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與你共同編織的杪夏
《雨森潤奈的溼度很高》 · 水城水城 · 1.5萬 字
——這種感覺酷似長跑。
以定好的終點爲目標 ,一心一意地奔跑。不斷奔跑。
不能中途停下腳步。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保持住適合自己的節奏,平靜、穩步地奔跑。
不斷積攢小小的『一步』,一點一點填補着一望無際的距離。
每次邁步都會縮減距離,同時和自己戰鬥着。
只是向着前方——
不斷前進。
☂
「……!」
衝過終點線地瞬間,緊繃着的東西被切斷了,我像是被切斷操縱線的人偶一樣鬆弛下來。感到一股成就感與虛脫感。
我癱軟地靠在椅子上,像是要把靈魂呼出來一樣呼氣。
「結,結束了……」
畫面右下角,電腦的時鐘顯示着的時間是早上五點。我驚訝於我竟然一直堅持了六個小時以上。
「……………………」
發了一會呆,來到窗邊。
拉開窗簾,混合着屋內燈光的朝陽輕柔地灼燒着我的視網膜。
一邊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氣,一邊伸懶腰。
全身的骨骼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能聽到鳥的歌聲。正在打着盹的街道很安靜,到處都很清淨。
「我出門之前洗過澡了……對吧?」
「……你買了那個C.h.a.o.s.m.y.t.h.麼?」
「我沒有做潤奈現在在想的那種事,好麼?」
「不好意思。因爲要去的是我自己家,所以就隨意了點」
中午過後,像第一次一起出來玩的時候一樣,我在吉祥寺站的北口等她。
『詩暮的家』
「倒是也行」
「潤奈。最近什麼時候方便見面?」
『誒』
先到的我說了聲「喔」然後舉起了手,看了看潤奈的腳。
『……嗯。不是在做暑假作業麼?那麼的話——』
「是Stan Smith。又不是ONE OK的歌」(注:ONE OK:原文ワンオク,樂隊ONE OK ROCK的縮寫)
拉上剛剛打開的窗簾,向右轉身,把電腦的電源關上。
潤奈很困惑。明明是她自己先說的。
發出去之後,我纔想起來現在還是清晨。
「確實是做了」
發出的消息顯示已讀之後立刻就來了電話。我馬上接了起來。
『啊!?不,不行……不要從欄杆裏出來!動,動物好可怕』
感覺她再怎麼說也不可能現在就起牀了,於是追加了一句『一大早,應該還在睡覺吧。我倒是熬了個通宵,等起牀了慢慢說吧!』,正當我在打字的時候。
『……爲什麼你要關機呢?』
潤奈屏住呼吸,說不出話來。
一邊打着電話,一邊看向日曆。八月。回過神來,暑假已經到了後半段了。
「……喂,喂?」
「……!?」
微笑着,跟我肩並肩。陽傘一下子展開,擋住了夏日的陽光。
『好想住在這種房子裏啊……不是現在,而是將來』
JUN:現在你應該還醒着對吧,如果是平常的話。是發生了什麼事了麼……擔心……
「……明白了。那麼,中午之後見吧。地點是——」
「……!」
「爲什麼是,涼鞋……」
白色短袖T恤衫和黑色休閒褲,還有沒有裝飾的運動涼鞋。潤奈對着穿着一身輕輕鬆鬆去附近便利店的打扮的我,
『誒—……好在意』
睏倦和疲勞,以及許多東西都被吹散了。
把頭靠到我的肩上,潤奈陶醉地低聲說道。
秒答。我點點頭。
『……………………』
『……跟作業很像的事情?什麼?』
「……我明白了」
是因爲到現在爲止兩週以上沒有見過而帶來的反衝麼。今天的潤奈是比起往常更加積極進攻的近戰拳手(infighter)。稍有不慎就會被打倒。被速攻KO。
JUN:音信不通?夠了
雖然想立刻拒絕,但長時間放置她的消息與從錄音以來有段時間沒有見面所帶來的歉意堵住了我的嘴。
JUN:是睡着了麼……
JUN:……不行?
「我有想要給你的東西」
我急忙回信。
JUN:凌晨零點。詩暮……
「早上好,剛睡醒的Girl」
「——那麼」
『家裏養的狗名叫沙烏西麼?來源是Saucy Dog這個樂隊?』
『……!?』
『可,可以……麼……?』
『你做了什麼……我打電話過來的話會很麻煩的事情麼?』
「……………………。這是,什麼」
正在我給手機開機,打算定鬧鐘的時候——
甜蜜的聲音和氣味讓人聯想到因炎熱而融化的冰淇淋。
『這就是詩暮的家。真是漂亮的獨棟啊』
天空晴朗。拿着紫陽花色的太陽傘的潤奈穿着黑色的插肩袖T恤衫,牛仔裙以及白色運動鞋的休閒裝,背上揹着薇薇安的雙肩包。
JUN:我會一邊聽着yutori的『安眠劑』一邊等着你的……
「很期待哦……」
潤奈的聲音冰冷又幹澀,盯着我的雙眼中不存在感情,也沒有表情。直到剛剛還,
☂
『呼呢……早上好……』
「睡覺吧」
「詩暮的禮物」
JUN:詩暮!
JUN:詩暮?喂喂喂—?
JUN:睡不着所以想和你說話
她立刻繞過忍不住想要脫身的我的手腕,一下子把我拉了過去。柔軟的東西碰着我的大臂,我把話隨唾沫一起嚥了下去。
我繼續說着。握着手機的手與聲音不斷髮力。
捧哏方和逗哏方反了過來,潤奈看向了我的腳。
潤奈的聲音聽起來舌頭轉不過來,軟軟的。是剛睡醒麼。
——試着考慮了一下。雙親都要上班,姐姐從下午開始好像也要打工。我家裏只有我一個人。這樣的話,
JUN:詩————暮————!!
然後,模糊地小聲說道。
『去二樓吧?詩暮的房間。畢竟詩暮也來過我的房間,這樣才公平』
這是昨晚我爲了集中精神而關機之後收到的LINE的消息。消息的最後是蓋着樹葉睡覺的嘔吐蛙的表情。
「……!潤奈,一起打陽傘有點——」
「我想跟詩暮穿一樣的情侶裝所以買了……然而」
『現在』
她膽怯地向我確認。我向她回答「可以啊」。
「保密」
JUN:如果已經睡了的話,我會去夢裏見你的
「像這樣,防守放緩的時候纔是進攻的好時機」
到約定的時間爲止一點都沒睡着。
詩暮:抱歉。我把手機關機了。
☂
被屏幕上顯示出來的通知的風暴。
『司暮』
我這麼想着的時候,潤奈突然用無感情的聲音直直髮問。
「不是,你在想的是那方面麼!?說到作業的話……嗯,跟作業很像」
「因爲我覺得要見面的話還是儘量找人少的地方比較好」
潤奈的動作接二連三滴水不漏。
今天會是怡人的晴天吧,我想着。
『哇。雖然很普通,但是是很不錯的房間啊。在YOHILA的海報旁邊…………也有ENDY的海報。出軌了?』
『如果讓我跳到牀上的話就原諒你哦』
『…………哈呼。嘶哈……呼呢…………我已經,想一輩子都這樣了』
等等,高高興興的樣子就像騙人一樣。
我的房間。潤奈坐在替代座椅的抱枕上,盯着放在矮桌上的東西。裝着麥茶的玻璃杯汗流不止。
我正坐在潤奈的對面,回答道。
「是小說」
我挺直了脊樑,直視着潤奈的瞳孔,然後,
「我生平第一次寫的,原創長篇小說」
——如此說道。
打印出來的原稿,一共154頁。是大約文庫本一冊的量。
我雙手捧着用燕尾夾固定的厚重的紙堆,潤奈歪着頭。
「……。這就是,詩暮想給我的東西麼?」
「是啊」
我點頭確認。潤奈又問道。
「是想讓我讀一下?」
「是啊」
「……………………。爲什麼。」
「我一直都在煩惱」
我向左右來回搖頭晃腦地聽着的潤奈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啊,好……」
她摸着我的頭。
「詩暮老師」
「……我不知道」
我平息劇烈的心跳,深呼吸,然後問她。
我再次停下了動作。
潤奈對着睜大眼睛僵在那裏的我,毫不留情地接着說道。
「…………。嗯嗯?」
「厲害到……」
「小說家,慄本詩暮的第一部作品『你如花朵盛開般的故事』——我想讓潤奈來當最初的讀者!」
她垂下眼,像是在推敲遣詞用句一樣停頓了一會,然後,
「只是,我自己擁有什麼呢……有什麼『特別』之處麼。我只是想找到這個。潤奈的——」
「原來並不是寶石,而是石子啊」
我看着潤奈像是結冰的湖面一樣冰冷的瞳孔,火熱地揚言道。
「……………………」
「真乖真乖,詩暮。對不起,我說得太重了吧」
我無力地搖頭,低聲說道。
吐露出的聲音,連我自己都覺得弱得可憐。
對於用着空洞的聲音回應的我,潤奈嘆了口氣。
我被潤奈的毒素殺死的心復活了,眼裏也恢復了光芒。
我挺起身子。雖然剛熬了通宵,但是一點睏意也沒有。心情因爲寫完小說的興奮而變得高漲。
再次想起赤城在車裏說的話,我無力地垂下了頭。
好奇怪啊,我聽不太清。是最近聽太多音樂而導致突發性失聰了麼。
潤奈的反應很冷漠。但是,我有自信。
我循着的聲音抬頭看,潤奈坐在了牀邊。
「……這就是,你最近沒怎麼理我的理由?」
「很無聊。非常,非常的無聊」
☂
「……!對,對吧!?很有意思吧!」
「……………………」
雖然連接我和潤奈的心靈的是音樂,但在這之前,將我和潤奈帶到一起的則是已經被我遺忘的小說。
一瞬間,潤奈拉近了距離。
從這裏開始大概十多分鐘,我的耳朵裏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
「你的題材是異能?戀愛?心裏有着以人的記憶和感情爲養分開放的『花』的少年少女們的故事……這個想法本身,我倒是覺得不壞。角色各自的能力都活用了花的特性或者花語,很有意思」
我想象中的夢一樣的景象——我和潤奈一起打開書腰上寫着『宣佈動畫化!』的文庫本,然後她給我聽剛寫好的demo音源,這樣的我——碎成粉末。
「我還以爲……我找到了」
「這裏。快過來」
她所創作的樂曲與歌詞給我帶來了靈感。以此爲指引,我寫下了故事。
潤奈沒有馬上答覆。
「我覺得答案就在那裏。於是——」
砰砰拍打着旁邊。
耳朵痊癒的一瞬間,我的心被殺死了。
「……!」
「……!?」
「找了又找……在我最終到達的地方的則是『小說』。這是和音樂並列的我的興趣。也是我,和潤奈相遇的契機」
我從椅子上起身,坐在了潤奈身邊。
「爲了能夠在我身邊?」
「…………」
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從早到晚。就連睡覺的時間也捨不得,不顧後果拼命着。
像是潤奈在房間那樣與電腦對峙着,努力敲擊筆記本電腦地鍵盤。
「壞掉了」
然後更進一步拿到新人獎,接下來大爆火,再接着電影化的夢想也膨脹了起來。如果能讓YOHILA來負責主題曲的話,那就太棒了。只有這樣,才配得上在她身邊。所以,
「是,抱歉…………我想在暑假結束之前設法寫完。就像作業一樣。我覺得不這樣的話我無法前進……爲了讓我自己接受,站在潤奈的身邊的話,無論如何都有必要這麼做」
我停下筆,挺起身板準備好。
潤奈一言不發。也沒有任何表情,no reaction。
「不好意思,我忘了說得和聲一點了」(注:「說得和聲一點」:原文「ビブラートに包み」,「ビブラート」爲音樂術語,意爲「顫音」,與「~に包み」連接無意義,此處爲潤奈口誤或玩文字遊戲)
她啪啪拍着我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牀上站起來的潤奈站在了我的眼前,盯着我的臉。我用着聚不起焦的眼神看着潤奈,
「……嗯。啊,好……」
「――就,這種感覺吧。……詩暮?詩暮,你在聽麼?」
「詩暮」
我閉上眼,呼出一口氣。
「簡直無聊至極」
「怎麼樣?」
「……詩暮。好孩子好孩子」
很辛苦,很痛苦,很想放棄。
「是啊」
「……我看完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赤城說過的『傷害作品就相當於傷害作者自己的靈魂』吧。出一點差錯我就回不來了吧?
但是,她一直盯着我看,像是在說讓我繼續說下去。
長久的沉默。潤奈的氣息一下子離開了。
我握緊放在膝上的拳頭,看着遞給潤奈的那疊紙。
就這樣開始的人生中的第一次創作,比想象要艱難一百倍。
「我覺得,雖然領域不同,但是自己也嘗試創作的話,或許就能夠更瞭解潤奈了吧……也覺得或許能更接近潤奈。在那之後就已經開始拼命了。拼命地投入到寫作之中」
「嗯……」
「沒事吧?要喫奶麼?」
「——對不起,已經沒事了」
從牀上起來,對我說道。
「但是,除了這以外全是垃圾」
我認爲就算這樣也讓我能夠堅持下去的,是想要找到自己的『特別之處』的心情,想要身處潤奈身邊的心情——以及從潤奈的,YOHILA的音樂裏得到的灼熱的火種的存在。
潤奈放開了手。我嘆了口氣。
「…………」
能夠用這部作品撼動潤奈心靈的自信。
短暫地沉默之後,潤奈開口說道。
「嗯」
「…………………………………………不好意思。你剛剛,在說什麼?」
她是想說「含蓄」吧,但我已經沒有吐槽的閒心了。(注:「含蓄」:原文「オブラート」,與「~に包み」連接爲日本俗語,意爲「委婉,含蓄」。此處爲糾正潤奈前文所說的話)
看着我的眼,告訴我。
「呼……」
「…………。詩暮你」
「嗯……」
「——讀一下吧」
——我決定試着寫一下。
心煩意亂地把積攢着的暑假作業處理好用了大概三個小時。這期間潤奈躺在牀上不斷改變姿勢,沉默地讀着小說。然後她,
坐在牀邊的潤奈依舊面無表情。也能看出來她眼神睏倦,透露着疲憊。她的膝蓋上放着讀完的原稿。
「太厲害了」
「很微妙。我跟詩暮在許多方面都興趣相投……而且我也是詩暮全肯定Girl,但就算這樣的我也沒辦法誇獎你說『有意思』。具體來說的話——」(注:「全肯定Girl」:原文「全肯定ガール」,疑似netaヒガシアオイ的新歌)
「想要成爲小說家麼?」
「我,究竟是不是能在潤奈的身邊的人……是不是有身處潤奈身邊的價值的人。因爲我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所以我在尋找能讓我認爲自己特別的東西。」
「這不就在我身邊了麼」
她貼着我的肩膀說道。
我說着「……不是」,扭動着身體。
「我指的不是這種事情啊……」
「就是這種事情哦」
潤奈的聲音和話語毫無停頓。
沒有停頓,澄澈無比,十分坦率。
「如果詩暮以自己的意志,以自己內心的強烈動機決定成爲小說家的話,我對此並無否定意見哦?如果不會因他人的批判和評價而受挫,向着目標前進的話我覺得很好……但是」
潤奈彎下腰,盯着我的瞳孔。
「如果理由是像剛剛那樣的話,那就別以此爲目標了。畢竟就算沒有成爲小說家,詩暮也已經是特別的了」
「這,這種事情——」

「如果你想說不會有這種事情的話,就聽一下這個吧」
說着,潤奈把一個耳塞塞到了我的耳朵裏。是有線耳機。
耳機裏面播放着樂曲。
「……!這個——」
「這是最近錄的『憂&愛』的母帶」
我與潤奈兩人,一人一邊分享着音樂。
「怎麼樣?」
「……很棒的曲子」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感想。
「所以——」
我倒是沒有連日期都記住。
「如果沒有詩暮的話,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的人……因爲」
「嗯。好嗷次……再來一百口」
在姐姐回家之前出門,把潤奈送到車站之後。
二人一起編織出來的作品。
「久等了,潤奈。今天要去哪?」
與殘留着蛋糕香氣的甜美呼吸一起。
「我已經知道了」
——然後。
「嗯。是七月四號的放學後對吧」
「……是,是啊」
「沒有那麼多啊。貪喫的Girl」
不經意間,這種昏暗的思想像蛇抬起鐮刀一般的頭盯着我一樣纏上了我,我便一直拼命去找防止自己走向這樣的未來的鎮石。
畢竟我和潤奈變得親近,只是因爲下雨那天碰巧忘了東西,又碰巧興趣相投,碰巧聽着她的——YOHILA的音樂。
全都是碰巧,偶然。所以,
潤奈的臉貼了過來。我閉上了雙眼。
☂
「……。是啊」
她讓我聽的,她的音樂——我們的音樂,確實讓我感到了我們之間的聯繫。像雜音一般昏暗的不安,已經被抹去了。
(因爲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走近的我們,會不會因爲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分開呢……?)
「作爲和小說出軌的懲罰。補償我」
「……每,每天?」
很謹慎,實際上由很可愛的請求。
「我們已經在一起創作着新生YOHILA的歌曲了」
我也同樣握着她的手。
用她那透明的眼神緊盯着我,
「總之,先喫飯吧」
潤奈馬上就和山田混熟到了彼此只稱名字的程度了。而且即便我不加入對話,她也能和陽次郎相處地很好。而且她在考試中拿到了全校第一,在球賽上也很活躍——以此爲契機,和同學們的關係也加深了。
她微笑道。對着目瞪口呆的我,
從第二天開始我便如同約好的那樣,剩下的暑假的一大半時間都用來與潤奈一起度過。
「如果沒有詩暮的話,我到現在也一定還是獨自一人,在醫務室上學,將自己關在自己心裏。牽起這樣的我的手,把我帶出來的,是詩暮。所以,我不會離開」
「就算我不在你身邊,潤奈也完全不是什麼都做不到對吧?我這麼一想,便突然不安心了起來」
與她肩並肩,我理解了。原來我拼命想找的東西,從最初就在那裏。
「這便是,詩暮的『特別』之處哦」
「……然後」
「是啊。之後呢?」
然後在錄音的時候,面對專業的大人也一步不退,毅然決然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在我無法踏足的領域。
「嗯」
………………………………。
但是沒有體會到預想中的觸感,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話。
暑假只剩下兩個周了。 因爲在寫小說,所以和潤奈在一起的時間減少了也是事實,只能老實服從了。
「潤奈……」
她的聲音,表情,妖豔地讓人不寒而慄。
——我被這音樂擊垮了。我這種人能夠配得上創作出如此驚人的作品的她麼,我這樣想過。
潤奈把嘴湊到我的耳邊,輕聲細語道。
「……!潤奈——」
「繼續把我變成什麼都做不到的人吧」
「詩暮的蛋糕。給我一口……餵我?」
「我說過吧?這是詩暮給我的聲音,並不是我自己一個人創作出來的。是因爲有詩暮你在才能寫出來的曲子,才能創作出來的作品」
潤奈表示同意。然後,
「做不到的哦?」
盂蘭盆節期間也連着好幾天,田徑部有練習的日子便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直接在池袋見面,
我不由自主想脫身,但緊緊牽住的手不允許。潤奈的微笑消失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音樂播放着。
我苦笑着,把使用了大量獼猴桃,草莓,橘子等水果的蛋糕送到了潤奈的嘴裏。
「那時候,潤奈對我說了這樣的話——『如果沒有詩暮的話,我便是什麼都做不到的人』這樣」
她面無表情的點頭。但,她的臉頰微微泛紅,潔白的耳朵染上了顏色。
「對吧」
潤奈的是桃子蛋糕,我的是什錦的。潤奈銜着叉子,幸福地眯着眼睛,歪頭看着我,臉上寫着問號。
「我在問你理由的時候……」
「詩暮說過『自己也嘗試創作的話,或許就能夠更瞭解潤奈了吧……也覺得或許能更接近潤奈』這種話。創作這種事情,詩暮早就在做了哦」
潤奈瞥了一眼扔在牀上的原稿,繼續說道。
像是爲了確認我悸動的心臟一般,把手伸到我的胸口,溫柔地微笑着。
「我會讓詩暮你也,變得離了我就活不下去」
「每天都來約會吧」
「我聽到這句話之後,覺得『潤奈必須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因爲被需要所以很開心……但是」
「詩暮」
這是將兩人連接起來的東西。
「到暑假結束爲止,每天」
「卡拉OK」
我們換了個地方,從我的房間來到客廳。我們並排坐在桌邊,一邊喫着來我家路上買的水果蛋糕一邊聊着。
潤奈的撲克臉,像是軟綿綿的海綿一樣神魂飄蕩。
我睜開眼,看着潤奈。姿勢端正地坐回椅子上地潤奈,一邊喫着蜜桃蛋糕一邊,
她如此低聲說着,緊緊握住了我的手。用力緊握。
「把我變成離了詩暮就什麼都做不到的,沒用的人」
我低着頭,潤奈盯着我的臉。
「有句話我聽了潤奈你對我說過之後非常開心」
「知道了」
「……!?」
「潤奈剛開始正常上學的時候,有跟我談過吧?交不到朋友,也沒法好好跟班上的人說話這件事」
☂
說出了我現在才明白過來的事情。
那天她說過的話,清晰地刻在我的記憶裏。
這太耀眼,又太遙遠了。
關鍵是,我沒有自信。沒有非我不可的自信。
「這樣一來」
還有麼——對於如此防備着的我,潤奈舔着嘴脣上沾着的生奶油,
「非常……」
「哦,不錯啊。好像還就只去過那一次」
「也想打遊戲」
「機廳麼?我抓娃娃還蠻拿手的。如果有想抓的東西的話就交給我吧」
「然後,還想看電影」
「電影院?現在有什麼片子來着……話說,別太貪心了」
「還有,泡澡」
「——哈?額……難道,我身上有汗味麼?我還覺得我有好好注意來着」
「有一個地方,可以一次性做到我說的以上所有事情」
「……。也就是說?」
「愛情旅館」
「駁回」
「……。唔」
沒有練習的日子一般就在其中一個人的家裏。
「詩暮。今天正是——」
「作業,作業!這樣下去的話,做不完……」
「都是因爲你寫了小說之類的了吧。無聊的要死的小說」
「……我說啊。能不能不要挑起人還沒完全痊癒的傷口?」
「那麼,教我學習。我有想請教你的東西」
「全校第一的潤奈,向我請教?什麼啊」
「關於保健體育的——」
話又說回來,我對衣服沒有什麼講究。
在江戶川舉行的花火大會。
JUN:散開吧!Summer People!
簡直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爲我們着想一樣——像這種的只是得意忘形的想法吧。、
然後,我看向潤奈的手。
「…………」
在空調勁很足的車裏,我像是顯擺一樣拿出高價的扇子,搧起了風。
「我這邊可是羞Chi地超過C又超過D達到了Z的程度了啊!?你是要用羞恥來殺死我麼?」
回覆完,我想找潤奈在哪——算了。就算不特意去找,視線也被吸引住了。
強烈的陽光變得和煦,西邊的天空從藍紫轉變爲粉色,染上紫陽花一般的漸變色調的夏日傍晚。
潤奈「卡——」的聲音剛出來,又頓了一下。
做完了堆積如山的暑假作業。
我看了一眼LINE,看到了潤奈發來的消息。
(……上次參加花火大會已經是幾年前了啊?)
我還想着就算這樣,只要早點去的話多多少少會有點空間,但隨着我接近目的地,穿着浴衣的人也開始變多——
「……詩暮」
兩人的身影在柏油馬路上拉長。潤奈用力握住牽着的手,抬頭看着我說道。
傘下,我們依偎在一起走着。風隨着潤奈的哼唱,與周圍人不安穩的喧囂聲,還有輕快的木屐聲重疊在一起響徹。
在這之中,如果被問道居於首位的是什麼的話,我會如此回答。
「卡瓦E!用可能是唯一花了大錢的昂貴扇子和在家裏好一頓練習的動作洋洋得意地展示的詩暮,太可愛了」
如果是扇子的話在平時大熱天裏也能用,稍微多花點錢也沒問題吧。
在黃昏的街道上,潤奈突然停下了腳步。
「好久不見,陽次郎。你曬得挺黑啊?」
「很可愛」
「……嗯。謝謝你,詩暮」
「這樣麼……遺憾。本來還打算回去的時候請你們去卡拉OK的」
「哦,好啊!我要帶着晴風的份一起把氣氛炒起來!」
☂
下午四點。我來到了市川站,這裏相當熱鬧。五顏六色的浴衣擁擠的樣子,簡直像是花叢一樣。
被緩緩流動的人海衝着,不一會。
「潤奈」
「話說,你帶着傘來的麼」
「因爲我又是跟女孩子去海邊,又是燒烤,好好享受了一頓夏天啊。我倒也猶豫過要不要邀請詩暮——」
「詩暮,穿着浴衣……」
(上次去的時候因爲人太多了,只記得很累了……)
舉辦時間是每年的八月初,但聽說今年日程不一樣,是八月的第四個星期六——正好是這週末舉辦。
「誒……怎,怎麼這樣!」
「喲,詩暮」
「唔嗚嗚。我說你啊!」
首都圈的花火大會不管到哪都全是人。聽說像滿員電車一樣擁擠,在小攤上買東西都很費勁。
我收起扇子夾到浴衣帶裏,從潤奈手中接過雨傘。雖然有點在意周圍的視線,但比起這個,我想要讓潤奈開心的心情遠更強烈。
「我說。別光是像要舔個遍一樣盯着,感想」
「爲了來見詩暮。而且……晴風同學,還沒有來麼」
潤奈抬起臉,看向我。瞬間,她昏昏欲睡的眼睜圓了,
潤奈的撲克臉開始崩潰,馬上要到極限的時候,我開口了。
「啊,不好意思。和屑次郎單獨公演是NG的」
海水浴,泳池,夏Fes,燒烤,野營,砸西瓜,流水素面……and more。
「唔唔!」
詩暮:我剛剛也到了,話說你在穿着浴衣聽yabaT的歌麼?(注:「散開吧!Summer People!」:原文:「ちらばれ!サマーピーポー」,是由樂隊「ヤバイTシャツ屋さん」創作的歌曲。「yabaT」:原文「ヤバT」即「ヤバイTシャツ屋さん」)
在眨着眼的潤奈面前,我手腕發力,颯爽地展開扇子,啪嗒啪嗒扇了起來。
車站的檢票口前有許多人正在等人。在那角落,有一朵悄悄開放的不合時節的紫陽花。
生成色的布料上印有紫陽花的圖案。浴衣帶是淡紫色,配合着花型裝飾的浴衣帶繩,十分吸引眼球。木屐是白木製,藤色的鼻緒,腳尖是青紫色的美甲。
現在的天色多雲,所以沒有打陽傘的必要。但是,
並不是真正的和傘,而是和傘風格的塑料傘,但是和浴衣非常搭。(注:和傘通常爲紙製)
因爲時間安排跟專業造型師陽次郎的衝突,所以我挑選的也是在網上買的便宜貨。浴衣是簡單的純色薄墨,搭配的銀鼠色浴衣帶是用魔術貼固定的那種,跟木屐,腰包,扇子組合銷售的特價品。
——所以。八月下旬,暑假也快結束了,我和潤奈約好要去花火大會。
天氣預報上說的是晴間多雲。
「——休息?山田同學麼?」
「嗯。好像晚上可能會下雨……以防萬一?和浴衣很搭,所以買了。這個也可以當作遮陽傘用」
「我來拿」
「詩,詩暮。你倒是說點什麼」
然後,返校的日子——(注:並非開學)
順帶着聯繫了一下她,果然山田和陽次郎預想的一樣是在裝病,對於沒法和潤奈一起去唱卡拉OK非常後悔——但也和陽次郎預想的一樣,她的暑假作業似乎問題很大,於是跟她說等開學後再說。
「嗯。因爲有雨森醬在,所以放棄了。所以讓我繼續和他做朋友吧啊啊啊啊!」
「晴風的話,今天好像休息哦」
「潤奈……爲什麼從大清早開始,就在我們教室?」
「這,這倒是有點羞恥得想死了……」(注:這個實在是翻譯不出來諧音)
「——嗯」
「開玩笑的。很帥氣的哦,詩暮。世界上第一帥氣」
說道『有夏日感的事情』,能夠想到許多。
JUN:我到了,人巨多
「好像是身體不舒服。雖然我覺得是裝病吧……你看,不是說傻子不會得感冒麼?大概,暑假的作業一點都沒做完吧」
「……你想用興奮殺掉我麼?」
儘管離開始放煙花還有將近三個小時,但我們來到的河牀還是有相當多的人。岸邊掛着彩色看板的攤子排成一排,已經大排長龍。
跟他說完,我便和潤奈兩人去了卡拉OK。
潤奈一邊說着一邊遞給我的,是一把青紫色的和傘。
用扇子遮住鬆弛的嘴角,重新看着潤奈穿着浴衣的身姿。從頭到腳尖,一直盯着。一言不發。然後潤奈慢慢開始感覺不自在,開始忸忸怩怩。
但有點冷,於是馬上就收起來了。
「…………」
……如果就這麼穿去的話有點太敷衍了,所以我只把扇子換成了扇子專賣店裏買的高級藍染紙扇。
「別在意,陽次郎」
「宇宙第一可愛」
「那當然,畢竟約好了。約好了要穿浴衣,結果穿着T恤或背心來的話,那纔不妙吧」
回家的路上。
「屑次郎同學,我有一個請求。能請您與詩暮絕交麼?」
「我想要做些,有夏日感的事情」
『夏日廟會』
身穿不習慣的浴衣,一邊回想起小學生時代跟家人們一起去的花火大會,一邊在電車上晃着。雖然便服也沒問題,但難得一次……於是我們安排了準備日,然後決定穿着浴衣去。
頭髮向後紮起來,紫陽花色的鮮豔內挑染非常顯眼。沒有戴耳機。
☂
面對滿臉通紅抬頭盯着我的潤奈,我笑着說道「這是報復」。
「沒有這方面的作業」
「雖然有做心理準備,但這也太不妙了……」
「……走散的話,會死」
像是抓住救生圈一樣,潤奈緊緊抓住我的胳膊,顫顫發抖。
另外,河對岸是東京的江戶川區,這邊則是千葉的市川市,兩邊加起來的總到場人數達到了140萬人。日本最大的搖滾音樂節一天的到場人數也只有五萬人左右,這規模十分驚人。
「這些小攤,潤奈想喫什麼?」
先從一頭開始找感興趣的東西——但人實在太多了,只能先篩選目標。潤奈對着打開手機記事本的我,「嗯—」地思考着
「蘋果糖。我最喜歡蘋果(林檎)了」(注:第二個「蘋果」:原文「林檎」,即日文蘋果(りんご)的漢字寫法,不常用。這裏neta椎名林檎)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是這麼自稱的吧……享受『悠長又短暫的廟會』吧。還有別的麼?」(注:「悠長又短暫的廟會」:原文「長く短い祭」,是由椎名林檎創作的歌曲)
「巧克力香蕉或者法蘭克福香腸。說是想喫,但更想讓你餵我喫」
「這還是免了吧」
「……。你真壞」
「刨冰之類的,你喜歡什麼口味?」
「討厭蜜瓜和檸檬(NOMELON NOLEMON)」(注:「NOMELON NOLEMON」:日本音樂組合名)
「說話別像音樂組合的名字一樣。我就喫藍色夏威夷口味的吧」
「不錯啊,很青春。那麼,我就喫『紫色蜈蚣』吧」(注:「紫色蜈蚣」:原文「パ—プルムカデ」,是由樂隊「Syrup 16g」所創作的歌曲)
「這是Syrup的歌……其他的呢?有什麼想喫的東西麼?僅限食物」(注:「Syrup」:原文「シロップ」,指日本樂隊「Syrup 16g」。「シロップ」一詞也有澆在刨冰(或其他食物)上的糖漿的意思。)
「鉛筆形狀的通心粉做成的奶酪通心粉,或者美味又瘋狂的蜜瓜麪包之類的」(注:「鉛筆形狀的通心粉做成的奶酪通心粉」:原文「えんぴつの形したマカロニのマッケンチ—ズ」,neta日本樂隊「マカロニえんぴつ」;「美味又瘋狂的蜜瓜麪包」:原文「美味しくて狂うメロンパン」,neta日本樂隊「おいしくるメロンパン」。)
「這種像是樂隊名一樣的路邊攤小喫,大概,或者說絕對沒有吧」
——像這樣聊着。
我們把看上的東西都買齊了,然後前往看煙花的地方。
倒計時的廣播響起。
潤奈說道。
瞬間,紅光照亮了我們的側臉。
「嗚哇,錯過了……」
穿着紫陽花浴衣的潤奈,抬頭看着冒煙的夜空發呆。
「找茬」
「都說了不是」
我說着「是啊」肯定道。
「……真開心啊,花火大會」
潤奈牽起我的手,握住了。我一隻手打着傘,用另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拿着彈珠汽水,她的手又涼又溼。
其中多數伴隨着雨。
兩人的木屐刻下跳躍着的節奏。
潤奈撲哧一笑。
紅、黃、藍、綠……夜空被染上了各種各樣的顏色,無數花朵盛開然後飄散。
☂
它讓我們二人走到一起,培育着我們。
倒也,不錯。
「……?」
我和潤奈也喊出了聲,像是和會場的人們一起跟唱一樣。
「好,好厲害啊……」
不久後,哼歌停下了,
在我們拌嘴的時候,又一發煙花升空了,於是我們閉上了嘴,收回視線。
「「五」」
「……找茬」
「這是我的臺詞。是潤奈先看我的吧」
回程我決定稍微伸展一下腿,走路回去。爲了避免擁擠——這種說法只是場面話,實際上是哪怕一分一秒也想多和潤奈一起待一會。
「我也是……」
兩個人,一起笑了。
「明年也想來啊」
「嗯。就像底鼓一樣」
享受完路邊攤小喫後,我們在同一把傘下,悠閒地等待着煙花升空。太陽藏在雲中落山,河牀上夜幕降臨。
「因爲詩暮光是在看我,我很在意,所以也看向你了」
「似乎是要跟小手川小姐一起去的,但是好像時間對不上。讓她帶我去買浴衣的時候,她一邊說着『給』就給我了」
「「三」」
「……雨,會下麼?」
甚至還播放着音樂,煙花配合着聲音一起升空。
「嗯?」
煙花不僅是在上空綻放,地面與河牀上也噴出了煙花,令人眼花繚亂的光與煙點綴着夏夜。這是最精彩的部分。
「雖然光效很厲害,但聲音也是。像是肚子裏面「咚」地一聲一樣」
聲音接連響起,紅色變幻成了極彩色。
我打着紫陽花色的傘回應道。
「真是被愛着啊……」
「真是最棒的『有夏日感』的活動」
潤奈傾斜着彈珠汽水瓶,被關在瓶內的彈珠咣啷地奏出了夏日的聲音。
煙花咻嚕嚕地一聲升空,爆開的時候,我與潤奈的回憶便會像花朵綻放一樣浮現。
「會不會呢。如果只是下一點小雨的話,倒是不會中止吧」
被潤奈央求着,我——
——比煙花更美麗,我直白地感受到。
「——噢。好像開始了哦」
我們沒有說太多話。望着對岸像螢火蟲一樣的街燈,被草、土、水,自然的味道包圍着,我們只是依偎在一起。
我看着潤奈,
所以,大概是因爲這樣——
這真是無上絕景。
然而——
「我,是雨女吧」
「「一」」
「沒,沒什麼」
席位在邊上,視野很好。這裏是相當好的席位啊。
「誰知道呢。說不定我是雨男呢?」
然後跟看着我的潤奈對上了眼神。
有一種能讓我這麼想的感覺。
她感受到我的視線了吧。潤奈趁着休息的片刻看向我。我慌慌張張地將視線移向天空,但那裏沒有什麼可看的,只有一塊漆黑的畫布。
我們一起笑着,被最喜歡的聲音與氣味包裹着,在雨中享受着升空的煙花。
我嘆了一口氣,聽着由潤奈的心編織出來的,她的——不對,我們的旋律,看着再度升空的煙花。
我也用同樣的力量握住她的手。
我們在岸邊的傾斜處設置着的席位,即藍色的塑料布上坐下,潤奈說着。
我們沿着總武線向東前進,並肩走在被陣雨打溼的柏油馬路上。伴着帶有雨水味的夜風一起哼着歌。
離煙花升起還有一段時間。
「好啦好啦」
「詩暮。來餵我?那個,啊——……」
「……哇」
回過神來,視線已經不在遠處天空盛開着的花上,而是落在了旁邊,平時面無表情的臉上綻放出笑容的側臉上。
「詩暮,好可愛」
「「四」」
「嗯」
溫柔地把塗滿了番茄醬與黃芥末的法蘭克福香腸插進了潤奈像雛鳥般張開的嘴裏。
潤奈面對左右爲難的我哼起了歌。她這樣做我便開始在意錄音的事,於是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真狡猾。
明明是在花火大會前不久決定要去的,還真能弄得到啊……雖然如此驚訝,但似乎是赤城轉讓給我們的。
廟會熱鬧的喧囂聲,也有些遙遠。
煙花接近高潮的後半段。即使突然下起了豪雨,我也沒有太驚訝。
「不要用可愛這個詞」
「不是」
然後,下起了火花雨。
我們面面相覷,又一起苦笑了起來。
是因爲打着傘麼——我們被小小的圓影抱着,感覺像是隻有我們自己被從世界上剪去了一樣。
「——啊」
☂
雖然是像平凡的我一樣的平庸的感想。但如果比任何人都要特別的她特別惦記着這樣的我的話。
「嗯……」
時間對不上這種話,肯定是騙人的。我在內心中對她們兩人道謝,坐在了潤奈的旁邊。傘已經收起來了。
緊牽的手充滿了力量。
「「二」」
當我收回視線時,正是美麗綻放着的煙花逐漸虛幻地消失的時候。
華麗的夏雨。
雨滴拍打着映出煙花的河面,周圍的人吵吵鬧鬧,但一直打着傘的我們神態平靜,安靜地靠在一起。
竟然是收費的雙人指定席。
「你好急性子啊」
「後年也」
「所以,你好急——」
「五年後,十年後也」
「性子啊!」
「一百年後也」
不是,那時候我們是否還活着都不好說吧——我想如此吐槽,但潤奈的側臉十分認真,於是我把話嚥到了肚子裏。改爲了,
「……。是啊」
我點了點頭,手上也開始用力。傘早就已經收起來了,但我們的手還是牽在一起。我不想放開。
於是,潤奈也毫不猶豫用更大的力氣握住。她抬頭看向散落着繁星的夜空,
「我們,認識才不到三個月呢」
「三個月……好短啊。但是——」
「感覺,十分漫長」
「——是啊。十分漫長,十分濃厚」
如果將人生中迄今爲止流逝的時間比作水的話,那從認識潤奈開始的時間便是蜜。甜蜜,而又濃密的每一天。我忍不住祈禱,讓這樣的時間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我死去。
潤奈,應該也和我抱着相同的想法吧。
不僅是現在,明年也是。
後年也是,將來也是。
一直。
就這樣毫無改變——
實際上,我對她的感情也一樣,從剛認識到現在,或者說從昨天到今天都發生着變化。
如果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放線香花火的時候聞到的氣味一樣,像黃昏時分聽到的暮蟬鳴叫聲一樣,像在輕拂的夜風帶來的涼爽中摩擦上臂一樣——
告訴了我。
潤奈抬頭看着我的瞳孔裏,燦爛盛開着如同夜空中升起的煙花一般,極彩色的耀眼光芒。
潤奈吐露出的話語看起來是消極,退縮的。
邊走邊聊着明天之後的安排。就算夏日廟會結束了,夏天也還沒有結束,連暑假也還剩下幾天。
「我還想,繼續享受」
潤奈用她溼潤的雙眸看着我,
但,不是。
潤奈把身子湊了過來。
「…………。是啊」
「這樣啊」
綻放出了大朵的笑容。
「沒關係。我要做的已經基本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給小手川小姐她們那些大人了」
她向上看着張着嘴僵住的我,
「我作曲的時候也是一樣的。從每天產生的大量聲音裏,挑出最好部分,然後組合到一起,製作成歌曲」
「最近倒不如說曲子多得讓人發愁。別說EP了,感覺連完整專輯都能做出來……一個月一張」
「——話說,你的工作沒問題麼?現在正是忙的時候吧……」
我眨了眨眼,接受了她迫切的目光。
對於戀人未滿的我們來說,距離太近——
「…………………………………………」
想象着潤奈的內心,我笑了起來。

她凜冽的聲音,把我將要說出的話堵了回去。
但是,這就是我們的距離。
「……嗯」
一言不發,一聲不響。
我回味着她的話。
「那就得盡情享受了啊!」
逐漸膨脹着,越來越大,越來越強。
就像沒有無法停止的雨,沒有無法迎來破曉的夜晚,沒有無法結束的季節一樣——肯定沒有任何東西是不變的。乖僻的我如此理解。
聽到她說的那番話,看到她那表情,我想着。
「一個月幾十首曲麼。好快啊」
「——約好了」
即使今後我們的關係變了,不管我們之間的感情如何改變。
流逝着的時間彷彿永遠。
她垂下眼睛,投下她修長睫毛的影子。
「再稍等一下……」
我知道的。
「詩暮你聽過『Comping』這個詞麼?」
「像是無數次重複收錄一樣,積攢着許多時光與回憶……編織滿溢而出的銀色。來一起創作我們兩個人的歌曲,以及收錄歌曲的專輯吧,越多越好」
路燈之下,我停下了腳步。
「潤奈」
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的術語,但是錄音的時候赤城告訴過我這種操作。把數不清的瞬間聚在一起製作出來的,瞬間的結晶。
於是,我們重新走了起來。
「從今往後也經常在一起吧?」
低語着,
夏日的終結撓動心絃,帶來的甜蜜傷感。
潤奈也停下腳步,看着我。
「音樂術語。是從多次錄音中挑出最好的部分,然後組合到一起。然後便成了一首歌曲。是工程師的工作」
此時此刻鮮豔的幸福是一生都,從今往後孕育出的音樂是永遠都,不會改變,一直存在着。
「——詩暮」
「……Kāng Pìng?」
「這都是多虧了詩暮」
她的話裏瀰漫着難以言喻的感情。
「嗯,嗯!」
沒有什麼東西能一成不變。
我吸進留有煙花餘韻的夜晚空氣——
「啊—……」
潤奈若無其事地向擔心着她的安排的我說道。
「再等一下」
幾乎要爆裂開來。
「……現在這樣,就很好」
「如果改變的話,就……回不去了」
「潤奈……」
不享受的話,就虧了吧。
——所以啊,她說。
——這樣的想法,荒誕無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