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六月的天空不需要太陽
《雨森潤奈的溼度很高》 · 水城水城 · 1.5萬 字
YOHILA是以音樂人JUN爲核心的一個日本另類搖滾樂隊。
使用悲觀厭世的歌詞構造的世界觀,被稱爲新時代的致鬱搖滾。
簡介
20XX年7月31日,在視頻網站發佈「紫陽花與亡靈」的MV,宣佈開始活動。在那之後積極發表歌曲,當年11月1日在「FABLE RECORDS」廠牌發佈首張專輯。
雖然被稱作樂隊,但是除了JUN作爲吉他主唱(還有鍵盤手)之外別的成員都不固定。根據曲目成員也不相同。
還有和JUN相關的信息也基本不明確,幾乎沒有包括採訪在內的媒體曝光。出道後也沒有舉辦任何演唱會,而是專注於音樂製作。
成員
JUN
女性。年齡不詳。負責主唱,吉他,鍵盤,所有歌曲的作詞作曲。
……
「其實,從第一次見面時起,我就有種『該不會是……』的感覺。」
我將視線從手機上顯示的維基百科頁面移開,看向潤奈。
「我基本不會去查樂隊的資料,但對YOHILA有點在意……JUN這個名字,還有你在隱藏身份的事,我都知道。」
『那個啊』
『潤奈你──』
──你就是YOHILA的JUN對吧?
話剛要說出口,卻被上課鈴聲打斷。之後我就覺得這事還是不該主動提起,把它壓在了心底。
「聲音,也基本是一樣的嘛。」
「……是吧~」
潤奈用平淡無感的語氣回答。她本來情緒起伏就不大,所以聽起來也沒什麼變化。
「……知道了啦。」
「我當然願意。」
不論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
「根,根本沒跳出來吧……」
「這首曲子啦。」
潤奈點了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次她沒有追上來。
「哈、哈啊?耳朵……?」
一首聽起來有兩三首那麼長的曲子終於結束後,她向我詢問感想。我一邊拔下耳塞,一邊回答。
「是吧?」
「…………哼。反響好像不太好……是覺得不怎麼樣嗎?」
這樣一來,她靠得更近了,甜香更加濃烈,還有比手臂更柔軟的一團,輕輕壓在我身上。
「……看來果然是需要清理一下。你好像都聽不進去我的話了。必須要好好地清理乾淨纔行……所以說,躺下?」
「哪,那邊……?」
她湊近我的耳邊,輕聲說。
「當然啦。歌詞還沒寫好,所以現在只有哼唱,除了吉他和鋼琴,全是電腦合成的……如果你不介意是未完成的版本,我很想讓你聽聽。想聽聽你的感想。」
接着,我看向潤奈的腿。
「謝謝你,詩暮。」
感覺比起揭露身份之前,她明顯變得離我更近了。
「……爲什麼要特地坐旁邊?遞給我就行了吧──」
「我也是,我也喜歡。」
確認了『枕頭』的位置之後,我小心地將上半身靠過去。
即使知道潤奈就是YOHILA的JUN,我對她的態度和想法沒有變。但她呢?
我看向教室門口。門已經鎖上了,不用擔心有人突然闖進來。我只好認命地舉起雙手。
「我來給你戴吧。」
「什麼爲什麼。當然是爲了給你掏耳朵啊?」
「不是,爲什麼啊!」
「不行。」
「所以呢──」
「──是耳朵。」
不對,好像比平時的裙子還要短一點──的樣子。
「真難戴啊……」
「這個嘛……好一點的耳機?」
「怎麼樣?」
啪嗒啪嗒,潤奈拍着自己的大腿,催我快點。
潤奈終於拉開了距離,操作起手機播放音樂。可能是家裏錄的,音質並不出色,電子鼓和貝斯的打擊音也有點單調。但正因爲這樣才顯得特別。正常根本聽不到的無修音源。
我把視線從潤奈的腿上移開,脫掉外套,橫躺在成排的座椅上。
潤奈一把把我擠開,強行坐了下來。柔軟的手臂碰到我的胳膊,飄來一陣甜香。我身體頓時更加僵硬,緊張的感覺也變了性質。
「真是不錯的旋律啊。」
「是你發出的聲音哦。啊……我正在用『詩暮的聲音』作曲,要不要聽聽?」
「嗯,那當然也重要啦。」
──你那句「所以說」意思也太多了吧。
「所以說」
「別管啦。」
「啊啊……」
她有些不安地問道,我趕緊慌張地解釋。
在熒光燈照射下泛着微光的豐滿大腿,夾住輕薄的裙子勒出了清晰的內側曲線,整個腿部輪廓一目瞭然。
──表情很認真。我的心跳猛地一跳,感覺心臟被她緊緊攥住了。
她還在這種狀態下微微扭動身體,實在受不了。她微熱的吐息掠過我耳邊,我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我僵在那裏不知所措,潤奈則眯起眼睛笑了起來,惡作劇般補充了一句。
☂
「當然是爲了讓你耳朵乾淨,好更好地享受音樂啊?我不是說了嗎。」
潤奈立刻輕輕抬起屁股,把我剛纔拉開的距離清零,甚至更近了。我們的肩膀直接貼在了一起。
像是夏日雨後的微風拂過,潮溼的吐息吹在我耳邊。我忍不住捂住耳朵,猛地一下從潤奈身邊移開。
「不,我懂你的邏輯啦。但你也太突然了,我腦子跟不上。耳朵嘛,你借我我自己來就行了吧。」
「嘿咻──」
「這邊。」
「詩暮,往裏面點。離我近點。」
「自己挖看不到,很危險的。萬一弄傷耳朵就不好了。讓別人來做,纔是安心又安全……所以說,躺下?」
「就是說,讓你枕在我腿上啦。」
潤奈起身,移到了我身邊坐在同一排的座位。她手裏拿着有線耳機,而不是掛在脖子上的無線耳機。
她將耳塞塞進我呆滯着的耳朵裏。先是右耳,然後是左耳。右耳她只是輕輕戴上,左耳卻因爲角度問題,她不得不繞過我,把身體探了過來。
「…………」
潤奈點點頭,淡淡地笑了。
「所以啊。」
因爲昨晚的通話中她提到過腦海中浮現出的旋律與作曲的靈感,所以我默默傾聽着她的哼唱,看着她那纖細潔白的手指輕快地躍動。
她直視着我的眼睛,在接過耳機的時候碰了一下我的手,然後輕聲說道。
「……這樣。」
「詩暮,你知道,想要享受音樂,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她像指揮棒一樣揮着挖耳勺,一臉認真。
「因爲沒耳朵就聽不到音樂嘛。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試圖拒絕進入她的節奏,但潤奈異常堅持。
從裙子下襬伸出來的是一對雪白的腿。
「……所以什麼?」
「你眼睛都要跳出來了,快點躺下。」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爲什麼要給我掏耳朵啊!?」
「我要來清理一下咯。」
她把卷好的耳機收進放在身後的書包裏,又在包裏翻找了起來。
下雨天的放學後,我和潤奈照例一起呆在視聽教室,我朝她微微一笑。
──卻沒法完全專注。可能是她在意我的反應,潤奈從頭到尾都側着身子盯着我的臉看。而且身體依舊緊貼着。說實話,根本無法專心聽音樂。
「……嗯,搞定啦。那我播放咯。」
「……真的可以?」
我一邊沉醉地聆聽──
「怎、怎麼可能!我只是太緊張了而已。真的很棒!我很喜歡!」
我在哼唱和筆停下來的間隙感嘆,潤奈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不會變的。即使確定了潤奈=YOHILA的JUN……也什麼都不會變。」
可能是我的錯覺,我的否認似乎非常無力。
潤奈一邊捲起耳機線,一邊問我。位置仍然是剛纔那樣近得幾乎肩膀相碰。我順勢調整了下坐姿,悄悄拉開一點距離回答。
「……嗯。」
我一邊感到高興,一邊緊張地坐正了身體,這時——
她拿着挖耳勺,坐回椅子上,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啊、啊啊……挺不錯的,嗯。」
然後,她輕聲哼起小曲,翻開寫有五線譜的筆記本,開始記錄旋律。
潤奈從書包裏拿出的是一個挖耳勺。竹製的細長棒子,一端是扁平的小勺形,另一端是毛茸茸的白色絨毛。教科書式的那款。
根本沒有拒絕的選項。能試聽自己喜歡的樂隊的全新未發佈曲子,實在是太榮幸了。
「但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哦?」
「呀啊!?」
後腦勺剛一接觸,潤奈就發出一聲驚叫。
「……你別發出那種奇怪的聲音。」
「太、太癢了嘛……」
潤奈移開了視線,身體微微一顫。腦後傳來柔軟的觸感。我其實也有點癢。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那種癢。
從這個視角仰望潤奈,背後是教室的天花板。
從下方望見她那高高聳起,擋住視線的胸部,不禁再次感嘆『發育得真好啊……』一邊看着,她就彈了我額頭一下。
「臉。轉過去。」
「……好。」
我猶豫了一瞬,不知道該把頭偏向哪邊,最後還是朝右轉,露出左耳。柔軟而微涼的大腿貼着臉頰,右耳則摩擦到了裙子的布料。
映入眼簾的,是長桌下方的儲物空間和椅子。我努力集中注意力於這片無機的畫面,壓抑心臟的狂跳。就像是希望它能被窗外的雨聲掩蓋一樣。
「讓我看看……」
潤奈湊近查看我的耳洞,聲音也隨之靠近,甜香也更加濃郁了。
「……嗯,還挺乾淨的嘛。」
被別人窺視耳朵裏面這種經歷我是頭一次,說不上來有多羞恥但讓我坐立難安。
「那我就開始——插進去了哦?」
「哦、哦。拜託溫柔點。」
「放心吧。不過戳破那層膜的時候,可能會有點痛……」
「現在別開這種玩笑可以嗎?」
「──好了,結束啦。」
觸覺則感受着耳挖在耳中緩緩掏刮的動作,還有貼在臉頰上的那一抹滑溜溜的溫暖。
我深深嘆了口氣。
「無聊?在詩暮眼裏,『這個』是無聊的嗎?」
「詩暮,還沒完呢。接下來是右耳。」
「……啊!?」
「嗯,而且這個也是……又礙事,又重,又讓我肩膀酸。跟吉他不一樣的是,這個還不能放下,我很困擾。」
「喂,走吧。別說些無聊的話了——」
「貼,貼得太近了,稍微分開點吧。」
「詩暮,別動啊,好癢的啦……」
「這可是爲了清潔哦,要把細小的耳屎吹走……呼——」
「今天也沒能開口邀請啊……」
「嗯。我的傘被偷了。」
我望着外面,心不在焉地回應着,同時撐開了廉價的塑料傘。
潤奈小聲呢喃,然後毫無預警地對着我的耳洞輕輕地吹了口氣。我被嚇了一跳,叫出聲來。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摘下耳機。
「嗚哇!?」
「擅自用別人的東西是不對的……可是,外面下着大雨。沒有傘會全身溼透的,對吧?所以說,詩暮——」
「合格。」
——這是什麼考試啊。聽完我的回答,潤奈終於把貼過來的身體稍稍移開了些。
自從認識潤奈以來,不知爲何我們總是在這裏分開,從未並肩離開教室。每次我都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說』,可到了關鍵時刻,又退縮了,什麼都沒說。
我一邊和潤奈並肩交談,一邊環顧四周。
「……嘛,就這樣也挺好。現在這樣……也夠了。」
「哼哼,詩暮的反應真有趣。耳朵都紅了,好可愛~」
「你喜歡小的?」
藍紫色的傘。我腦中浮現出潤奈的身影,但她早就離開了學校,大概是其他學生的吧。
「明天見。」
正要走出去時,柱子後面突然有人衝了出來——是個嬌小的女生,就像掐準時機似的。
「我、我可能更喜歡矮一點的?」
「原來如此。確實每天帶着上下學,負擔不小啊。」
潤奈的聲音像冰雨一樣冷了下來,變得低沉。我嚇得背脊一緊,立刻挺直了身子。
「…………」
她將絨毛從耳道中抽出,又朝上面輕輕一吹,顯得很滿意地說道。我正準備起身,
我戴上耳機,播放起潤奈——也就是JUN作曲的YOHILA樂隊的音樂。關燈、鎖門,還了鑰匙之後,我朝門口走去。
「就沒有小的這個選項嗎……」
「哦、哦……」
☂
「吉他呢?」
「身高?我倒是沒特別——」
潤奈咯咯地笑着。我試圖轉頭看看她的表情,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按住了臉。
嗅覺感受到混合着花香與香皂的甜膩而略帶性感的味道。
掏、拔出、再插進去繼續掏,再拔出,再掏。這樣重複了幾次之後,
擔心引人注目、怕被看到後傳出什麼奇怪的謠言……我總是在這類顧慮中,把話嚥了下去。
「右邊的耳朵……我打算更仔細一點,花點時間慢慢來哦?」
「我、我喜歡大的。」
「呃啊!? 停、停下啦!」
那句『要不要一起回家?』在喉嚨裏打轉,最終卻沒能說出口。
潤奈揹着吉他包提着書包,回頭看向教室裏的我說道。我抬手回應了一句「哦」。
我在毫無個性的塑料傘羣中尋找,最終抓住了那把貼着YOHILA樂隊logo貼紙(最新單曲CD初回生產限定特典)的白色把手傘。
自從得知潤奈是以在保健室上學,並開始與她和赤城一起喫午飯後,即使不下雨,也經常能碰到。然而,我們能共度的時間非常有限。午休不到一個小時,加上放學後,最多也就三個小時左右。
傘架上已經沒幾把傘了。大多數是透明的塑料傘,要不是貼有標記,很難區分。
我好想和她多待一會兒啊。
「哈啊……」
雨味更濃了,但從身邊飄來的香氣卻沒有減弱,反而更加明顯。那是洗髮水,或者護髮素的味道。
「…………」
正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撐傘的那隻手臂被什麼柔軟的東西頂住,我頓時說不出話來。雨的味道中,夾雜着一絲花香。
她將挖耳勺另一端的白色絨毛輕輕伸入耳中,緩慢地轉動起來。那蓬鬆柔軟的觸感令人發癢。
「……能讓我,進來嗎?」
潤奈也被嚇得發出尖叫。
「你回答我問題我就分開。詩暮你喜歡大的,還是特別大的?」
「放在保健室了。我雖然做了防雨措施,但還是儘量不想讓它淋溼……而且又礙事,又重。肩膀好酸。」
「……潤奈你纔是,不要突然朝耳朵吹氣啦!」
「不行,別動。就快好了。」
我乖乖照潤奈的指示,在柔軟的膝枕──或者說是大腿枕上翻了個身。
多少還是有些疼,但也挺舒服的。挖耳勺在鼓膜旁的耳壁、絨毛髮出細微的沙沙聲。
如果所謂的膜指的是鼓膜的話,那可不是疼的問題了,簡直就是噩夢。我認真地害怕起來,潤奈見狀連忙說了句「對不起」。
聽覺感受到潤奈的呼吸,細雨的聲音,還有挖耳勺刮動的聲響。
潤奈走出了視聽教室。門關上的那一刻,一切重歸安靜,我猛然覺得雨聲變得格外清晰——就像剛摘掉降噪耳機那一瞬。
「……嗯。」
再加上,只要是在視聽教室見面的日子,總是下雨。兩人都打着傘,也不太好並排走,這也是個實際問題。
「……哦,是嗎,真不容易啊。」
「潤奈……你還沒走?」
☂
「轉過來?」
「身高呢?」
我瞥了一眼傘架。在那片透明的森林中,那把如紫陽花一樣的藍紫色的傘遠遠地格外顯眼。
甜香的氣息變得更濃。比起舒適感,羞恥感更佔上風。這種痛並快樂着的時光,看樣子還會持續一會兒。
幸好,門口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雨下得很大,排水道里像瀑布一樣。
「塑料傘又不是沒得借。隨便拿一把用,用完再還回去就行了吧?」
潤奈低下頭,顯得有些沮喪。
「我會認真做的,所以你別亂動。」
於是這次,眼前便成了潤奈的身體。
卻被潤奈按住了。
「……嗯,差不多了吧?」
「……好。」
「明天見。」
「──哇,好大一塊。等下給你看哦。」
「……嗯,知道了。」
——什麼叫搖滾。潤奈用樂福鞋的鞋跟敲了敲地板,
……不過,說到底,這些或許只是我膽小怕事的藉口罷了。
我閉上眼睛。挖耳勺慢慢地伸入耳道,前端的小勺輕輕地、仔細地颳着——發出咔哧、咔哧的聲音。
但還是很近。傘的直徑大概只有70釐米,兩個人勉強擠在一起,手臂總會碰到彼此。剛一踏出玄關口的屋檐,雨點便打在塑料傘上,頭頂響起像汽水的氣泡般噼裏啪啦的聲音。
她抬頭看着我,帶着一點撒嬌的神情。而她背後的吉他包不見了。
傍晚五點過後。此時對社團活動比較認真的學生來說稍早了些,而其他學生大多已放學回家。
潤奈一心一意地掏耳朵,沉默不語,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在耳邊迴盪。再遠一點,是窗外不斷下着的雨聲。因爲閉着眼,視覺被切斷,其他感官反而變得更加敏銳。
「那樣……不夠搖滾。」
「呀啊!?」
在那之中,一把特別顯眼的傘映入眼簾。

潤奈的身高在一米五出頭,個子偏矮,站在一起時,她的頭大概到我肩膀的位置。當我們默不作聲地並肩走着時,我感覺彼此的體溫彷彿在空氣中漸漸融化、交匯。
我們在寂靜中穿過冷清的車道,走過沒有行人的校門。
潤奈忽然開口道。
「……『校門』這詞啊。」
「我不太喜歡說出口。聽起來跟Anal這個詞有點像。」(注:日語中校門音同肛門,Anal正是這個詞的英文。)
「這什麼話題啊!?」
我簡直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剛纔還滿心緊張、心跳加快地想着怎麼開啓話題。
「我平時都走後門,所以從這裏出來感覺挺新鮮的。」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嗯。跟別人一起走路回家,聽着雨聲前行,也覺得很新鮮……因爲我平常一個人走,戴着耳機,避免那些雜音進入耳朵。可是——」
雨水打在傘上,打在路邊的樹木上,打在整個城市。樂福鞋踩在溼滑的瀝青上,幾輛車飛馳而過,濺起路面的積水。人羣的交談聲,喧鬧與嘈雜,充斥在整個世界之中。
「偶爾聽着這些聲音回家,也挺不錯的。」
「……是啊。」
我點了點頭,把傘稍微傾斜,儘量不讓潤奈被雨淋溼。
「我每次在雨天遇到潤奈時,其實也是一個人邊聽音樂邊回家的。」
「哦?都聽誰的歌?」
「[ruby=JUN]你[/ruby]啊。」
「果然。我早就知道了。」
潤奈輕輕地動了動身體,好像有點癢,然後說。
「……其實啊,在跟詩暮你說話之前我就注意到了。那把傘的握柄上貼着YOHILA的貼紙,一直在想這是誰的傘呢。」
「呀!?」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我一個手刀落在她頭上,潤奈捂着頭,用死魚眼瞪着我。
「就算被看到也沒關係。只要能多和詩暮一起就好。」
「我沒事啦。就稍微被淋溼了點……」
陽次郎立刻小聲地調侃,但在看到我臉色的那一刻,他馬上改口說「……你保重啊。」
是在一間拉下捲簾門的店前。我收起傘時,潤奈從包裏拿出手帕。
彷彿意識都要沉下去,但我強打精神,拖着沉重疲憊的身體,沿着地上的白線搖晃着前行。
我避開潤奈的視線,撓了撓臉頰回答。
「……那個啊。」
我邊撥弄着溼掉的劉海,邊說道。
我停下了腳步,在傘下與潤奈對視。
「不過……從別的意義上來說,還是溼了……吧?」
「剛纔?」
潤奈慌忙跑過來,滿臉擔憂地盯着我。
是說在被卡車濺到之前嗎?
潤奈從簾子縫隙中探出頭來。
「怎麼了?你的臉好嚇人哦?」
潤奈爲了擦我的後背,把手繞過來,結果就像是她抱住了我。就在這個姿勢中,潤奈在我耳邊輕聲說:
「——哦,看來不是私會啊。保重身體。」
和潤奈一起回家的第二天,依然是連日的雨。早上起牀時還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在上下班高峯期被擠滿人的電車裏晃來晃去,身體開始不適。到了第二節課開始的時候,已經因爲發燒而頭暈目眩。
潤奈少見地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問我。光是看到她這樣的反應,就覺得這身水也不是白淋的了。
我正好走在靠馬路的一側,下意識地想用傘擋住——但那樣會讓潤奈被淋溼。於是我乾脆把身體擋在她前面。
冰冷的水潑在我的背上,潤奈驚呼了一聲。就像被人用水桶從背後潑了一樣。混雜着尾氣味道的風也吹了過來。
「詩、詩暮!」
耳邊只剩下雨聲。
如果第一次一起回家就提出去酒店,這不就是個下流死渣男了嗎?
她溫柔地替我擦拭溼掉的身體。雖然沒有傘下那麼近,但在這狹窄的屋檐下,我們幾乎是面對面。
潤奈眨了眨眼說「嗯……」
「……好像是,感覺發燒了。」
終於,我來到保健室。門上掛着的牌子寫着「不在」,但我還是敲了敲門,沒等回應就推門進去。
「稍微?你都溼透了啊。」
「好痛!」
潤奈輕輕制止了我,然後保持和我緊貼着拿出了智能手機。
從學校到最近的車站這大約十分鐘的路程,今天卻顯得格外短暫,也印象格外深刻。
看起來,我感冒了。
我被她毫無預兆的話驚得立刻拉開了距離。潤奈則一臉平靜地說。
「是爲了不被雨淋啊。我們兩個都不要。」
「……潤奈,是我。」
『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開始放慢腳步,或許是因爲不想讓自己踏在溼滑路面上的腳步聲破壞了她的歌聲。
又或者,是因爲我想讓這一刻,讓我們在一起的時光持續得儘可能久一點。
「不去啦,笨蛋。」
「好痛!」
「沒關係的。」
她熟練地打開錄音軟件,開始輕聲哼唱。於是,我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山田也和他如出一轍,不愧是青梅竹馬。
「是不是想問我等下要不要一起去情人旅館?」
應該是「臉色」吧?說臉嚇人這不是純粹的人身攻擊嗎——我甚至懶得吐槽,直接倒在前面的牀上。
「…………原來如此?」
「詩暮!你、你沒事吧!?」
「摸我可以,[ruby=DV]暴力[/ruby]不行。」(注:DV意爲家暴)
我裝作沒聽見。
「——我只是想說『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回家嗎?』而已。」
我摸着下巴閉上眼睛。
「……這邊。」
「確實,酒店裏有可以烘乾衣服的吹風機,還有可以暖身子的浴缸,還有讓人好好休息的牀。好點子——纔怪啦你這笨蛋!」
「不是啦,因爲你比我預想的還要溼……不是我溼,是你哦。連衣服都溼透了,這樣下去會感冒的嘛。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找個地方讓你休息一下,把衣服烘乾、身體也暖一暖,能輕鬆待着的地方。=情人旅館。QED。」
「纔不是啊!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
「……這點程度,我不會感冒的啦。雖然不像你那樣傻,但我也不是弱雞,我可是練田徑的,你放心吧。」
第二記手刀落下,潤奈眼角泛淚。
我攔住了正要衝出去的潤奈,把傾向她那邊的傘重新移了回來。
「你纔給我等一下。你現在也沒帶吉他吧?冷靜點。」
「如果你願意的話——」
與此同時,最裏面的病牀的簾子「譁」地一下被拉上。我苦笑着,隔着簾子開口。
「詩暮?」
——就在這時。一輛大型卡車從正面飛馳而來,正好在我們擦肩而過的瞬間,車輪濺起了積在路面凹坑裏的雨水。
「……稍等一下,我去用吉他把那個司機打趴。」
走向教室後門時。
「潤、潤奈……太近了啦。」
她輕輕把手掌覆蓋在我握着傘柄的手上。
「噓。」
潤奈歪着頭,輕輕問道。
「要不要去情人旅館?」
「你就不能不說這種奇怪的玩笑嗎……」
「——哦,是去私會嗎?詩暮?」
「下雨天的時候,在視聽教室一起待着之後回家。雖然有被其他學生看到的風險——」
離開教室後,我一邊看着灰色天空中不斷打在窗上的雨滴,一邊走在昏暗的走廊上。穿過教室,走下樓梯,喧鬧逐漸遠去,周圍被泥沼般的寂靜所填滿。
她把頭輕輕地靠在我的肩膀上,語氣中帶着一絲安心的溫柔。這裏可是大都市的正中心啊。
☂
實在撐不住了,我舉手請求,在老師點頭同意後站起身。
「……下意識就這樣做了。你沒被淋到吧?」
「老師……我能去保健室嗎?啊,不用人陪。」
「……這樣啊。」
我話還沒說完,潤奈就點了點頭,堅定地說。
「果然,是詩暮你的啊……」
「你是爲了不讓我淋溼才擋過來的,對吧?」
正如潤奈所說,我的背部完全溼了,就像在沒有傘的情況下被突然的大雨淋了一樣。劉海上還有水珠不斷滴落。
大概答案是兩者都是。
潤奈拉着我的袖子,帶我移到了附近的屋檐下。
「…………」
潤奈——也就是JUN的旋律,在我耳邊流淌。那是她的『內心』奏出的音符,明亮、清澈,像透明的汽水般清爽動人。
也許是爲了不讓我被淋溼,潤奈把傘向我這邊傾斜了些。與此同時,她的身體也更靠近我了,手臂緊貼着我的手臂。
「話說回來。」
「……但詩暮,你剛纔不是差點說出口了嗎?」
「我很開心。」
「身體不舒服?感冒了嗎?」
「所以,我們到底去不去酒店?」
「嗯,我沒事。」
「不,我無所謂啦——」
想多待在一起,不只是我這麼想,潤奈也一樣。知道這一點,我感到非常開心。雖然身體被淋溼發冷,但內心卻逐漸被溫暖所填滿。
在潤奈的哼唱結束的時候,我開了口。可能是因爲離車站越來越近,路上的人也變多了,潤奈稍微拉開了點距離。她收起手機,看着我。
『……那個啊』
「哇哇哇,出出出出出事了啦!」
潤奈慌作一團。
「照護事件開啓!」
「照護事件……?」
我疑惑地皺眉,她卻轉過身開始擺弄手機。
「……喂喂,老師嗎?」
看來她在聯繫赤城老師,應該是要請她回來吧——
「不好意思啦,能不能順便借點電影過來……嗯……是《波希米亞狂想曲》。不知道爲什麼突然特別想看。」
——沒想到,她開始講些莫名其妙的話。難道她讓老師去DVD出租店了?現在是上班時間啊。
「……咦,已經借完準備回來了?不、不好了……我真的超想看的啦,超級超級想看,Freddie Mercury!想看、想看、想看!」
潤奈開始撒嬌耍賴,我的頭更痛了。
「……嗯,謝謝您!您慢點也沒關係,沒關係哦……」
潤奈結束通話,抱起雙臂,用拳頭頂着臉頰,故意皺起眉頭。
「唉,真糟糕啊……老師好像暫時回不來呢。」
那是你搞的鬼啊。我剛纔可是全程都聽見了——雖然想這麼吐槽,但我實在懶得動了。我轉身躺平,右手背貼着額頭,感覺要烤熟了。
「總之,先量一下體溫吧。體溫計,體溫計……」
潤奈開始拉開桌子抽屜。我看到了體溫計的一角。
「……嗯?沒有啊?」
明明有的啊——雖然這麼想,但腦袋發熱模糊,說不定是我看錯了。潤奈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空手回來。
「沒辦法了。」
她一如既往地開着玩笑。可是——
「!? 喂——」
「間、間接接吻……」
在那天同樣的傘下,潤奈輕聲說道。她熾熱的吐息輕拂着我的頸側,混雜着溼潤瀝青的氣味與一絲甜香,鑽入鼻腔。
因爲發燒而神志不清的我,完全沒理解潤奈的話,便順勢點了頭。潤奈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露出一臉困惑。
「贖罪什麼……」
「……唔。」
她的動機一目瞭然。是爲了製造一個能和我兩人一起回家的『藉口』。
「好好休息哦。」
最終,潤奈離開了我的額頭,低聲說。被掀起的劉海輕柔地落下,透出一抹紫陽花的顏色。她眯起眼,望着我。
潤奈自己也臉紅得厲害,卻說。
潤奈低下頭,扭扭捏捏地扭動着身體。我看到她的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了,於是說道。

「詩暮會感冒,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你沒聽我的『提議』去好好休息……下次再發生這種事的話——」
潤奈的傘是藍紫色的——是昨天我在傘架上看到的那把。也就是說,她並沒有在那時被偷傘,而是說了謊。
只有雨聲、和空調的聲音。
「——還有哦。」
沒有呼吸聲。我們都屏住了呼吸。
「別在這張牀上搞那種事。就像雨森說的,要做那種事去別的地方做。還有,翹課是絕對不行的,對吧慄本?」
「進、進口車啊……」
黑色的跑車。我對車不太熟,不知道具體型號,但外觀和內飾都極爲精緻,看起來非常昂貴。
雖然她是來保健室上學的,但潤奈可是同時兼顧着學業和音樂活動。如果身體出了問題,會對行程安排等產生各種影響。
赤城冷淡地拒絕了。她肩上撐着一把如和傘般設計的紅傘,回頭說道。
☂
「但……和詩暮在一起的時間也很重要嘛……」
「詩暮,要喝水嗎?」
「……嗯。」
「而且啊!」
「嗯——嗯——」
「詩暮會感冒,是因爲替我捱了那一身水。所以我來照顧你是理所當然的。這是義務。是贖罪。」
「我這是進口車。左邊纔是駕駛位,右邊是副駕駛。」
「不行。」
她趁混亂時順勢和我約好外出,雖說是順口答應,但我其實也樂於接受。我對她一笑,點點頭。潤奈嘴上表現得若無其事地說了句「太好了」,但實際上——
「不是吧?這明顯發燒了吧……」
「啊啊,拜託了……」
她抬頭仰視着我說。
「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
37.9度。赤城老師重新爲我量完體溫後,我理所當然地獲得了早退的資格。潤奈爲我撐着傘,我們一同走向停車場,跟在赤城的後面。
到了車邊,赤城收起雨傘,先一步坐了進去。我覺得有些疑惑。
空氣中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氣開的十足。潤奈坐在病牀旁的摺疊椅上,手裏拿着一瓶500毫升的礦泉水問我。
接着,她把臉靠了過來。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雖說YOHILA並沒有舉辦任何演唱會,可能不像普通藝人那麼忙,但就算這樣,既然有商業運作,也不能輕易請假吧。
「知、知道啦!……嗯……」
細看之下,她的眼角微微浮現出細紋,嘴角悄然上揚,語氣也稍稍提高了一點……這些細小的情緒變化,我都能察覺。每當我注意到潤奈這樣細膩的情緒表達,內心便感到一陣溫暖。
「這可需要好好照顧。在老師回來之前,就由我來照顧詩暮吧。」
「說真的,你不用特地來照顧我啦。要是感冒傳染給你了就糟了……那樣你不也會很困擾嗎?影響到工作什麼的。你最近不是還在說『DDL快到了』之類的嘛。」
「聽不懂。嚥下去再說話行不行?」
潤奈猛地往我這邊靠近。她的臉貼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
「你說什麼?」
「如果是從詩暮那兒染上感冒,我反而會很開心。」
「沒、沒什麼啦!」
我從潤奈手中搶過瓶子,自己喝了起來。潤奈嚥下嘴裏的水,小聲說了句。
我顫顫巍巍地一邊問,一邊在潤奈的傘下坐進車內。車身幾乎貼着地面。
「……老師? 那個是副駕駛座吧?」
「詩暮。」
「要我餵你喝嗎?嘴對嘴的那種。」
「我把他送回去。」
「……好燙。」
「嗯……」
「……我也一起去可以嗎?」
「你臉也紅得不行了。」
我說了句「……啊」然後起身。潤奈隨即打開瓶蓋,
潤奈頓時手忙腳亂。我皺起眉頭。
「……用手好像也量不準呢。」
她站在牀邊俯視着我。
我剛想吐槽,就被懟了回去。她從我額頭移開手,抬起我的劉海,露出自己白皙的額頭。
「……算了,把水給我。」
潤奈鼓起腮幫子,指着自己的嘴,但我還是完全搞不懂她想表達什麼。她到底想幹嘛?
「嗯……你說的沒錯啦。」
潤奈發出一聲悶哼。雨傘晃動,傘面上積聚的雨水啪嗒啪嗒地落下。
☂
我往後退時,潤奈將食指伸到了我鼻尖前。
「開玩笑?別管那個了,快給我水……我口渴……」
「上車。」
「我們就去開房吧。」
潤奈像是下了決心一樣,把嘴對上了瓶口。我更加不解地皺眉。
「現在可是『重要時期』吧?要是被傳染感冒就糟了。」
「……!」
她將剛剛伸出的手指移向了自己的嘴脣。就在那一刻,保健室的門「哐」地一下被推開。
「那就用手來量吧。讓我看看……」
「……怎麼回事?我都說了快點,我喉嚨——」
「我、我只是開玩笑的啦。」
時間在顫抖,彷彿被拉長。
「哇哇哇哇哇。」
「唔——唔——」
潤奈閉上了眼睛。我還以爲她是要親我——但不是。她貼上來的不是嘴脣,而是額頭。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撥開我的劉海,手掌貼上額頭。柔軟而冰涼。
在最糟糕的時機,赤城出現了。她在口罩下嘆了口氣。
潤奈一邊這麼說,一邊撥弄着頭髮。黑髮中夾雜着紫色的髮梢被她用食指一圈圈纏繞着,
不像是確認發燒,更像是在確認觸感般,她輕輕撫摸着我。
「……當保健老師,真的能賺這麼多嗎?」
劇烈的頭痛與眩暈襲來,我彷彿爲了逃避現實一般,失去了意識。
「你幹嘛自己喝?」
「病人請安靜。」
「……你們啊。」
臉更熱了。兩人的體溫在額頭觸碰之處交融。
「……這算哪門子的禮物啊。」
「那我走啦。比起詩暮的身體,我更擔心老師你出車禍。」
「放心吧。我這輩子也就出過兩次車禍而已。」
——居然有兩次!?我趕緊仔細繫好安全帶。
「給我注意安全」「撞了賠一個億」之類的碎碎念從潤奈口中不斷傳來,我一關上車門就將她的聲音隔絕在外。赤城踩下油門,啓動了車子。雨中,打着印有紫陽花圖案的青紫色雨傘的潤奈揮手目送我們,直到再也看不見我們的身影。
「——好了。最近的車站離得太近了……你家在哪?」
「在吉祥寺。」
「中央線啊。那就送你到新宿好了。踩快點的話15分鐘就到。」
「……拜託您還是穩點開。」
車窗外低矮的視角中,池袋往西的街景隨着雨滴流轉。我悄悄觀察着坐在一旁的赤城的側臉。
「我想說點關於雨森的事。」
還沒等我開口,赤城便主動提起了。她之所以提出送我,大概就是爲了找個潤奈聽不到的空間,好跟我談這件事。
「她的經紀人,是我朋友。」
「經紀人是……老師的?」
我昏昏沉沉的腦袋裏,回憶起有關 YOHILA 的報道內容。
「是 FABLE RECORDS 的人吧?是那家公司的嗎?」
「……不,不是。雖然還沒正式公開,但 YOHILA 已經換公司了。她很快就會正式出道。」
這點我倒沒太驚訝。以 YOHILA 的人氣和在視頻網站上歌曲的播放量來看,甚至覺得這有點太晚了。
「是我先發現 YOHILA,然後推薦給了我那位朋友的音樂事務所的。那是半年前的事。現在,那位朋友負責雨森——也就是 YOHILA 的經紀事務,正和唱片公司一同準備她的正式出道。」
「……原來如此。」
車內沒有音樂,只有雨聲、空調聲和車子的引擎聲,在帶着一絲薄荷香氣的空氣中低低迴蕩。
那金屬質感的沙啞嗓音,雖然因口罩稍顯悶澀,但在得知其真實身份後再聽,聲音確實和記憶中那個一樣。
得知赤城的真實身份後,我一時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她則像自言自語般說道。她望着前方,那雙眼睛點綴着紅色眼影。
「正因爲會很麻煩,我才一直戴着口罩……」
「——嗯,我很期待。」
我給出瞭如此靠不住的答覆。
然後她重新啓動了汽車,一邊駕駛,一邊單手操作着音響面板:
「我就是EIMEE,赤城榮美。」
「雨森就拜託你了。」
說着,赤城拉下了口罩,露出她那一直隱藏的素顏,用毫無遮擋的聲音,堅定地說。
赤城紅脣一撇,笑了。
她們融合了硬核搖滾、混合搖滾、重金屬和後硬核等風格,展現出與少女樂隊形象不符的猛烈氣勢。再加上那位擁有壓倒性歌唱力的有磁性的嗓音的主唱,簡直酷到極點。對我來說,這也是讓我迷上日本搖滾的契機之一。
要是能直視赤城的雙眼,堅定有力地回應她就好了。
「呃、呃……是我聽錯了嗎?赤城老師剛剛好像自曝自己是ENDY的前主唱?」
赤城無視了我,繼續踩油門。
她們曾演唱多部動漫和電影的主題曲,也常出現在地面頻道音樂節目上——然而三年前,她們突然宣佈解散。在日本巡演最終場、武道館的演出之後,便從公衆視野中消失了。
赤城苦笑着。可能是化妝風格變了,光看眼睛根本認不出赤城就是ENDY的EIMEE。樂隊時期那頭如鮮血般的紅色超短髮,早已換成了毫不起眼的黑色短髮。
視線邊緣,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並緩緩滑落,雨刷像是不規則的節拍器一樣揮動着,行人信號燈開始閃爍,在變紅前的那一刻,我終於輕輕點頭。
「是過去有過關係。慄本……你知道 ENDY 這個樂隊嗎?」
ENDY是我小學時候活躍的四人少女搖滾樂隊。
前方車輛的尾燈,把赤城的側臉染得通紅。紅燈亮起,她輕輕、緩緩地踩下剎車,
赤城望向我。
「老師你甚至抓住校長的把柄了嗎?」
但面對摘下口罩的赤城所散發出的壓迫感,以及「像我這種普通人,真的能成爲音樂人雨森的依靠嗎?」這種不安中,
這恐怕纔是她今天想說的重點。赤城握着方向盤的手更用力了,聲音也帶上了力量。
一股並非病毒帶來的熱意湧上心頭,我一時語塞。
「在到車站之前,讓我爲你唱一曲吧。配合着我們的原音軌……有想點的歌嗎?」
「……不止是音樂,創作往往被稱爲『消磨靈魂的行爲』。」
「那位前主唱,就是我。」
「……好。」
赤城平淡地述說着。無論是從側臉還是聲音中,我都無法讀取她的情緒。
「老師……」
「從獨立藝人躍升到主流市場後,將會面臨前所未有的強烈反響。好評也好,惡評也罷,各種各樣的聲音會如暴風驟雨般襲來。人的內心會因此搖搖欲墜。那時……」
關於三年前正值巔峯的ENDY爲何會解散,雖然曾以成員們的留言形式做出過說明,但那些話未必代表了全部。赤城眼中的那抹深邃陰影,讓人不禁浮想聯翩。
「好不容易完成的作品,向世間發表後,等着的卻是他人毫不留情的評價。作品受到傷害,也等同於創作者的靈魂受創,所以這才如此難以承受。有些人心靈破碎,再也無法迴歸……雖然我之所以退出,完全是出於其他原因。以剖開靈魂向他人展示的方式生存下去,遠非易事。」
「老師在潤奈入學前就認識她了?」
我望向駕駛座,盯着那張被口罩遮住的側臉。
「…………哈?」
「老師你都有什麼人脈啊!?」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請給我簽名!」
「和YOHILA的JUN是通過熟人介紹認識的。我認識幾個錄音師和錄音棚的工作人員。」
「我、我會加油的……」
「你要成爲她的傘。」
「因爲創作,是從構成自我的東西中誕生出來的。要潛入內心深處,在那成千上萬顆砂粒中挖掘出寶石,再進行雕琢與打磨……潛得太深可能會窒息,也可能一次次潛入都找不到寶石。甚至在打磨的過程中,才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爲是寶石的,其實不過是一塊普通石頭。」
「嗯。是我建議她考我們學校的。因爲我可以向校長說情,爭取讓她可以使用保健室上學,這樣就能兼顧音樂活動與學業了。」
她將包括現已停售的獨立樂隊時期的歌曲在內,ENDY的全部曲目列表顯示在屏幕上。
「你身體還沒恢復的時候我打擾了你……就當作賠禮吧。」
「我在開車啊。」
「……我和雨森——」
「我希望你能支持雨森。雖然我、經紀人,還有身邊的大人們也會盡力支撐她,但畢竟我們是大人,和年輕人之間總有距離。所以,慄本——」
「當然知道了!只要是喜歡日本搖滾的人,沒有人不知道 ENDY。」
「即便如此,我還有成員在。我們同甘共苦,是可以彼此分享一切的夥伴。但是,YOHILA的JUN——也就是雨森,現在是孤身一人。沒有同行的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