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憂與愛
《雨森潤奈的溼度很高》 · 水城水城 · 9693 字
這是個配得上『梅雨寒』一詞的寒冷日子。
從昨天開始下的雨一刻不停,愈發猛烈。變成單色的世界,時不時被刺眼的閃電照亮。
隆隆作響的雷聲,彷彿是棲息在雲中的巨大野獸發出的咆哮。而雨聲,則是持續不斷地響個不停。
「只有大雨警報啊~」
「要是發佈暴風警報,學校就能放假了呢。」
聽到了同班同學的對話聲。
由於今晚將最接近本地的颱風是以降雨爲主,風勢並不強,因此儘管天氣惡劣,我們依舊照常上學。
潤奈會來嗎——我看着一直不動的對話框想着。
颱風是個好藉口。要不要說句話,還是乾脆什麼都不說。
(就算不問也知道她不會來吧……但我還是想和她說說話啊……)
正在糾結時,上課的鈴聲響起,宣告新的一天開始。我只好把手機收回口袋裏。
☂
隨着颱風的接近,雨勢愈發猛烈,放學後所有的社團活動都被中止了。學校方面建議我們學生儘早回家。不過,也僅僅是『建議』,並非強制。
「——雨森?」
我一來到保健室,就開口詢問潤奈的去向,赤城皺起了眉頭。
原本我也打算直接回家的,但在傘架裏看到了潤奈的傘,心裏一動,又折返回來了。
「她大概在視聽教室吧。」
赤城翹着腿坐在椅子上,無聊地擺弄着那部紅色的手機。
「不過……她好像非常專注,最好還是別打擾她。實在不行的話,回去的時候我可以開車送她。」
她這麼說道。颱風都快來了,她竟然還打算待到最晚下校時間嗎?
我曾在午休時猶豫了好久,最後只發了一條『颱風來了。來學校了的話注意安全。』但至今仍未讀。我開始擔心潤奈。
並不是那樣。
風與雨愈發猛烈。我握着傘柄的手漸漸用力。
(——即便如此!)
桌上除了書包,還有她常用的藍紫色的嘔嘔筆袋,敞着口放在那裏。用過的自動鉛筆、橡皮,還有橡皮屑散落其間。彷彿她剛剛還坐在那裏一般。
暴風驟雨般搖晃着廉價的金屬傘架,發出嘎吱的響聲。只要我一鬆手,它就會瞬間被吹飛,消失在那片天邊。
我用搭在頭上的毛巾擦了擦從頭流向脖子的水珠,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外頭的雨聲依舊猛烈,雷聲夾在風聲中轟鳴不斷。
冰冷的衣服緊貼着肌膚,卻反倒讓滾燙沸騰的內心稍稍冷靜下來。
信號燈開始閃爍,從綠變紅。我的鞋踩進積水裏,寒意自腳尖一路竄上全身。
就算現在有老師出現在面前,對我大吼『別在走廊上跑!』,我也絕不會停下腳步。肯定是直接無視掉繞過去。
沒有回應。教室內寂靜無聲。在靠窗的角落,也就是潤奈常坐的長桌一角,留着她的書包。我嘆了口氣,走了過去。
當然,它還只是製作中的音源。或許後續會通過失真處理進行改編,也可能在加入主唱與歌詞後,整體印象會發生巨大變化。
朝着學校。我掉頭跑出去。
在暴風雨中奔跑着,我腦海中浮現出她的歌曲。
她卻用奇妙地虛弱的氣場,堅定地說。
「不好意思,我先告辭了。」
遠處傳來雷聲。紅燈變綠,被堵住的人羣開始移動。
那預感在我每次感受到潤奈的情感時,便會悄然膨脹。它藏在喜悅與幸福這些明亮情緒的背後,悄無聲息地加深着。
在傾盆大雨中,我低着頭,朝車站走去。風像是要把傘從我手中奪走似的肆意吹刮,傘遮不住的雨水打溼了我的西褲。
——打擾她創作?誰在乎。
『我一定會讓它成爲最棒的作品。』
當時聽完的第一印象是『很有節奏感的曲子』。
☂
看着傘架角落那把紫陽花色的傘,我低聲自語。
似乎大家早已放學回家,無論是回來的路上,還是進了校園後,都沒遇到一個學生。如果在這暴風雨中不打傘拼命奔跑的模樣——而且還是朝着學校方向——被人看到,那真是羞恥到想死,能不被撞見簡直是萬幸。更別說還大喊大叫,那就太丟人了。
我一到視聽教室門口,便猛地推門,大喊出聲。
(或許,我不該再捲入她的世界了……)
朝着眼前的車站——
我從水坑中邁出了一大步。
曾經,潤奈在視聽教室放給我聽過一段新曲。那是尚未完成,尚未發表,仍在製作中的臨時音源。
(那時候的感覺……果然沒有錯嗎……)
是以我這個存在,在潤奈心中響起的聲音爲基礎製作的曲子。
(我非常喜歡YOHILA,是JUN的忠實粉絲!)
「出發吧!」
(可這並不是誤會……)
我是真的非常喜歡YOHILA這支樂隊,喜歡JUN這個音樂人,是她的鐵桿粉絲。
在那句話背後,究竟隱藏着怎樣的痛苦與掙扎?
「我纔沒有,那樣想呢啊啊啊啊啊啊!」
「是創作新曲遇到困難了嗎……?」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溼透的頭髮與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呼吸急促,心臟彷彿要撞破肋骨般劇烈跳動。喉嚨深處泛起血腥味。
但與此同時——
教室的燈是亮的。但裏面卻沒有潤奈的身影。
雖然沒戴耳機,但JUN所唱的每一個字,YOHILA所奏的每一個音符,我都能清晰地在腦中迴響。就是這麼喜歡她的音樂。
(我最喜歡的,還是——)
「——慄本?」
也正因爲如此,一想到自己的存在對她產生了不小的影響,甚至讓她創作出的作品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我就感到無比害怕,無所適從。
現在想來,或許那時我已經有所預感。
我看向一旁的牆壁。她的吉他包並未靠在那裏。
我突然大叫了一聲,人羣被驚得讓出了一條路。乘着風,迎面襲來的雨點狠狠地打在臉上。就在我轉身的那一瞬間,傘被風捲走,高高地飛上了天空,但我毫不在意。我不顧一切地拼命奔跑。
預感到自己可能會改變潤奈——JUN,改變YOHILA這支樂隊的音樂性。那是一種帶着不安與恐懼的,陰暗的預感。
我在走廊上奔跑。未能完全擦乾的水珠,如汗水般從髮梢落下。目標是西棟二樓的視聽教室,她很可能就在那兒。
——告訴她什麼?
「創作瓶頸……像YOHILA那樣的曲子?」
——不知道。
事實上,正是因爲我減輕了潤奈的孤獨與壓抑,讓她開始變得積極起來,她才無法再創作出以往那種昏暗的曲風。對此,作爲創作者的潤奈感到極度痛苦與苦惱。
而在走廊的盡頭,她正獨自一人、拼盡全力地掙扎着——
爲了不讓自己的聲音被暴雨、狂風和轟鳴的雷聲吞沒,我放聲喊了出來。朝着那昏暗的天空,大聲呼喊着她的名字。
(……不像YOHILA?)
一邊這麼想着,我飛奔上樓梯。本該因寒冷而恢復冷靜的內心,又一次迅速熾熱起來,呼吸再度紊亂。
大致擦乾身上的水後,我換下溼透的鞋子,頭上仍搭着毛巾,環顧四周。先是右看,再是左看,確認周圍無人之後——
「……不在嗎?」
我握住貼着YOHILA樂隊Logo貼紙的傘柄,將它抽出,緊咬着牙關。撐開透明的傘,踏入風暴之中。那是一個昏暗而冰冷的灰色世界。
「聽說她最近陷入了創作瓶頸。寫不出像YOHILA那樣的曲子了。雖然她沒跟耀,也就是經紀人說,但私下還是跟我說了幾句。」
我只想見她。
(——纔怪……)
「是我……讓YOHILA的『顏色』——」
(……我……)
☂
就像紫陽花因爲土壤而改變花色那樣,曾經發生劇烈變化的YOHILA,現在也許正準備再次改變它的顏色。
最壞的可能,是枯萎的顏色。
……不知道。不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見她。
「……原來是因爲我啊,潤奈。」
「好像是。」
「…………………………是我。」
「哈……哈啊……」
正因爲不知道,所以才如此可怕。
她語氣隨意地說着,但那句隨口而出的感慨,卻勾起了我某種久違的不安感。
「……那麼。」
我這樣說服自己,只簡短地說了一句『很好聽』。並未深想,便單純地期待着這首新曲的完成。
想見她,想告訴她。
我轉過身,沒再理會赤城那帶着疑問的目光,離開了保健室。走在走廊上,筆直朝玄關走去,換上鞋子。
「潤奈!」
(如果因爲我,JUN無法再創作YOHILA的曲子……)
答案,等見到她之後再找也不遲。
閃爍的熒光燈與閃電的光映照在這空無一人的走廊,如同時間凝滯般寂靜。
所謂像YOHILA那樣的曲子——就是旋律和歌詞都帶有抑鬱情緒的、陰暗的曲風。致鬱搖滾。如果她已經無法創作出這樣的作品,那可能的原因是,
那將會是怎樣的顏色呢?對我來說、對她來說,是幸福的顏色嗎?
——不對!那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罷了,別太自以爲是了,我這樣勸誡着自己,試圖一笑置之。
我以不到三分鐘的速度跑完了原本需要十分鐘步行的距離,重新回到了校園,在大門口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粗魯地擦拭頭髮和身體。
我也確實產生了這樣的感受。那首歌幾乎沒有YOHILA一貫所具有的昏暗、脆弱、抑鬱與哀愁等負面情緒,反而充滿了近乎躁動的明亮感。雖然是好歌,但若問在YOHILA的歌裏面怎麼樣,卻讓人難以作答。
我看起來就像是穿着校服去海里潛過水一樣狼狽。
或許是因爲當時的狀況讓她難以集中精力創作吧。
最後一次和潤奈見面一起放學時,我說我很期待她的新曲,
因爲只是臨時錄製,所以音質較差,電子合成的貝斯和鼓也很簡單,但即便如此,吉他奏出的riff依舊清爽流暢,節奏明快又富於變化,疊加其上的電子鋼琴聲也輕盈動聽。鼻歌般哼唱的旋律極具魅力,是一首讓人忍不住想起舞的快節奏歌曲。老實說,我覺得這是一首很棒的歌。要說喜歡與否,那當然是——非常喜歡。
赤城低頭看着手機屏幕,點了點頭。
牆上的鐘指向下午四點半。就在我來這裏之前,我確認過傘架上還留着她的傘,說明她應該還沒有離開學校。
我打開LINE,準備直接問她一句『你在哪兒?』
卻看到她發來了一條新的消息。
那是對我之前發的『颱風來了。你要來學校的話,小心點』這條信息的回覆——
JUN:Singin9; in the Rain
郵件的發送時間,是在幾分鐘前而已。
「Singin9; in the Rain……」
那把消失了的吉他盒。我瞥了一眼還殘留着潤奈痕跡的課桌,
「『雨中曲』?」
我看着潤奈的頭像。
那是YOHILA的樂隊logo。被雨水打溼的紫陽花。
「……! 難道說——」
下一瞬間,我扔下了礙事的書包衝了出去。飛奔出空無一人的視聽教室,朝樓上跑去。四樓之上,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屋頂。
在這種天氣裏,她不可能在那裏。
但我停不下腳步。某種近乎確信的直覺驅使着我——潤奈就在那兒。我的心臟彷彿要炸裂一般狂跳着,我一步步飛奔而上,衝上那幽暗狹窄的樓梯。
雨聲越來越近。終於——
就在通往屋頂的門前,一個空蕩蕩的吉他盒被丟在了那裏。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滾落着一隻藍紫色的青蛙。那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孤單一隻的雨蛙。
「……潤、潤奈!」
我用力推開那扇像是Livehouse的隔音門那樣厚重的鐵門。
那首歌中有着對珍視之物強烈的情感,也因此孕育出的一絲昏暗情緒。害怕失去、感到絕望。
臨近最後離校時間17點半,除了我們之外,其他學生早就走光了,而老師也只剩赤城最後一人。
「……………………」
☂
我沒有回答,只是踩着水窪,一步步走向慌亂不已的潤奈。
「那就拜託你們這些落湯雞看家了啊?」
彷彿只要動一根手指,空氣就會碎裂,崩潰。那種脆弱又危險的緊張感,凍結了我的喉嚨和身體。
「是詩暮的味道……」
「櫻花是飄落,菊花是飛舞,梅花是溢出,山茶花是墜落,牡丹是崩塌。而紫陽花是……緊抓不放。它會牢牢地附着在莖上,就這樣枯萎。是不是很貼切?簡直就像我一樣放不下。」
「我啊,看見了哦。」
這句我實在無法忽略。我合上書吐槽道,而潤奈一邊擦拭吉他的指板,一邊平靜地說道。
一邊彈奏着吉他,她身體前傾,彷彿正面對着一支看不見的立麥,然後——
雖然是體育課後穿過的,但沒有別的可換衣服了,只好借給她。雖然我不禁在想,會不會有點汗臭——
然而,在潤奈撥動琴絃的那一瞬,我卻確實感受到了一股扭曲的音浪四散而出。我彷彿看到她指尖電光乍現,電弧在她身邊綻放。
溼漉漉的世界反射着陽光,閃閃發光的景象,美得令人屏息。
潤奈撫摸着放在大腿上的吉他,緩緩說道。
歌聲停了。
在雷鳴炸響的那一刻。
潤奈輕聲低語。那微弱的聲音幾乎要被雨聲淹沒,卻像穿過雨隙一般,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you和ai……you and I?在我試圖理解這句話含義的瞬間,一道白光劃破附近的天空。潤奈的右手緩緩抬起,
潤奈的肩膀猛地一顫,猛地回頭。溼漉漉的髮梢甩落水珠,紫陽花色的內層髮色隱約可見。
然後,握住了她那被雨水凍得冰冷的手。
開口唱了起來。
潤奈雙手捂住耳朵,明明沒有戴耳機。垂下的劉海在她眼前投下一片陰影。
溼漉漉的黑髮飛揚而起,隱約露出隱藏在發下的花之色彩。
「……我知道的。但即便如此,情緒還是止不住地湧上來了。音符、情感,像洪水一樣傾瀉出來,根本停不下來。止不住的,我……」
她的鞋底踏進水窪,激起飛濺的水花。

彷彿是獻給她的歌聲的,雷鳴般的掌聲。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坐在鐵管椅上讀着看了一半的小說,潤奈則坐在病牀邊緣,給被雨淋溼的吉他做着應急處理。
我不容分說地拉着她,從陽光燦爛的屋頂,帶進那扇門後的昏暗中——下一瞬。
他爲了巡視校園並確認門窗是否鎖好,離開保健室後,留在這裏的就只剩我和潤奈兩人。暖氣開得很足的室內,空氣溼潤而溫暖。
——就在這時。
明明如此脆弱,卻又蘊藏強大力量的JUN的歌聲。歌詞依舊是YOHILA一貫的抽象與複雜,但整首歌所傳達出的潤奈的情感,卻是那樣的單純明晰。
雨聲瞬間響成一片,溼冷的混凝土氣息撲面而來。像霰彈般的雨點打在我的臉上,剛擦乾的頭髮和身體又一次被淋溼,但我毫不在意。我眯起眼睛,凝視着雨幕深處。
我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那份情感把我擊穿。
就在那一刻,我被徹底吞沒。
「別說了。總之,快進去!」
雨聲持續不斷,雷聲已經沒了。
是因爲根本沒通電。
說着,赤城老師甩動着已經穿得有些不規整的白大褂下襬,走出了保健室。
她用一把未插電的電吉他盡情彈奏,隨着那聽不見的旋律,潤奈開始舞動身體。
「你、你什麼時候在那裏的!? 」
「潤奈……」
她的聲音冰冷得像沒有生命的東西,就像一把用枯木和冰冷金屬製成的吉他。
「什、什麼抱啊……那是不得已啦。山田的傘被風吹得快飛了,我只是……」
「於是,就誕生了那首歌——憂鬱的『憂』,加上愛意的『愛』,《憂&愛》。 」
「……不同的花,『枯萎』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
「那是什麼味道啊!? 」
潤奈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沒有感情的空洞笑容。
「……………………」
胸前的名牌上縫着『慄本』二字——那是我的運動服。
『喜歡你喜歡你』
☂
「誒……」
「……有點出軌的味道呢。」
『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我脫下襯衫,只穿着內搭的T恤和制服長褲。而潤奈則換上了學校指定的運動服。
被高高的鐵絲網四方圍住的屋頂中央,潤奈背對着我,孤身靜立於風雨中。她的頭髮和制服都溼透了,卻紋絲不動,只是仰望着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就像穿着制服,在花灑下洗澡一般。
聲音乾乾的,毫無起伏。
剛纔還明亮的世界,忽然暗了下來,雨聲再度響起,如同要鑿穿我們剛纔所站的混凝土地面般猛烈。
電吉他如果沒有電力的協助,是無法發出那種爆炸般的聲音的。需要一個將微弱絃音轉換爲電信號並加以放大的放大器。否則,聲音只能消散——本該如此。
那是一首同時存在耀眼光芒與深沉陰影的歌——而最後,光芒熄滅,只剩黑暗殘存的,滿溢悲觀的旋律。
事實上,我真的忘了怎麼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出神。那站在耀眼世界正中央,直視風暴之眼的潤奈。
我終於能回應她的聲音,朝着那小小的背影喊了出來。
「我知道的。」
但,聲音並未響起。不,應該說是響了,但太微弱,被暴風雨的轟鳴完全壓制了下去。
在雨中綻放的紫陽花。
「……『憂與愛』。」
「……詩暮」
「——潤奈!」
烏雲中潛伏的野獸發出低沉的咆哮。
我裝作沒聽見,試圖專注於讀書。
那其中有如陰雲密佈般的憂鬱,宛如暴風般的激情,如雷鳴般的痛哭,但即便如此,那如同滂沱大雨般的情感仍毫不退讓,愈發激烈。
「昨天放學的時候,看到你和山田一起回家。雖然被傘遮住看不清,但你們聊得很開心……還抱在一起了,對吧?」
彷彿那就是信號,撥片猛然擊下,撥動了琴絃。
我腦中迴響起了那天在屋頂聽到的潤奈的歌。
那雙總是帶着倦意的眼睛,此刻睜得大大的,彷彿要盛不下似的。那雙宛如森林深處靜靜佇立的湖泊般的眼眸,在陽光下微微搖曳,反射出光芒。
潤奈停下了手,低着頭輕輕搖頭,
「把詩暮送給我的那些美麗音符扭曲、破壞……摧毀。在從我心中溢出的醜陋聲音上,胡亂寫下那些骯髒的真心話……那首歌,是首殘酷的歌。」
仰望着天空的潤奈轉過身,垂下的手臂緩緩動了起來。左手握住了吉他的琴頸,右手握着淚珠形狀的撥片,將其提至身前。她深深吸氣的聲音,彷彿透過風雨傳入我耳中。
她輕聲低語,聲音就如同從天空墜落至大地的第一滴雨水。那不是歌聲,而是細弱纖細的嗓音,此刻不再有雨聲將它淹沒。所以——
回過神來,才發現那傾盆大雨已然止息,從碧藍的天空灑落的陽光,如聚光燈一般照在潤奈身上。
——別聞啊。
『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我聞我聞……」
彷彿數十億顆雨滴傾瀉而下一般,那份熾熱的情感傾注於歌聲中,重重地砸落在我心上。
我連開口說話都不敢,甚至連動一下也無法做到。
『喜歡你』
正如那個畫面一樣,潤奈揹着那把像樹葉般的綠吉他,沒有打傘站在滂沱大雨中。
「YOHILA第一次枯萎,」
空氣彷彿繃緊的琴絃,潤奈的聲音開始顫抖。
「是因爲我太沉重了。我對音樂、對大家的感情太過沉重……又太過坦率地袒露出來,把樂隊給毀了。那些本應藏在紫陽花花瓣下的真心話,我說得太多,結果全都毀了。至今爲止,我仍然放不下。」
原本無機質的聲音,此刻開始帶上了情感,如同電流流過。
那微弱的聲音漸漸變得高昂、有力、熾熱。
「所以,我決定,從今往後要儘可能地壓抑情感,隱藏起來,封殺掉。以免再次毀了什麼。至少在音樂之外……」
潤奈總是面無表情、似乎毫無情緒。但她並不是沒有感情,也不是情感淡薄。
恰恰相反,她的情感濃烈、強大、熾熱、而沉重。
正因爲如此,她才強行將感情封印。
爲了不傷害別人,也不傷害自己。她選擇了獨自一人。
「……但,還是做不到啊」
一滴淚水滴落在吉他的琴身上。
「無論怎麼努力,都還是會滲出來,會溢出來……對於珍惜之物的情感。」
淅淅瀝瀝的雨聲沒有停止。
「一旦說出口就會玷污,對人傾訴就會破壞,倚靠他人就會壓垮對方……即便明白這一切,卻還是控制不了自己。音樂也是那樣。那樣毫無掩飾的曲子,被聽到的話一定會讓人反感,我知道……可就是忍不住去創作。旋律誕生的那一瞬間,我就抑制不住地想去唱它。」
我腦海裏浮現出那場暴雨中,潤奈抱着吉他唱歌的身影。僅是回憶起那一幕,我的心彷彿又被雷擊中一般,麻痹顫抖。
她緩緩抬起低垂的頭,以溼潤的雙眼看向我。
「……你嚇到了吧?」
眼淚源源不斷地流下,順着臉頰滴落。
「你討厭吧?討厭我這種寫出那樣的歌、性格昏暗沉重的女人……像那些支離破碎、已經枯萎的YOHILA成員一樣,你也會——」
此刻我和潤奈正坐在赤城的車上,他正在開車送我們回家。
「……這瞬間湧出來的情緒和旋律,說不定又能寫出一首新曲子。超激烈的那種。」
「……誒……!? 」
我一直擔心是不是因爲我,才讓潤奈變得無法創作,帶來了什麼壞的影響。但也許這只是我杞人憂天。
潤奈收緊了手臂,微微動了一下身體。
『不行,請按詩暮→我這樣的順序送。我不會讓你們單獨在一起的!』
「詩暮。」
我望進潤奈的雙眼,蹲下身,握住她放在吉他上的冰涼手。緊緊握住,就像要告訴她——這不是夢。
這次,一定要說出口。就像那天在風雨中她唱出的情感那樣——這一次,我也要回應她。
「哈?不是開着暖氣嗎。你要是冷,讓赤城把溫度調高點不就好了——」
潤奈眨了眨眼,眼眶中的淚珠順着泛紅的臉頰滑落。她像在夢中一般怔怔地看着我,輕聲問道:
那個空缺,塑造瞭如今潤奈和 YOHILA 的音樂。
「正因爲你這樣,陰鬱又沉重的潤奈……我才喜歡啊!」
「每天都太耀眼了……所以我就沒辦法好好創作出那些昏暗的歌詞或旋律。」
「因爲冷嘛。」
他就這麼爽快地答應了。在這場傾盆大雨中,願意特地開車來送我們,真的是夠貼心了。據赤城說,他本來就打算這麼做。真是個總是很照顧人的傢伙。
「潤、潤奈……你爲什麼突然靠這麼近?」
保健室的門「咔噠」一聲被打開,赤城老師回來了。
「……不過呢,我突然意識到。雖然我現在很幸福、很滿足……但如果有一天這些都失去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就開始回憶過去的事情了。」
聽到我的話,潤奈的臉「騰」地一下染上了通紅。我不禁回憶起那次雨後的黃昏,我們並肩走着的畫面。
『……也行吧。萬一在雨森發生什麼事,我可是會被耀殺掉的。就當兜風了,我送你們一程吧。順序是雨森→慄本,可以嗎?』
我怒吼着,潤奈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雨聲掩蓋了一切的沉默之中,潤奈緩緩站起身,撿起掉落的吉他,然後低低地嘟噥道:
「最近啊,我在創作音樂上遇到了瓶頸。」
因爲沒有信心能真正接住她的感情,也因爲害怕回應後,會改變她,會讓她破碎,所以我將那些想法壓抑了下來。
雖然電車還在運行,但潤奈堅持說「穿着運動服坐電車太尷尬了」、「不想讓吉他再淋溼」、「想知道詩暮的老家在哪兒」,之類的理由。對此,赤城回應道:
「詩暮說『很好』啊。那我今後就不那麼顧忌了,要更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情感。」
潤奈伸出手臂,抱住了我。就像一株即使枯萎了仍然緊抓着枝幹不放的繡球花。
「——期待我的新歌成品哦?」
聽到後座的對話後,赤城操作了車載音響,悄悄地把音量調高了一些。
那時我遲疑不語的臺詞。
☂
「嗯。結果我意識到啊……有些東西,就算改變了,也有不變的部分。就像花的顏色變了,但它還是繡球花一樣。我那種陰暗沉重的部分,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變。但這樣也很好,不是嗎?」
「鐵桿粉絲啊!聽完那首歌會害怕?怎麼可能……那首歌超棒的好嗎!黑暗、沉重、扭曲——但也無比純粹、美麗,充滿吸引力。那正是我最初被YOHILA吸引的那些音樂!」
「——潤奈。」
『好好。』
「……你現在纔在說什麼啊?你把我當成誰了?」
她像在唱歌般低聲呢喃。看到我點頭應了句「……嗯」後,她便溫柔地微笑着,閉上了眼睛。
她那傾身而來的溫暖讓我一陣慌張。
她笑着說道,神情比平時更加柔和、溫暖,彷彿被濃烈的情緒染上了色彩。連聲音都帶着一絲甜意。
播放的是 Pay money to my pain 的《rain》——一首關於失去的歌曲。
「……嗯!」
「不用了,我自己會暖起來的。身體也是,心也是。」
她所說的「過去」,應該是指當年 YOHILA 這個組合中,除了潤奈以外的成員都退出的那段時期。
「——真的沒關係嗎?我這樣……陰鬱、沉重的人……」
「喂。」
她溫熱的吐息吹到我的耳朵上。溼潤而充滿色氣的聲音震動着我的鼓膜。
「……?你們在幹嘛啊?」
赤城皺起眉頭,我在心中忍不住大喊:
我站起身,提高音量,
我整個人僵住了。透過後視鏡與赤城四目相交,他眯了眯眼後很快移開了視線。順便還把車內的空調溫度調低了一點。彷彿在對我說:接住她吧。
就在我即將開口的那一瞬間。
潤奈靠了過來。雖然還繫着安全帶,卻儘可能地接近我。她緊貼着我,臉頰和身體都輕輕地摩挲着。
「不是『沒關係』,」
「一個人在你心中越是重要,一旦失去時留下的傷也就越深、越痛。想到這點,我對幸福感到害怕了。不再只是耀眼,而是察覺到光越強,暗影就越深……於是,我又能創作了。」
在雨聲與音樂交織的背景中,潤奈輕聲低語。窗外的雨水被風吹打着猛烈敲擊玻璃,與城市的燈光交融,勾勒出一道道彩虹般的大理石紋樣。
潤奈那些「以爲自己藏得很好」的感情,其實早就顯露無遺,甚至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給我暖暖吧……?」
「詩暮……」
「你挑時間回來也太會了吧!」
我慌忙鬆開緊握的手,潤奈「呀啊!? 」地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連帶着跌坐在地。膝上的吉他也滑落在地,發出「咚咚」的聲音滾動着。
關於潤奈陷入創作瓶頸這件事,我早就從赤城那裏聽說了。
「我——」
「……這樣啊。」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我是YOHILA、是JUN的粉絲啊!!」
回應她用歌唱出、傳達給我的心意。
我打斷了她幾乎帶着哭腔的聲音,長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