衍過去了!? 」
「好好。」
「難道說你害怕了嗎?」
身體烘乾機。用來烘乾溼掉的身體的裝置。
我們用手機查着信息,討論接下來的安排。
經過這樣一番對話,全員都決定不穿雨披來挑戰。
「呀啊啊啊!? 」
「「誒?」」
「…………」
潤奈維持着面無表情地沉默着,臉頰微微泛紅。我笑着仰望天空。
廣闊的湛藍之中沒有一絲白色。
「啊,那要不用這個?」
潤奈張開雙臂想抱過來,我用手按住她的額頭阻止,同時指向出口處放着的橙色箱子。
我像要抱住潤奈的身體一樣,伸出手拿起自己的飲料,吸了一口,然後裝傻道。
雖然只坐了一個項目,但因爲排隊時間很長,再加上潤奈他們已經半死不活了,所以決定先休息一下。
「我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這樣啊?」
「——哈?我纔沒怕呢!我可不想被剛剛還被甩得團團轉、叫得丟人現眼、骯髒的體液都甩出來的男人這麼說!」
而是由於一個遊樂設施。
潤奈移動着,來到了我的雙腿之間。
「潤奈,別貼得太近了。這樣衣服是幹不了的吧。」
☂
「這就是,最後的晚餐了嗎……」
「我和詩暮就這樣坐哦。」
而另一邊——
「我倒是對這個——總旋轉週數世界第一的項目比較在意。好像是一邊行駛,座椅本身還會一邊不停旋轉的樣子!」
「——距離,是不是太近了?你們倆……」
「畢竟你剛纔拼命護着臉嘛。不過我啊,就算是沒化妝的晴風也喜歡哦。」
「……是因爲你現在很虛弱嗎?這麼老實地道謝,好惡心。」
「……。原來如此。」
因爲直接乘坐的話會被淋溼,所以通常大家會使用入口處購買的一次性透明雨披來遊玩這個項目。可是——
山田和陽次郎正交談着。山田一邊輕拍着短裙的裙襬一邊抱怨着,陽次郎則有些慌張地遊移着視線。
「一次三百日元,能用三分鐘。好像一次最多能四個人一起用。」
「詩暮。這個水……好像被淋得越多,身上的厄運就會被洗掉,還能促成戀情哦?」
陽次郎和山田正以肩膀和臉頰都快貼在一起的距離,看着同一個手機屏幕。兩人同時抬起臉,眨了眨眼。
她十分在意間接接吻。明明平時胡亂說些下流話,動不動就誘惑我——這種純情的地方,卻十分惹人憐愛。
「……四個人的話,是不是有點擠?」
「沒問題啦!而且好像也就這一臺,用吧用吧。」
四人乘坐的圓形小船,順着激流沿着水道漂流,像水上滑梯一樣。
「……詩暮好冷淡。好冷……哈啾!」
山田給人的距離異常的近,讓人覺得她的距離感壞掉了,原因大概就是在這一塊。
「嗯。人家啊……對水有點……」
「——哦?這個不是挺好的嗎?會播放SEKAI NO OWARI的原創曲的摩托車形的過山車。」
「詩暮,不是這個問題。」
遠處,一個像是把披薩插在棒子上的遊樂設施,正一邊旋轉一邊像鐘擺一樣搖晃。隱約能聽見悲鳴聲和歡笑聲。
「她這麼說哦?晴風你怎麼說?」
「近……嗎?」
她的臉埋在我的胸口,我無法看見她的表情,但從溼潤而有光澤的黑髮間隱約能看見她白皙耳朵上,已經染上了紅色。
「走。把這個說話沒分寸的傢伙推下去!」
「誒。」
她把我的胸口當成靠背,一口一口地嚼着貝果。大概是不想被人看見她泛紅的耳朵,她把帽子戴了起來。
「全部拿下應該挺困難的吧?每個都差不多要排一百分鐘。」
「……太、太好了。妝好像勉強沒花?」
「話說回來,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點晚。」
潤奈「啊」地僵住,盯着貝果看。
聽到山田的話,陽次郎含着淚咬起披薩。
我喫完富士山形狀的披薩,指出了一件一直在意的事。
潤奈用陰沉沉的目光朝我瞪過來,但我故意無視了。平時都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正因如此,表情崩壞的瞬間才顯得格外珍貴。難得有機會,我想好好享受一下。
「我不要。」
冰冷的身體,轉眼間變得越來越熱。
山田發出尖叫,滿臉通紅地慌亂起來。
這就是從小時候開始就沒變過,所謂的青梅竹馬的距離感吧。
「總之,四大過山車肯定要全都拿下吧。」
「不要啊。」
「哈啾!……好冷。詩暮,抱緊我——」
潤奈用拿着喫到一半的貝果的手,輕輕地錘着我的臉。
「……是嗎?」
——嗯。
「誒——可人家不想被弄溼啊……」
或許是受了那對如太陽般陽角組合的影響吧。
「……嗯。什麼歌?」
「陽、陽陽陽、陽君!? 你,你你你你,在幹……」
「對、對對對對、對不起!背後有人推了我一下……不,不是故意的……」
山田向後倒退,陽次郎慌亂地解釋着。
緊接着,下一秒——
「呀!? 」
「等……嗚哇啊啊啊!? 」
潤奈朝着山田的背推了一把。這回輪到山田向前,像是要去抱住陽次郎一樣倒了過去。
「晴,晴醬!? 」
「啊哇哇哇!不、不是的……是背後被推了下……不、不是故意的……哇哇哇!」
驚慌失措的青梅竹馬二人,雖然平時已經習慣了彼此之間這麼近的距離,但這種突如其來的接觸果然還是會害羞吧。
不一會兒,暖風停了下來。我和潤奈離開了身體烘乾機。
——然而,青梅竹馬二人還在裏面抱在一起。
「「……………………」」
兩人一聲不吭,僵在原地。
我準備好額外的硬幣,問道。
「要延長嗎?」
「才、纔不要!」
「怎麼可能要啊!」
彷彿時間停止魔法被解除了一般,陽次郎和山田分開了。陽次郎用似乎想說什麼的眼神朝我瞪過來,而我裝作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山田則表現出一副自己臉上的發熱只是因爲生氣的樣子喊道。
「好可怕。」
☂
明天是星期一。因爲是節假日,所以學校放假。
「這座廢棄醫院啊……聽說以前進行過人體實驗和器官交易哦?」
「……好厲害啊。真的有種在探索廢墟的感覺。」
我聽見了陽次郎異常僵硬卻又認真的聲音。
順帶一提,這個鬼屋長到走完需要將近一個小時,是世界最長的鬼屋。途中還設置了幾處退出點。
實際上,這個鬼屋並不包括在單日通票中,需要預約以及額外的費用。製作的用心程度非同一般,還挺可怕的。
「我什麼都不會做啦!? 只是看,絕對碰都不會碰一下!大概……嘿嘿……」
潤奈依舊貼着我在棒讀,在後面走着的青梅竹馬組合也停止了聊天。陽次郎大概單純是害怕吧,但山田突然安靜下來就很神祕,很詭異。
「~~~~~~!笨、笨蛋!不理你了!」
「咿啊啊啊!? 」
「……晴醬。」
昏暗的候診室裏瀰漫着冰冷的空氣,還有一種真的醫院裏的氣味。
「話說……衣服,完全沒有幹啊!」
山田猛地抬起低着的頭,右手向上舉起。
雖說如此,還要準備文化祭,而且到新宿大約還有一個半小時,除了聽音樂也沒什麼事可做,於是我決定睡覺。我用一隻手摘下耳機。
站在被藍色燈光照亮的廢棄醫院前,陽次郎不斷往後退,山田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這才遲遲注意到青梅竹馬的異常。山田低着頭,咬着嘴脣,肩膀微微發抖,耳朵通紅。
後座聽不到什麼動靜。他們也睡着了吧。
小小的圓形光芒切開了充滿寂靜的黑暗。被照亮的內部裝飾和物品都非常逼真,連細節部分都還原了。
我也打了個哈欠。
「好可怕。」
這個項目裏準備了各種機關,到處都會有打扮成殭屍模樣的演員突然來嚇我們一下。
整這麼說這,前方的熒幕播放起了開場影像,跟着其他參加者一起,旅程正式開始。
留下的陽次郎一臉呆滯。
這個時間正是享受鬼屋的絕佳時刻。
剛走出醫院,陽次郎就失去力氣癱倒在地。
「據說還會從活着的患者體內取出內臟和眼球……而且不打麻藥。很過分吧。這座醫院裏,似乎正盤旋着那些犧牲者的怨念哦!嘻嘻嘻嘻。」
坐上回程巴士時,我們已經筋疲力盡了。
「哈……好、好可怕。可怕到什麼記憶都沒有了——晴風?」
潤奈堅決地拒絕。而且時間上也不充裕,所以最終決定放棄。
「抱歉,我要退出——」
「嘻嘻嘻,抱意思。你的反應太搞了。」
山田慌亂着不小心地發出了嬌聲,似乎是爲了將其掩飾掉一樣,又暴怒了起來。陽次郎實在沒空顧得上這些,山田也因此亂了陣腳。
我不禁嚥了一口唾液。
「……潤奈在進來之後,就只說過這一句話吧?」
陽次郎壓低聲音發起了火。雖然太暗了看不清狀況,但他估計已經快哭出來了。
——將近一個小時。
「……!唔,等——」
她這麼抗議着。她的聲音,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更多的是動搖與害羞。這中間似乎還摻雜了一點高興的感覺,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我想回家。」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並沒有。」
「呀啊啊!? 你、你摸哪裏……陽君……渣,渣次郎!」
大概是演出效果吧,突然響起的聲響讓陽次郎叫了出來。他誇張的反應讓山田興沖沖地嘲弄了一番。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坐在長椅上的山田壓低聲音,小聲說道。
「好可怕。」
「好啦好啦。等平安出來之後再回去吧?」
——用棒讀的語氣。雖然一看便知道她是演的,但我並沒有特別去吐槽,附和道「是啊,好可怕啊。」然後拿着名爲診察券的門票走了進去。
重新握緊了牽着的手,我閉上了眼睛。香甜的氣味變得更加濃郁,現實的輪廓逐漸模糊。意識融化進了夢境的海濱。就在那一刻——
接着,我們始終緊貼在一起。由於我們兩個人的樣子實在是過於膩歪,感覺中途出現的殭屍的表情似乎都變溫和了。
俗話說,秋天的太陽如吊桶掉入井中一樣落得快。把目標的遊樂設施都玩了一遍,溼掉的衣服也差不多幹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周圍完全暗了下來。
潤奈要是能學學陽次郎那樣就好了。
山田嘴裏含糊地說着些什麼,身體扭扭捏捏了一陣後,放下了手,背對陽次郎,大步地走開了。
正在播放的曲子——SPITZ的『命中註定的人』停了下來,世界的聲音重返耳中。巴士行駛的聲音,空調的聲音。
「我,是不是被討厭了……搞砸了?」
「貼、貼太近了啦!抱太緊……嗯……陽,陽君!」
潤奈緊緊抱住了我,臉上面無表情地棒讀。
「晴、晴風!你……真別這樣了!」
我一邊購買出口處販賣的,似乎是在單間裏偷偷拍下的紀念照片,一邊笑着說道。
「你怎麼了?哈哈~嗯,果然是害怕了吧!明明還嘲笑別人,其實內心也怕得要死吧!? 而且還一直抱着我。」
正這麼想着的時候,山田卻發出了慌亂的聲音。
「倒不如說正相反。」
我們討論之後,決定由我來拿着,按照我,潤奈,山田,陽次郎的順序,依次沿着規定路線前進。
陽次郎擺出防禦的姿態。
「……好可怕。」
潤奈用力握緊了我牽着她的手,低聲說道。
主題樂園附近有個溫泉,山田本來很想去泡的。可是——
「好可怕。」
「連耳朵都捂起來了草。」
「…………」
我和潤奈,陽次郎和山田,從頭到尾都一直貼在一起。
我微微一笑,加快了腳步。
「「…………」」
「剛纔小聲地說了『大概』吧?還有,你那張下流的臉……絕對不要。」
「…………渣,渣次郎!!!!」
觀看完視頻後,我們被分組帶進了單間。
☂
陽次郎發出了慘叫。看來是被山田捉弄了。
「咿!別,別再說了……」
在那裏播放了第二段視頻,影像中的內容血腥又獵奇。
「好可怕。」
「……詩暮。」
潤奈在我旁邊熟睡。大概是真的累壞了吧,巴士剛發車時,她就已經踏上了前往夢中世界的旅程了。
「我啊——」
隨後第二段也結束了,工作人員遞給我們一支小手電,參加者自己拿着照亮前方來前進。
「不要說什麼平安啊啊啊!」
山田拉住陽次郎踏進了醫院內。那傢伙,原來不只是尖叫系,連鬼屋也不擅長嗎。
但是——
「……是嗎?就是有點陰森,還沒那麼——」
「嗚哇啊啊啊!? 」
「我和晴風同學去泡的話,感覺身體會受到危險,不要。」
每當這時,陽次郎都會慘叫。
「不許。就算拖,我也要把你拖走!」
「剛纔那個『好可怕』好像是真心的呢?我也覺得可怕呢……對山田同學這個人。」
☂
下了巴士之後,陽次郎和山田牽着手。
——十指相扣。
「我們,決定交往了!」
「……………………哈?」
「……………………誒?」
這麼突然的展開,讓我們的理解完全跟不上了。
我大概,還在夢境之中吧。
在目瞪口呆的我和潤奈面前,山田扭扭捏捏地害羞着說道,
「哎呀。就是,在巴士裏他突然跟我坦白了好多事情……比如陽君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一直一直愛着人家!喜歡到,絕對不想離開我……因爲不想總有一天會分手,不敢成爲戀人什麼的!還有爲了不讓愛着陽君的我向他告白,所以才故意讓我討厭他……我就『誒,什麼嘛?』,『也太可愛了吧!? 』這種感覺!」
她滿臉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害羞地說着。
陽次郎則「晴,晴醬……」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扭着身體。
然而,他們的手依舊牽在一起。手指交纏着,甜蜜地摩擦着,陽次郎說道。
「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至今爲止,一直懷着怎樣的心情。晴風對我來說到底是怎樣的存在。想真誠地傳達給她。於是,終於到了起跑線。被晴風討厭的我,肯定會被狠狠甩掉吧,但沒關係……我原本想着,爲了讓她重新看待我而努力來着,可是——」
他苦笑着看向已經不滿足於牽手,而是挽住他的胳膊開始撒嬌的山田。
「她就這樣突然抱住了我……說『人家也一直都喜歡你』。雖說喜歡——」
「因爲陽君是渣男嘛!感覺突然變成了很過分的男人,開始對各種女生笑嘻嘻的,我十分驚訝也無法原諒!所以我纔想在高中變得漂亮,讓他後悔。因爲我覺得陽君會變成渣次郎,大概……是因爲我沒什麼魅力。所以只要我學會化妝,變得時髦,他一定會再次只看着我一個人。我打心底裏……」
「不是這樣的,晴醬。」
陽次郎溫柔地摸了摸眼含淚光的山田的頭。
「纔不是沒有魅力。是你太有魅力了……就算在改變之前也十分有魅力。你對我來說,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始終是不變的NUMBER 1的ONLY 1 !我的眼中從一開始,就只有你一個人。」
「……!陽君……」
喂,陽次郎——我在心裏呼喚道。
「別給我忘記買花!」
「是啊……」
「——就是這樣。」
從歡喜冤家變成笨蛋情侶的兩人親密地挽着胳膊,一邊卿卿我我,一邊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到底讓我們在看什麼啊……
兩人面對面擁抱在一起。
留下的我們二人面面相覷。
「……!? 戒,戒指什麼的……真是的,陽君!稀飯!」
「晴醬……」
我們好一會兒都沒有動彈。
別給我幹這種在馬拉松的時候說着「一起跑吧」,結果自己一個人全力衝刺到終點的事啊。
「抱歉啦,你們兩個!晚上我就和晴醬——晴風兩個人單獨去喫了。畢竟是我們成爲戀人的紀念日嘛。」
「……像過山車一樣呢。」
「戒指也要哦。」
超級漫長的擁抱結束後,陽次郎看向我們。其他乘客早已不見了,巴士也開走了。
順便一提,這裏是被稱爲日本使用人數最多的新宿站南口環島。周圍人的視線讓人覺得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