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表達方式
《兼職家事服務的我,意外被校園第一美少女全家人所喜愛》 · 塩本 · 1.7萬 字
靠近晴翔一行人留宿的露營基地、約莫步行十分鐘左右的地方,有一座溫泉設施。
「呼啊~好舒服啊!」
修一浸入溫泉池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他把小毛巾搭在頭頂,舒服地吁了一大口氣。
「真的,有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
晴翔也讓肩膀以下的部位泡進溫泉池內,彷彿要將所有疲憊一吐爲快地「呼啊~」嘆了口氣。
有別於兩人,涼太站在溫泉池邊緣,小心翼翼地用腳尖觸碰水面,試探着水溫。
看着他謹慎的樣子,晴翔不禁莞爾一笑,修一則用悠然的語調,緩緩開口。
「大槻同學,人生第一次正式的露營,好玩嗎?」
「很有趣。與大家一起圍着營火、享受野營晚餐的每一刻都很快樂。」
「那就好,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晴翔的回答讓修一欣慰地點了點頭。
「海鮮燉飯也非常美味。鬱惠女士的廚藝相當了得呢,綾香跟涼太每天都能喫到鬱惠女士做的菜,實在教人羨慕。」
「啊哈哈,是嗎?這樣啊!聽到你這麼說,鬱惠一定會笑得合不攏嘴喔。」
修一爽朗地笑着說,而後又再度長嘆了一口氣,「唉啊~」倏地轉換成感性的語調,向晴翔說道。
「不過啊,我真的很慶幸有找大槻同學你來協助家裏的家務工作喔。」
「能爲修一先生一家提供家事服務,是我莫大的榮幸,我收穫了不少成就感呢。」
「聽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
聽聞晴翔的回饋,修一揚起溫暖的笑容,他用手掌抹去臉上的水珠,閉上眼睛享受溫泉的舒適感。
「自從你來家裏協助家務之後,綾香看起來比平時開心許多呢。」
「是……這樣嗎?」
「不是喔,涼太。爸爸是在拜託大槻同學,希望他以後能一直跟你還有綾香當好朋友呢。」
浸泡在溫泉水裏的咲伸長四肢,慵懶地伸了個大懶腰,坐在她旁邊的我,則用掌心舀起溫潤的泉水,淋上肩頭。
「哥哥,從那天以後已經過了好久了耶,你還沒愛上姐姐嗎?還需要時間嗎?」
「謝、謝謝你呀,涼太,我……會加油的。」
「原來如此。」
說到這邊,修一緩緩地將視線從天花板移到面前。
晴翔產生一種錯覺,感覺自己被圍困在一堵高牆內。
「爸爸,你在幹麼?玩憋氣遊戲嗎?」
聽見咲的讚賞,媽媽開心地用手扶着臉頰,謙虛地笑着。
在學校時,綾香總是被女同學團團包圍,男同學們則被隔絕在那堵人牆之外。
只是,在戰火消停之時,他卻瞥見修一嘴角噙着滿足的笑容。
「等……修一先生!請您快把頭抬起來!」
雖然涼太無法完全理解修一的解釋,但看起來勉強接受了爸爸的說法。
「還要多久呀?明天可以嗎?」
涼太說出的話彷彿一支支利箭,精準且兇猛地刺在晴翔身上,對他造成巨大的精神傷害。
修一笑着向歪頭不解的兒子說明情況,然而,涼太卻又轉頭盯着晴翔,滿臉不可置信。
「雖然圍在營火前很有趣,但身上會沾滿炭燒味呢。」
「然後啊,哥哥說他雖然喜歡姐姐,可是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彼此相愛喔!」
「喔喔,涼太,你懂得真多呢,好棒!」
「呃,應該還要……再花一段時間吧?」
「那就是──金錢。」
涼太開心地對着修一投下一顆「震撼彈」。
修一持續凝視着天花板繼續說道。
「真的嗎?那涼太能不能跟爸爸解釋一下,怎麼做才能結婚呢?」
「露營跟溫泉實在是絕配啊!」
溫泉浴場寬敞開闊,光是這份空間感,就足以讓人感受身心靈的全方位療愈。
修一再度睜開雙眼,將背輕靠在溫泉池的邊緣,抬首仰望天花板。
眼看修一的臉都快貼入溫泉池水面裏了,晴翔慌張地阻止他對自己低頭行禮。
「其實我們大人不該出口干涉孩子的事情,畢竟你們現在正處於敏感纖細的時期。這點我心裏還是很清楚的。」
「有小咲在的地方氣氛總是特別歡樂,我也很開心喔。」
然而,涼太仍無情地繼續輸出,興高采烈地爲爸爸解說。
當爸媽無法抽空下廚時,我們通常會用簡單的微波食品解決一餐,或直接叫外送回家。
「下個星期呢?哥哥你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變成我真正的哥哥啦?」
「呃,是那樣沒錯……但正確來說,不是『有愛就能結婚』,而是『結婚的必要條件是先有愛』纔對喔……」
「啊……的確是挺讓人擔心的。」
「這些都是去動物園玩的那天,哥哥告訴我的事情喔!」
「爸爸,你知道嗎?光是喜歡,是沒辦法結婚的喔!」
「或許爲人父親的偏愛吧,我覺得綾香從小就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呢。也許是太可愛了,經常被小男生捉弄,八成是這個緣故吧。」
涼太是如此地喜歡晴翔,以至於他一刻也不想再等,盼望着晴翔早日與綾香結爲連理。
「衷心感謝您邀請我來露營,鬱惠媽媽做的海鮮燉飯也超級美味!」
「涼、涼太,聽我說喔……愛一個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喔。」
修一慈藹地反問傾盡全力闡述想法的涼太。
他稍微頓了頓,而後突然轉過身,對着晴翔深深低下頭。
「爸爸,我跟你說!哥哥說他想跟姐姐結婚喔!他之前告訴我的!」
「聽好囉,涼太,想要結婚,就得辦婚禮,還得購買結婚戒指喔。這兩樣事情都得花大錢才能完成。你姐姐跟大槻同學得先存夠資金纔有辦法結婚,這就是他們還沒辦法成爲夫妻的原因喔,聽懂了嗎?」
可能是身在廣闊的溫泉池裏的關係,涼太的爽朗回應傳入晴翔耳裏時,隱約還能聽見迴音。
「還好啦,謝謝。」
「啊,那個……就是……對啊……」
「原來是這樣啊。」
「畢竟我們家近期的早餐配菜,至少都會有一道晴翔同學事先準備好的料理嘛。」
「是啊,不僅味道,連色澤都讓人食指大動呢。啊,我特別喜歡他做的牛肉粉絲煲。」
「不過啊,哥哥說他還沒完全愛上姐姐,所以現在還不能結婚喔!」
紅蘿蔔特有的味道搭配爽脆的口感,與黃芥末籽醬的微酸、蜂蜜溫和的甜味融合在一塊,加上恰到好處的鹹味,讓人一口接一口,捨不得停下筷子。
「大槻同學,你與綾香正在經歷的這個階段呀,是人們口中的『青春期』喲。不僅能體會到莫大的喜悅,同時也是容易多愁善感的年紀,是一段情緒波動明顯、心靈也容易躁動不安的時期。會有快樂的時光,偶爾也會被憂慮侵襲。等你們長大成人再回頭看,會發覺青春期裏感受到的種種情緒,是滋潤人生的莫大養分。」
「嗯~原來結婚需要錢啊。」
接着,涼太漾起一抹燦爛至極的笑臉,毫不遲疑地大聲回答。
「正因如此,身爲父母,我由衷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在這轉瞬即逝的寶貴時期裏體驗各種情緒與情感。」
在兩人因家事服務產生交集之前,晴翔從遠處望着她那淡漠疏離的模樣,也曾猜測綾香是否對異性沒興趣?畢竟,她總是給人排斥與異性相處的印象。
「哪裏不一樣?不是一樣的意思嗎?還是說,哥哥你沒辦法愛上姐姐啊?你討厭結婚嗎?」
不過,現在冰箱裏隨時都有大槻同學親手做的常備菜,多虧這點,我們每天都能享用到健康鮮美的飯菜。
「錢?」
他朝着晴翔露出一抹溫煦的微笑,再度開口。
並不是說媽媽從來都不下廚,但由於父母都肩負工作的重任,有時實在分身乏術。
就在晴翔節節敗退之際,一直在旁邊看好戲的修一,終於出手搭救。
咲懶洋洋地任憑水的浮力托起自己的身體,一小截的肌膚露出水面,坐在對面的媽媽見狀莞爾一笑。
「如果只考量我的私心,我當然不希望可愛的女兒身邊成天圍着一堆男性的影子。最好綾香一直對男性敬而遠之,永遠不要跟他們有太深入的接觸。只是啊,想是這樣想,實際上卻不能讓事態這樣發展下去。」
倘若他是一座沙包的話,早就被重擊到扭曲變形,涼太卻對着陷入輕度失神狀態的他發動追擊。
下一秒,涼太忽然換上滿心歡喜的表情向爸爸補充說明。
「晴翔同學前幾天做的紅蘿蔔涼拌菜,好喫又下飯呀~」
「不是……我沒有討厭結婚,只是……」
「涼太,結婚這件事呢,當然需要愛,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不可或缺的東西喔!」
對喜歡的人惡作劇,是小孩子常有的行爲表現,然而三不五時得面對這種基於好感的惡作劇,也難怪綾香會逐漸對異性產生抗拒。
自從晴翔同學來家裏協助家務之後,東條家餐桌上菜品數量也隨之增加,有越發豪華的趨勢。
與此同時,鼓起決心的涼太「砰」的一聲跳進溫泉池,池水沒到他的肩頭處,他緩緩游到晴翔與修一的身邊。
「咦?」
連一向不愛喫紅蘿蔔的涼太,都在轉瞬間把自己碗裏的紅蘿蔔涼拌菜喫個精光。
「最近太仰賴大槻同學做的菜餚了,不稍微認真一點,手藝會越來越退步呀。」
面對他那滿心企盼的神情,晴翔只能勉強扯出僵硬的笑容。
涼太握起雙拳,擺出一個鼓勵的姿勢,對此,晴翔的嘴角抽搐,奮力擠出一抹微笑。
晴翔頓時招架不住涼太高攻擊力的十萬個爲什麼攻勢,講話也逐漸結巴了起來。
*
三人一起去動物森林主題公園出遊時,晴翔曾向涼太解說結婚的話題,沒想到他一直惦記在心裏。
「啊,等等,涼太!? 」
「哥哥,你要努力存錢喔!我會幫你加油!」
晴翔若有所悟地點頭表示理解。
修一微笑着撫了撫涼太的頭,涼太則得意地哼着鼻息,擺出可愛的驕傲表情。
「肚子喫飽飽,又泡這麼舒服的溫泉,現在的我好幸福呀~」
「真假?還需要什麼東西?」
思及至此,他換上莫可奈何的苦笑,臉上寫滿了父親的矛盾與無奈。
「真的!晴翔做的粉絲煲好喫到讓人念念不忘!」
「哼嗯,老實說,我家的女兒呀,以前總是十分抗拒與異性相處,身爲父親,我一直放不下心。」
「要先有『愛』,纔可以結婚喔!」
多虧修一拋出一個不結婚的理由,終於平息了涼太的「爲什麼」攻勢。
「一定要有『愛』,吵架纔不會分開喔!所以要結婚的話,光有喜歡是不夠的,還得要有『愛』啊!」
涼太純真無垢的話語,如同一陣無情的強風,將晴翔放棄抵抗、槁木死灰般的內心徹底颳走。
「希望你能一直與綾香融洽地相處下去。」
「爲什麼?哥哥自己跟我說,有愛就能結婚的呀。」
涼太歪着小腦袋,露出困惑的表情,模樣煞是可愛,修一則順勢教導他。
咲也將全身浸入溫泉裏,手腳自然舒展開來,處於完全放鬆的狀態。
「哥哥,你還沒愛上姐姐嗎?還要再等等嗎?」
原本低着頭的修一聽見兒子的疑惑,忍不出抬起頭來哈哈大笑。
面對涼太突如其來的問題,晴翔一時語塞,僵在原地。
此時此刻的晴翔,慌張地想結束這個話題,然而,涼太早已化身成一臺「我要爲哥哥姐姐瘋狂打call」的暴走列車,根本停不下來。
我用力點頭,大力附和媽媽說的話。
我跟媽媽讚不絕口的模樣,逗笑了一旁的咲。
「大槻同學已經抓住妳們一家的胃了耶。」
「咲,之前烤肉派對妳不是來我們家睡了一晚嗎?隔天也嚐到大槻同學做的常備菜了吧,是不是很好喫?」
「是啦,的確很美味。不過,那時候我可是被綾香宣示主權了耶,妳還說『大槻同學是我的』!」
「那、那是因爲,咲那時候說要把晴翔同學……呃,就是……」
「哎唷哎唷,綾香小姐,妳的臉紅了喔?」
「泡、泡溫泉會促進血液循環而已啦!」
咲湊近我的臉龐,用調侃般的眼神盯着我略顯無措的模樣,我趕緊別過臉。這時,媽媽露出一抹壞笑,對我說道。
「不過啊,綾香,妳得趕緊在暑假期間攻略大槻同學的心呀。光想到以後冰箱裏再也沒有大槻同學調理的常備菜,我就害怕到半夜睡不着覺。」
媽媽環抱自己的肩膀,故意顫抖着身軀,佯裝恐懼。
「鬱惠媽媽,妳得了大槻同學成癮症了啦。」
「小咲,大槻同學可不只會做飯喔。他甚至連打掃都很仔細,還願意陪涼太玩耍,將來不管是誰要成爲我們東條家的女婿,至少都得達到大槻同學的水準,我纔會點頭喔。」
「嗚哇,綾香,妳的擇夫標準瞬間爆升耶。」
「等一下,媽媽、咲,妳們不要越講越誇張好嗎!」
媽媽從剛剛開始就有意無意地說着要讓晴翔同學當女婿之類的話,但我們八字都還沒一撇,一直被逼婚實在讓我困窘不已。
首先,我跟晴翔同學要先正式交往,成爲真正的情侶之後,再去思考未來的發展,這纔是正常的順序……
「真是的……妳們到底有多喜歡晴翔同學啊?」
「還用問嗎?當然是喜歡到巴不得他馬上成爲東條家成員的程度呀。況且……綾香,妳也很喜歡吧?喜歡大槻同學。」
「呃……那……唔……是喜、喜歡啦。」
待我完整交代來龍去脈之後,媽媽眼底閃爍着光,臉上浮現開心至極的情緒。
我驚恐地說不出話來。
「啊,嗯……這麼一說,還真的是呢。」
言罷,媽媽忽然朝我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敗給她了……她那認真的樣子,只是徒增我的難以爲情呀……
媽媽的眼神卻霎時一亮,向我投來前所未見的期待目光。
「居然說拐、拐進家門!媽媽怎麼可以說這種話!正常的家長應該要阻止這種事發生吧!」
「我、我沒有刻意瞞着妳啦……就……」
媽媽向我說道,咯咯笑得開懷。
媽媽笑着對我說,語氣裏充滿溫暖的包容心。
媽媽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嘴裏說着不符合監護人身分的驚人發言,我漲紅着臉頰忙着駁斥。
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假借讀書的名義,跟大槻同學在房間行情侶練習之實。
「我那天應該也會很晚回家喔。」
咲側着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我看,煞是困惑。
「嗯,反過來說,我找不到任何他不喜歡妳的理由。所以我在想,有沒有什麼活動適合告白?給他一個契機的話,或許有戲唱呢。」
「哎呀呀,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啊!吾家有女初長成呢!明明從來沒看過妳跟哪位異性要好,這倒也不錯,真是青春啊!」
「孫、孫子!? 」
「說起來,下星期不是有煙火大會嗎?」
「好、好了啦,不要再戲弄我了!」
「不是啦,我也想跟晴翔同學一起參加……只是……」
在我如此思忖時,媽媽又再度靈光乍現,看着我說。
想是這樣想……但要說晴翔同學是否會主動向我表白,我卻不是很有把握。
與此同時,身旁的咲開口向我搭話。
我歪着頭思考,咲則開玩笑似地說。
「也是啦,我也不想這麼早抱孫子呢。」
至今爲止,我總認爲媽媽比較靠得住,爸爸則是需要多加提防的一方。然而現在看來,搞不好媽媽的城府更加深不可測……
然而,當她直截了當地脫口而出時,我還是被漫天撲來的害臊淹沒。
「什麼?綾香,妳這孩子,瞞着我跟大槻同學在做什麼呀?」
「妳該不會到現在都還沒跟鬱惠媽媽說妳跟大槻同學發生的事嗎?」
我一掌拍開咲意圖襲擊我胸部的手。
「活動……」
離開溫泉設施後,晴翔揹着已酣睡到不省人事的涼太,一路走回露營基地。
「只是?」
「因、因爲……」
我並未刻意隱藏自己的心意,因此我想媽媽八成已經察覺到我對晴翔同學的感情了。
臉上溼答答的咲「噗哇」一聲,趕緊向我道歉:「呵呵呵,抱歉、抱歉啦!」然而,她臉上仍噙着滿滿的壞笑。
什麼樣的活動是晴翔同學向我告白的理想場合呢?
媽媽一改以往總是挾着一抹狡黠的笑容,熱愛調侃他人的態度,換上一張真心爲我着想、柔情萬分的神情,向我侃侃而談。
「可以的話,我希望是他主動邀我去看煙火……」
「說到底,我跟晴翔同學根本還沒開始交往,再怎麼樣也得先成爲情侶再說啊!」
我扭扭捏捏的樣子使咲嘆了口無奈的氣。
「比如說,把大槻同學帶到教堂,兩人站在神父面前怎麼樣?」
「呃……我不是故意要隱瞞啦……只是讓我開口解釋這事,實在太過羞恥了……」
「唔……我也不太確定……」
涼太所在的幼兒園,會在孩子們升上大班時,舉辦兩天一夜的過夜體驗營。
「……是、是沒錯啦……」
「真是的,綾香,妳幹麼這麼認真呀,我們只是在開玩笑呀。」
「哎呀?妳的反應怎麼如此微妙?」
正當我嘟起脣,對好友表示不滿的時候,媽媽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提醒我們。
我一臉狐疑地盯着媽媽,她以微笑回應我。
她轉頭望向晴翔,眼裏淨是關心。
「真、真的嗎?看得出來嗎?」
「是啊。」
我給了咲一個含糊的答覆。
學生們會在向晚時分前往幼兒園,一直待到隔天中午以後纔會回家。
「那、那已經不是告白了,是要許下結婚誓言了吧!? 」
「什麼、什麼?『虛假情侶』是什麼意思?」
「既然妳喜歡大槻同學,那我也沒有反對的理由了吧?可愛的女兒能獲得幸福,家裏又多了一位體貼懂持家的男孩當女婿,對媽媽來說是一石二鳥的好事呢。」
我當然明白自己得積極主動一點,可我還是想保留一點少女的矜持,談一場憧憬的戀愛啊……
途中,涼太的身體稍微下滑,晴翔「嘿呦」一聲重新調整好姿勢。瞧見這一幕的綾香快步走到他身邊,向晴翔搭話。
「煙火大會那天涼太會在幼兒園留宿一晚。」
面對興味盎然的媽媽,咲疑惑地「咦?」了一聲,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另一半不就是認真的嗎!? 」
「綾香妳呀,還真是少女心呢。」
「我們還只是高中生而已!我們只能正當交流、清白純潔!」
「話說回來……大槻同學有沒有即將跟妳告白的徵兆啊?妳們脫離之前那段『虛假情侶』的關係了嗎?」
咲轉頭看着我,媽媽的話讓她興奮至極。
「我跟咲有一樣的疑問,大槻同學是不是快淪陷了?」
「果然被我說中了呢。」
「萬一大槻同學忘記煙火大會,妳就等不到他的邀約,跟夢想失之交臂囉?」
咲莫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我默默地往水裏下沉幾分,讓溫泉水淹沒到我人中的高度,以掩飾我的羞赧。
「當然,有一半是開玩笑的喔。」
媽媽褪去方纔慈愛的面容,倏地換上充滿戲謔且不懷好意的笑臉,對着我步步進逼。
「呵呵呵,知道了,會幫妳保密的。但說到大槻同學……我一直覺得他是成熟穩重的孩子,沒想到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而且……」
「還好嗎?會不會很重?」
「真的?妳確定妳那只是玩笑?」
從自己口中坦白願望,實在教人羞恥,我的十指不安地交纏在一起。
「再加上,爸爸下週開始出差,也不在家。」
「錯過之前我會先開口邀他啦。但至少……現在還有讓他主動邀請我的可能性不是嗎?」
聞言,咲用手輕撫下巴,分享她的想法。
我覺得自己跟晴翔同學的關係正在往理想的方向發展。
幼兒園的過夜體驗營會與家長交流會共同舉辦,屆時可能會由媽媽代表東條家參加交流會。
「假如大槻同學曾強硬地向妳示好,或者讓妳深感不快,我或許已經與他終止定期契約了。」
伴隨着我的疾聲抗議,我掬起溫泉水朝着咲潑了過去。
「畢竟大槻同學是男孩子呢,綾香善用自己曼妙的身材,他肯定馬上就淪陷了!」
最近我總覺得自己跟晴翔之間的距離已縮短不少,因此,我認爲他邀請我去看煙火大會的可能性並不低。
「呃,嗯……該怎麼說啊……我覺得我已經竭盡全力釋放好感,積極發射訊號給他了說……」
凝視着自己的綾香身上飄散着沐浴後特有的淡淡髮香,洗髮精的味道輕輕掠過他的鼻尖。
我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兩頰因羞赧而發燙。
「可是,綾香妳也希望無論自己健康還是疾病,身旁都有大槻同學時時相伴吧?」
「煙火大會那天只剩妳一個人看家,要好好把握機會,趁着煙火大會結束後的浪漫餘韻把大槻同學拐進家門喔。」
「嗚呼~好深情喔……」
「喔喔!綾香,煙火大會不就是絕佳的機會嗎!? 」
而且,我多少能應付媽媽的反應,但這件事飄到爸爸耳裏的話,天曉得他會暴走到什麼程度?
*
「唉,綾香又犯了貪心的老毛病了呢。」
「好像有這麼回事耶。」
而後媽媽又補上幾句碎念:「雖然我也想見見我可愛的乖孫啦。」對此,我向她投以一記飽含警戒的眼神,誰知道身旁的咲居然開始跟着瞎起鬨。
「別、別告訴爸爸喔,答應我!」
來自媽媽的氣場壓迫着我,使我毫無招架之力,只能選擇全盤托出,向她道出我跟晴翔同學的關係。當然,我保留了晴翔同學雙親的事情,畢竟本人不再現場,不能擅自透露他的家庭狀況。
臉上的笑意未曾減少的媽媽盯着我看。
「單看妳跟大槻同學在上次烤肉派對跟這次露營的互動來說,我覺得大槻同學絕對喜歡綾香喔。」
「嗯,完全沒問題喔。」
晴翔稍微點點頭,悄悄移開視線,避免目光停留在她那溼潤柔亮、略帶光澤感的秀髮上太久。
爲什麼剛洗完澡的女孩們會如此楚楚動人呢?隱約縈繞的香氣、尚未乾透的秀髮,以及那清新自然、無須粉飾的笑靨。
興許是剛泡完溫泉吧,笑臉盈盈的綾香兩頰潤澤嫣紅,氣韻更加迷人。
此時,晴翔的視線飄向走在前方不遠處的鬱惠與咲身上,心裏浮現一道疑問。
爲什麼呢?綾香的臉龐似乎比其他兩人來得紅潤幾分。
晴翔暗自納悶,咲卻驟然放緩腳步,刻意湊近晴翔與綾香身側,臉上浮現一絲促狹的笑意。
「吼吼,這對如膠似漆的夫妻檔,你們再繼續卿卿我我,可要脫隊了喲?」
「別亂講話啊,咲!」
綾香立刻轉過頭駁斥咲,而後又換上慌亂羞恥的神情。
「我跟晴翔同學還不是夫妻啦!」
「哦?還不是的意思是說,你們未來會成爲夫妻囉?」
「呃!? 我纔沒有那個意思!」
聽着兩位女性高亢的打鬧聲,晴翔無奈地面露苦笑,又將快滑下去的涼太往背上託高,踩着徐緩的步伐走回露營地。
漫步幾分鐘後,回到營地裏的晴翔,把熟睡的涼太安置在帳篷裏。
「大槻同學,謝謝你啊,總是不厭其煩地照顧涼太。」
「不會,舉手之勞而已。」
鬱惠向步出帳篷的晴翔道了聲感謝。
而後,手裏疑似抱着一瓶紅酒的修一,興致勃勃地向衆人提議。
「怎麼樣?大家要來開個小宴會嗎?」
「咲,妳不是也很苗條嗎!不、啊哈哈!等等!都說很癢了!!」
「太好了,那就多喫一點吧。」
營火已在衆人出發泡溫泉前熄滅,因此這回晴翔將平底鍋放在瓦斯爐上加熱。此時,咲從晴翔背後眺望着鍋內的風景,好奇地出聲詢問。
話音剛落,修一的動作透露了等候多時的期待之情,他心急如焚地幫大家盛裝飲品。待所有人的杯子皆斟滿飲料,他高舉着自己的酒杯,漾着無比歡喜的笑顏,高聲說道。
「真厲害,居然還有這種果汁。」
看着兩人畏縮的模樣,鬱惠揚起親切的笑容,輕聲說。
「咕嚕~葡萄汁也太好喝了吧!這真的是果汁嗎!? 」
「呀!咲,幹麼!? 」
修一滿足地感嘆着,紅酒杯在手裏傾斜搖曳。
「沒關係喔!其實這瓶不是紅酒,只是普通的葡萄汁喔!」
聞言,晴翔等人也舉起手裏的杯子,大聲附和:「乾杯!!」
「用這種紙杯可以嗎?還是要換另一種更大的杯子?」
幾分鐘後,晴翔撈出燙煮好的筆管麪,放入醬汁裏翻拌均勻,再加入些許鹽巴調味,起鍋前再淋上一兩圈橄欖油收尾,最後盛入盤中。
「『阿拉比亞塔義大利麪』喔。」
「我看您帶了番茄罐頭與筆管義大利麪,或許可以來道『阿拉比亞塔義大利麪』(注:阿拉比亞塔義大利麪(all』arrabbiata),是種用被稱爲惹怒醬的辣椒醬拌炒而成的義大利麪。),香辣的口感很適合佐酒。」
「給我閉──嘴!人生開掛的作弊鬼!把妳的大胸部分我一半!」
「晴翔同學,義大利麪很美味耶。」
「我也可以喫辣喔。」
「那邊的兩位,打擾一下。妳們能喫辣嗎?」
「嗯~你真的很會做時髦的西餐呢。我只在家庭餐廳喫過這道義大利料理的說。」
晴翔一邊烹調「阿拉比亞塔義大利麪」,偶爾加入她們的話題,說上一兩句話。
修一搖搖頭婉拒,同時從從旁邊取出一瓶貨真價實的紅酒。
「五、五千日圓!? 」
「那先跟您確認一下,兩位都能喫辣嗎?」
被高級果汁驚豔到的咲睜大雙眼讚賞。坐在她旁邊的綾香則拿起筷子,準備品嚐晴翔做的「阿拉比亞塔義大利麪」。
「嗯!啊……不過有點辣呢。」
「可是爸爸,我們都還不能喝酒耶?」
「中產階級……該死的中產階級啊!」
「哇喔……」
「合您胃口就太好了。」
「聽起來不錯!麻煩你了,請務必讓我嚐嚐看啊!」
男性與女性分成兩組人馬,各自回到彼此的帳篷裏休憩。
咲既佩服又感慨地說道,她轉頭看向綾香,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晴翔同學,請上一份超級無敵辣的義大利麪給咲。」
「宴會!好主意呀,修一先生!」
仍舊朝綾香展開猛烈攻勢的咲,聽聞晴翔的疑問,立刻轉身朝他行了個舉手禮。
修一語氣略微高揚,對晴翔提案的料理流露一絲期待之情。

晴翔也投來饒有興味的神情,盯着那瓶外觀幾乎與紅酒毫無二致的葡萄果汁。
「真教人羨慕呀~」
聽聞鬱惠的讚美,晴翔高興地點頭致意。
「是沒錯啦~」
平常,在東條家協助家務的晴翔,做飯時總得考量到涼太的口味,儘量降低辣味、酸味等調味的比例;不過,如今涼太已酣然入睡,消弭了味道上的顧慮。
光是果汁的總價就高達兩萬日圓。這衝擊的事實讓晴翔頓時失去言語,咲則模仿外國人,發出語調怪異的驚歎聲。
爲了驅散那份難以啓齒的尷尬,晴翔拿起綾香帶來的紙杯,詢問修一。
「我搞不好能聞這股辛香味,一邊品紅酒呢。」
「嗯,而且辣味與紅酒更搭調呀。」
「銀盞微醺香滿袖,星河無聲落眼眸。哎呀,真是人生至福啊!」
「是說,大槻同學,我剛剛錯過你們的對話了,你要做什麼呀?」
終於從咲的魔掌中解脫的綾香,則嘟起嘴碎念一聲「咲大笨蛋……」,而後回應晴翔。
修一與鬱惠對晴翔的手藝讚不絕口,兩人酒興正濃,杯未曾停。一旁的咲爲自己無法品酒在捶心肝,她一邊啜飲着果汁,忍不住抱怨:「大槻同學,你以後要不要考慮開居酒屋啊?我一定會成爲你的常客。」
正因爲東條一家的友善,他才能懷抱着愉快的心情與成就感,全心投入家事服務的工作裏。
「喔!你打算做什麼菜呢?」
晴翔內心再度對東條一家湧起無盡的感激之情。
面對價格出乎意料高昂的葡萄果汁,晴翔與咲不禁心生畏懼。
修一的玩笑話讓晴翔莞爾一笑,他拌炒着鍋裏的洋蔥,而後倒入番茄罐頭,慢慢地熬煮茄汁紅醬。
晴翔認知裏的「阿拉比亞塔義大利麪」,喫起來夠辣纔對味,因此他得先確保大家都能喫辣。聞言,鬱惠點頭回答。
「你們儘管喝,不用客氣喲。我帶了四瓶過來,喝完還可以續杯喔。」
他一面解釋,同時把瓶身轉向綾香的方向,讓她能清楚看見瓶標的內容。確實,標籤上寫着「百分之百葡萄原汁」。
「啊哈哈,收到。」
晴翔鑽進自己的睡袋裏,品味着人生初次的正統露營樂趣,過程遠比他想像得快樂許多,他的心裏盈滿了無以言說的滿足感。
他把切碎的大蒜與辣椒加入橄欖油中,熱油煸炒片刻,香氣與辣味逐漸滲入橄欖油,均勻地融爲一體。
「四、四瓶……」
襯着滿天星斗的夜色,歡聲笑語及饗宴共譜的快樂時光緩緩流轉,直到喝到酩酊大醉的修一,搖頭晃腦地摟住晴翔的肩頭,心情舒爽的他開始滿口胡謅:「不用稱呼我修一先生,叫我岳父也行喔~」至此,熱鬧的晚宴就此劃下句點。
「這也是一種愛的表現呀!」
「我覺得辣度正好呢,是佐酒的最佳夥伴。謝謝你,大槻同學。」
修一口中道出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價格,晴翔驚愕地瞪大雙眼。站在旁邊、同樣出自平民家庭的咲不由自主地「哇啊啊」地低聲鬼叫着。
確認完所有人的口味偏好後,晴翔立即着手準備烹調。
「修一先生,你要一個紙杯嗎?」
轉瞬間,修一沉穩的鼾聲從帳篷另一側傳來。
「啊──!綾香,妳怎麼忍心對摯友痛下毒手啊!」
「不~管。」
「哼嗯,喝起來肯定很順口,畢竟是一瓶要價五千日圓的高級貨呢!」
「這種火辣的口感會讓人上癮耶……」綾香則一口義大利麪、一口葡萄果汁,默默地品嚐着美食。
咲發狂似地從綾香身後熊抱住她,對她的腋窩等處發動搔癢攻擊。
餓虎撲羊一般的咲與死命掙扎的綾香。
雖然與綾香相處時,會因爲各種壓力感到緊張不已,儘管如此,他們一家仍積極地邀請他參加露營、烤肉派對等家族聚會,這些好意讓他備感溫暖。
人們圍坐着餐桌,歡快地享用「阿拉比亞塔義大利麪」,同時熱絡地談天說地。
「……等等咲也能喫到晴翔同學做的『阿拉比亞塔義大利麪』不是嗎?」
晴翔將剛盛盤出鍋的「阿拉比亞塔義大利麪」端到衆人圍坐的餐桌上。
「誰教咲要一直欺負我。」
見狀,晴翔開口提議。
「不用,我們會喝別的,所以沒關係喔。」
「完成囉,爲各位端上『阿拉比亞塔義大利麪』。」
望着爸爸拿在手裏的酒瓶,綾香皺了皺眉頭。面對綾香略帶憂慮的反應,修一的笑意不減反增。
「我對辣味來者不拒!」
鬱惠笑着望向被辣到微微皺眉的女兒。
或許是相識多年培養起來的默契吧?少女間的對話無所顧忌。
修一與鬱惠是對平易近人的賢伉儷,綾香與涼太也沒有半點豪門子弟的自大驕矜,因此晴翔常會忘記他們是實實在在的上流社會成員。
「真是令人心生嚮往的家庭呀……」
聞言,咲率先響應修一的提議。
「我完全沒問題喔。不如說我本來就嗜辣,對吧?老公。」
「有下酒菜,當然得來一杯啦!乾杯!!」
獲得東條夫妻的答覆後,就剩下那對還忙着打鬧的女子二人組了。
「收到。那我就全部做辣的囉。」
接着,一臉稀鬆平常的綾香手裏拿着一次性紙杯向兩人走了過來。
面對咲若有似無的揶揄,綾香也不甘示弱地鼓起雙頰反擊,那微慍的表情反而加深了咲眼角的笑意。
乘着夜風,大蒜與辣椒的濃郁香味飄散在空氣當中,修一的臉部表情隨之放鬆下來。
倏地在舌尖上蔓延開來的辣味,使綾香露出一抹苦笑。
「根、根本不可能好嗎!? 等、等一下啊,咲!? 不要……不要亂揉啦!」
「妳這傢伙!不僅家世好,又是個美人胚子,實在是太沒天理了!」
眼前上演着一出女高中生們毫無界線感的肉搏戰,晴翔默默地撇開視線。畢竟,剛從溫泉出浴的兩名少女,舉手投足間蘊含着更勝平日的魅力,他無法直視。
「要酌酒的話,我來爲兩位做幾道下酒菜如何?」
晴翔獨自輕聲低喃。
既熱鬧又開朗,無處不是愛的東條家。藉由家事服務的工作,身歷其境的晴翔,內心也悄然被那和諧溫煦的氣氛溫暖起來。
利用暑假兼職家事服務的打工,是無比正確的選擇。
因爲這樣,他才幸運地與東條一家相遇。
懷着感恩的情緒,晴翔緩緩闔上雙眸,靜靜地沉入夢鄉。
*
晴翔悠悠地睜開眼睛,凝視着帳篷的頂布發呆,腦海裏猜測自己淺眠的原因。
興許是人生第一次在帳篷裏留宿,他比平時睡得更淺。
帳外的夜色仍濃得像黑墨。
他伸手摸索着自己放置於枕邊的手機,確認熒幕上的時間──纔剛過午夜十二點。
閉上眼睛,再度嘗試入睡,精神卻異常地清醒,怎麼也睡不着覺。無奈,晴翔只好放棄窩在睡袋裏的想法,他悄悄起身,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一旁酣夢正甜的東條父子,動作輕柔地緩緩走出帳篷。
深夜的戶外一片黑壓壓,憑藉着微弱的月光,晴翔耗費一些氣力終於找到放置於帳篷入口附近的鞋子,坐着穿好鞋後,他輕輕站起身來,抬頭仰望滿天星斗。
「哇……」
口中逸散而出的是輕聲的驚歎。
頭頂上展開一片無垠的夜空。
像無窮遠處延伸而去的星空就在眼前。
多不勝數的點點繁星鋪滿了整張夜幕,廣闊無邊的天際彷彿要將觀星者包裹起來,閃爍着令人屏息的夢幻光輝。
「這就是滿天星斗所形容的風景呀。」
晴翔爲眼前的景色震懾不已,身處充滿光害的都市或住宅區裏,鮮少能見到如此浩瀚的漫天星海。
最初,他起心動念想來戶外散個步,活動一下身體再回帳篷裏繼續睡。
然而,這片星空過分美麗,他索性離開帳篷,步行到稍遠一點的草地上,坐下來靜靜地欣賞耀眼奪目的宇宙。
綾香比想像中還快回來。晴翔內心暗忖。
「好棒的說法喔,好浪漫啊……」
「公式……」
面對綾香的純粹的崇拜之情,晴翔搔了搔臉頰想掩飾自己的害羞,一邊回應。
「原來是這樣啊。」
「對喔。」
與晴翔並肩而坐的綾香仰起頭,困惑地望着星穹。
不久後,綾香回到他的身邊。
「哎呀,他可是曾被印在鈔票上的日本文學巨擘耶。」
「咦……晴翔同學?」
「這樣啊。但是,爲什麼『I love you』得翻成『月色真美』呢?」
「好,路上小心。」
她的表情變化過於快速,晴翔忍不住咯咯輕笑,隨即開啓文學講堂。
「喔……」
「我懂!就是一種距離感變模糊的感覺對吧!」
八成是從小木屋一路小跑步過來的關係,她徐緩地喘着氣。
「兩人並肩而坐,一起仰望一輪明月,同時感受到當下的美好,共享彼此的心情,就是一種『愛』的表現了。我似乎看過這樣的說法。」
「不是、不是,我有科學根據的喔!」
晴翔點了點頭,爲綾香釋疑。倒映着繁星的雙眸裏閃爍着光輝,就像一名純真的孩子。
晴翔忽然熱烈地講述地球科學的知識,跟不上節奏的綾香只能似懂非懂地附和一句。
望着天邊那一輪光暈朦朧的月亮,綾香忽然靈光乍現。
受惠於高海拔地形,即便是盛夏時節,入夜後氣溫驟降,隨着星光流動的夜風,捎來鎮靜心神的舒適感。
「我……呃……大概是睡覺前喝太多果汁了吧……」
在如此深沉的黑夜裏仰望滿天星宿,那遙遠的銀河頓時近在眼前,美得令人遺忘呼吸,遼闊得如同幻境。
晴翔以眼角的餘光凝視着她的側臉,輕聲開口說道。
「不過啊,現實生活中會用這種含蓄的方式告白的人也不多了吧?」
他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只見綾香正從帳篷裏探出身子,或許眼睛尚未適應漆黑的夜色,她的動作顯得踟躕不安,有些遲疑。
聽見晴翔的回應後,綾香疾步走向那座小木屋。
「應該吧?我想再稍微欣賞這片天空。」
「呃……還真是丟了個難題給我耶。」
綾香兩頰漾起會心一笑,熱切地展現自己的共鳴。
那一瞬,夏夜的清風溫柔地撫過兩人之間。
然而,晴翔熱情依舊,越說越起勁,停不下宇宙的話題。
晴翔凝視着夢幻的星際,言談間充滿了對宇宙的憧憬與好奇,聞言,綾香倏地換上一抹不以爲然的表情。
在他幾乎忘記時光的流動、目光專注在滿天星宿之際,金屬拉鍊的開闔聲劃破了夜晚的靜謐。
「呵呵,晴翔同學意外的……浪漫?」
除了那細柔地照耀着夜色的月暈,四周再無其他光源,世界沉入一片黛黑色。
「是我。我可能睡不慣帳篷,這時間點就醒來了。想說來外頭走走,卻被這片星空吸引。」
「但是啊,近期的研究發現,有些恆星會微微地晃動,那是因爲它周圍存在着恆星,受到它們的引力牽引。這就足以證明恆星旁邊存在着行星的可能性大於零。因此,宇宙存在着地球以外的智慧生命體的可能性也大幅提升了喔!」
面對綾香盈滿笑容拋來的問題,晴翔困擾地露出苦笑。
原本以爲是個浪漫的對談,沒想到變成一場科學講座,綾香嘴角抽搐,露出尷尬的苦笑。
「星星還真是不可思議。」
他回應,臉上浮現一抹溫煦安穩的笑容,而後再度仰頭。
「嗯,真的十分美麗。」
「咦?真假?」
「恆星?是像太陽一樣的星球嗎?」
「晴翔同學很會讀書呀,說不定可以想出不亞於夏目漱石的翻譯方式呢。」
「我們得在公式裏套入各種變數去計算,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還無從證明恆星周遭有行星的存在。」
綾香勾起嘴角,語帶調侃地說道,晴翔卻板起臉來,正經又熱切地向她澄清一切不是單純的浪漫。
看來不說點什麼,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
「是啊,頭頂上佈滿星星,總覺得……自己離夜空又更近了一些呢。」
那股香氣乘着夏日微風輕輕竄入鼻腔,晴翔仍然仰望着蒼穹,在繁星閃爍的夜空下緩緩開口低吟。
綾香一邊問,視線同時朝營地遠處的一棟小木屋望去。
本想趁勢將話題往青春浪漫的方向引導,綾香卻壓根兒沒料到會從晴翔口中聽見日本大文豪的名諱,整個人愣怔在原地,陷入茫然。
晴翔低聲呢喃,聞言,綾香從天際收回視線,微微偏過頭,望着晴翔的臉龐。
得到答案的綾香禮貌性點頭回禮,瞅了一眼坐在草地上的晴翔,又抬頭仰望星空。
歸咎於朦朧不清的天色,視線模糊的她出聲詢問,語氣透着些許疑惑。
「……我說,晴翔同學。」
與此同時,晴翔意識到自己周遭洋溢着綾香的香氣。
「晴翔同學,你知道嗎?『月色真美』這句話,在日文裏其實是一種愛的告白喔!」
「晴翔同學,你還會再待一會兒嗎?」
綾香則挾着一絲歡快的神情,看着他認真思考的側臉。
面對綾香的疑問,晴翔不解地歪頭思忖。
「晴翔同學呢?你會怎麼翻譯『I love you』這句話?」
她緩緩開口解釋,神情略顯扭捏不自在,晴翔立刻意識過來,輕輕地點了個頭,說道:「啊,我懂了。」
「世界上真的有一種公式,專門用來推算除了地球以外的宇宙還存在其他生命的可能性。」
「這片星空,好美呀。」
她身上還帶着沐浴後的淡雅皁香,混合著她平時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略帶甜味的清香。
「嗯?」
「嗯……我不怎麼了解星座耶。」
「那妳呢,綾香?」
退無可退的晴翔再度仰頭凝望着暗夜裏的銀光,在腦海裏搜索着靈感。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後,晴翔再度專注於頭頂上那片閃爍微光的銀河。
或許,是獨自一人去上廁所的恐懼使然?倘若如此,剛剛他就應該主動陪綾香去,顯得更貼心。晴翔在內心揣測原因,一邊欣然應允了綾香想坐在身邊的請求。
「今夜的晚風舒適宜人……之類的?」
儘管晴翔難爲情地說着推諉之詞,綾香眼裏卻仍帶着期盼,直勾勾地望着他。
「原、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晴翔同學好博學多聞喔。」
「那個啊,你有沒有浪漫一點的話題呀?比如說與星座相關的神話故事之類的?」
坐在晴翔身側的綾香輕聲感嘆。
他們並肩抬首仰望,夜幕浮光,涼風輕撫着兩人的肌膚。
「沒記錯的話……是夏目漱石還在擔任英文老師的時候,有個學生把『I love you』直譯成日文的『我愛你』。結果夏目漱石批評,日本人的情感表達應該更加隱晦曖昧。學生就反問他該怎麼翻譯纔像日本人呢?然後他就建議學生,翻成『月色真美』之類的意境就足以表達一切了。」
好不容易穿上鞋後,她徐緩地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向大地,她環顧着四周,發現了坐在距離帳篷尚有一段距離的晴翔後,霎時愣在原地。
「眼前數也數不清的恆星周圍,可能也存在着數顆行星,或許當中會有那麼一顆形似球的行星,上頭也有人凝視着點點繁星,稱讚着我們所在的這片夜空美得不可方物。一想到這點,我就興奮到不能自已。」
晴翔在心裏吐槽,綾香的視線卻忽然從星空移開,認真地注視着他。
「是嗎……啊,我想到了!」
「我記得……廁所在那邊對吧?」
綾香並未回話,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晴翔。感受到綾香的視線,晴翔內心猛地湧上一股無以復加的害臊。
不曉得過了多久。
「每一顆發光的星星,實際上都是一顆恆星,這樣想來,宇宙廣闊得令人難以想像。」
「這是個滿有名的文學故事啦……」
「對,會自體發光的星星,稱爲恆星。」
「是嗎?」
「這樣啊……那我先稍微離開一下……」
「零跟一之間可是天差地遠呢,因爲所有數字乘以零,答案永遠都是零。」
「啊啊,對。我記得那句話出自夏目漱石。」
在約會的尾聲一同仰望夜空,用一句「月色真美」傾訴情意……這大概是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安排的告白計劃。
「嗯,當然可以。」
「太好了,你還沒回去睡……晴翔同學,請問……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獲得同意的綾香臉上漾起不假以掩藏的笑意,來到晴翔身旁坐下,兩人之間僅保留一個拳頭的距離。
「原來失去夜間的照明燈光,居然能看見這麼多星星。」
最終,那股令人無法忍受的羞恥感唰地染紅晴翔雙頰,他語速飛快地說道。
「沒事!我剛剛什麼都沒說,忘掉吧!!」
「咦?我覺得還不錯啊,真不愧是晴翔同學。」
「別誇我呀,太羞恥了!」
綾香笑臉盈盈地讚賞,晴翔仍然滿臉羞紅,單手搔抓着頭頂,全身因害臊不自在地扭來扭去。
看着他那困窘到無地自容的模樣,綾香揚起一抹淺笑,接着向晴翔提出一個建議。
「對了,晴翔同學。」
「嗯?」
「要不要趁機來個情侶練習?」
「咦?現在嗎?」
「對。」
綾香羞澀地點了點頭,繼續說。
「在萬籟具寂的午夜一起仰望星空……好有情侶的氛圍。」
「是嗎?」
「嗯。所以啊,感覺不善用這麼浪漫的氣氛就太可惜了呢。」
綾香一邊說着,微微地側首往晴翔的方向望去,問道:「你不喜歡嗎?」
「倒也不是說不喜歡啦……」
「那就決定囉!」
綾香雀躍地說着,旋即緊緊挨坐在晴翔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少於一個拳頭寬。
「呃……那妳想怎麼練習?」
「是那顆、這顆……還有那顆吧?」
靜謐無邊的夜色中,時間冉冉流轉,眺望星空的晴翔驟然感受到一股輕柔的重量落在左肩。
「嗯……真正的情侶在這種情境下會做什麼呢?」
「嗯,抱歉。」
聽聞他的建議,綾香輕聲道了句「原來如此」,接着毫不遲疑地對着晴翔伸出自己的右手。
爲了遮掩自己的羞赧,晴翔抬頭望着滿天星斗,見狀,綾香也依樣畫葫蘆,兩人凝望着同一片夜空。
聞言,晴翔猛然轉頭看着她。
「晴翔同學,你看!夏季大三角是哪三顆星星呢?」
晴翔意識到,自己胸前因她狂跳不止的心跳聲,或許高亢到足以傳遞給坐在身旁的綾香,儘管爲此擔憂,但他再也無法否認,自己已無法繼續隱瞞那份埋藏在心底的情感。
綾香絲毫感受不到晴翔波濤洶湧的內心,隱隱的月暈襯着她天真無瑕的笑靨,她問道。
晴翔隨口回了個腦海中閃現的想法。
比起順着夜風飄來的淡雅香氣,此刻從綾香髮絲間傳來的香味更加濃郁也更清晰。
儘管心裏即將被翻湧不息的情緒吞噬,晴翔仍努力佯裝鎮定,回答她的疑問。
他再也無法繼續扮演虛假的戀人了……不,是不想再繼續演這出戏了。
因爲,坐在身旁的那名少女,她的存在感過於耀眼奪目,以至於星辰都失去了光彩。
晴翔的瞳孔裏倒映着綾香那沐浴在溫和且朦朧的月光下的身影。
坐在身側的綾香輕聲笑着,如銀鈴般的笑聲盈滿喜悅的情緒。
「晴翔同學……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晚風相當舒適宜人喔。」
然而,眼前那片方纔讓他動容的璀璨星宿,如今卻怎麼也照映不進他的眼底。
「真是的……呵呵呵……」
兩人的目光近距離相會。
「……!」
「……手牽着手,靜靜地觀察星空之類的嗎?」
「你在隨便亂指吧?」
身旁傳來少女的體溫,促使晴翔的心律怦然加速。
綾香愉快地笑了,晴翔拚命壓抑着呼之欲出的情感,陪伴着身邊的少女度過這片寧靜而閃耀的夜晚。
她美得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神祕而動人,晴翔不由得爲那前所未見的夢幻魅力動心。
映入眼簾的是綾香靠着他、將頭輕枕在自己肩膀上的畫面。
晴翔的胸口鼓譟不已,此時,綾香那柔和又縹緲的細語,悄悄傳入他的耳際。
晴翔望着那雙柔荑,須臾,才緩緩地將自己的左手覆上,與她雙手交握。
隨着他的動作,靠在他肩膀上凝視着天空的綾香,也慢慢地回首對上他的視線。
他慌張地撇開與她交纏的視線,再次仰望星空。
當腦中閃現過這樣的念頭,晴翔才驚覺,自己早已被名叫東條綾香的女子擄獲真心,深深地迷戀着她。
「嗯,美極了……」
「……好美啊。」
簡短交談兩句後,兩人肩並着肩,在星點滿布的沉黑布幕之下,凝望着相同的方向。
他把視線從星穹收回,看向自己的左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