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星期六——學習會

星期六從早上就開始下雨。

雖然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但似乎一下雨，人就會想窩在家裏。假期的池袋比想象中要空曠，早知如此在站內等就好了。我一邊想着，一邊走向碰頭地點。

車站西口的小公園，有着環形屋頂爲特徵的廣場。只見其中一角，一把紫陽花圖案的傘在雨中綻放。

「早上好，潤奈」

「…………」

撐着傘走近搭話，但沒有反應。

低垂的傘遮住了臉。窺視那陰影處，果然和用耳機防禦着外界的潤奈對上了視線。於是潤奈摘下了耳機。

「——嗯。詩暮……早上好」

「嗯，早上好」

雖是休息日，但我和潤奈都穿着制服。潤奈沒有揹着吉他盒，取而代之的是個性設計的帆布包。西太后出品，真是朋克。

「……等很久了？」

「沒。昨天睡得有點晚，所以睡過頭了……只等了30分鐘左右」

「現在離約定的時間還有30分鐘呢……」

提前一小時集合啊。還是老樣子來得很早。

「——六人」

「嗯？」

「等待期間，來搭訕的人數」

「好多！你明明着制服，還下着雨……」

「也就是說，詩暮到得越晚……我就會越被奇怪的傢伙糾纏，積攢壓力。下次開始，更早點來接我？」

「潤奈你按時來不就行了」

山田又踩了一腳，陽次郎大叫。

「不是」

山田揮手打斷。食指抵着嘴脣，閉上一隻眼。

完全沒給我拒絕的餘地。

「開始用名字稱呼山田同學了嗎」

目的地是學校。因爲是考試期間，即使是週末，圖書館和自習室等教室也開放着，讓我們學習。

「不是來玩的」

「…………早上好」

「比起自己的傘，更想進詩暮的傘裏」

輕輕撥弄着燙成明亮茶色的捲髮，陽次郎「哈哈」笑着。

——山田出現了。

「之後再說吧。現在要學習——」

「也就是說晴風原本以爲自己是這裏最差的……發現雨森更差後，鬆了口氣是吧？真過分啊」

「雙重約會什麼的……」

「沒有YOHILA的貼紙呢……是出軌？還是熱情冷卻了？」

吵死了……。我已開始後悔叫了陽次郎。

話音未落，她就滑進了我撐着的透明傘下。

「那是我們私下的話！」

「自己來我家拿？」

「知道了，晴風同學。但是，訂婚是個好提案呢。我記下了」

「——哈啊？」

「……敵人？」

「喲喲喲，我不是『空氣』來着？忍不住回應了？這種專注力不行的啊。該提升的不是憤怒值，而是成績哦——呃啊！？」

「到底多想讓我去你家啊。你這邀請女孩」

「……昨天剛被山田同學問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問題呢」

「詩暮和雨森兩人，是怎麼認識的呀？」

山田啐道：「煩死了」。

同一把傘下，潤奈輕聲嘟囔。

看着一本正經的山田，我無奈地更正。

「我是319位來着」

我和潤奈會合後不到十分鐘，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我還是敵人嗎」

「早上好。一大早就這麼精神啊，陽次郎。結婚要滿18歲纔行哦」

「別亂加中間名！雖、雖然是事實……」

「3、319……不就是倒數第二嗎！」

對着向上瞪視我的潤奈，嘆了口氣。

「～～～～～～！」

「……你自己有傘吧？」

「——真是任性……」

倒下的陽次郎恢復過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哎哎詩暮，這不挺好嗎？我們又不像晴風，成績那麼令人遺憾，聊天的餘裕還是有的吧。至於排名300多位，腦子十分悲慘的晴風——呃啊！？」

「唉，太壞了……有這傢伙在，就不能和潤奈暢快地聊天了嘛」

「……不了不了。你帶來學校不就行了」

「嗯。因爲知道不是敵人了」

「結婚嘛，算是開玩笑。訂婚的話現在就可以哦……怎麼樣？立刻去買戒指——」

「喂，你們倆。吵架也適可而——」

「——『晴風同學』？」

「而且還共撐一把傘！？ 不分場合地秀恩愛！」

後半的玩笑先不管，前半部分讓我在意。

「笨、笨孩子也……嗯。很可愛呢，嗯。到那種程度，反而算有才能吧？笨蛋和天才是一線之隔、一體兩面的……對吧，晴風！？」

「好吧。就在這次的雙重約會中，我來努力獲得好感度吧！」

「是學習會吧？」

似乎是在桌下被踩了腳。陽次郎發出悲鳴。

「哇！？真的假的，已經到了……好快啊！」

「嗯、嗯！是啊—，潤奈醬反而是天才！勉強不是最後一名嘛。有更差的所以沒關係！不要看上面，看下面就能放心了吧？」

「……這樣啊。那下次給你貼紙吧。我家有好幾張呢」

「……笨蛋是你吧？期中考試305位的山田•及格線邊緣•晴風」

早上九點多。剛剛開門，冷氣還沒完全擴散開的圖書館裏，迴盪着陽次郎的聲音。正是大家各自攤開筆記本和習題集，要開始學習的時候。

「真的嗎？那務必——」

正這樣你來我往時——

緊接着，傳來明亮輕快的聲音。撐着薄荷綠色傘的高個子男學生，帶着可疑的和藹笑容走近過來。

「讓我進去？」

說着並排撐傘站到她旁邊，看向潤奈，她回望着我，眼神像是有話要說。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排名比我還低的……啊糟了」

「對不起呢，潤奈。你就當這傢伙是空氣，視爲不存在吧？」

山田用手肘捅了陽次郎。似乎捅得相當用力，陽次郎「咕噗！？」地垮了下去。

「女孩子之間的祕密，之類的」

沒有認真學習的，只有陽次郎。

強調着，開始邁步。

☂

潤奈冰冷的低語。正噼裏啪啦迸發着火熱火花互瞪的陽次郎和山田，同時看向潤奈。

因爲下雨，時間也早，圖書館裏除了我們幾乎沒其他學生。但，很快就會多起來吧。那樣的話，也會干擾到周圍的人。

低着頭，潤奈緊緊抿住嘴脣。握着課本的兩手在發抖。陽次郎和山田停止爭吵，轉而開始找補。

原以爲會興高采烈地接陽次郎梗的潤奈，躲在我背後，用比小雨更微弱的聲音，勉強回了問候。

看向斜對面的山田，坐在陽次郎旁邊的她像什麼都沒聽到一樣，盯着英語長篇閱讀題。

「…………」

「……幹勁十足呢，詩暮」

「……幹嘛？」

「婚禮什麼時候辦？六月結婚月雖然過了，但我已準備好作爲友人代表致辭了。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哦，我會祝福你們的」

撐着淡藍色傘的山田指着我們大吵大鬧，因此更加吸引了周圍的目光。我慌忙勸誡山田。

我很快放棄抵抗，爲了不讓潤奈淋溼而傾斜雨傘——結果潤奈貼了過來。看向我手邊，

「早上好，二位」

「吵死了。別瞎扯了，人渣次郎」

一邊甩着傘上的水滴，潤奈若無其事地說道。我們男女共撐一把傘，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視線。感受到這一點的我，身體被迫收縮。

「好遠」

——所以才叫了陽次郎啊。回想起昨天被潤奈和山田、兩個女生夾着完全無法集中學習的狀況，內心反駁道。

「原來如此。不太明白，但明白了」

潤奈小聲嘟囔着，緩緩收起自己的傘，

「之前的塑料傘，在臺風中壞掉，被吹飛了」

對抱怨的山田，我也在心裏說。

「——哈？別友軍火力啊，去死吧你」

「山、山田同學！聲音太大了……」

「避雨」

「不行。想要的話，就來我家？」

「昨天，還打瞌睡」

坐在我旁邊的潤奈也一副沒聽見的樣子，專心揹着古文。

所以才叫了陽次郎啊——

「好—，提問！」

「在圖書館請保持安靜，笨蛋」

「…………。詩暮」

潤奈看向我。面無表情，眼神失焦。

我把手放在潤奈頭上，一邊撫摸一邊安慰着「好了好了」。

「潤奈，在忙別的事嘛。沒辦法的」

「別的事？」

在場唯一不知道潤奈情況的陽次郎皺起眉。

「和詩暮親熱……之類的？」

「是的」

「是啊」

「不對，不是那樣」

「二比一。忙着親熱一事，肯定」

由於潤奈和山田的肯定，我的否定被無視了。我把手從潤奈頭上拿開，深深嘆了口氣。

「隨便你們說吧，但那樣的話我的成績也不該好啊。話說回來，期中考試是在我和潤奈認識之前考的，我和潤奈親熱＝成績差的理由不成立吧。所以適可而止，認真學——」

「詩暮」

潤奈打斷我的話。食指「噓—」地抵在脣上，

「吵死了。在圖書館請保持安靜」

竟然厚着臉皮教訓起我來。陽次郎和山田也附和着點頭，支援潤奈。

這、這羣……。

「——啊，詩暮鬧彆扭了」

潤奈的低語傳到耳中，但我沉默地取出耳機，戴上耳塞，悵然地繼續學習。

☂

「不、不用。我——」

「想必是聽盯上的女孩子喜歡的吧。爲了追到手」

「要說我個人的喜好，是Nulbarich或者Suchmos……最近沉迷的是FIVE NEW OLD吧」

潤奈的話，讓我意識到這是間接接吻，狼狽地別開臉。潤奈則遞出自己的炸魚堡。

正聊得興起，終於引來了抗議。回過神來雨已停息，炎熱耀眼的夏日陽光透過窗戶傾瀉而下。

「不，我自己喫！」

「……詩暮，知道嗎？聽說雨天炸魚堡會賣得更好哦」

午餐決定在車站前的漢堡店解決。雖是週六，但之前一直下雨，加上菜單剛從早餐切換爲午餐不久，時間特殊，所以不太擁擠。

「挺辣的哦」

潤奈不讓步。

「以上，都是手機說的吧—。好厲害呢，真方便！連笨蛋晴風也能輕易裝聰明瞭呢——哇，危險」

「我懂。很帥呢」

但潤奈卻緩慢地搖頭，

陽次郎朝我這邊瞥了一眼。我裝作沒注意到，繼續寫字。

「LOVE不見了呢，雨森？愛 Love 去哪……！？」

「去死你這DQN（注：輕浮花花公子）」

「啊！？ 小偷！你喫沙拉去啦。喫了薯條減肥就沒意義了哦？」

「也是啊……沒辦法。爲了該長肉的胸部打好脂肪基礎，儘管喫吧。太好了呢，有我這麼溫柔的青梅竹馬！」

被緩慢地搖頭拒絕了。變成這種狀態的潤奈很頑固，說什麼都不會聽。我放棄抵抗，乖乖地把漢堡送到潤奈嘴邊。

「嗯——」

「給我」

「嗯」

正起鬨的陽次郎，頭被山田擊打了。潤奈「噗」地一下扭過頭。

「RAD的拳頭之聲是名曲」

「噁心宅的一面露出來了哦，山田同學」

「那——」

「在圖書館，看到你在看輕小說來着……」

「……這個？」

潤奈垂下眼簾，開口。

「感想是？」

答案似乎在預料之外，潤奈「唔……」地沉默了。

「……放下不就行了？」

我用可樂潤溼嘴脣，拿起紅色包裝的漢堡。

我的耳機中並沒有在放音樂。

「 每個都是有原創世界觀，很獨特的樂隊呢。很有雨森的風格」

「給」

「……沒想到，品味不錯呢。不愧是詩暮的朋友」

余光中塵埃如浮游生物般在光的海洋中游動，我們老實了一會兒，盡了學生的本分。

「…………好好。給」

潤奈用小小的嘴「啊嗚」地咬了一口，閉着眼品味。還是被辣到了吧，臉變得通紅。咕咚一聲嚥下後，我問道。

潤奈對連珠炮般舉出的樂隊名有所反應，周身僵硬的氣氛微微變得柔和。我的筆也停了下來。

「我的預測是！因爲下雨身體變冷，所以會想要蒸出來的熱乎乎麪包和油炸食品吧！還有就是那個吧，因爲下雨，平時不怎麼來漢堡店的人會進來，點一些平時不怎麼會被點的……」

「人渣次郎，被碾壓慘敗活該！嬌起來的潤奈，太可愛了！裝作聽着音樂學習實則豎着耳朵聽對話、嫉妒人渣次郎的慄本也讓人憐愛啊—。呃嗚」

「怎、怎麼會……！？ 不可能吧！」

「哦？是色情的嗎？」

「誒！？ 我纔不是DQN呢……無罪，是冤罪！」

☂

「怎麼可能啊。用拳頭揍你哦，人渣次郎」

「我餵你」

「不是，意思是……雨=水，水=魚這樣？」

陽次郎躲開了山田踩下來的腳。山田「咕奴奴」地呻吟着，放下了用於作弊的智能手機，一下夾走了陽次郎的薯條。

對着一直注視我的眼睛點頭的潤奈，遞出咬了兩口的雞堡。

「我覺得不是」

「…………」

「……。文藝天國、Lily、相對性理論之類的」

「……也給詩暮。一口」

但，這次我也不讓步。羞恥心已突破極限，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哦—，不錯呢！和想象中一樣」

「嗯。其實想讓雨森『LOVEずっきゅん』（注：愛始終砰然心動）我？」

「……………………」

「我！？ 我呢——」

「人渣次郎，喜歡聽什麼樣的音樂呢？」

「基本是這樣啦」

「——嗯？」

「才、纔沒暴露！是我自己說漏嘴的啦！」

在角落窗邊佔下了四人桌的我們，以和學習會相同的配置坐下，用像糖分和脂肪塊般的垃圾食品補充消耗的卡路里。

「哇—，謝謝。那我就不留情……不客氣了！」

「吵死了。你的薯條是我的，我的沙拉也是我的，人渣次郎。話說，我纔沒在減肥呢」

我嘆息着放下筆，摘下耳機說道。

「有詩暮的味道」

我放棄抵抗，放下自己的雞堡，伸手想去接潤奈的炸魚堡，但潤奈的手沒鬆開。

「人渣次郎，不合格」

「……你不擅長喫辣吧？」

「詩暮」

山田連盒抓起陽次郎的薯條，開始往張開的嘴裏倒薯條。陽次郎大喊：「喫太多了啊啊啊！」。

我認真學習的同時，潤奈等人繼續聊着天。

「嗯。正是。詩暮纔是贏家……砰然心動」

「不，有罪！想泡潤奈醬是違法 Illegal的。判你死刑，不可上天堂，下地獄去吧」

「謝謝。不是朋友是大親友啦……是吧？」

「就在剛入學不久……『音樂趣味相投的人，大體上其他方面也合得來』——對吧，潤奈？」

「……高中轉型的事已經暴露了嗎，晴風？」

陽次郎喜歡的是受爵士、靈魂樂、黑人音樂影響濃厚的搖滾。是充滿潮流感、都市風格的音樂呢。

剛纔說「在圖書館請保持安靜」的是哪個傢伙？雖然這麼想，但清晨的圖書館人數不多，加上選了角落的座位，所以並沒有引來抗議。

「那個，給我一口」

拿起藍色包裝的漢堡，潤奈說道。

被潤奈問到的陽次郎，表情突然興奮。

「雨森呢？聽什麼樣的音樂？」

我現在喫的是漢堡，期間限定的辣雞堡。面對我的問題，潤奈「嗯」地點頭。

她兩手拿着炸魚堡，啊—地張開了嘴。

「那些樂隊，都是我推薦的哦」

輕鬆躲開山田的插嘴，陽次郎回答道。

「——你都知道啊？」

這兩人，永遠在吵架啊。

「嗯」

「是我喫過的」

「嗯」

「兩手都佔着。餵我」

「……………………」

互瞪了十幾秒。潤奈認輸了，鬆開了手。

「……哼。詩暮，倔強」

「潤奈纔是」

我放下心來，重新拿好炸魚堡。蒸過的麪包很柔軟，微微溫熱。圓圓的漢堡上，缺了一塊潤奈嘴形的口子。

「那就一口。我要……」

轉動漢堡，避開咬過的地方。

潤奈眉間刻上皺紋，擺出不滿的苦臉。

「……喫了？」

把漢堡轉回原處。於是，潤奈也變回了面無表情的狀態。像是在說就那樣咬下去。我抱着無可奈何的心情咬了下去。

閉着眼咀嚼。不是爲了仔細品味，而是爲了逃離從剛纔起就一直投來的，熾熱的視線。

「……感想是？」

老實說沒嚐出味道。臉實在發熱，顧不上在意味道。同樣泛紅的臉湊近，潤奈追問道。

「我的味道——」

「怎麼可能有啊！？」

「……。欸，晴風」

不知何時停止了爭吵，微笑着旁觀的青梅竹馬，向喫着同種漢堡的我們提問。

「照燒醬，有這麼甜來着？」

☂

喫完午餐回到學校，圖書館裏的學生數量一下子變多了。大概是在家喫完午飯，下午過來學習的人吧。

還有空位，但很難找到能四人一起坐的地方，我們不得不兩兩分開了。組合當然是——

「如果考得好就獎勵我」

「……這是單人間哦？」

「起來」

「不準叫笨蛋！」

——學習啊，學習。真是的，剛以爲她有幹勁了就這樣。我心中發誓絕不再嬌慣她，對着睡着的潤奈喊道。

「那是，NEGOTO （樂隊） 的歌」

「又是老套的夢話」

「知道了啦」

目送着被山田拖走的陽次郎，我和潤奈坐下。

總覺得最近對潤奈越來越縱容，總是輕易就接受她的要求。

「…………」

「……不行……至少，要給我…「努力的理由」！」

「我給潤奈膝枕？那也挺普通的嘛……啊。獎勵是重疊的啊」

「……咕噥咕噥」

把揹包放在桌上騰出空間，潤奈移動椅子，侵犯了我的領域。兩把椅子無視了本該保持的距離緊挨在一起。

「……。好」

「啊痛痛！？你這笨蛋別用力拉啊，真是笨！」

光靠聲音沒有要醒的跡象，所以搖了搖她的肩。

「原本就挺寬的，現在也足夠了」

我正在認真解數學題時，肩上突然傳來重量，甜香鑽入鼻腔，纖細的髮絲搔癢臉頰。

「是在裝睡吧，潤奈？」

「……嘶……呼……」

對着皺起眉的我，潤奈眼中閃着光宣告。

「周圍的視線——」

「那個是沒辦法啦」

「還要……工作……」

「——什麼？」

「羊文學？這不是睡着，是想睡吧。起來！」

也是第一次聽到直接說咕噥咕噥。

「嗯—」

斜眼看着無語的我，潤奈開始把學習用具擺到我桌上。那些東西原本是從旁邊的揹包裏拿出來，擺在她那張桌子上的。接着她端正姿勢繼續話題：

「……。呼啊呼啊」

只有「學習」部分是小到快聽不見的聲音，故意的吧。十有八九是故意的，這個腦內興奮劑女孩！

「嗯」

懷疑她是不是就那樣睡着了般漫長的熟慮之後，潤奈啪地豎起中指，開口說道。

「我和詩暮是二人一體、一心同體、相思相愛。所以沒問題哦」

「挺普通的嘛。好啊，摸頭而已……等等，爲什麼豎的是中指？」

「嗯。早點交往就好了」

——本該如此。

第一次見到睡着時嘴說『呼啊呼啊』的傢伙。

被晃得東倒西歪也清醒不過來的潤奈，猛地睜開睏倦的眼睛。

「趕緊學習啊。不認真學習，潤奈你可就有麻煩咯」

「太近……」

「喂，潤奈」

如果這樣能讓她提起幹勁（對學習）的話，也可以接受。

「想要什麼樣的獎勵？」

潤奈閉着眼，把頭朝着我的肩上倚靠過來。

「話說啊，要一起學習的話，隔板反而礙事吧？很難讓你教我不是嗎？」

「喂，這是睡着了嗎！」

中指依舊豎着，潤奈又豎起了食指。

確認閉合的眼瞼微微顫動，我瞪着潤奈的睡臉。

「已經喫不下了哦……」

「詩暮」

被面無表情、條理清晰地反駁了。

「比晴風同學排名高的話，時間無限膝枕。可以嗎？」

「問題？具體是？」

「……獎勵？」

說着話的潤奈頭一點一點地打着瞌睡。

「……太窄，之類的」

「有隔板沒關係」

因爲隔板不用擔心視線，在肩緊貼的距離緊密接觸着，潤奈用異常甜膩的聲音低語。

「哈？別在那得意忘形了。把你耳朵扯下來哦，笨蛋」

「……誒—。我和這傢伙一起？還不如一個人更好呢。」

「全科目及格的話，我要你盡情摸我的頭」

十幾分鍾後。

「…………………………嘶…………」

「嗚、嗚嗯……」

「起——來——！學——習！」

「『Merci Lou』」

潤奈閉上眼睛，思考。

好提議，但問題來了。

一邊解着習題集，我回答道。

我嘆了口氣，選擇放棄。

「不及格了……老師也會，背後想辦法……」

潤奈停止裝睡，身體離開。做作地揉着眼睛，抱怨道。

「文學性的羊一隻，文學性的羊兩隻……」

「真過分啊。可是晴風一個人學習，就算有不懂的地方，也沒人教啊……要是有自信，能挺過比期中範圍更廣、科目更多的期末考試的話，我是無所謂啦！」

「來學習吧，詩暮？」

「那、那是……沒錯呢」

「終於兩人獨處了呢，詩暮……」

——來了，強硬的「所以說」！

心甘情願地接受吧。

每個自習座位都被『コ』字形隔板圍起來了。雖是一人用，但桌子很寬，確保了充足空間，所以也沒什麼閉塞感。

「咕……！？ 啊——，嗯嗚——，真是沒辦法呢，就讓你和我一起學習吧！」

「還想，再多貼一會兒的」

「學習啊」

「讓我？是請我纔對吧？你是受教的一方吧，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再說一遍」

「可我覺得全是問題……」

「……。知道啦」

「比人渣次郎排名高的話，按摩」

「所以說」

「……那兩人，真是歡喜冤家呢？」

「和平時沒什麼變化吧？」

「…………唔」

「那不行吧！？ 犯規啊！」

被我嚴肅告誡，潤奈鼓起了臉。

「但是，喫完飯真的困了……老師總是做健康的飯菜……垃圾食品好久沒喫了……血糖值，飆升」

「獎勵」

「……我來做？」

「哪邊都，沒關係。我摸詩暮也好，被詩暮摸也好」

「……啊，是嘛。好啊，但那傢伙其實成績很好哦。上次是前30名呢」

「然後，我比詩暮排名高的話——」

豎起三根手指的潤奈，緊緊盯着我。第四根。

「不論內容，答應我一件事？」

「OK」

我立刻回答。潤奈眨眨眼，愣住了。

「…………可以嗎？」

「嗯。潤奈總排名贏過我的話，什麼都聽你的」

我裝着冷靜的樣子點頭，用紅筆畫着○・○・○……

「——好，說定了。錄下來了，可不能反悔了哦」

「別那麼自然地錄音啊！」

一邊吐槽着給我看手機錄音畫面的潤奈，我笑了。平時不擅長的數學題正確率超過九成正，看來能考出相當好的成績。

離期末考試，算上今天也只有四天了。潤奈上次是319位，而我是16位。

我輸給潤奈的可能性，萬分之一都——

☂

「不可能」

——第二週。確認了發還的期末考試成績，我愕然低語。

寫着各自分數和排名的、單獨發放的紙片。上面寫着

排名 1

「潤奈考試贏過我，就答應任何一件事……。可惡，完敗啊！」

「…………啊啊」

「並不是爲了老師努力的哦」

「詩暮是第九，我是第一！我贏啦！」

而是喜色滿面的得意表情。

「——太厲害了潤奈，真的很努力了呢，辛苦了。我一定會約定一定的，要煮要烤隨你喜歡，我的第一名女孩」

多次揉眼以爲是看錯了，但印刷的結果沒有改變。掐了掐臉頰。疼……不是夢。

「詩暮。約定，還記得吧？」

「……難以置信。沒想到，雨森居然是第一」

於是，映入眼簾的是，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並非如此。

「但是，我更加努力」

文字燦爛地閃耀着。

「……不可能吧，這怎麼可能」

我盡了全力。並且取得了年級前十這無可挑剔的成績。然而，

「雖然覺得她之前只是沒幹勁，要做就能做到……但到這種程度嗎！好啊，雨森。這樣我的評價也提高了」

潤奈稱讚道。抬起視線。

十二科總分1150分，平均超過95分。各科排名也幾乎是一二名。拿着紙片的手在顫抖。

「努力了呢，詩暮」

窺視着我手邊，赤城沉吟道。

俯視着我的那雙眼睛下方，刻着連化妝也藏不住的黑眼圈，濃重程度訴說着潤奈天分之外的努力。

所以我老實認輸，並且稱讚她的努力。

對高興的赤城冷淡地說着，潤奈緊緊盯着我。

交換回紙片，我當場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