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另一段旅程

肉桂卷里的糖实在太多了，我甚至觉得嘴里的水分都快被吸干了。于是我慌忙从马克杯里喝了一口咖啡。可是，就连那杯咖啡，我也觉得似乎太浓了些。

「所以说，出田，你最后究竟是怎么把【任务】的事情瞒下来的呢？」

日知一脸兴致勃勃地向我提问，他在理学部迎新活动中受伤的手臂已经完全康复了，现在正穿着短袖Polo衫，享受着暑假最后一趟旅行。他身旁的御影也朝我看了过来。

「我也很想知道。在这里说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我们正身处一家热闹的咖啡馆，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肉桂的香气。确实，在这种地方，应该不用担心周围的人偷听。

「嗯……我就长话短说了。」

日知和御影都是与我一起了解过学校内部情况的伙伴。告诉他们两人倒是没什么关系。

我再次喝了一口浓咖啡，润了润喉咙，然后回想起了那趟长崎之旅——

最初的起因，是御影学长指名让我担任「特工」。

纲长井高中有着一种奇怪的文化。不，县立高中从县外招揽成绩优秀的学生，这套制度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而在此之上，更加奇怪的便是特工制度。

对于学生会选定为招揽对象的初中生，纲长井高中会选出一名学生，担任招揽者兼监护人。从主导招揽所需的面谈和出差活动，到负责照顾招揽对象参加考试并最终入学为止，该学生必须承担所有责任。

能否招揽到足以大幅提升学校价值的人才，全都取决于这名特工。

所谓的特工，与其说是间谍，不如说更接近于职业介绍人的意思。

原则上，除「知情者」以外，最好对外保密自己成为特工这件事。

特工肩负着重大使命。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学生会和校友会动用各种人脉寻找出来的十万里挑一的杰出人才入学。为此，有时甚至不得不采取一些难以对外人言说的手段。因此，连特工制度本身也必须保密。

我被指定为负责招揽居住在长崎县的横矢真奈佳的特工。

理学部迎新活动结束后，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和日知一起被御影学长叫了过去，突然得知了这件事。接着，我和日知不得不与学长们一起制定招揽旅行的计划，并且必须在暑假期间带上同行者出发。

招揽旅行的同行人员，是本乡学姐擅自决定的。

关于长崎旅行，她认为最好让目标人物看到一群精通生物学的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于是决定由生物部的五个人一起前往。五个人确实有点太多了，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最终还是产生了不错的效果。

而这一次的旅行，则是因为学长们以「虽然我觉得这非常困难，但你们三个人应该能想办法解决吧」这种强人所难的方式，除了担任特工的日知之外，还选上了我和御影绫。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逗号吗？

「知道了。不过，这涉及她的家庭情况。希望你们绝对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就当作只有我们在这里谈过。」

「是啊。以我的成绩，还是得好好努力准备升学考试才行。当然，我还是会继续照顾那些小动物的。毕竟那已经是我的终身事业了。」

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具体说了什么。也可能是因为我根本不愿意回想起来。不过，我应该一直低着头，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比一开始已经好多了。」

「特殊的情况啊……」

「生物部的未来，就交给你们四个雏鸟了。还有那位应该也会来的横矢同学。」

实际上，这个方法确实奏效了。

「我无论何时，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组织语言的哦。」

其实不需要经过多么复杂的思考，我就想到了办法。横矢当时是这么说的。

据御影所说，她哥哥御影学长曾经作为百泽学姐的专属特工，甚至还负责过线上升学辅导。御影误会了每晚和女人（※原文如此）通话的哥哥，差点就拿刀捅了他（※原文如此）。

不过，从横矢的成绩来看，应该不需要我给她补习。而且，就算我真的和她打电话，我妹妹旭也不至于拿刀捅我，但这份责任确实相当重大。

「嗯嗯。就是这个劲头。」

听我说起承诺书的事情后，日知高兴地露出了笑容。

我想起了暑假期间，被渡稀（物理部那个讨人厌的混蛋）叫去一起玩的一个叫剧本杀的游戏。玩家需要代入登场人物的身份，通过角色扮演来解决事件，而我从一开始就抽到了杀人犯的角色，被日知逼问得体无完肤，最后平安无事地被投票处决了。

——我也说过，忙不过来的时候就雇个兼职帮忙嘛，可他们却说没有钱。我们一家人都被绑在那家已经只能等着倒闭的民宿上了。

「这样真的好吗……？」

「接下来我们可是要一起去招揽人才的伙伴啊。说不定会有帮助。请务必告诉我。」

提出这个办法的人正是唐户学姐。

「为了不吃苦，我会努力的。」

这里的的说并不是错字，而是原样表达了唐户学姐发音。

也就是说，只要有雇打工人的钱，就能突破她父母的第一个理由。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在最后，我总算做了点像前辈该做的事吧。」

「……暑假结束之后，您就准备引退了吗？」

「为什么我非得一直做这种像推理小说一样的事情不可啊。」

「但是，能够避免失败的方法可是有很多哦。其中也包括一些不太方便告诉别人的手段呢。」

「纲长井高中情况特殊。为了守护大家的日常生活，总是必须有人在暗中奔走。我觉得，这大概也算是一种预演吧。」

即使将来我有了未婚妻，遇到她的父母极力反对婚事，需要亲自上门说服他们这样的修罗场，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比那天早晨更加紧张的气氛。

日知一脸平静地喝着咖啡。

「不过，你可别太努力过头了哦。」

我和岩间一起拜访了横矢的房间，听到了她的真实想法。在岩间的鼓励下，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介入横矢的人生。

学姐向我提议「去龙穴吧」，之后我们便立刻在那里碰面了。

这么说完，我开始回想第二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非得告诉你不可吗？」

那时还很早。我和唐户学姐并没有回到房间，而是在旅馆的公共休息区里进行了秘密商谈。

毕竟是我把横矢招来的。我有义务为她准备一个充实而愉快的高中生活。

大概是没想到为了区区一个高中生竟然会做到这种程度，横矢的父母显得十分动摇。我深深地低下头，向他们提出了请求。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动摇，学姐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您的观察力真好。」

唐户学姐在一年级时曾经参加过招揽百泽学姐的旅行，因此她是知情者。于是，作为幕后主使的我，故意向唐户学姐指出「这其实是一趟招揽旅行吧」，以此设法让其他三个人不会察觉到我自己的情况。

「请将真奈佳小姐的才能，暂时借给我们学校吧。只需要三年就好。」

…………。

「既然由我来照顾她，那我就绝不会让她卷入【我们这边的任何麻烦】。」

「德尔田君可得好好照顾横矢同学啊。」

那种经历，在游戏里体验一次就足够了。

想必他说的是那次为了交给县知事的巨型太阳能电站资料而通宵赶工的事情，不过，御影正用某种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我们，所以我姑且提醒了一句。

人生中大概很少有比那一刻更加紧张的时刻了。

唐户学姐重新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然后说道。

「总觉得，我多少能明白——现在我是真的明白了。和汀还有阿昭待在一起时，总觉得这两个人似乎正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德尔田君身上，也有着同样辛苦的气息呢。」

「那么，你最后是怎么说服横矢同学的母亲的？」

「这样一来，大家就不太会怀疑德尔酱君了哦。」

「如果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还能说出那种话，看来你的大脑需要动手术了……」

当然，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让横矢的父母点头。而且，即使有钱也无法保证在那种地理位置能够顺利雇到人。不过，我认为，只要能让他们的态度出现哪怕一丝动摇，就有希望趁机进一步说服他们。

日知一脸平静地说，然后熟练地用叉子和刀把肉桂卷送入口中。与水崎不同，他好好咽下去之后，才向我问道。

「没关系。交给学姐吧。」

因为横矢本人起床走了出来，所以与她父母的交涉就到此为止了。

传闻中的龙穴里，海浪正从海面深处涌入。

御影对我们这番完全对不上电波的对话微微一笑，然后说道。

「……如果失败了，我会向御影学长谢罪的。」

我平静地向他们说明了补助的事情。接着，唐户学姐拿出了以她的名字签署的承诺书，表示自己代表纲长井高中学生会。这份文件是我深夜制作出来，然后跑到三公里外的便利店打印的。内容是保证在横矢就读高中期间，每个月向她的老家提供十万日元的补助。

「真亏你想得出来啊。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你才是幕后主使，故意点名协助者，装作推理的样子，把所有能说的事情一股脑全都抖了出来。之前一直隐瞒招揽旅行这个目的，也正好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我就知道。你和阿昭一样，是那种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扛下来的类型。」

「这样最好。」

由于目标人物横矢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提起招揽的事情，到了第一天晚上，我们这趟旅行的真正目的就已经很难继续隐瞒下去了。于是，我请唐户学姐帮忙，抢先演了一出戏，以免自己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不，倒不如说帮了我大忙。我正烦恼着该怎么办呢。」

唐户学姐望着海浪拍打的岸边，向我提议道。

「我能想到各种各样的例子呢。」

御影豪爽地喝了一口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冰咖啡，然后说道。

这让我有些意外。因为我没想到唐户学姐竟然会如此强硬地提出这样的建议。

天狗祭事件、理学部迎新活动。我回想起了过去那些本就已经够辛苦的经历。学姐的预言简直就像是知晓了所有内情一样，面对这样的说法，我也只能苦笑。

之后，生物部收到了那盘危险的卡带，五个人一起听御影学长说明了所谓的「暑假全国烦恼咨询活动」。而我则装作完全不知道这其实是一趟招揽旅行。

「从产生想法，到一夜之间完成整份文件，不愧是出田啊。这让我想起了，我们的初夜。」

原本，这份文件就只是为了让对方稍微认真对待我们而准备的道具。至于为了制作和打印它而花掉的三个小时，究竟值不值得我牺牲睡眠时间，我也说不准。

「你这话用词可错得相当离谱啊。」

我向御影学长咨询后，他立刻回复说，可以再以招揽特别预算的名义追加三百万日元。之后我又进一步交涉，最终成功将金额提高到了三百六十万日元，不过附带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这一届自己想办法解决」。这笔钱相当于在横矢的三年高中生活期间，每个月提供十万日元，作为兼职工资来说，也算是相当不错的金额。除了发放给横矢本人的特别津贴之外，我们还提议按月向她的老家提供补助，并以此作为交涉的切入点。

根据以往的经验，最好一开始不要告诉同行者真相。似乎只要在中途让他们得知，原来这趟旅行实际上是为了招揽人才，他们就会暂时接受这个解释，反而不会再去探究背后隐藏的种种内情。

趁着另外三个人去洗澡的时候，我和学姐悄悄隐入夜色，来到了海岸边。

不过，甘南备似乎多少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

「那就叫你德尔田君吧。」

学姐不知想到了什么，用一种仿佛在看小鸟般温柔的眼神望着我，然后开玩笑似的说道。

「招揽旅行的事情，明天干脆直接告诉大家吧。把幕后黑手的身份推到我身上就好啦。你看，黄金周那次调查的时候，我不也欺骗过一年级的各位的说。」

大概，那确实就是同样辛苦的气息吧。

「说实话，我觉得其实也没必要隐瞒。我又不打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且另外三个人都是我打心底里信任的人。就算他们发现我是特工，也没关系。」

一大早，我和唐户学姐两个人一起去拜访了横矢的父母。之所以请学姐陪同，是因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对方可能根本不会认真听我说话。唐户学姐已经成年，而且外表看起来沉稳，又和横矢是同性。这些都是让横矢父母安心所必需的条件。

「绫酱也好，那个梳着背头的帅哥也好，肯定都会把你折腾得够呛。毕竟你是个温柔的孩子嘛。我觉得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到高三暑假结束。虽然我的脑子不算灵光，但直觉还是挺准的哦。你今后会吃不少苦头的。」

另一方面，作为协助者的唐户学姐，也隐瞒了自己曾经看过那盘卡带的事实。

「原来如此。一直以来辛苦您了。」

我把回忆起来的事情删减了相当一部分再讲出来，不过日知似乎已经接受了。

「是啊。就像御影学长那样。」

「是这样吗？不过，我觉得只靠普通的手段，恐怕无法拿下横矢妈妈哦。」

他们的回答大概是「我们了解你们的心意了」之类的话。

「哎呀，反应还是有些微妙呢。」

我从唐户学姐手中接过了被退回来的承诺书。

「别忘了哦。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那些人，才是无论何时都会成为你最可靠伙伴的人。」

由于睡眠不足，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叫我出田就可以了。」

「我会努力的。」

「抱歉啊，大半夜的把你叫出来。」

「非常感谢您。不仅愿意帮忙，还把自己的名字借给了我。」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才不远万里来到这种地方的。现在就开始寻找县外生中优秀的继任者。」

「这次已经不是县外生的问题了。」

这次的旅行，说是为了招揽那些可以被卷入麻烦的人才——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妥，但也确实是为了把日知这样乐于主动冲进麻烦里的人才纳入我们的阵营。

日知瞥了一眼手表，又兴致勃勃地喝起咖啡来。

「不过，能够确保充足的预算，确实帮了大忙。五个人一起去长崎的那次当然也是如此，但这次的旅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如果还能拿出钱来用于交涉，招揽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幅提高。理学部迎新活动能够顺利成功，真是太好了。」

「看来牺牲右臂的骨头还是值得的啊。」

「是啊。不过，真正费尽心力的，恐怕还是御影学长他们吧。」

今年夏天举办的理学部迎新活动，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目的，那就是为校友会募集捐款。据说，御影学长负责了整个活动的策划和运营，而我们则作为参赛者成功完成了活动，最终顺利争取到了金额惊人的捐款承诺。

「哥哥去招揽百泽学姐的时候，理学部还没有掌握政权，所以理科方面的招揽预算没有得到分配，哥哥似乎也吃了不少苦头。听说他当时是坐夜行巴士去青森的。」

「坐夜行巴士的话，果然没办法像这次一样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呢。」

「要是得把暑假的大半时间都花在集装箱里，我肯定会拒绝的。」

「啊哈哈。要是必须偷渡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认真的。

日知再次看了看手表，把肉桂卷最后一小块也吃了下去。

「差不多该走了吧。我们稍微早点到，在那里等着也好。」

日知喝光了那杯最后一口想必经过精密计算的咖啡。御影也轻而易举地喝完了那杯按理说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喝完的冰咖啡。我觉得剩下咖啡不好，于是也把那杯浓咖啡全部喝掉了。

啊啊。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口渴吧。

走出咖啡馆后，异国的风将肉桂和咖啡的香气吹散。

即使来到了美国，夏日阳光的酷热也丝毫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