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北方大地的聆神者

第五章 真相

《奇谭搜集录》 · 清水朔 · 2.7万 字

真汐

——那是天快亮时的事。

「广章老师,广章老师。」

门外传来声音。睡在门口附近的真汐跳起来。回头一看广章也起来了。那贺坊依然鼾声作响,但再旁边的江井似乎正静静留意这边的动静。

真汐慌忙跑到门边,晓男站在那里。

「晓男。」

「真汐,广章老师起来了吗?」

在雪地反射的亮光下,晓男的脸显得很苍白。真汐点头,叫他进来。

一回头,江井已点亮灯。广章问晓男:「怎么了?晓男。」

「妈妈不见了。」

那道声音伴随着冷空气飘进来,鼾声戛然而止。

「什么时候的事?会不会是去洗手间?」

「时间我不太清楚。我猜应该是半夜。村里我全找过了,现在大家也都在附近找人。」

广章直直望着晓男。

「你知道她会去哪里吗?」

晓男沉默。「……我有想到一个地方。我去找。」

广章望着晓男片刻,难得敏捷地站起身。

「真汐,立刻准备出门。晓男,就去你猜测的那个地方找吧。我也去。」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点了点头。

「要去哪里?」

「神之……什么?」

「爱普伊凯,晚点见喔。」

※   ※   ※

「没错啊。如果不是你和契妮塔两人,我现在就不在这里了。我应该是这么说的。希希,是不是听错了?」

「比佐乃,注意路面。」

波索米在屋外。他想必察觉到情况危急,右肩上扛着弓。不灵活的左手臂垂在身侧。

「晓男,这明显是故意让屋顶垂下来吧?」

「契妮塔从以前就常说,自己一事无成,唯一的骄傲就是千。自己虽然是双胞胎中的姐姐,但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妹妹真的很令自己骄傲。我就是很喜欢这样子的契妮塔。」

他笑了。

千愣在原地,接着说:

「怎么会……」

千走出屋子。突然,被一股不祥的感觉拉住。

晓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低头看着遗迹。

我知道,千点头应声。波索米回头看向屋子。

雨支驹山——

「千,现在动得了的成人就剩你了。」

这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千

「可是,我听说……你对希希说,自己获救是契妮塔的功劳。」

听见不绝于耳的凄厉叫声,千立刻转身。

晓男轻声说,所有人都剧烈喘着气地抬头。

波索米侧过头。

晓男突然沉默了。广章大概是没听清楚,偏过头问:

突然,惨叫声和物体破裂的声音响起。千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拿着灯跑过去。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坏村落边陲的屋子——一团圆滚滚的毛球。

「水源在哪里啊……我喉咙有够渴的。」

「我痊愈时换你发烧了。我跑到你枕头旁边道谢过好多次,你都没听见啊。」

晓男结束话题的方式不太自然,真汐有些在意,但看见广章跟在晓男的后面走了,慌忙加快脚步。

「第一次喷发好像在夏季初期。我听说岩浆一直流到山麓的湖泊附近,有一人遇难。接下来两个月间地震和喷发频繁,后来就涌出了温泉。」

「连一头熊都杀不了,算什么狩猎名家。我来。」

「对。在熊袭击的几天后,现在聚落的那些人帮忙修整的。不能让没人住的屋子就那样空着,会有坏东西跑进去。我当时还小,妈妈又倒下了,都是村人帮忙弄好的。」

真汐回头注意广章的情况。主子看起来没问题。皮革手套拄着黑色拐杖。看来那根拐杖有发挥它原本的功用,但仍旧挂心,频频回头察看,反而疏忽了自己脚边才会这样。

「晓男,你为什么认为沙美小姐会来这里?」

「真汐,你小心点。」

这里确实符合「聚落遗址」这个词。仅有一块平坦空地。房屋零星散布着,但仔细一瞧,每间屋顶都垂至地面。聚落一半只剩下断垣残壁,大概因为经历过火山喷发的摧残。有屋顶被巨石压垮,也有房子一半都掩埋在土砂里。

阳光终于洒落。光线在白雪上头流窜。亮光照到残雪,四处闪闪发光,甚至有些炫目。

听见晓男的声音,真汐转向前方。

「没问题吧?波索米?」

——只有一头?

天色愈来愈白了,但太阳还没升起。白雪反射出的微弱光芒,和打头阵的晓男手中的电灯是仅有的依靠。真汐很小心在走了,却仍在石头滑了一下,上半身剧烈摇晃。后面传来那贺坊惊诧的声音。

「当然。千,你好不容易救下来的这条命,我可不能白白浪费。」

听说先前广章找晓男商量,说自己想到村落遗址时,她就表示她也要一起去。不管怎么劝阻那很危险,她都坚决不退让。

——至今为止,你曾向我说过谎吗?

「听说火山喷发有时候就像这样,会有东西突然涌出来又干涸。在这层意义上,活火山简直就像是一座活生生的山吧。」

千才说这几个字,波索米似乎就听懂了。

最前头的晓男,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带领众人又走约一小时。真汐感到视野明亮起来。

霸气地这么说的波罗吾葩年近五十岁了。腿脚变得不灵活,一侧手臂骨折,背也驼了。身体无法运用自如,很难在战斗中尽情发挥。

他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广章走近他。

更何况现在情况紧急,自己的婆婆下落不明,她也是拼了命。

「这附近好像到处都是坑道。以前似乎也有采矿,火山喷发后,现在已经废坑了。」

自己就是这个打算。

他停下脚步举起水壶喝了一口水。走了一小时以上。所有人都难掩疲倦。

它都来到这么近的地方了,自己居然还只有隐隐约约的感觉。

千差点叫出来,拼命将那股冲动压下去。

主子立刻把水壶还回来。真汐掂掂手中的重量,里面还剩下很多。他说,真汐你也喝点。自己低头致意。冰凉液体滑过发烫的喉咙,感觉真舒畅。真汐呼出一口气抬头往上看。赤黑色的山壁映入眼底。

晓男也停下脚步回答,这一带应该没有。比佐乃伸手按住胸口,努力调整呼吸。真汐把水壶递给广章。就连无论何时都老神在在的江井,此刻也不得不拿起布巾擦拭汗水。

必须尽早带援兵回来。那才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波索米笑得胡须都在晃动。他注意到千露出惊讶的表情,苦笑道:

吸进肺部的空气很冰凉,汗水却从太阳穴涔涔流下。那贺坊喘气般开口:

「波索米!」

那秋留下的两个女儿正害怕地看向这边。波罗吾葩维持高跪姿,眼神锐利地向千点头。

爱普伊凯甩动红色耳环咧嘴一笑。见她斗志昂扬的笑容,千不假思索地拍了下她的手臂。

吐息如白雾般在树林间的昏暗空隙中飘浮,一行人在山中行走。

晓男稍微迟疑后回答:

广章检视垂下来的屋顶,心生佩服。

「有熊。叶那牺牲了。」

听见广章的话,晓男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

「这样说起来,以前我们聚落旁边曾有泉水涌出,大家都叫它神圣之水……」

「什么啊。千,你不会忘了吧?就是我得天花发高烧,你不是采了苦白蹄回来给我吗?」

听了波索米的话,千不由得阖上双眼。

「我要跑去山麓的聚落求援。我马上就会回来,你们要撑住。」

「游居村。」

这样说起来,之前也有人提到温泉。晓男看向周围。

「这里是——我家。」

不是日本家屋。是第一次见到的建筑风格。据说叫做契歇。

千甩甩头,跑了起来。

晓男环顾四周,仔细察看附近房屋的遗迹,丧气垂下肩说:也没有在这里。

知道了。爱普伊凯回答。

他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她的手。比佐乃穿着草鞋,正呼吸急促地爬山。

「千,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啊。当然啰。」

「盎可可以跑。你带他去下面村子找人来。」

「喂喂,千,那种东西只有你可能采得到吧?契妮塔也是这样说的喔。」

——我是游居村的新娘,想去那里也是理所当然。

「为什么……你明明说是姐姐拿苦白蹄来的。」

啊,没有。晓男摇头回。「没事。我们走吧。」

「只有那一头熊,应该不至于到这里来。照理说灾情不会太严重才对。天亮以后至少让孩子们去其他地方。」

「她总说,千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说自己什么都做不来,可是千就很厉害。说苦白蹄是千拼命采回来的,叫我一定要好起来才行。在我枕头旁边哭着说,不能浪费千的心意。」

听说从江户时代开始,这座山光是大规模喷发就发生过五次。火山碎屑流、山崩等灾害吞没了许多聚落及人们。最近一次喷发是在明治时代的尾声——好像就是晓男奉公那一年。

那贺坊和江井跟在最后面。尽管广章已解雇两人,但事关找人,人手多多益善。那贺坊这个主张的确有道理。这阵子承蒙村长家关照,现在人家家里出事情了,他不计较得失理所当然地这样说,真汐听了很是高兴。广章难得沉默不语,但没有坚持反对。

波索米的声音听起来很傻眼,千忍不住摇头。

「到底是跑哪里去了……」

千错愕。力量衰退了。就像以前波索米救了自己的那日。

村长和村民全出动帮忙搜索聚落周边。妻子突然失踪,村长自然难掩着急。

我在这。千半路上经过的屋里传出回应。她赶紧冲进去,爱普伊凯变单薄的背转过来。千看清她们正在准备的物品,松了一口气。爱普伊凯来投靠狩猎名家波罗吾葩。如果是这里,就有许多淬了毒的长枪和各种武器。

「对不起。」

「这里就是——我的村子。」

「爱普伊凯!爱普伊凯,你在哪里!」

「主梁很结实,垂木和桁架也是……屋顶的结构如果不够坚固,不可能还维持得住这种形状。是很出色的结构呢。」

「到了。」

从未经验过的不祥预感。自己完全猜不到那意味着什么,是因为力量减弱吗?

波罗吾葩心里清楚。现在遭受攻击的那间屋子,只能躺着的叶那就在里面。虽然同情他,但刚填饱肚子的熊不太可能立刻袭击其他人类。它们应该也会担心遭到反击,暂时撤退。所以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在山麓聚落的帮忙下,让大部分人避难的时间应该是有的。

她回答,千,只有对你,我从不曾说谎。如果那句话是真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罪……

你要保密喔,波索米笑着说。

「结婚那时也是。契妮塔一直跟我说,她没有任何优点,如果我是觉得她很可怜才选择她的,就赶紧放弃。说如果我和千结婚,她会真心送上祝福的。反而是如果我选择她,她就得一直活在对千的歉疚之中,叫我不要选。她说这句话时真的很生气。她说只有这件事她绝对不让步。前前后后大概有一年吧,我们两个结婚前一直在吵架。你不晓得吧?」

千怔怔注视着他的笑脸。

「千,她顽固起来跟你很像。她一直说对千很抱歉,但我认为当你哥哥一定更愉快。我只好保证自己一定会分担她的痛苦,低头央求她跟自己在一起。」

很丢人就是了。波索米无奈地说。

——千,你老是抽到下下签,我看了真的很难过,所以我也主动扮演过招人怨恨的角色……因为我很早以前就明白,有些人只能靠憎恨别人来获得活下去的动力。

契妮塔的话浮现脑海。

希希没办法澈底对波索米死心。荷麻恩蕾拉最后向姐姐深深一鞠躬。

就像在表达感谢和歉意一样。

契妮塔如果在那种场面说实话,希希真的听得进去吗?

妹妹心里就是没办法澈底放弃波索米,又悲观地认定原因出在自己比不上契妮塔,消沉到身体都搞坏了,当姐姐的一定很担心吧?

如果荷麻恩蕾拉跟契妮塔事前曾经讨论过。如果是在这个前提下才有了那个场面,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如果她是故意说那些会让希希恨她的话——

千,只有对你,我从不曾说谎。

她果断说不曾对自己说谎,如果那句话是真的——

千在颤抖,感觉到一股什么直窜上背脊。

「对我来说,她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姐姐。」

波索米的脸有些模糊。眼前的水在晃动。

千的预感出现一部分差错。来村里的熊不只一头。最大的威胁是后面出现的那头母熊。

晓男沉默片刻才轻声回,是的。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晓男,请容我再整理一次有关熊的资讯。」

「你们聚落里感官灵敏的那些人,具体来说有哪些特征呢?」

「因为你活下来,我才得救的。但你要否定现在的自己?也要否定我的现在吗?你难道要说死了更好吗?」

「奇怪的声音?」

为什么当时一心认为在这个世上只有自己最可怜呢?

晓男在垂到地面的屋顶前蹲下来。晓男的耳朵灵敏得超乎常人。当时他年纪还小,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量。只要想听,就算相隔遥远的距离也听得见声音。

「坏事发生前,大家会说有种不好的预感,对吧?就是那个。比那更加强烈的感觉。好像只专门对坏事起反应。」

一行人快步赶往她过去常汲水的山中池塘。广章边走边问晓男。

那贺坊低声说,预知啊。

比佐乃泫然欲泣的脸上挂着微笑。

千,进屋来的波索米神色凝重。

母熊在杀害村人后,叼着晓男的妈妈契妮塔一路拖到池塘,在那里给她最后一击。后来,它的头不知为何伸进池塘死了。

回头望向屋中时,两人目送自己的温柔笑脸,是千最后一次见到两人的身影。

比佐乃轻抚晓男的背,搭上他的护甲。那个护甲上有比佐乃的刺绣。以切伏缝制出有些歪歪扭扭、却很美丽的翅膀图案。

听见广章的声音,晓男的表情略微僵硬,但仍点头。

「这样对我说的人,是你。不管是后悔,还是要忏悔,多少话我都愿意听。可是,我们没办法改变过去。已经过世的人不会再回来。」

真汐摇头说,我能理解。自己要是身处同样立场大概也一样。

——罪人毫无疑问只有自己一个。

比佐乃双手捧住晓男的脸。

姐姐。千大喊着冲进屋里。躺在被窝里的契妮塔看着自己。千忍不住冲到她枕边,握住她的手,轻抚她的头发。

「妈妈握着毒药的那只手连同整只手臂都被咬住,就这样被拖着走。后来在汲水的池塘附近,发现了她的上半身。」

姐姐递来自己的小刀。千接过后站起身。

「我一定会救大家。」

晓男说「都是些不太好的事」,他正在斟酌用词。

「等我回来,就会向你坦白一切。所有事我都会告诉你。姐姐,你会原谅我吗?」

据说她背着晓男在夜晚山路上奔跑。脚上伤痕遍布,气息听起来宛如呜咽。她跑到聚落,为寻求援助描述事情经过时,晓男一直捂住耳朵哭着发抖。

「不过,那声音后来就渐渐没了。只一直听见很大声的物体碰撞声。」

那道声音听起来甚至显得冷淡,真汐抬起头,是比佐乃。

盎可担心地问。千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抱过来。

「听说是可以察觉即将逼近的危险。还有人的死期。这能力对村子有很大的帮助。」

「千,你在哭什么?没事的,波索米会照顾我。」

话语无法化作声音。自己犯下的罪,沉甸甸压住心头。

他开朗的语气,就是一束照亮周围的光。无论婚前婚后,那份无与伦比的明亮性格都不曾改变。正因为他天真烂漫,不说谎不造作,真诚直率,大家才那么喜欢他。

晓男眨了眨眼,回过神般用力擦干眼角。

晓男的双亲即便身体不再灵活,依然勇敢战斗。

契妮塔展露美丽的笑容。千再也按捺不住,紧紧抱住那具纤细的身体。

自己没能坚定地信任这个美丽的人、这个温柔的人,是一种罪。惩罚是——

晓男的嘴唇微微颤抖。

「等你。」

「盎可,我儿子,就拜托你了。」

他说,那瞬间,亲生母亲悲壮的哭号持续了很久。

「就是你活着。」

骇人的咆哮声传来。恐惧传遍全身。至今从未有过的战栗席卷而来。

「走吧,去找沙美小姐。」

山麓聚落的一批强壮男人赶去援救时,天渐渐亮了。小熊不知被谁斩断了一只前脚,连头都被砍下来。最奇怪的是,它的头和身体分别在两户人家里发现。

比佐乃松开手。延伸到手背上的翅膀,前端拭去晓男的泪水。

「他们说,真有个万一时可以死得快一点,妈妈手里握着毒药。爸爸也摆了许多毒箭和毒长枪。可惜全都白费工夫了。」

「那份职责令她自豪,也经历了不少辛酸,偶尔会有接收不到预感的时候。所以广章老师,你昨晚说『只对被允许聆听那个声音的人低语』,那句话妈妈听了——可能会深受打击。」

「你最好快一点。」

「聆神者?」

仅有眼尾略有不同,极为相似的那张脸——自己的双胞胎姐姐。

晓男双手抱住头。

契妮塔松开手,轻拍千的脸颊。

「两头熊是母子,对吧?」

她根本没有任何错。

在逃离的路上,和熊战斗的声音,谁的惨叫声,凄厉的尖叫,不绝于耳。

「有一种说法是熊中毒后会想喝水,所以……说不定是毒性发作了。」

恨。厌恶、看不起自己,好想把肮脏的自己撕得粉碎。

「我一时情绪化,让大家见笑了。」

「——过去无法改变。」

「预感?」

「我一定会马上回来。」

「你选择的妻子,并没有错。契妮塔是与你相配的妻子。」

「母熊非常亢奋,一直发狂般地咆哮,还夹杂着许多奇怪的声音。」

「没错。不过妈妈都说是预感。」

正在接近的是赤熊。应该是。可是,这种恐怖感受仿佛正有不知名的东西在靠近——

「千,你小心点。这个你带着。」

他悲恸哭泣,每个人都不禁蹙起眉头。

「有伤心事你就全说出来吧。我们可是夫妻。无论什么事都要互相分担。因为,我们活着。因为我们活下来了。我们必须跨越那些过去才行。」

广章朝晓男伸出手。

波索米笑了。神情是不安、兴奋,似乎还带着一种觉悟。

「别哭。抬头挺胸。你要不亢不卑。我的妹妹是个坚强的女人。」

「母熊似乎最后才来攻击我家。相较于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坐起身的妈妈,爸爸还能动。他应该想向熊发射毒箭吧,头却被一击打飞……就掉在旁边。」

对,晓男立刻回答。

「对,因为那是大家所希望的。」

「杂乱的脚步声之类的。照理说村里没人可以那样活动才对。」

晓男注视着眼前的比佐乃。

你怎么了?契妮塔轻抚千的头。

「你好好活下去获得幸福,比他们的性命更重要。他们爱惜你的生命。跟我家不一样。」

「妈妈……沙美被称为『聆神者』。她有那种力量。妈妈的姑婆好像有透视未来的能力。」

或许是来到村落遗址让他的记忆变得更鲜明了,他描述得栩栩如生,令人震撼。

「千,你哪里痛吗?」

「她的职责就是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危险并告知大家,对吧?」

她拉起盎可紧紧抱着契妮塔的手。

「你爸妈要你逃走,你认为他们希望的是什么?」

「我们村子被揶揄是女人族,力量弱小,面对外来的威胁,实在太无能为力。像是连上天都怜悯我们一样,村里会生出感官格外敏锐的孩子。像我这样耳朵好的人并不稀奇。但是,这种力量我根本不想要!这种力量根本救不了任何人。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你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我怎么可能不原谅。」

为什么当时没有相信这个人?

原来如此,广章恍然大悟般应声。

广章沉默。

「结果她没能服毒自尽,一直哭喊着快点让我死吧,那声音片刻不曾停歇。那个时候,我——」

——对不起。

听见晓男的愿望,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比佐乃伸手捂住嘴,整个人动也不动。

「我马上就会回来,撑住。」

「我听见了。全部都听见了。」

「我只是一直在心里祈求,拜托熊快点杀了妈妈吧。」

就算不是那样,他也忍不住要竖耳倾听。

真汐

好像一阵鲜明强烈的风吹过。晓男的表情像被揍了一拳。

「希望……」

广章侧头。「如果是那样,毒性不会发作得太慢了吗?」

「确实……对了,聚落里的大家也说——」

晓男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

「游居村的毒药很厉害。那是这村子的自豪之处,现在想想,中毒后不可能有时间慢慢走到池塘边的。」

这样一来,晓男皱眉道。

「池塘那头熊的死因,说不定不是毒。只不过,听说当时有调查过它的肚里,确认它是否有吃人。确实在熊的胃里找到衣服、头发和肠道。」

我再问一件事行吗?广章问。

「山麓聚落里的那些人,当时有吃那头熊的肉吗?」

没有。晓男果断地说。

「碰都没碰那种东西。也没称它是卡姆伊。就只有诵念咒文埋葬它。」

广章说「还有」,看向晓男。

「晓男,你是不是来过这里很多次?」

广章说,你过来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也马上就找到家的位置。十年都没来过的人做不到这样。晓男苦笑。

「广章老师,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在离家前,其实来过几次。这里充满我的回忆。如果告诉大家会挨骂,所以我是偷偷来的。」

「挨骂?」

「这里是污秽之地。」

发生过惨事的地点,村人会忌讳很合理。

不久,抵达池塘了,但并没有人的气息。

这里并不是很宽敞,圆形空地的四周被很多巨大岩石环绕住,一道细而浅的溪水流动着。

晓男环顾四周,脸上掩不住焦急。比佐乃也神色不安地靠向他。

这里的确是离聚落最近的水源。那时还会涌出水来。

从聚落遗址走没多远,就到了那个地方。

晓男拭泪。

又有泪水泉涌而出。

「晓男,可以了。」

晓男伸手贴上妈妈瘦削的脸颊。比佐乃也把自己的手叠上去。广章神情不忍,开口说:

广章的神情是前所未见的凝重。

面对真汐的疑问,广章这么回答。

「可是,广章大人,她有时会接收不到预感,泉水的事说不定刚好不知——」

「即使距离这么远,她还是每天都到池塘汲水。当村里的人因病一一倒下后,他们的水瓶里也都换上池塘的水。千每天来回行走好几十趟的身影,我记得很清楚。」

「广章大人,你怎么知道沙美小姐在这里?」

「够了。广章老师是对的。」

晓男。广章叫他。「村里没有发病的,只有你和沙美小姐。沙美小姐多半是因为她拥有『聆神者』的力量而得知此事。不说出泉水有毒,是她个人的选择吧。」

「因为不想失去,我一直保持沉默。如果说妈妈是罪人,那我也是。」

「在沙美小姐的遗体前,有些话我不晓得该不该说……」

「千非常后悔。想必她自己也明白。大概也一直在心里道歉吧。宣告水可以喝并不是真正的罪。真正的罪是——」

比佐乃从旁边紧紧抱住晓男。

「对。那泉水不能喝——那就是怪病的源头。」

※   ※   ※

尽管早知情况不乐观,但实际亲眼看见打击仍然很大吧。晓男悲痛大叫,和比佐乃的恸哭声交叠。两人趴在遗体上泣不成声。

「为什么?你妈妈……沙美小姐,不是那种人吧?」

「不是那样。」

真汐愕然张开嘴。那贺坊他们似乎也愣住了。晓男垂下目光。

「——泉水干涸了吗?」

真汐探出上半身,晓男唤「真汐」,抓住他的手臂。

「我很喜欢千,很喜欢妈妈。我不想失去她!她那么痛苦,要是责备她,说不定那瞬间她就会从我眼前消失了!我害怕会变成那样。毕竟,我只剩下妈妈一个人了。」

真汐赶到后,说不出话。

广章垂下目光。

广章说。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会那样猜想呢?认为病是水造成的。」

晓男当时立刻跳起来,但一如所料到处都没看见沙美。所以才会跑去聚落中四处寻找。

「歌声?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耳朵再好也完全比不上,晓男自嘲道。

那贺坊焦急地问。

「你说自己『耳朵很好』——你,昨天晚上,没有听见沙美小姐的声音吗?」

真汐忍不住喊出来,随即又察觉到不对劲。

广章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说得没错。晚上,我听见妈妈的歌声。」

「基本上适合饮用的水和不适合饮用的水,是立刻就能区分出来的。如果水有刺激性臭味,任谁都不会喝吧。可是这里的水清澈干净,无臭无味,怎么看都像能喝。这些是我的猜想,聚落的居民可能是希望多个保证比较安心,就把最终判断交给『聆神者』了吧?」

石见银山——又叫作「猫无用」,是用砷矿制成的杀鼠药。

晓男表情僵硬。

在片刻沉默后,广章看向晓男。

她总说自己不喜欢泉水的味道,坚持用池塘的水。

「麻痹?」

「如果一口气吃下许多累积了大量的砷的内脏,就可能变那样。」

「可是,怎么可能——」

「害村子灭亡的,就是我们……!」

「吃到毒的熊就会想要喝水吧?那么,它当时应该会先来这个泉水吧?」

「泉水,怎么了吗?」

「不管是千坚持饮用池塘水,或者是她老是在跟别人道歉,或者是拼命想要弥补的事……我都明白。我都明白,但我保持沉默。就连她没让我喝泉水的事,我也一直知情不说。」

「为什么啊!」

「我知道。可是,不是的,真汐。」晓男的语气很平静。「从我懂事前就常吃这个人……千准备的饭菜。千常代替躺着休养的妈妈料理食物。所以我知道。千——从来都没有用过泉水。」

真汐惊呼岩石的阴影里有人影。他一这样说,晓男和比佐乃就跑过去。真汐随后追上。

那贺坊瞪大双眼。

她的姿势像是蹲着侧躺。晓男抱起她,那张脸了无生气,血从嘴角淌下。半睁的眼睛盯着空气,白皙手臂虚软垂下。一旁的地上掉着一把小刀,但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晓男轻拍脸颊她也没有反应,比佐乃坐到地上,脱掉外套,披在沙美身上。

晓男神色激动地大喊。那里因巨大岩石和崩解的土砂形成一个斜坡。是火山爆发后崩塌的吧?堆满大大小小碎石,就像要埋住前方颇深的洞穴。看来已经没有水涌出来了。

「妈妈!」

比佐乃无声摇头。

我隐隐约约有察觉到,晓男说着垂下目光。

「请你带我们过去。神圣之水涌出来的地方。」

——晓男为什么不说话?

「如果是暴露在有毒环境或急性中毒那另当别论,但如果是长期少量摄取进体内,症状并不会立刻显现,变成慢性中毒。国外也有因为砷溶解在井水里而中毒的案例,有的是意外,有的是案件。我待在欧洲时偶有耳闻。」

泉水涌了出来。在庆祝水源的场合,她失去了所有表情,以「聆神者」的身份宣告这些水是恩典。人们欢欣雀跃地手舞足蹈,只有她始终苍白着一张脸。她原本是回家去拿晓男忘记的护身符,但她并没有带过来。当时年幼的晓男对此事不太高兴,但那一天的千不知何故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后来,没人提过护身符的事。

广章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晓男,明明在找沙美小姐,刚才却仔细搜寻过去的家。又不是小孩子在躲猫猫,你老是察看下面。如果不是躺在地上,一个人照理说不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吧。」

广章伸手托住下巴,陷入沉思。「晓男,我还有一个地方想去。」

「一直看着她,受苦。」

「不,这多半是故意的。」广章果断地说。「所以她才会说是『罪』。」

真汐心里难受,别开脸。

广章低声说,真汐鼓起勇气询问:

广章轻轻摇头。

母熊在移动过程中毒性渐渐发作,想要喝水。它避开涌泉,走到遥远的池塘,刚好在喝水时神经麻痹,于是溺死了——

「因为熊。」

「哪里?」

广章快步走近,仔细检查她的眼皮,伸出手指按住她的脖子。一会儿后,他无力地摇头。那贺坊惊呼「怎么会?」当场跪倒在地。他似乎打从心底感到错愕。

「其实并不能喝吗?」

「你早就知道了吗?」

「怎么会。」

「沙美小姐应该是责任感很强的人吧。即便牺牲自己,也愿意为游居村的人们尽心尽力。那该有多辛苦,多难熬呢……我猜唯一可惜的事是,她说这里涌出的泉水『可以喝』吧。」

那贺坊纳闷不解。

真汐问,晓男朝他摇头。

微量的砷不断叠加,毒性就会变强。广章说。

嗓音变得沙哑。

「有些毒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更何况那大概不是单一种毒,是复合性的毒。我不是医生,知道的病例有限,但皮肤上出现白斑,消化系统运作不顺,色素沉淀,从这些症状可以推测出,其中的一种毒恐怕是——砷。」

「没人在半夜唱镇魂歌。而且声音听起来极其微弱。我想,她应该在很远的地方。」

「真正的罪是——只有她自己和我,没喝那个水。」

主子的神情暗了暗,真汐并没有看漏。

一声清晰的否定,令晓男抬起头。眼镜反射出光芒。是广章。

因为——晓男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倒在地上的是沙美。

「我也只是推测。沙美小姐不管是仪式那时,还是昨天晚上,都用了『罪人』这个词。这一点让我很在意。」而且,他说着看向晓男。「来这里的路上你提过,附近有个地方涌出泉水。只在游居村蔓延的怪病,死在池塘的熊……如果把这些线索都串起来,说不定能从那个泉水建立起一套推理。」

广章出声制止,但晓男用力摇头,接着无力垂下头。

真汐侧头。

「砷?」

「我虽然不是妈妈,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晓男表情复杂地说:「广章老师,你知道些什么吗?」

「那种东西,一喝下去就会死人吧?」

「……广章老师,你才是千里眼吧?」

「我想妈妈一直希望有人来断她的罪。希望有一天,有人揭开自己的罪行。」

「『石见银山』里的成分。」

晓男摇头。「我没有直接问过。妈妈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对我说。毕竟我待在她身边的时间很长,我一直看着她。」

「没关系。」

「但它特意走到遥远的池塘。换句话说,野生动物并没有喝这边的泉水。它应该是知道,这里的水有危险。」

「攻击聚落的母熊头伸进池塘里死了。从它拖着晓男的母亲——契妮塔到池塘这点来看,它不是中了聚落会立刻发作的毒性。只不过,熊也杀害了契妮塔以外的人。这样看来,死因应该是神经麻痹导致的——溺死。」

「就算村民都因为怪病而无法动弹,连一个幸存者都没有这实在说不过去。」

他断然说出的内容,让晓男当场愣住。

「昨晚我说过了,母子两头熊,不,应该说几乎是一头母熊就杀害了所有留在村里的人,这并不合理。对吧?江井先生。」

江井沉默点头。广章在翻过山头的那段路上,似乎听江井分享了不少野兽的习性。

「更何况第一位受害者叶那先生家里只有小熊躯体。而且小熊的胃里并没有人的遗骸。假设只能躺着的叶那先生遭到小熊爪子和手臂攻击,那小熊的头怎么到波罗吾葩女士家里?」

晓男想起什么般地说。

「我记得波罗吾葩当时身体已经不灵活了。她只能一边听着叶那遭受攻击发出惨叫声,一边在自己家里准备迎战。」

「再来,遭母熊咬伤的痕迹并不多,多数人死于脖子折断或利爪——从这几点,我可以得出一个推论。」

——利爪。真汐蹙眉。

「沙美小姐他们跑去求救后,可能有其他人潜入这个聚落。」

现场一片寂静。

「说不定就是那人惹火母熊,将它引到聚落来。这样想的话,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广章看向晓男。

「熊应该是障眼法。这个聚落其实是遭到某人攻击。村子全灭并不是她害的。」

晓男注视着已无法开口的沙美。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庞,一行泪从一侧眼角滑落。

「真想让你听见这些话……!」

真汐咬住下唇。如果不这样做,他感觉自己就要藏不住脸颊的颤抖了。

——如果能让沙美小姐知道一切并不是她害的,那该有多好。

她该多么痛苦,该多么煎熬,一直责备自己,苛责到迫使她选择了自绝性命。

「昨天晚上,我应该多问一些细节想清楚,告诉她。」

比佐乃顿时忘了怎么呼吸。她不停张开嘴巴又阖上。

泷次郎皱眉。

「晓男,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相信我。」

「我回村落遗址,做一个方便搬运的工具。」

泷次郎叹息。

突然,晓男脸色一变。

「你一直都被比佐乃骗了。她主动提议嫁给你,让你带她到村落。引导我们来到这里,正是比佐乃的职责。」

真汐缓缓转头,害怕去看身旁晓男的脸。

后背冰凉到宛如被贴上一块大冰块。心跳加速。

真汐回头。远处有许多人影。的确是大批人马。

「小姐离家,当家的一病不起。尽管如此,晓男,我绝对没有说一句你的不是。这种事不是该两个人齐心去说服长辈吗?」

很快就看见广章和比佐乃的身影。另一侧那贺坊和江井在往这里走,正好要回来。

「你要背叛我吗?」

「好了,比佐乃。」

「我不会再回家,也无意继承那间店。我要和晓男一起活下去。」

「才不会!」不可能有那种事。比佐乃摇头。「晓男要去外面的世界。和我一起。我们绝对不回去。」

真汐终于赶上晓男。晓男站在比佐乃他们前面,就像要保护他们。

比佐乃紧紧攀住一旁晓男的手。

比佐乃一眼就看出逼近的那群人是谁。

比佐乃全身战栗。

真可怜啊,泷次郎低声说。

「比佐乃,半路上,你不是曾和那些追兵接触吗?他们当时明明可以强行把你带回去,却放你在外头乱跑,再在后面跟着。既然这样,那他们跟踪的目的就不是你,看起来也不是晓男。那么,就是晓男长大的村落的位置,或者是……游居村的遗址吧?」

「来了。是那些家伙。」

「啊,真汐,没事的。你去吧。」

「『你觉得,本小姐会真心实意地嫁给一个土人吗?』」

「比佐乃。」

「现在没有其他人在,机会正好。我有两件事想问你。」

比佐乃下意识从后面抓住晓男的手臂。晓男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

「真汐,回去了。」

晓男擦干眼角。

总之动作快,晓男一说完就跑走了。真汐虽然不太清楚状况,却也随即跟上。

一个不断定期搬迁的村子。村民们照理来说不会与人结下严重梁子。更何况又有怪病在流行,就算放着不管,他们八成也活不久。然而,对方不惜花心思伪装成熊的攻击也要大开杀戒,理由究竟会是什么呢?

简直像是他们口中的聆神者一样。

那贺坊打了声招呼,就和江井一起朝树林走。广章的目光跟随着他们,神情很紧绷。

沙美的遗体已经僵直,要背下山恐怕有难度。只要简单有片门板,或者是类似背架的东西,就可以放在上面了。

「这句话晓男会相信吗?」

晓男抿紧唇。

「我不晓得理由。可是,真汐,你打倒的那头熊,也是因为生气猎物被抢走才攻击人类。只要一个人清楚熊的这种习性,对山林很熟悉,也了解野兽,就办得到吧。」

他淡淡地继续说。

不行。晓男打断比佐乃的话,出声制止她。

「为什么要来我的聚落?」

「第一个是,为了这次结婚,你和你老家做了什么交易?」

听见这句话,比佐乃一瞬间退缩了,但又立刻扬起下巴。

她浑身一震般转过头,温煦的微笑又回到广章的脸上。

两群人相隔三公尺左右,互相对峙。

「那些家伙?」

「真汐,你去帮忙晓男。」

比佐乃用衣袖轻压眼角,注视着广章。圆顶硬帽,银框眼镜,在这种荒郊野外的山上,依然穿着西服的绅士站姿。他神情平和,于是比佐乃没有防备。

「背叛?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你那边啊。」

真汐低头说「我马上回来」,就慌忙追着晓男走了。

比佐乃

「我根本没跟你联系!我才没有让人跟踪我们!」

比佐乃一边用手巾擦拭沙美的脸,一边强忍住流泪的冲动。广章目送真汐离开后,转向遗体弯下腰。黑色拐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比佐乃

「你既然过来这里了,那你应该知道了吧!这个人出生的村子已经消失了。这样一来,我们对你就没有用处了。你快点回去!」

「说起来,一开始就是你向晓男提出要私奔的。你们顺利逃出家,送情报给追兵,让人持续跟踪你们。这一切都是事先跟我计划好的不是吗?按照我们约好的定期联系。」

「广章大人?」

「比佐乃。」

那些人毫无疑问是大傀屋的追兵。

眼镜的镜片反射出刺眼亮光。

「可是广章大人,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要做这种事?」

广章消沉地垂下目光,晓男虚弱地朝他摇头。虽然很不甘心,但谁料想得到呢?

从村落遗址的屋中切下堪用的长木头,用晓男随身带的绳子绑好。再来只要用绳子缠住腰、腿固定,就能像背架一样背着走了吧。

「你如果是这种态度,那我也不会再顾虑,你确定没关系吗?」

比佐乃全身紧绷。原本蓄积在眼角的泪水,直接掉落而非滑过面颊。

「你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比佐乃激动反驳。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不是这样!沙哑的声音从她口中冲出来。

他穿过人墙走出来。

毕竟广章原本并不晓得神圣之水的存在。

「什么事?」

「晓男,你等等……你是说什么要来了?」

「还有另一件事。」广章继续说:「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以前就知道……那个人?」

外面的世界——那是晓男的梦想。她摊开手。

真汐皱眉问,干么突然这么着急。晓男伫立着沉默一会才开口:

——泷次郎。

「我也去——」

「我不知道你母亲过世了。请节哀顺变。敬慕父母的心值得称赞。只是,你不能对当家有一样的敬慕之心吗?晓男。」

泷次郎的声音很冰冷。

「哪里不是了。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话。你在我面前,明明白白这样说。」

「比佐乃,你陪着妈妈。」

「不——不是那样!」

广章突然看向比佐乃的后方。比佐乃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一缕细而笔直的白烟袅袅从高耸树林的间隙中升起。

身形修长,披着有店徽图案的羽织,穿着鲛缟的和服,戴着黑色圆框眼镜——

「为什么我们能够来到这里呢?你觉得我们是怎么找到这个位置的呢,晓男?」

比佐乃抬起头。

「广章老师,我们去方便一下。」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仿佛都能听见血色从脸上褪去的声音。

「有大批脚步声……是那些家伙。」

那些男人正一齐朝这里跑过来——

真汐向主子点头时——

——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管怎样,先把沙美小姐带回去吧。」

——这个人眼中到底看透了什么,又看到多深入的程度呢?

她紧张到全身都绷住。那些武装男人约有二十名,都是自己曾见过的面孔。

真汐

「这样下去你会自寻死路。请告诉我真相,我一定会让他理解。」

「只要你们两人诚心说服当家,他或许会同意你们结婚也说不定。」

「掌柜。」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晓男。「小姐……比佐乃已经是我的妻子。不好意思,但我无意把她还给你。我妈妈才刚在这里过世,接下来我必须处理丧事。请你回去。」

听见晓男的话,泷次郎微笑。

「你告诉过比佐乃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原先并不认为你出生的村落真的消失了,不过……你母亲过世还真是可惜。再来得早一点,就能一次逮住你们母子了。」

「逮住?」

听见真汐脱口的疑问,晓男也皱起眉头。泷次郎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晓男,乖乖跟我们走,大家就不需要在这里动粗,怎么样?反正无论如何,你最后都会跟我们回函馆的。比佐乃当然不是你的妻子。一切都只是抓你所演的一出戏。没想到她居然刺青,为了博取你的信任做到这种地步,不愧是大傀屋的女儿。这份决心值得敬佩。辛苦你了,比佐乃。」

晓男低头望着比佐乃。那道冰冷到令人胆寒的视线扫了下来。比佐乃忍不住胆怯,但仍拼命发出声音。

「不是那样的,你相信我!」

但晓男挥开紧抓住自己的手。从私奔前晓男就一直很温柔。就算自己偶尔态度稍微冷淡,他也会苦笑着包容。从不曾有哪件事不包容自己。

自从结为夫妻,他更温柔了。总会像在保护自己一样伸来温暖的手。常常触碰自己,就像要分享他的体温,保护自己不受寒冷侵袭似地。可是——

那双眯起来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比佐乃想求助,移开目光。见到沙美的遗体,接着视线又停在广章身上。

他点头。就在比佐乃揣测他的用意时。

「——不对喔。」广章断然反驳。「比佐乃,不是你们的间谍。」

他的双手依旧交叠在拐杖上,望向泷次郎。

「除了比佐乃,没人能带这些人过来这里了。」

「还有其他人。」

那贺坊露出惊讶的表情。「是谁?」

「江井先生。」

江井为了去附近村落打探情报,白天通常都不在聚落。只要他有意跟外界联络,多的是时间跟方法吧。

「大悟跟我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他不可能和这些人有关系!对吧?大悟。」

——没有佣人站在我这边。既然这样,我想来策画个一生一世的大计谋。

确实,晓男先前就因为拐杖的重量大吃一惊。

你什么意思!那贺坊大吼。

「这根拐杖是我父亲的遗物。暗藏的剑是秘密加工的,仅有少数人知道,我也有请知情者保密。但不管是那贺坊先生还是江井先生,都早就知道这根拐杖的事。你们的反应,让我只能这样想——你们是与人鬼有关的人。」

真汐

「晓男,你那样说——」

「比佐乃!」

「什么意思?」

豁出去了。比佐乃开口:「自从他救活得天花的我,我就喜欢上晓男了。我想和他结为夫妻。只是我也很清楚,家里绝对不会同意。我虽然是妾生的,但也是爸爸的女儿。我康复之后,周遭的人也一直在妨碍我和晓男接触。」

那贺坊抿唇。真汐回溯记忆,他第一次碰到拐杖是在前往室兰的船上。

「没关系。那贺坊先生,反正我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们。」

「啊,那种事我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我与人来往,向来不在意对方出身。先前在东京碰面时我还没有这样想,不过……决定性因素在这个。」

「晓男,比佐乃不是真心背叛你。请你理解。」

——相同的颜色。

所以——广章紧接着说。

「比佐乃,我刚才就问过你,你不如全盘托出,怎么样?我实在不认为你背叛晓男。可是,如果你有隐瞒,他很难相信你。」

比佐乃看见晓男皱起眉。

真汐注视着拐杖。去年处理过「人鬼」一事的来龙去脉,广章告诉过哥哥学昭,学昭再经由萨摩向政界相关人士报告。

冰冷的声音落下来。比佐乃倒抽一口气。

「你不曾到过大傀屋吗?」

「我会看人的面相。比佐乃小姐的脸并不像姐姐,她就长了一张老么的脸,我才会下意识这样叫。」

在两人成为恋人后,他仍好几次差点这样叫,但每次都会立即改口。

「那贺坊先生,你派江井先生和这些人取得联系。这样一想,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据说约四十年前……抓到一个男性人鬼,大傀屋将他献给主君后获得赞赏。后来好像也派人出去找了很久,但其他人鬼都不知道消失到哪里了。当我听晓男说起他出生村子的故事时,我就想起这件事。于是我决定要将计就计。」

「胡说八道!」

因为没有打过招呼,只是远远看见,才一直想不起来。比佐乃的房间和爸爸的起居室隔着中庭相对。泷次郎不是跟着父亲,而是跟在那贺坊后面。比佐乃觉得很奇怪地盯着看。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碰到这根西式拐杖时的事吗?」

是比佐乃愣愣站在熊的身体前面时听见的那句话。下一刻,真汐就把她撞开。

「晓男绝非会弃你于不顾的人。对吧?」

「——人。」

「你的意思是,为了达到目的,出卖我出生的村子也没关系吗?」

说得口沫横飞的那贺坊,突然安静了。

就连那贺坊也淡定不了吧,他脸色大变。

「广章老师,你话可不能乱说喔。你现在是在怀疑我吗?」

比佐乃思索着广章的话。「是第一次啊。」

那贺坊的嘴巴张成「啊?」的口形,整个人僵在原地。

「如果比佐乃没有提供情报,那到底是谁派江井先生出去的呢?」

真汐双眼圆睁。

「对。还有——这并不是怀疑。」

——危险!小小姐快逃!

真汐并没有发现。的确,如果是熊引发骚动那时还说得过去,但第一次碰面时两人应该没机会看破这根拐杖暗藏机关。而且只有一个人也就算了,两个人的反应都一样——

「那贺坊先生。」广章叫了那贺坊。「江井先生不是你派去的吗?」

广章注视比佐乃。

比佐乃发现真汐身体一动,似乎很惊讶。

——小姐。

「你看错人了吧。」

见那贺坊故意装傻,广章忽地笑了。

「那贺坊先生一次次想诱导我前往沙流川。在我提议前往晓男的聚落时,他强烈反对。所以我刻意选择与比佐乃一起行动。我认为人鬼相关人士不希望我涉足的地方,最可能找到有用的资讯。不过,这只是赌一把。」

比佐乃依然望着晓男,眼泪却大颗大颗坠落。她连要伸手擦都忘记了,杵在那里。

「『职责』是进贡人。一开始好像只是运送人口。大傀屋这个屋号原本是从『乙孩』演变来的,听说是古代用语,意思是阿伊努男性。」

「江井先生和那贺坊先生,你们照理说是第一次拿,却连一句好重都没说,甚至没表现出惊讶的反应。」

「我没有向他打过招呼,但我有从自己的房间里看过他。」

「广章老师,就算是你,我也没办法假装没听见喔。南边田本家,可是从我爸爸那一代起就有生意往来。你怀疑我们家吗?」

「那个时间点你应该还不知道比佐乃的来历,用这个称呼就奇怪了吧?」

如果不说谎,连离开家都有问题。而且还必须是可以让泷次郎点头的——正当合理的谎言。

「不……可是。」

他说的没错,知道这是一根特殊拐杖的,就只有与此相关的人士。

有道理——小小姐,在关西就是在叫经商家庭里最小的女儿不是吗?但那贺坊一笑置之。

「私奔必须要两个人都能同时逃脱,不然算不上成功,就算暂时成功了,万一日后被带回去也没用。我认为逃到晓男的故乡是最好的办法,但我光要离开家都困难。」

「到聚落后,我拜托晓男的义兄牢牢盯住江井先生一举一动。江井先生有好几次离开聚落和大傀屋的人碰头。是吧?」

「你对着照理来说是初次见面的比佐乃叫『小小姐』。」

「我哪知道。」

「……相信我。」

「拐杖?」

「你问是这样吗,你有什么根据这样讲……」

江井没有说话。他就是一个面无表情、难以捉摸的男人。

「我的老家大傀屋是一间船运商,暗地里从事其他生意,叫作『奥御用』。」

广章晃了晃右手的黑杖。

不可能,比佐乃清楚反驳。

「我原本就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看过。我想起来了。你来我们家拜访过爸爸吧?」

晓男抬头看向天空。

真汐被吼,只能闭嘴。你冷静点,广章难得说情。

「说不定因为老家的生意去过,我可没说绝对没去过喔。不记得了啦。」

广章回「是这样吗?」偏过头。

刚才广章问自己时,一时之间并没有印象,可是……比佐乃凝视那贺坊的脸。那张脸曾在哪里见过。让人联想到蓝鼠色。她的目光忽地落在自己的刺青上。

「人口买卖遭到禁止,因此表面上不能从事这种生意。但我听说这是『职责』,特别获得许可。这是二姐告诉我的,而姐姐也是从大姐口中听来的——她说,主君想要的并不是人,而是叫作『人鬼』的存在。」

广章侧头。

晓男依然别开目光,盯着那贺坊。

泷次郎出声制止,但比佐乃并不打算停止。

晓男的眼睛,此刻并不是面向妻子的眼神。

「我为什么要派大悟去和这些人谋画!你给我回想清楚,我们原本应该是要去沙流川的吧?后来偶然遇见比佐乃小姐,是广章老师你百般坚持,我们才会更改目的地来到这里不是吗?我哪来的理由跟原先根本不会遇见的人串通?」

明明结为夫妻,他终于习惯直呼比佐乃的名字了。

每个人都因为这句话惊讶万分。真汐也吓了一跳。

比佐乃垂下目光。

「那贺坊先生,你和比佐乃不是第一次见面吧?」

「第一次拿这根拐杖的人,一定会惊讶于它的重量。这根拐杖内藏双刃剑,连握柄的部分都灌了铁心,重量远远超出一般拐杖。」

「你和爸爸和那边那位掌柜,一起观赏鸟儿飞到中庭的树上,不是吗?花楸树已经结果了,所以是去年的……秋天左右。对,你还戴着头巾,对吧——蓝鼠色的。」

「说什么出卖……你说村子已经消失了。我想他们扑了空,就没必要继续纠缠晓男,而我结婚了,对那间店来说就失去价值——」

「我以为只要离开家,只要断绝联络,我就可以在晓男的村子和晓男幸福度日。」

「原来如此,面相啊。」广章转向这边。「那我来问比佐乃好了。你知道那贺坊先生吗?」

「那就是只有那贺坊单方面知道你了。」

拐杖差点掉地,那贺坊从椅子站起来躲开。江井扶住拐杖,然后,那贺坊说这是重要的物品,仔细把它横放在地上。

「那是怎么样的生意呢?」

「我向这个人谎称,晓男知道人鬼村落的消息。假装我要私奔查探村子情况,我就能够顺利离开家里。我认为这可以争取一些时间。」

——不是第一次?

她向晓男解释。

那贺坊瞪着广章。

晓男皱眉没开口,并没有看向她。

「离家后,我就没和这些人接触。我根本没有定期联系,当然也无意回去。这是真的!」

那是以防万一的举措。他们知道我们就是那么喜欢彼此。

比佐乃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晓男。

「跟你无关!真汐你闭嘴!」

「你还是利用了我们。无论哪种形式,我都不希望你将我的村子当成诱饵——小姐。」

广章应该早就取得晓男义兄提供的证词了,这个问题不过是在确认。

「翻越山头甩开追兵,是为了获得我和比佐乃的信赖吧?还有刚刚升起的狼烟……就是告知这群人这个位置最好的办法。这件事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比佐乃绝对办不到。」

江井盯着那贺坊,缩了缩脖子。那就是答案了。那贺坊故作夸张地叹口气。

「广章老师你还真是只老狐狸啊。完全骗过我了。那么我们的真实身份,你知道多少?」

「既然你们和进献人鬼的大傀屋有来往,那应该是『禽兽操练所』的相关人士吧?」

真不得了,那贺坊说着脱下毛皮帽。

「所谓脱帽就是这么回事!大悟,听见了吗?这位老师,就是只货真价实的老狐狸啊!」

他故作愚蠢的语调和惺惺作态的拍手声响起。

「明察秋毫啊,广章老师。正如你所说,我是操练所的幸存者。去年听说你们在冲绳干脆地杀了那个奇鬼小姑娘时,我懊恼到眼泪都流出来了。那可是我们想要抓回来的东西。」

「奇鬼?」

哎呀,真汐不知道吗?那贺坊讶异地说。

「是指交配——纯正的人鬼和人类女性之间生下的小孩,有微小的机率会是奇鬼。奇品鬼的简称。」

大坂在过去某个时代,由不同品种交配生下、名为奇品鼠的白鼠蔚为流行。听说是采用这样的称呼。

「纯正的人鬼,我们称为鬼纯。很遗憾,鬼纯具备的特性,如果不是父母双方都是鬼纯,就没办法传给后代。相对的,透过交配生出来的奇鬼,仅限一代会出现『增强』的特性。冲绳那个小姑娘是怎么样?是增强型吧?」

那些东西很容易因为鲜血发狂,要控制很困难。那贺坊苦笑道。

「要是没发生那场火灾,原本还可以进行更多研究。己亥年那场大火很令人惋惜。好不容易找来播种用的鬼纯全死光了,再找一批新的简直难如登天。因此我才在日本全国各地奔走。这次这件事也是。」

那贺坊用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凝视比佐乃。

「晓男出生的村子——游居村。听到这村子的事时,我拍大腿叫好,比佐乃小姐,你一定不知道吧。你就想胡来,将计就计利用自己家里暗地里的工作唱一出戏,其实是我在听到那些事后劝泷次郎的,叫他让你们私奔……更何况地点跟四十年前那次一样是北海道。」

那贺坊奸诈一笑。

「四十年前,我爸抓过鬼纯。女人牺牲自己让男人逃走,但失败告终,女的死了,男人被抓。那就是北方的鬼纯——这里的人鬼。」

「要是早点带你回来,或许还有机会重新教育……来人。」

「我知道鬼纯可能有超乎常人的听觉,或其他各种特性,但没想到连预知能力都有。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怪不得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淡淡笑了。

「稍微伤到人也没关系!抓住晓男和比佐乃,我们就撤退。」

晓男陆续打倒大傀屋的追兵。这并非只因为他是人鬼吧。就如同他具备只身一人对抗熊的胆量,他原本就是身心强健的人。

「真汐。」那贺坊突然放柔声音。「真正师父告诉过你关于职责的事吧?山内家是操练所下面专门负责清理的单位,你本是我们的人。回来吧。」

「混账东西……」

他再向前踏出一步,像要用后背护住晓男他们。

他们多半不会伤害比佐乃,但双方人数悬殊,真汐被一人牵制住,眼角余光瞥见晓男被擒住。曾见过抓住他的那个男人,是叫做境吗?

「抱歉,比佐乃,我相信你。」

自己因此才加入搜索沙美的行列。听完,真汐想都没想就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刻,晓男挥开了境的手,躲过两人攻击,将他们击倒在地,流畅地将比佐乃护在背后。

「晓男,你振作点!」

但这个存在感是什么?赤手空拳站在面前的他,浑身散发出并非泛泛之辈的气势。

那贺坊直直望着真汐。

真汐高举起手。这下就能专心保护广章了。

是个猎户,技术高超。自己对他的了解就只有这样。

「你打算一直待在那里,不弄清楚真正师父丧命的真相吗?」

那贺坊泄气地垂下眉毛。

——相信重要的人。你要成为有能力相信他人的人。

行动——

「既然如此,只好等广章老师回去,把沙美小姐抓起来当人质逼晓男就范了。我才这样重新拟定好计划,这次又轮到关键人物沙美小姐失踪了。」

他故作夸张地叹气。

真汐回想起她一次又一次欢喜地盯着刺青的身影。晓男不可能没看见。

现在想想,自己与江井不曾交谈,只知道他是那贺坊的护卫,他总沉默地立在一旁,自己不太留意他。

听见晓男的话,那贺坊皱了皱脸。

真汐全身僵住。

「有些人可是特别想要奇鬼,毕竟在以前力量就是一切。」

真汐停下动作——重建。

「山内的工作是,一旦接下命令,我们就心无旁骛地挥剑。师父确实这样教导我。可是,我的主子并不是你。」

比佐乃脸上血色尽褪。

「哪知道全被你看穿了。」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晓男带回去。原本我的想法是,我们反正就假装不知情到底,而这些人也可以当作是大傀屋派来抓回私奔二人的人马。」

「人家只不过是领养你,你就得一辈子感谢他?即使遭到忽视只得无奈接受,当一个被呼来唤去的护卫?山内家的人居然屈就这种待遇?真正师父会认为那样很好吗……清理人鬼,才是你们一家的职责不是吗?」

计划被搞得乱七八糟,那贺坊故作刻意地摆手。

「晓男!」

那贺坊一脸无聊地抬起手。

那贺坊瞪向广章。

——你的梦想是什么?

主子虽然没多说,但憔悴的身影道尽一切。广章得知师父的死讯后,悲痛到都影响身体了。他应该极力隐瞒避免让真汐察觉,但眼皮的红肿是藏不住的。声音沙哑了。由于吃不下东西,整个人日渐消瘦。

「我并不打算和比佐乃他们接触,只想要获得情报,事后再派大批人马确认和抓捕就可以了。谁知道居然遇上与熊大战这种事。都私奔了就该低调点,不只晓男,就连真汐都冲出去。最后连广章老师都一头栽进别人家的闲事里。」

「别人的心情?不对吧。」

晓男这句话,令比佐乃睁大双眼。

不管他讲多少漂亮话,那句话都不可饶恕。

自己不容许别人叫他们怪物。

「晓男!」真汐忍不住高喊。「你到底都在看比佐乃的什么!」

真汐调整气息。再次摆好架式。江井似乎稍感惊讶,又微微笑了。

那贺坊露出傻眼的表情。

继承家业——那是自己的使命。

「我来当你的对手。」

「如果是奇鬼,由于生命力旺盛,就算受重伤也不太容易死。必须砍下首级或用剧毒才杀得死。泉水的事,说不定正因为是鬼纯的村子,村民才只有那么一点症状吧。要是普通人,毒性强到足以致死了。」

「我有在看,真心的。」

他懊恼地搓揉身体。

心跳愈来愈剧烈。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的?主子为什么交由自己判断?真汐内心挣扎,忽然,师父的话浮现在脑海中。

真汐蓦地皱眉。

「不就是你们干的好事吗!」

「每次才想说找到线索了,就又如同一阵烟消失在眼前……我就一直觉得奇怪,哪里想得到,居然整个聚落都灭亡了。太可惜了。」

是与高手对战时的压迫感。

短短的几句话,听得她落下泪。

那贺坊看向比佐乃,又看晓男。

有人手持棍棒攻近,真汐徒手打掉。但要保护好背后的广章三人,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

他瞪向那贺坊。

「不好意思,真汐。我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他连自己的粗俗都不掩饰了。

后来大规模搜索却掌握不到行踪。整个聚落就像一缕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真汐站了出来。

「我不是说过了——你最好要懂得怀疑别人。」

「目睹沙美小姐的尸体时,我多么绝望,你们懂吗?」

「把沙美小姐和晓男带回去,就做得出鬼纯!沙美小姐只要拼一下还生得出孩子!要是生出个男性鬼纯来,就有新的播种人选了。」

真汐一瞬间阖上眼,又立刻睁开。

真汐身后的晓男看起来还有些恍惚。

麻丝哥哥。

「比佐乃小姐只说有个不断迁徙的聚落,但我认为这次说不定真的是中大奖了,可能性很高。我告诉泷次郎,她要私奔就让她去吧,我们一定要派人跟紧,确定真伪。只有一件事我没算到,就是广章老师过来的时间恰巧跟私奔重叠。混账透顶。」

——难道另有他人不希望让鬼纯被活捉吗?

还有,那贺坊说着望向广章。

「村子灭亡了也没办法。就算只有一只鬼纯,我也得带回去。」

晓男连看也不看比佐乃一眼。

他伸出臃肿的手。

在脑海中呼唤自己,惹人怜爱的声音。

真汐不假思索地摆出保护广章的姿势。那贺坊见他警戒的反应,鼻子哼了一声。

「你没有命令我的资格。」

「大悟,交给你了。」

——那场袭击是偶然吗?

「谎言成真了。晓男,你出生的村落正是『人鬼』的村子,你就是货真价实的鬼纯。」

突然一人站到眼前。真汐瞪视对方,却倒抽一口气。

「你……把别人的心情当作什么?」

真汐扬手挥出,攻势被挡下,他闪开对方的反击,抬腿一踢。

听见江井那道低沉的声音,未曾体验过的紧张感窜过全身。

「说什么傻话。我们为什么要杀害贵重的鬼纯。当然捉活的最优先。」

晓男恨恨地说。那贺坊惺惺作态地回,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啰。

尽管对方人数众多,但按照这个情况,应该很快就能击退追兵。就在真汐放下心来时——

「你不是认为自己给人添麻烦心理压力很大吗?来我这里,那种事你连一丝一毫都不用担心喔?我保证,一定协助你重建剑武道场。」

他看向那贺坊,接着看向广章。广章静静开口:「你自己决定就行了。真汐。」

「之前不是讲过,女子没办法和其他聚落的男子怀上孩子吗?那个正是女性鬼纯的特性。男性鬼纯可以和任何女人生孩子,偶尔生下奇鬼。可是,女性和一般人类交配就只是石女一个。以前这些没贡献的女性就会被卖到风月场所,我听说赚了不少零用钱。现在想想真是太浪费了……虽然是当时不知道,但少了好多制造鬼纯的机会啊。」

刚被领养那阵子,是谁近距离关注着这一切变化——?

※   ※   ※

那贺坊摇头。

「人鬼那种怪物的心情?我从来也没想过。」

「诚于中,形于外。」

这句话成了信号,大傀屋的人一齐包围住晓男四周。

「真汐,你会去考虑牛马的心情吗?或是被勒死的鸡的心情?一样的事啊。」

那贺坊一声令下,男人们一同缩短距离。

——人鬼那种怪物的心情?

「攻击不够凌厉。」

江井简短发话——

「右边,上段刺击,动作太迟钝。」

「左边,侧弯部防御,踢腿,太弱。」

「侧边没收紧,左脚都是漏洞,反应太慢,左下!」

简直像在过招训练。他挡下全部攻势,而且每一项缺失都被严厉指出。

「动态视觉不错。但反应还太差。像这样。」

突然,一个拳头从出乎意料处切进。真汐登时想闪躲,但下巴仍被击中,顿时一阵晕眩。

「用最小的动作达到最大的效果。想办法让对手尽快丧失斗志很重要。」

腿被一扫,整个人失去平衡。真汐立刻伸手一撑,利用反作用力往后跳。

「动作灵活果然是年轻的优势。」

「你到底要做什么?」

果然是高手。他要是认真,自己恐怕得以性命相搏,最好勉强打成平手,但七成机率会输。江井的身体能力就是这么厉害。

他肯定不是猎户。伐木工就更不可能了。

——这种身手只有经过训练的人才有。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想当你的对手。」

江井悄悄笑了,以明显的大动作踢过来,真汐很快抓住他的脚,令他摔了个四脚朝天。那张无声的笑脸却抬头盯着真汐,简直就像在说「做得好」。

「快去那边帮忙吧。」

他低声提醒,还好心装作站不起来的样子。真汐心里十分疑惑,但依然跑向晓男。

现场形势显然对自己这方有利。真汐转向那贺坊。

她伸出颤抖的手。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晓男的面颊。

那贺坊冷冷烙下狠话,拿起滴着鲜血的手臂,往上一甩。大量鲜血从跪在地上的泷次郎头顶上方洒落。泷次郎依然恭谨地垂着头。

「怎么样?真汐。你不是第一次看吧?跟在冲绳的那东西一样。」

那贺坊洋洋得意地说:是不是奇鬼,只要往刚出生的小婴儿泼血就能知道。

一道声音传进耳里。真汐回过头,晓男缓缓站起身,双眼牢牢盯着泷次郎。

如果早点知道就可以进行实验了,那贺坊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懊恼。

来,你转向后面。男人听那贺坊这样说便乖乖照做。真汐却莫名全身发冷。

「比佐乃……?」

泪水从比佐乃的眼睛滑下。

真汐高喊:「泷次郎先生,请你住手。」

「啊——啊。都怪他们不跑快一点。小心喔,站在烟飘不到的地方,人头就会落地喔。」

然后,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傻瓜,比佐乃笑道。「我才该道歉。我不曾认为你是土人。」

珍爱的人在眼前被杀,晓男的愤怒决堤。他神情变得狰狞,几乎要被奔腾的情绪激流吞噬。真汐的力气绝对不算小,但他制止的力量正在渐渐被压过去。

「你说什么?」

「我要杀了你……!」

宛如一场拉满弓的攻防战,深深掐进肩膀的手指仿佛要插进真汐的肌肉里。晓男的另一只手像在抓空气般朝泷次郎伸过去,嘴角淌下一丝鲜血。

泷次郎对映入眼底的人动手,一边似乎对这声呼喊起了反应。

长长的爪子——一击就能打飞人头的怪力。

「比佐乃——!」晓男凄厉的呼唤响起。

「不懂的是你!」

「泷次郎。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抓到晓男。」

可能有其他人潜入了这个聚落。

比佐乃微笑。泪水沿着眼角滚落。

「他杀了比佐乃,我怎么冷静!我要让他们尝尝同样滋味,把这些家伙全杀光!」

起身的泷次郎双眼赤红如血。双肩突然隆起,上臂胀大。鲜血不断从头发、下巴、指尖滑落,他的全身逐渐变化。

晓男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了,他脸上浮现笑容。

男人惨叫,按住伤口当场倒下。在场的人们全愣在原地。

「那家伙的小孩是奇鬼的比例很低……九成都是普通人。女生就卖掉了,至于男的——」

但就在那瞬间,他恢复了神智,双眼焦距重合。

「不好意思啊。你手臂很痛吧。动得了吗?很严重吗?」

「我想想……啊,你,过来。」

「你自由发挥。」

真汐紧握住拳头。

那贺坊垂下眉毛。

比佐乃似乎松了口气。

「这可是我珍藏的秘密武器。装成太太家的小孩,送进大傀屋。晓男,他是你们一族的同胞,四十年前抓到的那只鬼纯的小孩。」

所有人流露出诧异神情。那贺坊冷笑,把烟管的烟吹向泷次郎。

那贺坊眯细眼睛。

泷次郎跃至骇人的高度,飞过真汐,那只手臂直直朝晓男伸过去。

泷次郎神情似是一惊,他推了推眼镜,不知道拿着什么快步靠近那贺坊。

「泷次郎。晓,男,是晓男啦。现在不是狩猎自己人的时候吧。」

他的下一句低语不带任何情感。

「比佐乃!比佐乃!」

她虚弱地注视晓男。纯白的厚司织上,鲜红色液体逐渐晕开,并且扩散。

「比……」

「你懂什么!」

她嘴角也流出血来。「保护丈夫……是游居村新娘的职责。」

「几乎都成了奇鬼的玩伴。当然,都被玩烂了。」

「不行!」

泷次郎见谁就攻击,一个接着一个。理智知性的模样已不复见,彻底化身为一头亢奋的野兽发出吼叫,他不断斩断眼前人头,猛禽般粗壮弯曲的锐利爪子刺进后脑再撕开。

「比佐乃。」那个名字,从泷次郎的双唇间流泻而出。「为什么……早知道就别清醒了。」

目睹如此异常的场面,每个人都用力吞了口口水。

众人靠拢,易于防守。广章和比佐乃中间不知何时拉开距离。晓男和真汐同时指示。

真汐的目光无法自那并不陌生的形貌上移开。

「来,泷次郎。晓男。你明白吧……将目标抓过来。」

过了一会儿,那贺坊像是觉得不需要了,就把手臂往旁边一扔。

「你以为比佐乃为什么要拼命保护你……」

※   ※   ※

泷次郎双眼仍旧布满血丝,紧紧盯着真汐。他恢复理智了。

「既然手臂不能动了,那就砍掉比较好吧。你再继续叫,连人头都会落地喔。」

「明明好不容易才获得翅膀的。真想一起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啊。可是——」

伤口涌出大量鲜血。比佐乃方才转身护在晓男的前面,泷次郎凭本能判断那道躯体是道阻碍,毫不迟疑就将手臂刺进其腹部。

「——让开。我只是要完成自己的职责。退到旁边去。」

那贺坊很沉着。不知为何他叫了掌柜。

「请回吧。」

「鉴别方式很简单,只要身体有某处产生反应就是奇鬼,如果没有就是普通人。但就算小婴儿时没反应,偶尔会有长大后才出现反应的情况。泷次郎就是这样。我们也是在他进入大傀屋之后才得知这件事。」

「好像不能去了。」

再来,遭母熊咬伤的痕迹并不多,多数人是死于脖子折断或利爪——

难道——

「比佐乃!」

她的神情自豪,此刻眼中想必映出晓男的脸,还有自己有着美丽刺青的手臂。晓男以哭腔大喊:「不可以,比佐乃。我还没有好好道歉!」

泷次郎瞪大双眼,望着比佐乃的身体缓缓倒下。

「都是些没用的家伙。泷次郎。」

泷次郎咆哮,一击就打飞倒在地上的男人头颅。他舔拭着附着在粗壮爪子尖端的鲜血,眼镜似乎被强烈冲击甩了出去,只剩下眼睛锐利地环顾四周。

「泷次郎,晓男啦!把他抓来。」

他说,四十年前游居村的那场袭击,当时抓来了一个小男孩。

晓男回「我知道」,频频点头。「我很清楚……!」

「其他孩子呢?四十年前你们抓走的人鬼生下来的那些孩子。」

「泷、哥哥……」

那贺坊环顾四周,一名伤者站着不动,朝他招手。

「比佐乃,为什么!」

「真汐,闪开!」

「比佐乃,离远点!」

那个男人手臂脱臼,他按着肩膀。一发现到那贺坊的叫唤,就甩着虚软晃动的右手臂跑近。

「那是我的职责,晓男。」泷次郎依然维持着奇异的形貌,声线平静地说。

那贺坊呼出一口紫烟。剩余的人惊慌不已地逃到那贺坊后面。

晓男咬牙切齿地回嘴,真汐忍不住怒吼。

晓男抓住挤在面前的真汐肩膀,试图冲到前面,少年拼命制住他。

口水流淌而下,那双发狂的眼睛——

下一瞬间,那贺坊嘴里叼着烟管,直接斩下男人手臂。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见真汐的问题,那贺坊侧头。

「比佐乃,过来这里!快点!」

那贺坊出声关切。受伤的男人松口气。

泷次郎轻松跳过头顶,真汐眼睁睁目睹他在自己面前,将手臂抽出来——从比佐乃的腹部。

跪在地上的泷次郎递上的似乎是一把刀。那贺坊俐落抽出来。

那贺坊咬着烟管咧嘴一笑。

就在那刻,比佐乃大叫:「晓男!」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没能成为奇鬼的普通孩子。」

那贺坊叼着烟管。

「我向妈妈承诺过,赔上这条命也要保护你。」

比佐乃面露微笑,晓男抱住她的身体,呼喊她的名字。

「她就是希望你活下去。沙美小姐也好,比佐乃也好,大家都只希望这件事!」

眼前男人身影在濡湿的视野中渐渐晕开,左右晃动。

「为了让你活下去,她们赌命保护你,你要让她们看见你用那双手杀人吗?」

力道减弱了。那只手忽地失去力量滑落,晓男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真汐慌忙撑住他。

「把比佐乃还我……还我。」他的声音悲痛而沙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把比佐乃还给我……!」

他恸哭着,真汐将手放在他背安抚。他呜咽着,激动到全身都在抖。

真汐站起身。

他好想向天空呐喊「为什么?」。如果答案会从天而降,他早就这样做了吧。

泷次郎的声音响起。「你让开。你要是抵抗,我连你也杀。」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比佐乃一直把你当兄长敬爱!」

「我在八年前就死了。」泷次郎静静回答。

雪绪死的那一年,那贺坊悠哉的声音传来。

「她是比佐乃的姐姐。泷次郎约有一年期间都很失控。只好让他返乡,由我重新教育。真叫人怀念啊,泷次郎。」

泷次郎没有回答,沉默地架起手臂。他似乎灌注力量,手臂变粗一倍。

他是在表示就算恢复理智,依然要以那副奇异身躯迎战吗?

「山内。」

一道安静的声音穿透而来,接着是物体飞来的破空之音。泷次郎还没扭头,真汐便率先出现动作。

主子扔来黑杖。真汐在半空中接住划开空气而来的拐杖,背对晓男,转向泷次郎。

「交由你判断,责任我来担。」

主子的声音明明不大,不知何故却很清晰。真汐咬紧牙关。

面对深深插进喉咙的那道闪光,泷次郎不知为何面露微笑。

泷次郎身上也散发出相同气息,就连那股深深压抑的悲哀也是。

那张浮现惊讶之色的脸庞,清晰烙印在真汐眼底。

晓男依旧站着,手里拿着一把不晓得属于谁的刀,上头滴着血。

「我应该有叫你让开。我只是服从规定。我这条命就是为此存在。」

他对名字有了反应。

不知何时,江井和那贺坊已不见人影——

他刹那间迸出悲痛欲绝的情绪,又立刻张开粗爪。

「也有人受重伤吧。你们尽快离开这里,不要再来了。」

利爪沿着拐杖滑下,真汐想闪开却被逮个正着。上臂传来热烫感,鲜血从撕裂处滴落。

真汐气息紊乱地抬起头。

在南方对战过的那名少女亦是如此。最爱的姐姐被杀了,她陷入绝望,对人类动手。

死去的泷次郎身体撞击地面,和自己膝盖跪地的声音重叠。

他直接走过去——直直地,朝那两人的所在。

真汐痛到脸都皱成一团,面前的泷次郎伸出舌头舔拭爪子。那双眼睛再次布满血丝,黑眼珠剧烈滚动。他开始发狂了。他主动想失去理智。

忍不住「啊」叫出声。

晓男转身背对他们。

「只要你们还在这里,她们就没办法安心前往神之国。」

两个坚硬物体对撞的金属声响彻四周。真汐跳回来,凭手感知道自己有击中,只是整条手臂都发麻了。多么惊人的冲击力啊。

「呜哇。」

真汐错愕的瞬间,那只断掉的右手臂往下坠落,同时,那道身躯飞上空中。

「泷次郎先生。如果你一定要听那贺坊的话,我只好杀你了。」

爪子冷酷挥来,真汐举杖架挡。他拼命撑住,却要被那股沉重力量压垮。

真汐拔出来的剑刃散发出沉钝光芒。泷次郎登时出现反应,他张开锐利的爪子。

漆黑的那道身影简直像是——

他直接立起剑。

「痛苦的事不会因为你发狂就消失。再痛苦,你都只能拥抱那份痛苦的记忆活下去。」

真汐吐出一口鲜血,脚步踉跄,横劈而来的风声再次响起,真汐举剑挡住,火花迸发。

泷次郎的目光一瞬间望向远方。

在泷次郎眼中他像是静止不动。在一旁观战的人眼中,恐怕也认为他澈底停下。

「对不起,雪绪。」

真汐想制止他,却发不出声音。脚已经动不了了。

「你不会懂的。雪绪死后我那种……渴望因鲜血而发狂的心情。」

泷次郎浑身一震。

真汐强忍疼痛朝他喊:「泷次郎先生。」

晓男扔掉刀。环顾四周,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挂彩了。

他转身背对真汐,朝大傀屋那群愣在原地的家伙走近。那些男人全都同时摆出应战姿势。

——因为失去了深爱的人吗?

「比佐乃救了我,我不想因为你们弄脏自己的手。你们走吧。」

「晓……」

泷次郎的攻击凌厉。才听见划破空气的声音,那对爪子就来到眼前。真汐侧身闪开一击,下一刻上腹就被踹了一脚。

真汐顺了顺呼吸。他的眼睛连眨都不眨,静候那个瞬间到来。

「把晓男交给我。」

一触即发的空气有了动静的那瞬间。

「什么规定啊!」真汐激昂地说。「你的命不就是属于你自己的吗!」

真汐望着他的一举一动,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回头一看。

泷次郎的爪子将划下颈项一片肌肤的刹那,那只手臂就飞向了天际。

「变回人吧——我,帮你变回去。」

「比佐乃的姐姐要是目睹你现在浑身浴血的模样,一定很难过。」

横越天际的一只鸟儿。

是幻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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