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
《兼職家事服務的我,意外被校園第一美少女全家人所喜愛》 · 塩本 · 2.9萬 字
正午時分尚未到來,熱氣逼人的暑假已過完一半。晴翔一如既往,到空調設備完善的摯友房間蹭冷氣,佔據房主的書桌,攤開課本、埋首苦讀。
「我說啊,晴,一味用功讀書,腦袋會變笨喔。」
自己桌椅皆被晴翔佔領,友哉只能坐在牀沿,一邊練習吉他,順便念朋友兩句。
「照這麼說,一味練習吉他,當心技術變差喔。」
晴翔目不離書,漠然回嘴。聞言,友哉笑着回應。
「你說什麼傻話啊。練習是爲了讓我彈得更好,哪有技術變差的道理?」
面對聽不懂槽點、認爲自己有理的友哉,晴翔停下手中的筆,抬頭望着自己的摯友,一臉無奈。
「……友哉,多少讀點書怎麼樣?學一下自然法則之類的。」
「堅決不讀!我忙着鑽研吉他,纔沒讀書的時間呢。」
果斷拒絕後,友哉隨意彈了幾個音階。摯友的反應讓晴翔聳了聳肩,隨後繼續投入課業。
兩人各自專注在手邊的事情,彼此互不相犯。然而,沒過多久,友哉停下吉他的練習,開口詢問晴翔。
「是說,晴翔,那個家事代勞的打工怎麼樣?」
「要說怎麼樣……也就一般般吧。」
「你只去東條同學家一次而已嗎?此後再無交集?」
「……」
友哉的問題讓晴翔下意識頓了頓筆鋒,觀察力敏銳的友哉,捕捉到這細微的反應後,立刻換上一個狡猾的笑容。
「欸欸,不會吧?你現在還常常跑去東條同學家嗎?」
「……爲了工作。身爲一名家事代勞的打工仔,單純去東條同學家幫忙做家事而已。」
晴翔壓低嗓音無奈地解釋,友哉卻彷彿聽到不得了的消息,情緒瞬間高漲。
「真的假的!? 你當真常往東條同學家跑?」
「那,假如是東條同學先喜歡上你了,你也不會接受她的心意嗎?」
兩人的談話就此中斷,友哉看着晴翔開始聚精會神唸書,碎唸了句:「真可惜。」隨後也投身於吉他的練習。
晴翔走向廣告單,細看特賣的品項。看來這次的活動主打商品是肉類。
「納豆似乎也沒剩多少了,順便買一些吧。」
「隨你說。」
『啊,好。總覺得……那個……抱歉啊。』
「膽小鬼。」
『唔……抱歉啊,我人已經在錄音室,馬上要開始練團了……』
「你不是有學空手道嗎?揍回去不就好了,你不就是爲了英雄救美才學空手道的?」
「嗯?你也要出門嗎?」
「……唔,差不多該回家了。」
隨口敷衍之後,兩人分道揚鑣。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讓我用你的書桌,謝謝你囉。」
「嗯,我會先去買點家用品,三點纔開始打工。」
「你現在能立刻來超市一趟嗎?」
「嗯,今天要跟樂團夥伴去錄音室練團。」
「古板的傢伙。」
「也不是,他們只是滿意我的服務態度而已。」
晴翔急忙趕往擺放芝麻油的貨架區。
「嗯?已經中午啦。」
「東條同學家嗎?」
「還有什麼……喔!調味料也在特價啊,剛剛有先確認過家裏的調味料庫存就好……咦?咦!? 」
晴翔被眼前的數字震懾住,腦袋一片混亂。
「嗯?人比想像中還多啊。」
『嗨~怎麼了嗎?有東西忘在我家嗎?』
晴翔也不例外,他迅速地從口袋掏出手機,以非比尋常的速度點擊熒幕,試圖召喚友軍。靠在耳畔的手機傳來的聲響卻悠閒得讓人焦躁,與晴翔此刻的急躁形成鮮明的對比。
依照晴翔的經驗,來逛超市的顧客過了中午時段後會銳減。或許是暑假的關係,此時的店裏熙來攘往,仍舊熱鬧。
然而,如此高貴的芝麻油用途也極爲廣泛。
當他氣喘吁吁跑到陳列着芝麻油的貨架前,映入眼簾的是顯眼的黃色紙張,上頭寫着斗大的數字,毫無疑問,正是「七十八」。
說完這番話,晴翔目光回到桌前,再度低頭讀書。
直到時間逼近正中午,晴翔瞧了眼牆上的時鐘,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我來看看,有什麼好東西正在特價呢?」
「要說爲什麼,那可是東條同學喔,校園女神對吧?假如兩人開始交往,手牽手一起上學,八成會被全校男生蓋布袋,一命嗚呼。」
「成交,請隨意使用我的書桌。」
晴翔過去曾多次召喚友哉,攜手對抗「一人限購一瓶」這名強敵。換言之,他不僅是摯友,更是好戰友,然而,此時戰友的語氣聽起來不太樂觀。
晴翔一面收拾課本與文具用品,泰然自若地回嘴。
面對摯友苦口婆心的勸說,晴翔單手撓了撓頭。
「……這樣啊,也對啦。抱歉,是我打擾到你了。別管我的事了,專心練團吧。」
「才──不是。我是爲了端正人品與鍛鍊身體才練空手道好嗎?無論如何,都不可以使用暴力。」
「對。」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一回生、二回熟,常常見面關係自然會變好吧?」
與摯友溢於言表的興奮相反,晴翔的回答相當沉着冷靜。
如同勇者面對魔王,他以憤恨的眼神瞪着那一行文字。
「目前爲止拒絕了所有男生告白的東條同學,不可能看上我的。」
「我只想過平靜的高中生活,學生的本分是讀書。」
晴翔一面做筆記,簡短地回應摯友。
「喔?有限時特賣啊,難怪人這麼多。」
廣告商品並未打動晴翔的心。興許是步行在豔陽高照的酷暑下,使人食慾盡失的緣故,晴翔對肉類一點也不感興趣。
「說『常』是有點誇張,就……簽了定期契約這樣。」
「別這樣,多少努力一下啊。」
「真羨慕你耶。」
晴翔的眼神有些無奈,準備就這樣離開,友哉則跟着晴翔走出房間。
「好喔,那我幫你打掃房間,一次收你一億。」
「牛五花邊角肉一百公克一百二十八日圓啊?嗯……便宜,但還沒便宜到需要搶購的程度。」
晴翔毫不猶豫否定了友哉打的如意算盤。
「不,這很厲害好嗎?你也可以趁機會一口氣跟東條同學打好關係啊!順利的話,搞不好還能發展成男女朋友的關係!」
「爲什麼呀?」
「沒錯!絕對不能錯過今天的機會!」
「是嗎?晴的廚藝那麼好,先擄獲她的胃,接下來就是心了!」
*
蠢話連發的晴翔,一邊喃喃自語,同時伸手想拿取貨架上的商品。然而,倏地間意識到什麼,手就這麼僵在半空中。廣告單的價格下方寫着一行文字,冷不防地刺入他的眼裏。
友哉打從心底感到不解,歪着頭問道,晴翔則是邊讀課本邊回。
「呵,謝啦!」
晴翔的對手們(主婦)現在正全神貫注地搶購特賣會的主角──牛五花邊角肉纔對。趁着這段空檔,無論如何也得先搶下幾瓶芝麻油。
「哇,那不是很贊嗎?這代表東條一家都很滿意你吧?」
友哉邊說,還伸手拍了拍背在肩上的吉他收納箱。
「我很正常吧。」
「至少可以拜見東條同學的尊容啊。」
晴翔臉色一沉,回憶起先前帶着涼太與綾香一起逛超市時,周圍不斷投來嫉妒的目光。
晴翔隨興地回答友哉的疑問,同時將課本收進包包。
『喔喔,好有壓迫感的語氣,難不成是慣例的那個?』
便宜,太便宜了!
抵達超市時,晴翔早已汗流浹背、渾身溼透。他在超市入口處拿了一個購物籃,一踏入店內,涼爽的冷空氣迎面而來,從炎熱裏解脫的晴翔輕吐了一口氣。
「一人限購一瓶」可說是所有主婦的宿敵。爲了擊倒這名強敵,世界上的主婦們無不呼朋引伴,出動所有親友前來掃貨。
努力壓抑內心的急切,拿出所有耐心等待話筒另一端的友軍接聽電話。過了幾秒鐘後,電話終於接通,摯友的聲音悠悠哉哉傳入晴翔耳裏。
「我是去工作的啊。跟東條同學的接觸沒你想得那麼頻繁。」
友哉也停下手邊的練習,抬頭望着時鐘。
「居然用拜見……」
自言自語到一半驀然瞪大雙目的晴翔,目不轉睛盯着廣告單的某一欄。
「芝麻油一瓶只要……七十八圓!? 」
走在前往超市的路上,晴翔一面細數冰箱裏的剩餘食材,夏天的烈日仍高掛天際,炙熱地照耀在行人身上。
「你也是,要努力獲得東條同學的芳心唷。」
和友哉道別以後,晴翔在打工前先去了趟超市。
在人潮相對稀少的時段舉辦特賣活動,或許是超市意欲增加來客數的商業策略吧。
「一人限購一瓶……可惡,又是你這傢伙!」
晴翔朝着販賣味噌的區域走去,無意間瞥見店裏張貼的廣告單。
「那不是我該努力的地方。」
「芝麻油竟然便宜成這樣……啊!這裏是異世界!這難道是傳說中的異世界轉生嗎!」
「況且,即便跟東條同學的關係昇華了,也不可能發展成戀人關係。」
「是沒錯啦,多少會跟東條同學熟一點,但不會有更進一步的關係。」
「這世界……這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買不行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再見啦。」
「不會,使用費一千萬。」
「如果攻略東條同學有這麼容易,她早就交男朋友了好嗎?」
今日早晨,他與外婆一起準備早餐時,發現味噌快見底了,於是先來超市補貨。
在晴翔的心目中,芝麻油是高級調味料的一員。即便是超市自有品牌的芝麻油,一瓶也得兩、三百圓。若購買一般人熟知的品牌芝麻油,五百圓會在轉瞬間消失。
「這樣啊,練團加油啊。」
「晴,你待會要去打工嗎?」
看着友哉殷勤地鞠躬致意,晴翔輕笑一聲,揮手道別。
它具有芝麻的獨特香氣,能在毫無食慾的夏季喚醒胃口,炒菜或煲飯盛盤前淋上一些,整道料理的口感瞬間提升好幾個檔次。再搭配一點大蒜點綴,簡直可以說是下飯的無敵組合。悶熱潮溼的夏夜當中,來一盤冷豆腐佐泡菜,上頭再淋上一些芝麻油,更是一道令人慾罷不能的絕品美味。
以家事代勞的身分拜訪東條家,或多或少能拉近與東條同學的距離。至少早上見面時,兩人已經能自然地互相打招呼了。然而,晴翔心中毫不期待兩人能發展出更親密的關係,更遑論成爲男女朋友了。
或許是晴翔的語調間泄漏了失落的情緒,使得友哉深感歉意,愧疚地向晴翔賠不是。
「沒事,不是你的錯。先掛啦。」
晴翔按下手機熒幕上的結束通話鍵,繼續召喚下一名友軍。
他從通訊應用程式的通話紀錄裏找到某位人物,即刻去電聯繫。數秒後,話筒傳來熟悉的人聲。
『怎麼了,晴翔?』
「和學長!你現在有空嗎?」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慌張?』
繼友哉之後,晴翔尋求援助的第二名友軍,是同一間道場、較他年長一歲又如同大哥一般可靠的石藏和明。
「我現在正在超市,剛好看到每人限購一件的特賣商品,想請你幫個忙。」
『原來是這回事。嗯……一定要馬上過去嗎?』
「……應該吧。慢一步的話可能就被搶購一空了。」
晴翔從石藏的反應嗅出一絲不妙的氣息。
『這樣啊……抱歉,我正在烤蛋糕,實在走不開,對不起。』
「原來如此……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抱歉啊。』
「沒事,別道歉。」
結束與石藏的通話後,晴翔懷抱着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撥通下一名友軍的電話。這次,備受期待的友軍在通話聲響起的瞬間就接通了電話。
『晴學長,你想要幾個孩子?』
「抱歉,雫,我完全不懂妳在說什麼。」
從手機話筒傳來的是毫無情緒起伏的語調,來自學妹堂島雫的回應。她與石藏都是晴翔在道場的夥伴,亦是同一所高中相差一個年級的學妹。對於堂島雫意義不明的發言,晴翔覺得自己剎那間氣力盡失。
發生什麼事了嗎?爲什麼看起來那麼難過?是芝麻油的錯嗎?
聽見叫喚自己的聲音,晴翔轉身望向聲源,倏地間腦海裏浮現了一個念頭:「異世界轉生的劇情裏,通常會登場的固定班底是……」
平常成熟穩重的大槻同學露出純真爛漫的笑靨,也感染了緊張的我,我的雙頰逐漸放鬆下來。啊,用「可愛」形容同班男同學實在失禮,大槻同學知道自己被同年級的女生評說「可愛」,八成會心生不快吧。
我這個笨蛋!不是想好要先拒絕了嗎!是說……嗯?芝麻油?什麼意思?
身爲家事代勞的工讀生,來家裏工作時的大槻同學,舉手投足間都是沉穩從容,現下卻板着一張嚴肅的面孔,緊盯着某處不放。
「這個價格堪比奇蹟呢。今年最佳芝麻油的得獎者非它莫屬。」
那、不然、先這樣吧,如果被告白了,就先拒絕。嗯,先拒絕。然後,跟他說我們先從朋友當起。
在媽媽的請託下,我前往離家不遠的超市買東西,偶然間瞧見大槻同學的身影。
「唉……算了,至少還能買一瓶,只能認了。」
『好……』
接二連三浮現的疑問,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目標前進,與此同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呼喚。
「咦?啊,我來幫媽媽買芥末。」
「……買完味噌就走吧。」
女神。
聽見晴翔冷靜地回應自己無厘頭的言論,對方倏地回以一個古早味的搞笑答覆。然而,完全不帶一點情緒起伏的單調語氣,卻意外地充滿喜感,晴翔也不由自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怎……怎麼辦?我可以跟他打招呼嗎?
聽見他的玩笑,我不禁笑出聲來。原來大槻同學也會開這種玩笑呢。
現在,我肯定羞窘到整個臉頰到耳根都染上尷尬的紅色。可以的話,真不希望大槻同學看到我無地自容的模樣。
唔……我不想被當怪人。
「啊啊!東條同學,妳就是女神啊!」
我努力壓抑着不斷從心中湧出的感情。
「真的嗎!? 哇~太感謝妳了,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如此想着,萌生了一股好奇心,想一探他開玩笑時的表情,於是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睨了大槻同學一眼。
「話說回來,東條同學來超市買什麼呀?」
『晴學長,我喜歡你,啾!』
她不僅能賦予勇者莫大的力量,有時會在危急關頭現身拯救衆人。
『一個吻?』
真可愛……
「大槻同學?」
怎、怎麼辦……這種告白方式太新穎了,我無從靜下心來確認心意。
完全搞不清楚大槻同學的意思。他說的女神指的是什麼?古典畫作裏站在貝殼裏的女性?還是高舉國旗帶頭領導人民揭竿而起的女性?
今天天氣真好呢……好像有點奇怪。午安,大槻同學……這太普通了吧?你在這裏做什麼啊?……來超市也只能買東西了吧。那……感覺能在這裏相遇是命運的安排呢!……這絕對不行吧!我在幹麼啊!?
「只有芥末嗎?」
……………好丟臉!

*
『當然可以──我很想這麼說,但是……學長,對不起。其實我媽叫我去除草,我已經連續偷懶四次了,剛剛被狠狠訓了一頓……』
開心程度溢於言表的大槻同學,指着貨架前的芝麻油廣告單那一行小字,對着仍處於混亂狀態的我解釋道。
「那先這樣,除草加油啦。」
可是,大槻同學不是會隨意貼別人標籤的人吧?他待人溫和有禮,肯定會笑着回應我的招呼。
「那是哪裏啊……不是啦,我想請妳幫忙搶購超市的特賣商品。」
『哇哩咧。』
要是繼續陪雫開玩笑的話,天恐怕都要黑了,晴翔簡短地切入正題。
「那樣的話,我到府上協助家務的時候吩咐一聲,我就會來幫忙跑腿的說。」
晴翔從貨架上拿了一瓶芝麻油,無精打采地將之扔進購物籃。
即便到了最後一刻,雫仍不忘鬧着玩,晴翔無奈掛掉電話,嘆了一口長氣。所有的援軍都無法到場支援,他也只能認清事實,咬緊牙關,吞下自己敗給「一人限購一瓶」的悔恨。
「只要七十八圓就能買到芝麻油,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經驗呢?搞不好它下次特價七十八圓已經是八十年後的事情了。」
雫不改愛開玩笑的風格,數度將話題帶往奇怪的方向,晴翔愈聊愈疲憊,無奈地嘆了口氣。
「啊,不會,別客氣。」
啊……以後絕對會對芝麻油產生心理陰影,我有預感自己今晚睡覺會做惡夢。
……大槻同學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正當我懷揣着疑惑,大槻同學的背影在一片愁雲慘霧中邁出落魄的步伐。
大槻同學臉上綻放着前所未見的笑容,看上去非常愉快,與涼太天真無邪開心笑着的模樣毫無二致。
「抱歉,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打電話跟妳討論這件事。」
『我是貨真價實的現役女高中生呢。比起這個,晴學長找我有什麼事呢?如果不是家庭計劃的話,那是要跟我討論蜜月旅行的地點嗎?我想去聖多里尼島。』
「都什麼年代了還用『哇哩咧』這個詞。」
咦?咦咦?什麼?什麼意思?協助他購買芝麻油?這是夫妻首次共同面對的難題嗎?還是天外飛來的芝麻油求婚?
等等等等等等!在這裏?在超市的調味料賣場?手裏拿着芝麻油跟我告白?
「我會準備更正經一點的謝禮。」
芝麻油的特賣跟彗星週期一樣啊……真的假的?
雫以罕見的沮喪語氣低聲說了句『晴學長,真遺憾啊。』
他那有別於家事代勞時的模樣,讓我的心驀然悸動了起來,我下意識躲進貨架背光處的陰影當中。
深陷在一片混亂的思緒裏,不知所措的我,在大槻同學開口回應之後陷入無以復加的混亂。
『晴學長打電話來不是要跟我討論將來的家庭計劃嗎?』
「大槻同學?」
「好啦,知道了。」
「沒錯,等等會還妳錢。」
「這、這樣啊。妳可要好好聽阿姨的話喔。」
我從貨架陰影處悄悄露出半顆頭,偷偷觀察大槻同學的舉動。他板起凝重的神情盯着陳列在貨架上的商品好一陣子了。難不成大槻同學早已留意到暗處偷窺的我,卻不想說破?這可能是我的無端猜想,但看他的模樣,這個臆測的可能性絕非爲零。
「因爲這牌子的芝麻油現在一人限購一瓶,我想找朋友幫忙買,無奈沒人能抽空過來,本來已經妥協只買一瓶就好。」
那是……芝麻油?爲什麼要用那麼悲傷的表情拿芝麻油呢?
大槻同學望着我的目光炯炯有神。怎麼辦?只是回望他的眼眸,我的心跳也愈發急促……啊!稍微等一下!他……難道要跟我告白!?
「最佳芝麻油……呵呵,那什麼奇怪的獎項啦。」
「咿!? 什麼?」
總覺得……能發現大槻同學嶄新的一面,讓人特別開心。
此時此刻,女神降臨在他眼前。當他孤身一人對抗「一人限購一瓶」的魔王,氣勢衰竭、陷入強弩之末的窘境時,女神翩然降世,賜予他奮起反抗敵人的力量。
如此想的我,從貨架陰影處暗中窺視着大槻同學,他異常着急地掏出手機,瘋狂聯繫他人。站在原地巍然不動,看起來至少與三個人通完電話後,倏然換上一個失落至極的表情,伸手拿取貨架上的商品。
我一邊說,隨手拿了一瓶特賣的芝麻油放入購物籃。
「啊!是那樣啊!……確實,一人限購一瓶……嗯,原來如此。我當人頭幫大槻同學買一瓶就可以了吧?」
「好、好的。」
啊啊!怎麼辦!? 叫住他了!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我的聲音也太奇怪了!等等,嗯?女神?我是女神?大槻同學的女神?
「啊,我願意!今後也麻煩你多多關照!」
我假裝眺望着貨架上的芝麻油,背對着大槻同學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
「東條同學!請協助我購買芝麻油!」
我在一片驚慌失措裏,試圖打撈幾個能自然地與大槻同學交談的話題。
「七十八圓的芝麻油真的很便宜呢。」
「所以,妳能幫忙嗎?」
『喔喔,原來如此。對晴學長而言,我是隻有具有利用價值時纔會被你召喚的女人,對吧?』
爲了避免大槻同學注意到我臉紅耳赤的神情,我別過了臉看向別處。
「嗯!」
「咿!? 什麼?」
綾香被晴翔欣喜若狂的反應嚇了一跳,發出奇怪的驚呼聲。
『比、比吻更進一步的禮物嗎?學長好色喔。』
「東條同學!我有事想拜託妳!」
「嗯,我懂了。那我先拿一瓶去結帳喔。」
好奇心勝過一切,當我回過神,自己已走出貨架的陰影處,並無意識地出聲叫住正要離開的他。
但怎麼辦纔好?倘若大槻同學根本不這麼想,反而覺得「幹麼跟我說話啊?愛裝熟的傢伙」就糟糕了呀……
大槻同學來家裏打工三次,兩人已是偶然遇見也能自然問好的關係……吧?
我完全搞錯大槻同學的意圖!什麼芝麻油求婚啊!實在是荒唐至極的妄想!我這個笨蛋!笨蛋!笨蛋!
「……如果妳願意幫忙,我會準備適當的謝禮給妳。」
聽聞大槻同學的話,我搖了搖頭。
「爸爸他說呀,希望大槻同學今天專心做晚餐就好喔。」
「……嗯?今天的需求是協助做晚飯嗎?」
「嗯!其實爸爸今天去釣魚了,所以希望大槻同學能幫忙處理戰利品。」
爸爸偶爾會去釣魚陶冶性情,但他總是嫌處理生魚太麻煩,聽說最後都把釣到的魚送給一起去垂釣的夥伴。不過,也許是現在家裏有了大槻同學,他信心滿滿地把釣到的魚通通帶回家了。
「大槻同學,你會殺魚嗎?」
興奮過頭的爸爸完全忘了事先確認大槻同學是否會處理生魚,萬一不會的話,那情況驟然反轉,糟糕透頂。
畢竟,世界上存在着不擅長處理魚類的人,即便大槻同學看起來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也可能是那不擅長的其中之一。
面對砧板上活跳跳的鮮魚感到手足無措的大槻同學……嗯,很可愛。真想看一眼驚慌失措的大槻同學呢。
「會是會,雖說處理方式因魚而異,但懂得基本殺魚方式應該沒什麼問題。順便問一下,妳知道令尊釣到的是什麼樣的魚嗎?」
「啊,嗯,等我一下,爸爸應該有傳訊息給我。」
意識到自己妄想到露出傻笑,我慌張地做好表情管理,拿出手機,打開與爸爸的訊息畫面。
「嗯……我看看,他釣到的是鰤魚跟鯛魚,還有……這個字要怎麼念?」
我頓了頓,看着不熟悉的詞彙歪頭表示不解。魚部,旁邊一個春,似乎看過又好像沒看過。
正當我苦惱着那個字該怎麼發音的時候,身旁的大槻同學出聲說道。
「可以讓我看一下手機嗎?」
「嗯。」
我點頭同意,大槻同學立刻靠近我身邊,稍微低頭探向我的手機畫面。
「啊~這是鰆魚(注:與俗名爲魠魚的康式馬加鰆同屬,全名爲日本馬加鰆。)呢。」
「原來,『鰆』的讀音跟春天的『春』一樣呀。」
好像沒什麼問題。我偷看大槻同學側臉的事情沒露餡的樣子。
「一起去五金百貨店嗎?」
他以周圍聽不見的聲音,輕聲低喃。
「真的耶,啊!那是寵物區!」
糟糕!反射性說出我想一起去了。
「嗯,要!和涼太……三個人一起。」
「啊,那個,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綾香話說到一半隨即陷入沉默,晴翔意識到一絲微妙的氣氛圍繞在兩人之間,組織一下語言後緩緩開口。
「殺魚需要使用瓦斯槍嗎?」
「啊,原來如此,是外婆的呀,想說大槻同學拿這種購物袋也太俏皮了。」
嘴上那麼說,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
過去未曾踏足過五金百貨店的綾香,滿心好奇地在店內四處張望。
「難道鰆魚是恐怖的魚嗎?」
不,等等!現在下定論未必太早了。我說不定只是想跟大槻同學成爲關係很好的朋友也說不定,也可能只是生平第一次能跟男生自然交流而有點得意忘形罷了。
尚未整理好心情的我,無法直視大槻同學的臉,只能緊低着頭,發出細弱蚊蚋般的聲音回應。
「你、你看嘛,涼太喜歡……動物園……對!因爲涼太喜歡!不過……爸媽忙於工作,沒什麼機會帶我們去,而我一個人又不敢帶涼太去動物園……呃……會有點憂心……然後大槻同學也在的話……涼太也會很高興的……」
綾香恍然大悟,視線再度落在購物袋上頭。
我有些膽顫心驚地詢問大槻同學。
我的腦海裏頓時浮現一幅畫面:一條可愛的魚兒,自在地優遊在櫻花花瓣點綴的海洋裏。
「東條同學,妳很喜歡小狗吧?」
我還想多跟大槻同學多獨處一些時間。想知道更多大槻同學有別於打工時的模樣。
多虧綾香的協助,晴翔順利買到兩瓶芝麻油。
「是博美犬呢。」
晴翔也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美少女加上小動物蘊含的攻擊力,對高中男生──不,對世界上所有男人來說,都是致命的一擊。
「嗯,不過……要逛一下寵物區嗎?」
晴翔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不知所措,想方設法讓躁動的心冷靜下來,正當他努力找尋化解尷尬的話語時,綾香語帶結巴地說道。
聽聞綾香的話語,晴翔發出疑惑的聲音。從晴翔的反應意識到自己方纔的舉動,綾香表情驟然僵住,兩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紅暈。
「可以嗎?」
小小的博美犬把前腳貼在寵物籠上的玻璃,接着又在原地轉了好幾圈,然後再一次將前腳貼在玻璃上,不斷重複這幾個動作。
「嗯!討厭這麼可愛的狗狗的人才稀奇呢。」
現在,我與大槻同學的距離,近到肩膀都快貼在一起了,幾乎踏進了雙方的私人領域。
「嗯,我平常沒什麼機會去那種店……」
「我怎麼拒絕得了……」
「咦?啊?嗯?瓦斯槍?有、有嗎?大概沒有吧……我想。」
果然我對大槻同學……啊我搞不清楚了啦!我根本搞不懂自己的心意!
「對、對啊,所以……」
這……假如當時大槻同學真的向我告白了,我不就答應他的告白了嗎?咦?這代表我會答應大槻同學的追求?咦?怎麼辦?咦!? 怎麼辦啊!?
各自裝好商品之後,兩人一同前往與超市比鄰而建的五金百貨店購買瓦斯槍。
「那……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和涼太……三個人……去動物園。」
大槻同學應該沒發現我一直盯着他的側臉看吧?
而後他動身拿取最初想採買的味噌與納豆,綾香也找到了需要添購的芥末,兩人各自結完帳,將購買的商品裝入購物袋裏。
「哦~大槻同學真是博學多聞。」
*
「不過呀,鰆魚的牙齒十分銳利,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咬斷釣線,所以漁人爲牠取了個『開膛手』的別名呢。」
「……咦?」
兩個人同看一支手機的熒幕,臉頰與臉頰之間的距離過分貼近。
「剛好這間超市隔壁開了間五金百貨店,我等等順道過去買瓦斯槍吧。」
「哦~原來是炙燒!」
「太棒了!」
「好可愛~啊!來這裏了!」
「嗯,這種魚一到春天會靠岸產卵,因此春季會出現大量鰆魚的蹤跡。正因爲如此,過去的人們都說這種魚是報春的魚,纔會將牠命名爲『鰆魚』喔!」
「啊哈哈,謝謝妳。」
「麻煩妳幫忙買,真是感激不盡。」
晴翔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說起來,方纔我誤以爲大槻同學要跟我告白的時候,他向我說「請協助我購買芝麻油!」時,我是不是回答「我願意,今後也麻煩你多多關照」了呢?
接着,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想稍微確認一下時間。縱使距離打工的時間已無多少餘裕,但還是能擠出一些繞路的空檔。晴翔靠近目光緊盯着幼犬的綾香身後,與她欣賞同一只幼犬。
「唔……牠算大型的肉食魚。不過鰆魚的肉質細膩、味道鮮美,不僅可以當成生魚片喫,醃漬後再燒烤,做成西京燒的味道更加美味。由於牠的肉質軟嫩,入口即化的口感搭配鮮甜的海味,會讓人慾罷不能呢。」
大槻同學接着解釋,笑得爽朗。聽聞他的說明,鰆魚在我腦海裏的印象從可愛的魚瞬間轉化成面目猙獰的食人怪魚。
啊,大槻同學的睫毛真長呢。怎麼說呢,大槻同學的臉,總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磁性,看一眼就彷彿整個人快被吸進去……
「喔、喔喔!對耶,感覺涼太會很喜歡動物園。」
怎、怎、怎麼辦啊……
能整天看綾香與小動物近距離接觸的畫面,未免太過養眼,感覺視力會瞬間提升到媲美馬賽族的程度。心裏面想像着與綾香同遊互動體驗動物園的畫面,下意識脫口而出,原本貼着玻璃籠、緊盯着幼犬瞧的綾香,猛地移開視線,抬頭望着他。
「話說回來,東條同學家裏有瓦斯槍嗎?」
一陣風暴席捲了我的內心,擾亂了我所有的思緒,然而,大槻同學對混亂不已的我投來一抹燦爛到無可饒恕的笑容。
對綾香的羞窘感到不解的晴翔,快速回想自己說過的話,頓時浮現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感。仔細一想,剛剛那番話,換個角度解釋,不就像在邀請她一起去動物園約會一樣啊!
「原來如此,報春的魚聽起來真有意境。」
晴翔所拿的購物袋,袋身透着淡淡的淺粉色,上頭刺了一個頗具童趣的熊熊刺繡圖樣。這個購物袋之於一名年輕氣盛的男高中生而言,確實有些幼稚或少女心過頭了。總之,是個與晴翔不甚搭調的設計。
「炙燒鰆魚非常美味喔。」
「大槻同學,那個環保袋……好可愛呀。」
嚇、嚇我一跳!窺視大槻同學側臉的時候,他突然轉頭看着我說話,霎時間,我以爲自己心臟要停止了。
「大槻同學,給你,芝麻油。」
綾香的視線飄忽不定,解釋方式怎麼聽都像在找藉口。不過,晴翔正爲如何度過眼前這條尷尬的河流發愁,順勢搭上了「涼太」這艘及時的船。
綾香十分靠近寵物籠,鼻子都快貼到玻璃上了,眼神閃爍着光輝。望着一臉興奮的綾香,晴翔也不自覺地笑逐顏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幼犬的標價。默默數完尾數有幾個零之後,悄悄撇開自己的視線。
「我們是來買瓦斯槍的呢。」
「……啊,不是,呃……」
即便晴翔一開始完全沒有邀請的意思,但話一出口,情況瞬間演變成不小心約對方去約會的情況。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還答應了。
晴翔接過綾香手中的芝麻油後彎腰鞠躬致謝,接着把醬料放入環保袋。
我會這麼想,果然是因爲我對大槻同學……
「嗯?喔……其實這是外婆平常使用的購物袋啦。」
晴翔讀完貼在玻璃寵物籠上的幼犬資訊後說道。
「這孩子身體毛茸茸的,又小小隻的,可愛到犯規呀。」
綾香一瞧見遠處展示幼犬的玻璃寵物籠,興奮地朝那個方向大步走去。然而,纔剛踏出步伐,綾香驟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晴翔的臉多了些靦腆。
聞言,綾香對錶情略帶無奈的晴翔莞爾一笑。
「雖然五金百貨店給人專賣園藝用品或木工DIY用品的印象,實際上也賣家電用品跟食品喔。」
綾香開心地走向幼犬所在的寵物區。望着她喜形於色的背影,晴翔的嘴角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苦笑。
「我也想去互動體驗動物園!」
「嗯,可以喔。」
「我覺得不會耶,大槻同學的外婆很可愛喔。」
「感覺跟東條同學一起去互動體驗動物園的話會很有趣呢。」
我再一次緩緩地朝大槻同學的方向望去,小心翼翼地轉移視線,避免被發現。
我一邊稱讚,一面轉頭看向身旁的大槻同學。然後,又慌張地將視線移回手機熒幕上。
綾香一邊回應,仍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隻從剛纔開始就不停重複相同動作的幼犬,似乎怎麼也看不膩。
的確,博美狗的幼犬體型相當嬌小,身上充滿蓬鬆的毛,像極了一團蹦蹦跳的毛球,確實可愛至極。但是,對晴翔而言,比起擄獲少女心的幼犬,他的目光更深深地被眼前的少女吸引,她的一顰一笑都惹人憐愛。
「哇啊,五金百貨店販賣的商品種類超乎我的想像耶!」
的確,回想至今爲止與大槻同學的互動,雖然也有令人怦然心跳的場景,但也不能單憑一時的悸動就認定自己喜歡上大槻同學了……吧?
可是,倘若現在突然慌張地拉開雙方的距離,反而會讓大槻同學意識到我的想法也說不定……大槻同學是如何看待這種距離感的呢?
「現在的五金百貨商品種類十分齊全,還能找到廚房用品,如此一來也能自己翻修廚房了呢。」
「大槻同學,你看你看!牠的肉球好萌,好軟!」
「唉,就算是外婆拿來用,也是過於可愛的設計啦,但外婆就喜歡這種。」
「好、好的,麻煩你帶路了。」
「那我們一起去逛五金百貨店吧。」
綾香被可愛爆棚的幼犬迷得神魂顛倒,呼喚晴翔的聲音裏滿溢着亢奮的情緒。
太、太近了!大槻同學的側臉近在咫尺!
綾香羞澀的表情裏蘊含着一絲欣喜,卻又隱約流露出些許失落。晴翔無法直視那種難以言喻又充滿魅力的神情,將視線從綾香身上移開。
「呃,對、對了!必須買瓦斯槍。」
「對、對齁!得買瓦斯槍。」
綾香對着晴翔臨時拼湊出來的話語點頭如搗蒜地附和着。
而後,兩人默默地買完瓦斯槍,直到離開五金百貨店,始終不發一語。過程中曾有幾度四目相交的場面,他們僅是紅着臉、別開視線。
離開五金百貨店的範圍,兩人準備踏上各自的歸途時,再度望了彼此一眼,隨即移開目光。
「呃,再見。我先回家一趟,待會再到府上叨擾。」
「嗯,好。」
「還有……關於動物園的事情──」
「是的,請說!」
一聽晴翔說出「動物園」這個關鍵字,綾香的反應有些激動。
「那……之後再找時間討論去動物園的事吧。」
「也……是呢,嗯,找時間一起討論。」
「那就先……拜拜囉,待會見。」
「嗯,拜拜,待會見哦。」
晴翔與綾香互相道別以後,兩人各自轉身朝自己的家邁出腳步。
晴翔走了一小段路,猶豫片刻後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瞬間,他與同樣回過頭的綾香視線交會。
「呃──!? 」
晴翔心頭一震,趕忙對綾香點了點頭,而她帶着靦腆的笑容,朝自己揮了揮小手。晴翔發覺自己的臉頰正在發燙,慌張地把目光拉回正前方。
「……剛剛那個太犯規了吧。」
「好的,謝謝您。」
「你好!哥哥,快點過來,有好多魚喔!」
晴翔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認知到東條家城府最深的人絕非鬱惠莫屬。
「大槻同學等等要用滿滿的愛心做晚飯喔,綾香想喫什麼?」
「嗨,涼太,你好啊。」
「您不介意的話,我很樂意教您喔。」
「哥哥!」
「真厲害呢!我是不是得向大槻同學學習殺魚的方法呢?」
晴翔先回家整理妥當,隨後動身前往已逐漸習慣的東條家。
晴翔雖對滿懷熱情、想繼續講述釣魚英姿的修一感到一絲同情,還是得以魚的保鮮度爲優先。他伸手握住保冷箱上的握把,然而,超乎預期的重量讓晴翔皺起了眉頭。
「大槻同學,歡迎你來。」
方纔在五金百貨店發生的一切仍歷歷在目,兩人打招呼時顯得有些不自在。鬱惠馬上嗅到圍繞在男女之間的微妙氣息,饒有興味地看着自己的女兒。
望着幼犬時眼神閃閃發亮的綾香;說想去動物園時語氣裏期待萬分的綾香;視線交會時一臉害羞的綾香。
「嗨!大槻同學,你終於來了呢。」
「好的,請交給我吧。」
「謝謝您的稱讚。說實話,我很少有機會處理這麼大條的魚,原本還擔心自己處理不來,但多虧這把刀,切起魚來特別順手。」
「我幫你拿另一邊吧。」
『你好~是大槻同學嗎?』
他獨自一人喃喃自語,接着猛地搖了搖頭,否定自己的想法。
*
「對了,大槻同學,我原本就打算麻煩你做生魚片,所以順路買了一些或許派得上用場的工具跟蔬菜。」
前腳剛踏入客廳,東條家的女主人──鬱惠從沙發上站起身,微笑着向晴翔打招呼。
望着修一意猶未盡的樣子,晴翔輕輕一笑,點了點頭。
「好呀,那我先做三種魚類的生魚片吧。」
袋子裏裝着刨除魚鱗的刮刀,以及專門刨細蘿蔔絲的刨絲工具。除此之外還有紅蘿蔔、白蘿蔔、小黃瓜與紫蘇葉等,適合拿來擺排裝飾的蔬菜。
「當然知道啊~對吧,大槻同學?你烹飪的菜餚之所以這麼好喫,除了細膩的手藝以外,也加入了滿滿的愛心,對不對?」
「你的刀工很俐落呢!光看就覺得賞心悅目。」
晴翔這才恍然大悟,綾香爲何特地跑一趟超市買一條芥末。得知真相後的他心裏一陣恍然。
「咦?對,呃……我會帶着真心,用心製作每一道料理。」
「當然沒問題!」
「哦,這樣啊?我可以看看裏面有什麼嗎?」
『那,假如是東條同學先喜歡上你了,你也不會接受她的心意嗎?』
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的涼太,興奮地嚷嚷着。他抓住晴翔的手,拉着他迫不及待往客廳前進。
「過獎了……」
「總之,今天先集中精神處理魚的事情吧。」
「沒有錯!我有個客戶熱衷搭乘觀光漁船去釣魚,我時常會陪他一起出海。哎呀~今天可是大豐收呢!這條鰤魚上鉤的時候,我還以爲是魚鉤卡死了呢,拉也拉不動。不管我怎麼轉動釣線輪,感覺牠都紋絲不動!好不容易拉近到二十公尺短的距離,牠忽然劇烈掙扎,釣線瞬間被拉出好長一節。簡直是一場生死搏鬥啊!要順利釣起這尾鰤魚,少說也得花十五分,不,三十分鐘以上的時……」
晴翔先將桶內的魚都分解成三片魚片,再俐落地切除沾附在魚肉上的細小魚骨,最後刮除魚腹肉的魚刺,使整體方便食用。
聽聞晴翔提及此事,修一立刻擺出「這話題開得真是時候!」的滿意表情,語帶興奮地講述釣魚的經歷。
「啊,大槻同學,你來了呀……嗯……歡迎你來。」
鬱惠坐在餐桌前,觀賞廚房的解魚秀,興致盎然地說着。
再度造訪豪華氣派的宅邸,他站在玄關前按下門鈴,電鈴纔剛響起的瞬間,對講機立刻傳來答覆。
「不過啊,跟平常的大小相比,這些魚的尺寸真是壯觀。特別是這尾鯛魚,這種恰到好處的體型應該最爲美味?」
「再怎麼可愛也要有限度吧……」
「涼太也會一起去,這樣就不算約會了吧?」
「啊哈哈哈,哎呀,真是慚愧。」
「我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打工嗎……?」
晴翔道謝的話音剛落,玄關的大門猛然敞開。
『我們等你好久啦~涼太~哥哥來了哦!去幫忙開門吧!啊,大槻同學,請稍等一下,涼太去幫你開門了。』
「呃……我……不只是爲了綾香同學,是爲大家全力以赴……」
無從分辨鬱惠話裏有幾分玩笑、幾分認真,聽到涼太提出要求的晴翔立刻抓準轉移話題的機會,彎下腰與涼太平視,回應他的希望。
晴翔努力壓抑浮上嘴角的笑意,朝家裏的方向走去。
正當晴翔詢問在場的人們,客廳的門忽然被推開,綾香走了進來。
「又說到這尾鯛魚啊,原本收緊的釣線輪忽然變得很順,釣線似乎鬆了!我以爲魚跑掉的一瞬間,警覺不對勁立刻拉竿,結果魚鉤完美勾到魚了,牠開始拚命掙扎,但我可沒讓牠跑掉……」
「好,那我先把保冷箱搬到廚房吧。」
「我從東條同……綾香同學那邊聽說了,修一先生釣到了鰤魚、鯛魚跟鰆魚。」
「哥哥、哥哥,我想喫生魚片!」
無論哪一個綾香,在晴翔眼中都是極富吸引力的存在。
晴翔內心勸戒自己別胡思亂想,避免臆測自己與東條的關係,免得出大事。腦袋裏卻還是忍不住回顧與綾香的對話。
「沒辦法……不在意呢。」
手中這把出刃刀是東條家的所有物,刀柄底部還刻着所屬人的名字,顯然是一把高級的職人刀。出刃刀鋒利至極,即便是體型碩大、骨骼堅硬的鰤魚,分解過程中也如行雲流水般順暢無阻。
對過去的晴翔而言,東條綾香是遙不可及的「校園偶像」;然而,實際交流過後,意外發現對方也是一名普通的女孩子,也一睹她有別以往的俏皮一面。
晴翔感激地道謝,鬱惠卻勾起一抹頗具譏諷意味的笑容。
晴翔意識到自己深受擁有兩種反差形象的東條綾香吸引,一個是身爲「校園偶像」的東條綾香,另一個則是執行家事代勞服務時接觸到的「普通女孩」東條綾香。然而,他卻不敢深究這股情感。
「老公,等你說完,難得釣到的新鮮鰤魚就要發臭了喔。」
「那麼,我先開始處理魚了喔。」
「……我這是跟東條同學說好要去約會了嗎?」
「啊,不好意思,真是幫了大忙。」
「是的,敝姓大槻,我前來協助家務了。」
「啊,呃……唔。大槻同學,能麻煩你幫忙料理嗎?」
晴翔踏上歸途,一路上專心思考該怎麼料理綾香的爸爸──修一釣回來的魚。
晴翔俯身一探放在修一腳邊的保冷箱,確認裏頭的漁獲說着。聞言,修一見機不可失,又開始講述當天的過程。
晴翔一面說道,稍稍舉起了手中的出刃刀(注:日本魚片刀,日式料理中專門拿來處理生魚、切生魚片的刀刃。)。
「果然,活跳跳的魚就是要做成生魚片來喫啊,畢竟我們是日本人呢!」
聽見媽媽說的話,綾香緊蹙眉頭反駁。對此,鬱惠深覺有趣,轉而將目標轉移到晴翔身上。
一聽鬱惠的揶揄,修一略顯尷尬地用手撓了撓後腦勺。
首先,晴翔抓了一條鰤魚的尾巴,放置於砧板上,開啓水龍頭讓水輕輕衝在魚身上,一面刮除魚鱗。待魚鱗清理乾淨後,俐落地切下魚頭,取出腮腺,接着剖開魚腹,仔細挖除內臟。最後,他把一條魚片成三個部分,分別是兩片魚肉與一片魚骨。完整的鰤魚在刀起刀落間分解成三大塊,修一忍不住發出讚歎的驚呼。
「老公?」
「打擾了。」
話說到一半再度被鬱惠打斷的修一,不免有些垂頭喪氣。
「太棒啦!」
眼見晴翔答應自己的請求,涼太天真地歡呼起來。一旁的修一也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哪、哪有什麼愛心,妳又不是大槻同學,最好知道!」
晴翔與修一兩人合力將保冷箱搬進廚房。
「怎、怎麼了?」
「哎呀!大槻同學真是貼心呢!」
「這個人啊,買了一堆東西,唯獨遺漏了最重要的芥末呢。」
「妳聽!大槻同學說他會爲綾香,用心製作每一道料理對吧?」
「謝謝您,還好有您幫忙搬。那我儘快處理這些魚,請問各位對料理方式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嗎?」
「謝謝您,修一先生。有了這些,生魚片的擺盤會更完美。」
晴翔去東條家,僅是爲了工作,除了公務以外不該參雜其他不純正的私心。即便心裏明白這點,綾香的嫣然一笑卻擾亂了他大腦裏的思緒。
因爲家事代勞服務與她相識之前,晴翔對東條綾香的印象是被一羣女生環繞、對男生毫不感興趣的高嶺之花。
晴翔接過塑膠袋,查看裏面的東西。
獲得東條一家全員的首肯後,晴翔立刻着手備料。與此同時,修一單手拎着一個塑膠袋,朝廚房走來。
「咦,對,呃……打擾了。」
接着,東條家的男主人──修一也熱情迎接晴翔。他的腳邊擺着一隻體積偌大的保冷箱。晴翔看着大型保冷箱,開口說道:
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了友哉上午說過的話。
感受到媽媽投來的關注,綾香挾着一絲心虛問道。
「我明白了,那今天晚飯的主菜就以鰤魚、鯛魚及鰆魚生魚片爲主囉。鬱惠女士與綾香小姐也同意嗎?」
保冷箱裏的鰤魚長度接近七十公分,推測鰆魚也有六十公分左右,鯛魚的長度則在四十至五十公分之間,加上保鮮用的冰塊,雖不到完全搬不動的重量,但也沒輕巧到能一人輕鬆提起的程度。
「唔嗯……妳說得是,鮮美的魚來之不易。得趁新鮮請大槻同學幫忙處理纔行。」
眼神閃爍着光輝,興致勃勃的修一向晴翔描述海釣鰤魚的驚險經過,中途卻遭鬱惠無情截斷。
「我也想喫生魚片。」
如此高潔冷漠的少女,會在自己面前露出笑容,會因尷尬而羞紅了臉。甚至,兩人還約好一起去動物園……雖然也會帶上她弟弟。
晴翔熟稔地剝除魚皮,一面回答鬱惠的問題。
「哎呀,真的嗎?那下次麻煩你教我啦,綾香也一起學吧?以後幫另一半製作魚料理時就能派上用場囉。」
「咦?不,我……」
綾香的樣子有些慌亂,鬱惠則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呵呵呵」地笑着。
「不要嗎?啊,也對,若嫁給像大槻同學這樣的對象,不會殺魚也沒什麼關係呢。」
「等、等等,媽媽!妳別在大槻同學面前亂說話啊!」
面對媽媽爆炸性的發言,綾香頓時漲紅了兩頰。看着女兒激動的反應,鬱惠淡然處之。
「哎呀,我說的是『像』大槻同學這樣的對象喔?」
「……我討厭媽媽。」
受盡媽媽捉弄的綾香,噘起嘴,滿臉不悅。然而,鬱惠滿心歡喜似地望向晴翔,開口說道:
「大槻同學,我家女兒好像誤會什麼了,真不好意思啊。雖然綾香有點天然呆,但希望你以後也能繼續跟她好好相處喔。」
「啊哈哈哈,我纔要請大家多多關照。」
晴翔聽着大家的談話,拿取片好的魚肉,切成大塊的長方形,瞄了一眼散發着「不甚愉快」氣場的綾香,決定先用笑容應付這一切。畢竟,鬱惠對身爲女兒的綾香發出的抗議視若無睹。
此時,修一用手抵着下巴,獨自一人若有所思地低喃着。
「對啊,如果綾香嫁給大槻同學的話,大槻同學就是我的女婿。意思是,大槻同學要叫我爸爸……唔……感覺不錯。不對,把可愛的女兒嫁出去實在……」
正在喃喃自語的修一陷入自己的世界裏,眉頭深鎖,萬分苦惱。面對語出驚人的爸爸,綾香把對媽媽的抗議拋諸腦後,猛地轉向修一的方向。
「等一下,爸爸!? 不要自己陷入奇怪的妄想好嗎!」
有別於鬱惠語帶調侃的玩笑話,修一的語氣夾雜着幾分認真,這讓綾香徹底慌了。她急切地想把陷入思考深淵的爸爸拉回現實。然而,此時傳來一道無比天真卻又極具破壞力的聲音──
「哥哥,你要跟姐姐結婚嗎?」
「唔啊?咦?不,沒那回事……」
媽媽絕對會笑得不懷好意,一邊戲弄我。這倒沒關係……不,煩死我了,但我尚且還能應付。
剛剛用餐時,爸爸還一邊享用美食,同時熱情地邀請大槻同學下次一起去釣魚。
「……對。」
『是嗎?那是誰?究竟是誰奪走了綾香的芳心?』
大槻同學深得爸爸喜愛。雖然媽媽也對大槻同學讚許有加,卻沒爸爸那麼誇張,他居然認真在考慮讓大槻同學成爲自己的女婿。
「我……搞不懂的是什麼呢?」
最大的問題是爸爸。
我看着恢復成訊息介面的手機熒幕,猶豫自己是否要再打一通電話。不過,以咲的個性而言,她八成會四兩撥千斤,輕鬆敷衍過去吧。
他還使用在五金百貨店購買的瓦斯槍,做了一道炙燒鰆魚,當時的我卻毫無品嚐的心思。
「喂……咲,我有事想找妳商量……」
我把臉埋進枕頭裏大聲嚷嚷。
『不可能!根本沒辦法冷靜啊!難道說是那位?爲了皆藤學長的事?妳到現在還在煩惱他的事嗎?』
「哎呀,意思是高中畢業後再結婚囉?」
「不對,我在想什麼啊!」
*
與大槻同學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明天我會留很多時間讓妳慢慢傾訴的。那就約明天十一點在常去的那間咖啡廳見,可以嗎?』
『哦?什麼事、什麼事?戀愛的煩惱嗎?』
那是我們在五金百貨店相約的計劃。
「可是,姐姐跟哥哥結婚的話,哥哥就會變成我真正的哥哥了,對吧?」
「不是啦,決定是否告白之前,我想先搞清楚自己的心意……就……我對大槻同學抱持着喜歡的感覺嗎?我無法憑一己之力釐清自己的感覺……所以纔來找妳聊聊的。」
什麼結婚啊、女婿之類的,現在思考這些事情未免太早了!
沒錯,問題的關鍵不在家人荒唐不經的發言,而是「我」自己的心情。
『嗯?我想聽!我想知道發生什麼事!』
咦?她該不會睡着了吧?
「聽我說……之前咲不是跟我說過嗎?」
總覺得咲在故意吊我胃口。
「什麼意思?是什麼樣的心意?」
『嗯?我?我說了什麼?』
「才、纔沒有!我是真的想找妳聊聊!」
『…………………………』
「呃……我還做了鰤魚味噌湯,請大家慢用。」
「啊啊!討厭,我只是高中生啊!」
大槻同學的名字透過話筒傳入耳窩,我的心臟怦然一跳。
「結果,根本無暇好好品嚐大槻同學特地製作的料理……」
更甚者,其核心在於「結婚」這件事。
「咦?等……咲?居然掛我電話。」
然而,問題不止父母對大槻同學的喜好。
『怎麼可能沒事!? 真不敢相信!綾香找我諮詢戀愛煩惱!』
身爲摯友的我,知悉咲一貫的作風,只好放棄,將手機置於枕頭旁邊。
「對了,跟大槻同學一起去動物園的約定……該怎麼辦?」
即便媽媽拿大槻同學來揶揄我、涼太希望大槻同學成爲他真正的哥哥、爸爸打從心底欣賞大槻同學,面對這一切的我……並未心生不悅。
接下來幾分鐘裏,東條家陷入了結婚大混戰,支持者與反對者各執一詞,場面極爲紛亂。察覺到現在開口說話會被捲入危險的風暴內,晴翔決定無視廚房外的一切,專心處理魚肉,以度過這場危機。
涼太看似已經開始幻想晴翔成爲自己的哥哥會是什麼光景,以滿心期待的表情望着綾香,後者無法直視弟弟的目光,撇開視線。
總覺得她似乎非常同情我的遭遇?是我的錯覺嗎?
晴翔小心翼翼地將一大盤生魚片拼盤端到餐桌上放好。在他專心切魚的時候,東條家客廳已三國鼎立,局勢異常紛亂。
涼太肯定會開心得不得了,他也很好安撫。
「不過,當時要是提及相約去動物園的事情,家人肯定會變本加厲,拿這件事大做文章吧……」
談到他的名字總覺得彆扭,我索性不說,臉頰卻因羞赧而染上一抹紅暈。
「那個,就是……發生一些事。」
「喂,涼太!大槻同學手裏還拿着刀,不要講些害人分心的話!很危險的!」
「咦?怎麼了,咲?妳沒事吧?」
「……找咲聊聊吧。」
『喵?』
隨着家人對大槻同學的好感度直線上升,越發感到自己已無後路可退。
『哇啊!真假……咦?等等……現在正在放暑假耶,妳怎麼會突然爲大槻同學的事情煩惱?』
「媽!妳閉嘴啦!」
「才、纔沒結婚這回事!我們還只是高中生耶!」
「啊~累死了!」
『彆着急啦,明天見囉!』
一臉嚴肅認真思量女兒終身大事的修一、用天真無邪的語氣逼問姐姐婚事的涼太與面紅耳赤極力否認的綾香。至於鬱惠,好整以暇望着眼前的一切,時不時出口火上澆油。
『嗯,也是啦。畢竟綾香一直避免接觸異性嘛。即便想談戀愛也無從開始。搞不懂自己的心意當然會無所適從。』
癱軟在牀上的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放暑假的前一天。我已然遺忘那位學長的名字。當他利用全校廣播叫我去操場,並當衆向我求婚時。當下的我覺得羞愧難當,只想立刻逃離現場。結婚對我而言是天方夜譚,我甚至覺得那位學長瘋了,誰想在高中就談及婚嫁?
『是說啊,用手機聊這話題太可惜了,明天見面聊吧?』
綾香趕忙前去抓住站在晴翔身旁、正在欣賞雕花刀工的弟弟,將他帶離廚房。
咲打趣地說道,我卻因戀愛話題感到心跳加速。
原本,我打算今天大槻同學前來協助家務的時候,找機會與他討論細節,卻遲遲找不到適當的時機。竭力阻止家人的胡言亂語已讓我筋疲力盡,好不容易靜下心來,早已過了大槻同學的上班時間。結果,話還沒說上半句,大槻同學就下班回家了。
現在剛過晚上十點,咲應該還沒睡。
大槻同學用爸爸海釣的戰果,精心完成一大盤色味具全的生魚片拼盤,然而,歸咎於爸爸、媽媽與涼太的胡鬧,讓我無從細品料理的鮮美。
自己內心的某個角落,看着獲得全家人認可的大槻同學,萌生出喜悅的感受。
「呃,好。可以是可以……欸,現在就跟我說啦!我不懂的到底是什麼啊?」
「大槻同學做的料理很好喫喔。」
對,我應該還沒有爲誰付出真心纔對……應該啦。
我焦躁不安地反問她。
「咦?很可惜嗎?明天是可以見面啦……可是,妳不現在解釋給我聽嗎?」
我拿出手機,點開摯友的訊息介面。
當然,大槻同學這種擅長家務、個性溫和謙讓的人,或許會是一個讓人稱羨的理想伴侶……
按下通話鍵,我盯着顯示在熒幕中間的「藍澤咲」三字。電話在短短數秒內就接通了。
咲氣勢逼人,緊咬着話題不放,我只好把與大槻同學相處的經過從實招來。話音剛落,咲溢於言表的亢奮像要震碎電話聽筒,響徹我的房間。
『什麼啊,這也太棒了吧!簡直就是少女漫畫的情節!有這種巧合?不,這不是巧合,是命運啊!況且,大槻同學的條件太優秀了!太有趣了吧!』
「呃,是還沒被奪走啦……」
『……嗯?咦?真假!? 咦!? 妳認真!? 』
深夜的時間點,儘管咲已壓低音量,聲調卻因過度興奮高了八度。話說回來,她問我是否爲了皆藤學長煩惱?皆藤學長是哪位啊?唔嗯……啊,指的是暑假前用全校廣播叫我的學長吧?
『嗯嗯?相配……啊啊!妳是指大槻同學?』
看似理解一切的咲一個人自顧自地說着。
「妳有說過,就是……妳說我跟某人很相配之類的。」
手機話筒傳來咲震驚不已的語調,伴隨着「哐啷哐啷!」的巨大聲響。
我發自內心以爲咲已經入睡,又沉默了一陣子後,對方終於開口說話。太好了,她還沒睡。
一回到自己房間,我一頭撲倒在牀上。
完成最後一步的擺盤後,晴翔端起滿載生魚片的大盤子。
待我說完自己的想法,咲忽然陷入一陣靜默。完全沒給任何回應。
摯友的一句話,瞬間讓我面紅耳赤,全身燥熱不已,這絕對跟剛洗完澡沒半點關係。
「冷靜點,好嗎?我們稍微冷靜一下。」
我用力搖頭晃腦,清空腦袋裏的思緒。
看着秩序大亂的東條家,晴翔戰戰兢兢地出聲提醒。
「不是,完全跟他無關。」
『喔喔!什麼意思?已經開始曬恩愛啦?』
「……應該吧?」
聽聞爸爸說想讓大槻同學成爲女婿、涼太詢問我們是否要結婚時,我不自覺開始幻想,腦內描繪出自己婚後的畫面。
可是……若對象是大槻同學……
『聊聊?商量要怎麼跟他告白嗎?』
「那個……先打擾一下,生魚片拼盤做好囉……」
望着房間的天花板,我反覆咀嚼着摯友剛纔說的一番話。
*
白日的曦光從窗簾縫隙流瀉進來,我不禁皺了皺眉,把臉別向他處。
「唔……好睏……」
我拿起枕邊的手機,確認現在的時刻。
「七點……得起牀了……」
昨晚與咲通完電話以後,我在腦海裏思來想去,睡意全無,愈發清醒。直到天色微微發亮,我才終於沉入夢鄉,幾乎沒怎麼睡到。然而,由於今日與咲有約,我不能再貪睡下去,必須起牀準備出門。
我強迫自己撐起上半身坐在牀上,身體似乎還貪戀着睡眠,使我下意識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牀鋪彷彿是一塊強力磁鐵,牢牢吸附着我的身體。最終,強烈的意志力佔了上風,我終於脫離牀鋪,離開房間前往盥洗臺。
用冷冽的水潑了潑臉,稍稍驅散了殘留的睡意。
拿起掛在盥洗臺旁邊的毛巾擦乾臉頰,我抬頭望着自己鏡中的倒影。
「睡眠不足害我眼睛都水腫了……可不能用這張臉見大槻同學啊……」
還眷戀着牀鋪的大腦尚未開機,慢了半拍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樣的話,兩頰瞬間染紅。
鏡子反射出自己通紅一片的面容,我立刻撇開視線,朝一樓的客廳走去。
「哎呀,早安呀,綾香。今天起得真早。」
「早安,媽媽。」
從客廳就能看見媽媽的身影,她正站在廚房準備早餐。
「今天跟咲有約,十點前得出門。」
「咦,跟小咲嗎?說起來,最近都沒見到她呢。」
「因爲她家搬到很遠的地方嘛。」
咲在搬家前經常到家裏來玩,自然也跟媽媽相熟。
「幫我跟小咲問好哦!」
「好的,馬上爲您準備。」
難得造訪了自己最喜愛的咖啡廳,原本應放鬆心情,等待咲前來赴約,此時我的內心卻躁動不安。
「所謂的青春啊,是人生稍縱即逝的時光,雖然像白駒過隙一般短暫,卻也是最開心、最苦澀,充滿煩惱與喜悅的日子,是無──比珍貴的時期喔。所以啊,要認真活在『當下』。現在體驗到的一切,都將成爲妳往後的人生至寶哦。」
「……什麼事?」
「的確,非常順口呢。」
一遍又一遍望向牆上的時鐘,坐立難安地等候摯友現身。腦海裏全被她昨晚說的一番話佔據,此刻的我恨不得能早一點從咲那邊得到解答。
怎麼了?心裏頓時有些騷亂,一股尷尬油然而生。
這早餐是怎麼回事?咦?我住在旅館嗎?殘留的睡意一掃而空。
「然後,涼太、鬱惠媽媽與修一爸爸都非常喜愛大槻同學。」
「這道鯛魚清湯,真鮮美。」
「因爲飯很美味嘛!」
「綾香呀,妳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心情呢?」
嗚……!她明知道我急着想聽答案!咲根本刻意故弄玄虛,使人急於探知。
媽媽說完話、約莫十分鐘之後,早餐便被端上餐桌。
眼前的媽媽已穿戴整齊,一身筆挺的西裝,已然進入工作模式。至於爸爸,看起來早已出門上班。
「戀愛……算了,應該……沒錯。」
「不止如此,連妳自己都開始在意大槻同學了,對吧?」
「綾香。」
看着我面露苦澀的模樣,咲語帶溫柔地詢問我。
戀愛……也是呢。倘若我真的喜歡上大槻同學了,也就意味着……我戀愛了。
咦?大槻同學什麼時候做好早餐的?我根本沒注意到。
幾口冰水下肚,咲誇張地說了句:「啊~我復活了。」當兩人視線交會的瞬間,她用手輕掩嘴巴,「呵呵」輕笑了幾聲。
「唔……嗯……」
「那是當然的吧!妳話只講一半就掛電話,當然會害我想整夜啊!」
「是呀,得好好感謝大槻同學呢。」
我無法掩飾自己的訝異,雙手合十輕聲道「我開動了」,而後拿起筷子,開始享用餐點。
「您決定好要點餐了嗎?」
「最後,綾香妳雖然在意大槻同學,卻無法判斷自己是否戀愛了,還是另有想法。希望我能給妳答案,是嗎?」
聞言,我不由得繃緊全身的神經。媽媽瞧見我的反應,並未像昨日那樣戲弄我,而是換上無比溫柔的眼神注視着我。
「唔……綾香,妳點了什麼?」
「妳說得……是也沒錯啦……」
「冰的咖啡歐蕾喔。」
送涼太到幼兒園後,我前往與咲相約的咖啡廳。
「啊,好。抱歉。」
接下來,我覺得自己度過至今爲止人生裏最漫長的幾分鐘。終於,摯友的身影出現在咖啡廳門口。
被她三番兩次玩弄,我當然會鼓起腮幫子、嘟起嘴脣以示抗議。
「好猛……」
*
站在吧檯裏擦拭着玻璃杯的店長見我入座以後,端來一杯冰水。
雖然涼太的幼兒園正值暑假期間,不過,若遇到像今日父母早上都得出門上班的情況時,只要幼兒園尚有空位,都會將涼太送去臨時托育。
「媽媽,妳要出門上班了嗎?」
「妳要喫早餐嗎?」
「瞭解。馬上就做好了,再等一下哦。」
「呵呵,綾香呀,一臉幸福地喫着飯呢。」
鯛魚飯富含高湯的濃郁鮮味,醬油與姜的香氣在鼻尖縈繞,鯛魚鮮甜的口感逐漸在舌尖上蔓延。鰆魚西京燒肉質軟嫩,鹹鹹甜甜的調味與魚肉的油脂搭配得恰到好處,讓人不自覺露出滿足的笑容。怎麼辦,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捨不得放下筷子。
咲一改風趣的態度,換上嚴肅的表情,真誠地看着我的眼睛說着。
「對吧?這可是昨天大槻同學提前幫我們做好的喔。今天一早必須出門上工,還有早餐能享用,實在很感激呢。」
「等等,綾香,幹麼用那種表情看我?」
「好、好,尚在容許範圍內~」
不情不願點頭的我,勉強接受她的說詞。
隱約流瀉而過的爵士樂音爲這份舒適的恬靜增添背景音樂。
咲逐句覆盤我透露過的資訊,我愈聽愈害羞。我想,自己的臉又紅透了吧。
我回應着媽媽的話,同時在餐桌前坐下。
「嗯,可以喔。」
「是啊,今天一早就有工作安排。綾香,見小咲之前,能麻煩妳先送涼太去幼兒園嗎?」
「誰教妳……一直吊我胃口。」
前一刻瞥向時鍾時,指針指向十點四十分,現在再度抬頭望向時鐘,居然才十點四十一分?時鐘是不是壞了啊?
我望着一桌豐盛的飯菜,心裏有些驚喜。
「先跟妳確認一下,大槻同學是爲了家事代勞服務的打工纔開始去妳家的吧?」
媽媽見我呆愣着望向一桌美食,開始爲我介紹每一道菜品。
我與媽媽一同品嚐着由大槻同學製作、足以浸潤人心的暖心料理。
「啊!嗨~綾香。妳等很久了嗎?」
「好,知道了。」
……好煩!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
「……好好喫。」
店裏洋溢安然沉穩的氣息,店長也給人溫文爾雅又講究禮儀的印象。或許是遠離喧囂的大馬路,店裏的顧客寥寥無幾,除了我之外,僅有兩名客人。
「主食是鯛魚飯。主菜則是鰆魚西京燒,以及日式燉鰤魚。配菜有菠菜與紅蘿蔔製作的和風沙拉,最後是鯛魚清湯。」
「對,我想要一杯冰的咖啡歐蕾。」
「可愛的孩子~乖乖!那就讓本小姐好好聽聽妳的煩惱吧!」
我一心只想儘快搞懂昨天在我腦海裏轉吶轉,怎麼也想不通的疑問。一聽我這麼說,咲饒富趣味地笑了出來。
「冷靜一下!迷途的小羔羊呀,先別急,讓我點個飲料先。」
「嗯。」
媽媽真是狡猾。
店長恭敬地微微一鞠躬,而後回到吧檯備餐。
「……嗯。」
嗯……咲還沒到啊。
「啊哈哈哈,一開口就直奔主題呀。綾香,妳昨晚失眠吧?」
「咲,妳昨天說的『心意』是指什麼啊?爲什麼我總搞不懂呢?」
「欸,咲,關於昨天的事情,我想問……」
怎麼辦呢,心跳愈發緊湊,胸口似乎悶悶的……
面對我的抱怨,咲只是雲淡風輕地帶過,然後入座我對面的位置。此刻是十點五十分,嚴格來說咲還比約定時間早到十分鐘,我也無法出聲苛責。
正巧店長過來桌邊詢問點餐,咲順勢點了一杯冰的咖啡歐蕾,接着端起桌上的冰水啜飲一口。
「嗯。」
「那我也要點一樣的~」
十點四十一分……啊,四十二分了。唔唔,一分鐘居然如此漫長,怎麼還不快來呀,咲。
怎、怎麼辦?明明很想聽答案,然而,等咲認真想解釋給我聽的時候,我猛地想塞住自己的耳窩,萌生想逃離現場的感覺……
媽媽滿心愉悅地對着驚訝的我說道。
「這樣呀,也是呢。嗯~我想想喔……」
「好,直接切入重點吧。」
「我沒辦法下定論,纔來找妳商量的嘛……」
「等超久的,至少十分鐘以上!」
平常總愛笑着拿我開玩笑,卻又會在不經意間展現「母親」的樣子,與我分享人生經歷,有哪一個「女兒」能強忍心裏的喜悅呢?更遑論是我。
「咦?總覺得今天的早餐好豐盛啊,就像日式料亭的套餐。」
不過,迫不及待的我,立刻開口詢問。
我可是認真在煩惱這件事,她還笑我……討厭……
爲此,我還特地確認手機上的時間。
「歡迎光臨。」
那是一間遠離大街、隱身於安靜住宅區內的咖啡廳,整體散發着閒適安穩的氣息。我推開門把,清脆悅耳的鈴聲在室內迴盪。
「抱歉啦,我是覺得這麼重要的事情,還是當面聊纔好吧。」
「嗯……喫一點好了。」
咲的視線飄向上方,沉思片刻後,換上些許惡作劇的表情看向我。
「我說啊……綾香,介紹大槻同學讓我認識吧。」
聽見咲提議的剎那間,我的心猛然一震,躁動不安。
「咦!? 爲、爲什麼?」
咦?騙人的吧?爲什麼要介紹啊?難不成咲也……喜歡大槻同學?
「妳、妳說笑的對吧?不是認真的?是吧,咲?」
「不不不,我是認真的。所以啊,下次大槻同學去妳家的時候,我也可以去綾香家玩嗎?」
「……不可以。」
還來不及細想,話語便已脫口而出。
光想像咲與大槻同學和睦地談天說地的畫面,胸口彷彿被揪緊,湧上一股無以名狀的窒息感。
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情緒……
而且,只有我知曉大槻同學來家裏協助家務的模樣,我不想與他人分享他那衆所不知的一面,即便是身爲摯友的咲,我也……無法退讓。
「不可以嗎?」
咲毫不留情地繼續追問。
「嗯……不行,絕對不可以。」
因爲,咲那麼可愛。
跟冷漠的我不一樣。咲總能自在地與異性相處,不僅能言善道還很風趣。倘若大槻同學與咲的關係變得親近,絕對會深受她的魅力吸引。
那樣的話……那樣的話,大槻同學會……
「被我搶走。」
「什麼!? 」
「那也是虛構的啊!都是幻想出來的!嚴格來說都是作者的妄想!根本不可能發生在現實世界!」
「是說啊,我剛也說過了,不要拿虛構的情節當判斷的標準好嗎?還有,即使妳說自己凝視大槻同學眼眸並沒有心動的感覺……」
「戀愛,就是這種感覺啊……」
「打從一開始妳就爲大槻同學怦然不已了,若視線相對再泛起波瀾,妳的心臟大概會撐不住,引發戀愛的心肌梗塞,踏上黃泉路了吧。」
在我試圖說服自己接受一切時,咲語帶無奈,開口說道。
照那樣說,我從以前到現在幻想的「戀愛」情節,都只是夢幻泡影嗎……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咲,等待着她的答案。
「……綾香啊,妳口中的一般,是以什麼爲基準啊?」
若要以單輪車事件做爲情竇初開的契機,好像又有些微妙。透過與咲的談話,我總覺得自己在單輪車事件前就把大槻同學放在心上了……
「妳想嘛,漫畫是畫給讀者看的對吧?爲了讓讀者輕易進入角色的心境,纔不得不把內心活動畫得那麼明顯,懂嗎?」
「咦咦?哪有啊!不管讀哪本少女漫畫,女主角喜歡上某人的瞬間都超明顯的好嗎?漫畫甚至還會給她一個跨頁的大特寫耶!」
「那麼……或許我,還沒有真正墜入愛河也說不定。」
「嗯……對……」
「呃,啊……真是!綾香,有時我真覺得妳是傻大姐啊。算了,這種傻萌傻萌的地方纔讓人忍不住關愛呢。」
沒得到期待的答案,我難掩內心的失望,咲看着我,露出苦笑。
「綾香啊,妳是不是還在糾結喜歡上大槻同學的契機?真要說,不是已有契機了嗎?」
「好像是那樣沒錯。」
「嗯啊,或許有人能感覺到啦,不過我覺得大多數時候,是當事人回過神時,赫然發覺自己早已喜歡上對方。」
「無論漫畫還是小說,多少都參雜着真實的經歷,所以我也無法全盤否定。但我還是覺得,不能將故事內容與實際的戀愛一概而論喔。」
咲滿臉尷尬地反駁我的論點,還用一種看待可憐人的眼神望着我。
眼見我張嘴發愣,霎時間說不出話來,咲回以無奈的笑容。
「但是但是!不只是少女漫畫,羅曼史小說也──」
自從單輪車事件起,我一直找機會與大槻同學四目相對,藉此確認自己的心意。
「咲,妳之前不是交過男朋友嗎?」
「呵呵呵~好棒啊~青春洋溢啊~」
「傻萌傻萌?太過分了吧!? 」
「我不明白自己在哪個時間點墜入愛河。一般來說,自己應該能感受到喜歡上某人的那一瞬間吧?」
實際上,在超市巧遇大槻同學時,他天真爛漫的笑容具有獨特的魅力。我深深地爲他有別於家事代勞服務的姿態着迷。
我震驚地瞪大雙眼。
咀嚼着咲說的話,我忽然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我纔剛說完,咲立刻發出「啊──」的哀號,無奈地仰頭看天。
趁着自己冷靜下來,我試着整理剛纔的對話內容。
我對大槻同學的心意。
「原來……是這樣啊。」
「咦!? 怎、怎麼這樣……」
「嗯~契機啊……是什麼咧?應該是……」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冰咖啡歐蕾。」
我將手掌覆上自己的胸口,感受那比平常快幾拍的心跳,低頭思索。
「自、自然而然……」
我在心裏反駁,自己一點也不傻好嗎!雖然偶爾媽媽或其他朋友會說我「天然呆」,但我絕對……不傻!
「咦?有這種事?」
此時,店長在恰到好處的時機把我們點的飲料送上桌。我立刻用吸管啜飲了幾口冰涼的咖啡歐蕾。
我知道大槻同學闖入我心扉的時間點,大抵是我從單輪車上跌入他懷裏的那一刻。現在仔細一回想,也許我在單輪車事件發生前,已悄悄地被大槻同學吸引了吧……
我將當時的情況告訴咲,她再度給了無奈的大嘆息。
咲如同一名向學生提問的老師,接二連三地對我拋出問題。
我的回答讓咲面露滿足的笑容。
爲什麼?爲什麼我的心裏這麼難受?是因爲……我討厭大槻同學與咲變成無話不談的朋友?還是討厭自己無法再獨享大槻同學不爲人知的一面?這麼說的話,我……想獨佔大槻同學?爲什麼?難道我真的……對大槻同學抱持着……
說出口了……終於找到足以表示心意的詞彙了。
「別把漫畫跟現實混爲一談啊!超羞恥的欸!」
「我說啊,綾香,聽好囉。妳設想的標準一點也不正常,甚至還違背常理。」
與大槻同學產生交集不過才短短數天,也就是暑假至今。他以家事代勞服務的名義拜訪家裏,也才四次。我當真在如此短暫的時光裏爲大槻同學傾心嗎?
「……我真的……喜歡……大槻同學嗎?這份感情就叫喜歡嗎?」
咲天外飛來一筆的發言讓我下意識瞪大了雙眼。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咲一面奸笑,不停揶揄我。過於害臊的我只能別開視線。
確、確實……仔細一想,咲所言不假……
「……是嗎?現實裏真的無法感受到墜入愛河的瞬間嗎?」
「沒有……我纔沒那樣想……不,嗯……我或許……是那樣想的。」
「妳知道爲什麼嗎?」
「是不是覺得心裏非常難受?」
微苦而清涼的咖啡歐蕾一入喉,似乎稍微冷卻了因爲方纔的對話而燥熱不已的心。
「這就是現實嘛。起初只是覺得『他好像不錯耶』,不知不覺留意起與他有關的一切,意識到的時候,腦子裏只裝得下他的身影,然後理解自己戀愛了。一切如此自然。所以,還真不知道契機是什麼呢。」
聽見我的回答,咲勾起一抹和藹的微笑。
無法掩飾心中的激動,我帶着微微顫抖的聲音,詢問坐在對面的咲。
「妳似乎無法接受喜歡他的事實呢?綾香,妳在糾結什麼呀?」
「回過神發覺自己早已喜歡上對方……」
「可是……我對大槻同學可說一無所知,怎麼會喜歡上他呢?」
「綾香,妳剛剛是那樣想的,對吧?覺得大槻同學會被我搶走。」
早就有契機了嗎?有那麼一瞬間嗎?我爲大槻同學傾心的契機?
「咦?當然是少女漫畫跟羅曼史小說呀。」
「妳啊,早在與大槻同學對上眼前就心跳加速了吧?」
「我……喜歡大槻同學哪一點?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這些……我都毫無頭緒。」
連在超市購物巧遇時,我們也有視線相接的時刻,那時確實……有一點……一點心跳加速,不過認真剖析的話,那不過是剛好對上眼,內心因驚嚇而躁動不安罷了……況且回家以後,即便一起站在廚房,我也沒感受到相同的……悸動感。
雖然咲告誡我別將漫畫或小說的內容套用在現實,但我一時半刻放不下長久以來的憧憬。
「咦?」
理解了從未知曉的一面,對他的喜愛愈發濃烈……
「交往的契機是什麼?你們是怎麼開始的啊?」
說得也是啊,現實與漫畫、小說的概念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會經歷一段戲劇化的浪漫愛情故事。
咲停頓了一下,而後拋出令我愕然不已的事實。
我崇信的戀愛觀,被咲的話語無情粉碎。
「──咦!? 」
首先,我……喜歡大槻同學。這份心意……已成爲無法逃避的事實,我認爲自己應鼓起勇氣正視這份心情。
與此同時,我心中對某部分仍有一絲不滿。
「當妳想認識一個人,會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在挖掘他不爲人知的一面後,會愈發喜歡他,想更進一步獲取他的資訊。戀愛不就是這回事嗎?」
老實說,我搞不好真的曾因此嚴重心悸,命懸一線也說不定……
過去,我們在學校幾乎毫無交集,他只是來家裏協助家務幾天,在這極短的時間裏爲他着迷,這有可能嗎?
「嗯,應該……」
「自然而然?」
「喔?看來妳已經有頭緒了呢。」
「所、所以……那時候的我,早就已經喜歡上大槻同學了嗎?」
「應該?」
「嗯,沒錯喔。」
「很傻啊。因爲妳想嘛,妳跟大槻同學之間明明有顯而易見的契機,卻完全被妳忽略了。」
「嗯。」
但說到底,女孩子會幻想這些羅曼蒂克的場景也合情合理吧。畢竟……女生就是會幻想這些啊。
摯友回答得一派輕鬆,彷彿事情早有定論。我拿起杯子喝了些水,試圖冷靜下來。
看着深受衝擊的我,咲重重地「唉~」嘆了一口氣。
「說得很好,幫妳蓋個好寶寶印章。」
「正因爲不瞭解,纔會喜歡上吧?」
那就是我喜歡上大槻同學的契機。
「因爲戀愛的心肌梗塞送命……」
「但、但是啊,即便是現實中的戀愛,跟喜歡的人對上眼時,也會怦然心動吧?」
簡直在說,此刻的自己。
關於墜入愛河的開端,我理想中的畫面像是我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困在半路,此時有人爲我遞來一把傘;遭受不良少年糾纏的時候,英勇現身爲我解圍的對象;發現自己喜歡的對象其實是長久陪伴在身邊的青梅竹馬……雖說我身旁沒有青梅竹馬這號人物,最後一個選項不可能發生就是了。
「喜歡……的感情。」
「哪有什麼明顯的契機?」
「有啊!委託家事代勞服務,結果上門的是班上隱藏的優質男同學,這不就是奇蹟一般的契機嗎?」
咲的一番話震懾住我。
「妳想,剛剛的描述足以成爲戀愛喜劇的標題了吧?」
確、確實啊!如果咲的描述是一本書的書名,擺在我房間的書架上,完全不會有格格不入的感覺。
「妳終於意識到了啊,綾香小姐。還是妳期望的是更刻骨銘心的契機?」
「呃,沒有……這樣就夠了。」
啊啊,我已沒有任何藉口……
我確確實實,喜歡上大槻同學了。
「我……真的戀愛了啊。」
「恭喜妳接受現實了。」
「那是因爲……我已經找不到其他足以反駁的理由嘛。」
或許啊,我從一開始就爲大槻同學着迷了。也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也說不定。
過去聽聞男生對我說「我對妳一見鍾情」會當機而拒絕告白的我。
完全無法理解爲何會存在一見鍾情這種說法的我……
「咲,我之後……該怎麼纔好?」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談戀愛。
初戀。
對於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走?我毫無頭緒。
「是不是……應該去告、告白呢?」
「哼嗯~是這樣啊?」
「當然啊!說實話,能跟綾香聊戀愛的話題,我真的很開心呢!」
朝着家裏的方向緩步前行,我忽地抬頭仰望天際。
「咦?怎、怎麼突然變電影約會了?」
「我、我怎麼可能想那種事!」
「嗯,加油!」
我全力否認咲的疑問。
「咦?是、是那樣嗎?」
「欸欸,綾香,我想知道妳喜歡大槻同學哪一點呀?」
打從我意識到這份情感,自己的世界似乎也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咲一臉懷疑地直盯着我看,得想辦法轉移話題纔行。
咲用手託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
「說、說到約會,我跟大槻同學約好一起去動物園了。」
既然已經意識到自己對大槻同學的心意,接下來就只有告白一途了吧?對於我的死腦筋,咲語重心長地爲我提供建言。
「啊?這、這是因爲……」
「是、是啦。」
我只是單純地想與大槻同學去海邊玩而已,纔沒有什麼旖旎的遐想呢。況且,去到海邊當然得換上泳裝啊,會看到別人穿泳裝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再不出手有可能會無疾而終呢……」
「就、就是啊……」
「戀愛的祕密法寶?」
「咦?還不能……告白嗎?」
「喂,綾香。妳露出猥瑣的笑容囉~」
「那個,妳……以後還會當我的軍師吧?」
「綾香,妳以前因爲一些遭遇,長期對異性避而遠之對吧?看妳終於遇到一名感興趣的異性,甚至喜歡上對方,我打從心底爲妳感到高興喔。」
咲交給我的是兩張票券一般的紙張。是什麼呢?電影折價券?
「嗯,我會加油的!」
「聽起來……好恐怖喔。」
「呃……嚴格來說不算約會啦,是以陪涼太去動物園的名義約的。嗯……大致上是這樣……」
「雖然這樣能降低約會的難度,但大槻同學八成不會把這次出遊當成約會吧。你們約好什麼時候去動物園了嗎?」
「幹、幹麼?我真的沒有什麼不純潔的想法啦。」
至今爲止向我告白的男生們,也是如此緊張嗎?倘若如此,不假思索拒絕別人鼓足勇氣的告白,總覺得有些抱歉。
「別太急躁喔,綾香,時機尚未成熟。」
正當我沉思是否向大槻同學告白,咲出聲打斷我的思緒。
「總之,妳得先拉近兩人的距離,先邀他出去約會吧。」
咲說我尚未立足在戀愛的起跑點……戀愛真是可怕……不過,我好像有些……不,我好像十分期待之後的發展。
「戀愛,實在太奇妙啦!」
「嗯,呃……」
接下來,我與摯友盡情暢談生平第一次的戀愛話題,甚至忘記時間的流逝。
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的確喜歡大槻同學,但……應該還沒到那麼嚴重的程度吧?只是,有朝一日我也會變成那樣吧?
「拿這個邀大槻同學去看電影吧。」
光是想像自己坦白心意的場景,心臟彷彿要衝破胸口般狂跳,戀愛導致的心肌梗塞或許不是玩笑。
咲在簡潔有力的鼓勵之後,附送一個溫暖的微笑給我。
「什麼、什麼~?妳該不會在想什麼色色的事情?」
我……戀愛了!
不會吧,光想像就讓人羞到不行!可是,我也想瞧瞧大槻同學穿泳裝的樣子啊……
「還沒,大槻同學只說下次約時間討論。」
我望着手中視若珍寶的兩張優惠券。
我安分地等候咲做出結論,約莫數十秒,她忽然靈光乍現似的,從自己的包包裏取出類似優惠券的紙張,遞給我看。
離開咖啡廳回家的路上。
萬里無雲的晴空,爲夏日染上無邊無際的蔚藍,照映出我豁然的心境。
「咦!? 什麼?你們居然偷偷發展到約會那一步了?」
她跟我不一樣,過去已有談過幾段感情的經驗。這時候的我只要安靜聽從前輩指示大抵沒錯。
聽到這句話,咲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來,臉上寫滿訝異。
「身爲綾香摯友,讓我賜予妳一件戀愛的祕密法寶吧!」
「我……想試着邀他去看電影。」
我凝視着咲送我的優惠券,輕聲說道。
「綾香,妳現在纔剛站上戀愛的起跑點而已喔。不,甚至還沒站上起跑點也說不定。」
「哪裏突然?你們不是約好要去動物園了嗎?」
這難度不會太高了嗎?我有開口邀請他的勇氣嗎……
咲的話語迴盪在大腦中。
我在咲面前鼓足幹勁爲自己加油打氣,咲對我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
「沒錯。不過,喜歡上一個人,會變得無法自已。回過頭才發現,自己成天關注着喜歡的人。即便只是早晨的一句問候,都會絢爛妳的一天。無法見面的日子,就用他的身影裝滿腦袋。妳根本無從自控,因爲自己早已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眼前所見的一切都閃爍着光輝,絢爛到過去的人生彷彿晦暗一片、毫無生氣。我感覺自己的心被前所未見的色彩填滿。胸口的悸動、不斷湧現的情緒,都像頭頂上那片無垠的夏日,漫無邊際地擴散出去。
「嗯嗯,加油加油!我會全力支持妳的!」
約會是指跟大槻同學一起去遊樂園玩、去百貨商場購物,或者去海邊戲水嗎?那不就……會被大槻同學看到我穿泳裝的模樣?
「告白姑且是一個目的地,抵達目標之前,妳得循序漸進一步一步來。」
暑假纔剛開始。我懷着空前未有的興奮,以及同等的忐忑,踏着輕快的步伐向前邁進。
「……嗯,謝謝妳。」
*
此時,咲提醒了正準備退縮的我。
「原來如此,涼太也一起去啊……」
與大槻同學,約會……
「對啊。戀愛是一場比賽,是一場競爭激烈的角力賽。殘酷到時而讓人懷疑自己何必蹚入這灘混水呢。」
聽見摯友可靠的回應,我露出了放鬆的表情。
「那樣的話,妳趁着討論動物園行程的時候,順勢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就好了呀。」
那是咲贈與我的戀愛祕密法寶。總之,先用優惠券找大槻同學出去約會!
咲獨自一人陷入沉思。
果然,咲是我無可替代的摯友。我很幸運能有咲這樣的朋友陪伴在身邊。
「一步一步?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