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北方大地的聆神者

第二章 过程

《奇谭搜集录》 · 清水朔 · 1.9万 字

千

千。有人叫自己。她抬起头,一道人影在挥手。

「爱普伊凯。」

她摇曳着丰满身姿走近。她和千同年,从小身材就好,丰润的双颊和富有光泽的头发象征着丰裕。实际上她也是富裕家庭的女儿。爱普伊凯,意思是树上绽放的花朵。果然是一朵硕大的花儿。

「契妮塔怎么样?有改变心意吗?」

千摇头:「她说不变。」

爱普伊凯挑眉回「真傻眼呢」,手插上腰际。耳环发出清脆响声,光滑的红色玻璃珠透着光。这是她从镇上买材料回来自己加工制成的,与她白皙的肌肤十分相衬。

「你叫她差不多一点!契妮塔身体不好,亚伊卡拉刺青就算了,『乌伏伊卡』她怎么可能受得了!」

爱普伊凯气愤地说,千慌忙安抚她。

「我说了,说好多次了。可是,别看我姐那样,她很顽固的。」

「我知道她很顽固。体力明明很差。」

「波索米也说过她了。」

不行不行,爱普伊凯摇手说。「让男人说反而反效果啦。」

千苦笑。她其实也懂。

这个村落的结婚仪式会对女性造成骇人伤害。唯有这一点,是其他村子都没有的,就算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理解。更何况这二十年来甚至禁止对外透露。

这是村落固有的传统——模仿阿伊努生活的一族,唯一完全属于自身的习俗。

「可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做,本人坚决不让步啊。」

「事后有个万一,我可不管。」

谢谢,千道谢。无论爱普伊凯嘴上怎么说,真正设身处地关心两姐妹的就只有她了。

亚伊卡拉的刺青很美。许多人都十分憧憬。加上这个聚落又没有在嘴巴刺青的习俗,大家就更向往了。可是,「乌伏伊卡」是另一回事。但年轻人中公开反对的只有千和爱普伊凯。

千笑了。笑容或许显得尴尬。她非常体会爱普伊凯的心情。就连千,也一直梦想着有天遇见一个人,两人相偎相依,共筑家庭的未来。

爱普伊凯略显落寞地撇嘴,看向千。

「不过,这下真的没有未来了,千。」

「波索米和契妮塔如果生下男孩,而且还是两个以上的话,这个村子就有希望了。因为那秋和希索亚家都各有一对姐妹。」

「我这样说可能有点怪,但你是聆神者,是村里的骄傲。头脑聪明,具备杰出能力,性格也好。当然,只有美貌输给希希和我,对不对?」

就算天生哪里有问题,村人也认为一切都是大自然的造物,都是吉兆。

那声低语,令千心惊。

但这十几年情况变得很奇怪。一对夫妻生下的孩子数目极端减少,而且总是生出女儿。

尽管如此,这仍是婆婆过世一年后,好不容易盼到的一场婚礼。

不过,什么时候开始呢?波索米的热情转向了契妮塔。

千回嘴后,她气得鼓起双颊,旋即咧嘴一笑。

爱普伊凯耸肩。

爱普伊凯耸肩。两人相视而笑时,千既安心于今后都不会有刺青的两人可相互扶持,又因压上肩头的沉重担子而难以负荷。

「真的没事。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爱普伊凯烦躁似地拍一下千的手臂。

「被头围大的爱普伊凯姐姐这样说,我是没有不高兴耶。」

爱普伊凯「哼哼」两声。

对村子来说这也是睽违十年的婚礼。兴奋期待的氛围诉说着这一点。

在通风良好的位置,双颊通红的契妮塔转向自己。

「你装什么傻。这个村子的现状,你很清楚吧。聆神者。」

千在家门前停下脚步,听着旋律听到出神。等待绝无一丝紊乱的优美歌声唱到一个段落,才走进去。

「姐姐羸弱的身体逐渐好转,连在旁边看着的人都跟着高兴。一次次挨过危急关头的夜晚,或许,波索米想品尝更多那种喜悦之情吧?在一个比我更靠近的位置。」

听见爱普伊凯这些话,千突然很想哭。

现在聚落里几乎没有男人。近因出在五年前那场雪崩导致的意外,造成村民人数大幅减少。不过早在那之前,村子就变成只生得出女孩了。

婆婆严禁自己对外透露这件事。后来参与多次狩猎,千确定自己没有失去力量。那份安心,让她找回对自己的信心。

「意愿……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爱普伊凯露出放下心中大石的表情。

不会有男孩诞生——千的老师说中这件事。那是距今约二十年前的事了。

待在比身为血亲的千更靠近的位置——虽然不知道那是保护欲还是爱情,但千早就清楚波索米最挂心的人是契妮塔,这几年波索米在千面前也不再隐藏这件事。

「哎,契妮塔坦率,内心也很善良。我这样说可能有点过分,但她的长处就只有歌声了。我承认她很会唱叙情歌,不过其他方面都比不上妹妹。啊,脚不好这点当然不算喔。我可无意批评大自然的选择。」

「男人,就是抗拒不了这种诱惑。就想保护什么东西。这个村子明明不一样。」

走近就会看清那些是细小伤痕。沿着手臂蜿蜒向上爬,一路延伸到手肘附近。视线聚焦后,华美的螺旋跃然浮现。从手背到前臂,以稠密的粗线条绘出翅膀。明明只有一种颜色,却宛如色彩丰富的绚丽翅膀在眼前开展。

在被尊为「聆神者」的同时——

听她这番言论,千真心地苦笑着抬起头。

千诧异地注视着爱普伊凯。

「当然,我很希望两人今后还生得出儿子。」

「可是呀,即便如此,你还是用心照顾契妮塔,真诚送上祝福。你真了不起。我就会不甘心到暂时不想看见契妮塔的脸。」

千安慰「别担心」,轻抚爱普伊凯圆润的肩膀,试图让衣服下不安颤抖的肩头平静。

千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爱普伊凯。

这个聚落,是有一群人脱离原本一族自立门户、四处迁徙而繁衍出的后代。一人生下十个小孩也不稀奇的时期,是自立门户前的事了。

那么,为什么原本脚就不好的姐姐,还须执行让脚恶化的仪式呢?

她这句话,恐怕是村里所有女性的担忧。

所以,她能坦然这样说:「这场婚礼并没有出现凶兆,情况肯定好转。」

千疑惑侧头,爱普伊凯傻眼般瞪过来。

聚落共十一户人家。有单身子女或只有单身人士在的有六户。其中两户家里有未满十岁的女儿。

「了不起,真的。」

「我也会帮忙刺青。乌伏伊卡我会尽量反对到最后一刻,但终究看姐姐的意愿。」

千摇头。「谢谢你,爱普伊凯。可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波索米为什么选择姐姐。」

「姐姐,你还痛吗?」千走近在房间角落的人影。

「如果在某处遇见早已离散的同族人就好了……说不定连我也马上能刺亚伊卡拉了呢。」

两人结婚都有十年了,但各生出两个女儿后就不再有子嗣。

一看,她的手臂依然肿胀。原本细如枯枝,现在胀成两倍以上。看上去就很痛。

面对忿忿不平的爱普伊凯,千勉强挤出苦笑,低下头。

在这座村子,亚伊卡拉刺青是特别的。是已婚女性的标记,听说以前没有这个刺青的人会因为丢脸而离开村子。

千再三劝说。可姐姐很坚持。千渐渐累了。

「——千,我原以为他会选你。」

——这个聚落不可能遇见已分道扬镳的同族。

——恋慕歌。

「我不是说她。」

曾有一天,自己陷入失去力量的恐惧。无法预知到熊的出现,就是波索米救了自己的那天。

翅膀细致,尺寸均匀,刺工精准,都要居功于誉为名家血脉的波索米母亲的技术。

「你真的很喜欢呢,千。在刺的时候你也一直盯着。」

那是婆婆过世前的宣告。她身为预见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简直像中年女性说的话。千不禁失笑。

「你们是姐妹,可是……我是没办法的。现在我的心情也很复杂。像希希,她也还不能接受啊。」

「千,你不害怕吗?我们以后会变成怎样呢?」

百年来传承不辍的婚礼仪式。尽管知其缘由,但现在没有鬼,也没有迹象。

在这座村里举行婚礼是一件很特别的事。

陈述未来是千的职责。爱普伊凯点头。

爱普伊凯蹙眉。爱普伊凯的几个妹妹也在五年前那场雪崩中过世。

——那已经是许久以前了。

双亲健在的只有爱普伊凯。波索米只有母亲,希希姐妹和千姐妹,父母都不在了。

这样想可能有点自恋,但千认为一开始波索米应该是对自己有好感的。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温度。有股热情。被那种目光注视的人,一定会发现。

相对于此,这个聚落里的年轻男性只有波索米一人。要说青梅竹马的话,所有人都是青梅竹马。就连年纪较长的荷麻恩蕾拉,她对波索米有期待也是公开的秘密。每个人都在意他,聚在他身边,梦想成为伴侣。

她说,往昔的那族已横渡大陆或内地,数量变得更稀少。特别是听说内地还有鬼。要遇见一群隐姓埋名且延续稀疏香火的人们,无疑是大海捞针。

那意味着一个怎么样的未来——在聚落出生长大的人都能够轻易想像。

千回家路上听见歌声。音量有刻意压小,但她不可能听错那道清澈的歌声。千唱不出这种清脆、宛如铃声震荡般的声音。打开喉咙深处空间的技巧。在聚落中——不,就算找遍附近聚落也没有可以匹敌的人。

「毕竟她一向很能够忍。」

「要跟将来出生的小婴儿结婚可能还是太困难了。」

「我认为暂时不会有问题喔。这可以当回答吗?」

「村里唯一的男性波索米被抢走,我们不可能无动于衷。你应该懂吧?」

「波索米跟你说话时最开心不是吗?你一句他一句的攻防,听得连我都跟着兴奋起来。有种不用每件事都问明白也懂对方的感觉,两个人头脑都一样灵活。虽然不甘心,但我一直认为你们两个很配。」

胸口好闷——要是能那样,该有多好啊。

小鸟状似愉悦地在地上跳来跳去玩耍,又突然发现自己有对翅膀,飞上辽阔天空翱翔。即使遇上逆向强风,也奋力拍打翅膀向前,那双眼牢牢望着遥远的彼方,丰饶的曲调祈愿未来的幸福。我也如同那般飞往心爱的人身边。

千的心情很复杂。在准备各项工作的这一个月中始终若有所思。

希希比千她们大一岁,誉为村里最美丽的女孩。希希拥有一头乌黑直长发,名字意味着如同接骨木般的美丽。

现在的情况可不容许说这种话了。目前人数已经不足以撑起一个聚落,原本就很艰难了。

千就在一旁看着,病床上契妮塔仰望的眼睛,波索米的视线,他们两人的目光中逐渐透出温度。相对地,投向自己眼神的热情消失了。

「这么漂亮的刺青,根本看不腻。」

「这个聚落还有希望。」

自己为什么没办法传递幸福的未来呢?

「我在说你,千。」

「照这样下去,我们都生不了孩子。像我姑姑,她一辈子没刺青,但至少还有我这个侄女。可是我们就没有帮忙送终的小孩了。该怎么办才好?我们也该离开村子吗?」

「但不是说长得差。很可爱喔,虽然瘦巴巴的。」

不光是脚,她自幼就身体孱弱,经常生病。自己在照料生病的契妮塔时,因她的虚弱娇柔而担心受怕、提心吊胆这种经验,可不是只有一次两次。大概是因为就住在隔壁,波索米也经常来照顾她。

几乎不曾晒黑过的白皙肌肤又红又肿,上头如色素沉淀般附着着浅浅的污痕。

「哪里没事了,还是敷点药草吧。」

「你别担心。」

「没事。」

「你看,就是这一点。契妮塔就不是这样。」

聚落里有五位妙龄女性。契妮塔、千这对姐妹、荷麻恩蕾拉、希希这对姐妹,还有爱普伊凯。全都单身。

「婆婆的预见是正确的。以结果来说,我们这一代只有波索米一个男生。」

快三十岁的那秋上次生产时搞坏身体,已没指望生育。希索亚很年轻但老公常生病。

「那秋没办法生了。她本人都这样说了。」

那图案至今不曾在任何人的手臂上见过。是婆婆过世前留下来的图案。据说刺青在过去只有村里男性可以刺,而且图案都是代表战斗和一族的旗帜图案,但婆婆的图案截然不同。用线条描绘出纤细的翅膀,精致美丽,所以格外困难。

波索米的母亲和千一边思索婆婆遗留的图案,合力赶在婚礼前完成。被名家频频赞赏有天分,千很高兴。尽管没有机会刺在自己的手臂,但这可是自己的作品,还是得意之作。千总是想看。再多次都不会腻。

「谢谢,千。你做什么都很厉害,不愧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

千不假思索地摇头。「没那回事。是波索米的妈妈手艺厉害。」

契妮塔说「她是真的厉害」,慢慢伸直手臂。她张开双手,目光缓缓扫过从手背到手肘上跃动般的翅膀螺旋。

「为什么呢,我感觉自己获得了很大的自信,每次看到就想哭。」

契妮塔的大眼睛蓄满泪水。

「因为,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刺上这个刺青。」

听着那道微弱的嗓音,千平稳点头。

要说自己心里完全没有一点疙瘩那就是在骗人。但在刺青过程中,那些情绪仿佛一点一滴——真的是一点一滴,慢慢净化。

全心投入刺青的时光,对于松解卡在自己与姐姐之间的心结是必要的吧。

「对不起,千。」

「为什么道歉?姐姐,我很高兴喔。」

千拉住她的双手。指尖依然红红的,但已经没渗血了。

「波索米变成兄弟。阿姨变成妈妈。一切都是卡姆伊的意志在运作着。」

心里不免仍会想,如果自己白皙的手臂上有这个刺青的话……但那是痴人说梦。

这一年,那份心情上头终于结了薄薄一层痂。

「姐姐,我的确羡慕过你。全村的女孩都希望变成你。但那不可能的事。你就是唯一的契妮塔啊。」

千的眼睛一遍遍来回望着刺青。比琳琅满目的首饰及耳环更灿烂夺目,一辈子不会消失的结婚祝贺。

「这个刺青,是为了波索米。守护波索米是姐姐今后的职责。这一定是正确的。波索米选择的妻子就是契妮塔。这样很好。」

「我妻子真可靠。不过,千,我也懂你在担心什么。」

几天后,一位陌生中年男子造访道场,自称是广章家的人。他送上木盒盛装的糕点,是老字号点心铺的豆大福,而且分量十足。道场弟子、左邻右舍,甚至是小系人人有份。满满白粉下透出蜜豆,宛如宝物般闪耀着光辉。真汐虽是小孩子,却一口一口珍惜地品尝。甜蜜滋味一口气在嘴巴里扩散开来,心里满是幸福。

「几位可是拯救镇上居民的大恩人。是我们该道谢。那么,我失陪一下。」

真汐知道有人来了,但剧痛使他没办法抬头看。

「待下来?」

「可是——」

——为什么呢?

「就是说一个人的本质一定会显现在他的言行举止。小至指尖、视线、话语,都必须看仔细。你要明白,千万不可错看本质。」

「你不行逞强,你得休息。来人,去请医生,这里,请医生过来这里。还有,要告诉里头房间的那几位。」

我不太懂,真汐歪着头回应。

站在檐廊上的义父说了这句话,显示屋檐下有人在。真汐依然穿着道服,探头从他的身躯旁看去。

真汐

「是啊。你呀,已经整整睡了两天了。」

真汐慌忙寻找,四周渐渐变暗。根本不见义父的身影。

「今天是大正三年三月二十三日了。」

千!契妮塔喊她的声音带着不好意思。千笑着走出家门。

他作了个令人怀念的梦。梦到第一次遇见广章的那天。正要回想时,人就咻地清醒了。

「那贺坊先生……?」

一道略显不好意思的声音响起。声线稳重低沉。

虽是萍水相逢,但广章似乎从一开始就和义父聊得很投机。一小时后开始传来谈笑声,两人好像就这样对饮起来了。早上起床时客人已经不在,不晓得他何时离开。

「千,你要是处在我的立场,肯定也会这么决定。我有义务。」

「你干么道歉?干么要哭。」

「如果那是结为夫妻必经的过程,那我们可以努力的。对吧?」

毕竟亚伊卡拉都做了,契妮塔眯起那双小狗般的眼睛。

真汐猛地醒来。忍不住剧烈咳嗽,没有任何东西从嘴巴里掉出来。

「真汐,你被压住的位置旁边是米谷问屋(注6)『中村屋』,他是那间店的当家。他说店能保住没遭到破坏,你救了镇上居民是莫大恩惠,就把你搬进里面,帮忙叫了医生,还同意让我们在这里待下来。」

现在不太想看见波索米的脸。

两百二十公斤,庞然大物。真汐垂下眼皮疑惑着他在说什么,又睁开双眼。

他才意识到自己睡在屋里。

「怎么会……」太过冲击,记忆一口气涌上来。

「当家的,真是谢谢你。都是托当家和各位的福。」

「我进来了。哎呀呀,你醒了吗!」

真汐转动眼珠。在枕边坐下的那贺坊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不是江井。那张脸曾在哪里见过。瘦削的脸庞、细长的眼睛,以及看起来意志坚强的长眉毛。是谁呢?

「不用了,雨已经停了。」

「已经叫医生了,待会就过来看诊。」

姐姐心里明白,在祝福背后隐藏着女孩们的忌妒和羡慕。

「千……!」

「没问题的,千。」

有人吵吵闹闹地进来了。不用抬头看也晓得是哪位。

「你全身都淋湿了,快进来。」

「我方才擅自借贵府的屋檐躲雨。」

千也哭着轻抚姐姐的头发。

「谢谢,对不起。」

波索米看向红肿的手臂,心疼地皱眉,走近契妮塔。

一道声音响起,千回过头。波索米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很快就被带到接待室。当时那间接待室里摆着义父妻子的牌位。义父请他去火盆前烤火就匆忙走出,广章目送义父离开后,走到牌位前坐下,合掌深深垂头致意。似乎没注意到真汐一直偷偷在阴影处看着。

家里没有女性帮忙,雇了一位名叫小系的女佣做家务。那小姑娘上完茶后,抱着托盘双颊泛红地说真是位美丽的人啊。这在真汐看来有点滑稽。美丽。十二岁的真汐并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

被窝很温暖。房间里不可思议的明亮。寂静的空气中透着煤烟味。仿佛某处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白雪气息。

「姐姐。」

被称为当家的那位眼睛狭长的人笑着回,您这是什么话。

契妮塔抱过来,千张开双手接住她。

「可是——」

我才不温柔,千在心中否认。要是真的温柔,就不会花这么长的时间才接受这桩婚事。

「我也很软弱。我们都一样喔。」

如果婆婆没有过世,如果时间再短一些,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像今天这样送上祝福。

真汐听见对方坚决推辞,但义父这个人话一旦出口就十分固执。他吩咐自己把布巾拿过去。真汐慌忙绕到门口,那里站着一位个子相当高的男人,水珠不停从发丝滴落。作工精良的西服,少见的银框薄玻璃圆眼镜。是这一带几乎不会见到的大户人家少爷。

由于镜片反射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见他嘴角挂着温和笑意,为自己递出的手巾深深弯腰,视线落在同样高度地郑重道谢。镜片后方榛果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啊,太好了。我真怕你要是就这样一睡不醒,那该怎么办才好。对不对?晓男。」

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扶着真汐躺下。额头上被摆了一个冰袋,冰凉触感令脉搏直跳的头舒缓了些。脚尖传来的暖意应该是热水袋。

刚下完骤雨的傍晚,已远去的灰压压乌云下方,仍可以见到倾盆大雨的雨雾。但眼睛转个方向,夕阳光正从头顶上的橙红天空洒落。

纤长的睫毛。大而水润的双眸大概是因为光线的角度吧,瞳仁刷上了紫色。微微下垂的眼角。很多人都说她只有这里和千相反。浓密眉毛描绘出一道柔和的曲线,鼻梁直挺,嘴唇虽不丰厚却富有光泽。双颊稍显瘦削,但肌肤细致,看起来甚至发亮。瘦归瘦,整个人却容光焕发,因为婚礼将近吧?

「你倒下去时头撞到地面,又立刻被那只庞然大物压上去。听说它加上头颅超过两百二十公斤,内脏没被压烂算你走运。幸好你没事。」

千自然露出微笑,那瞬间,泪水不知何故滑落。契妮塔神情又是一紧。

「那毕竟是传承下来的仪式。要获得加护是必要的吧。」

注6:批发商之意。

在室兰下船是三月二十一日早上的事。

※   ※   ※

「真是的。你稍微有点自己是伤患的自觉好不好!」

「进来吧。不擦干会感冒的。」

「知道了啦。你们居然还没结婚就这样。我这个外人就不打扰啦。」

「两天?」

一发出声音,粉末就从嘴巴飞散出来,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

他拜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转向火盆。一个浑身湿透的高大男人弓着背伸手烤火的模样,简直像一只落水的大型犬,是一幅不知何故百看不腻的光景。

千,契妮塔的声音很温和:「大家结婚时都不会放弃『乌伏伊卡』。不管你或爱普伊凯都一样。」

「千,你为什么这么温柔?明明我这么软弱!」

「我就说不行了!不要突然起身!」

他想大喊,却喊不出声。整个人仿佛窒息,痛苦挣扎。

真汐想爬起来,男人按住他。对方是穿着朴素整洁的絣织和服,有着圆鼓鼓双颊、圆圆眼睛的陌生中年男子。

姐姐深深注视千的眼睛。

——站在波索米的身旁究竟意味着什么?

「没事的,我可以。」

明明好不容易才能祝福姐姐了。

「不过,还是放弃『乌伏伊卡』比较好吧?」

「师父?广章大人!」

来到外面,背抵着门板忍不住仰头望向天空。简直就像那一天。

「真汐,你要好好看清楚。」

「广章大人……!」

「真汐,你醒了!」

千轻抚姐姐的后背。她瘦骨嶙峋,手指净摸到骨头。尽管她是为了准备结婚四处奔走,千还是很心疼。千松开她,凝望她的脸。

你的话好难,真汐说完,正要再咬一口手里的豆大福时,才发觉豆大福不知何时消失了。

「你当对方是谁啊。可是我喔?我当然不希望契妮塔受苦。我下手知道轻重的。」

契妮塔用力点头。千夸张地叹气。

千,契妮塔说着摇头。

那贺坊朝走出去的当家背后一拜。

他一慌忙要爬起身,就头痛剧烈,忍不住呻吟。

那位当家的,应该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吧?那贺坊或许看穿真汐的疑问,开口说明:

「真的没关系。我反而感到骄傲。如果这么做就能成为波索米的妻子,我乐意。」

「当然,那是重要的仪式,这我很清楚。可是姐姐你脚不好。」

那就是南边田广章。

「诚于中,形于外。」

站在一旁的义父,把手放到嘴巴周围全是白粉的真汐头上。

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注意到屋檐下方的阴影处有位少女站在盆子上面。因为熊没了头颅的躯体一副就要倒下去的样子,自己拼命冲过去撞开她。当时不小心撞到头,然后被熊压在下面,就晕死过去了吗?

「现场那些人,大家都平安吗?」

那贺坊点头,「听说遭受攻击的那个男人伤势很严重,但至少保住一条命了。」

太好了,真汐抚胸说。幸好有帮上忙。

真汐突然发觉一件事。没见到主子的人影。

「广章大人在哪里?他出门了吗?」

两人对看了一眼。那贺坊一脸难以启齿地开口。

「那个,广章老师先出发了。他是有等到昨天早上啦。」

「……出发?」

我被抛下了?

真汐愕然,那贺坊慌忙补上几句话。

「你别摆出那种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表情啦。大悟和他一起,你不用担心。」

「怎么回事?」

「我来说。」

一直站着的男人这么说,在枕边坐下。

「我的名字叫甲斐泽晓男,你救的人是我的未婚妻小板比佐乃。首先,我要谢谢你救了小姐……比佐乃。因为你,她才没有受重伤。」

男人轻轻低头致意。但那张脸神情紧绷。

「不过我也认为,要是你照我的话刺心脏,情况就不会这样了。」

真汐终于想起来了。他是一个人挺身面对那头野兽的铁锹男。

「好了好了,你讲话别那么冲。真汐,比佐乃非常担心你。毕竟你救了她的命,这也是理所当然。广章老师和比佐乃原本坚决不走的,可是——」

几人吃完中村屋精心准备的午餐后,那贺坊安排马匹时,晓男和真汐就站在路旁发呆。两人都沉默不语,尴尬到极点。

「晓男,你讲这样谁听得懂。他们两个啊,其实是在私奔。他们是函馆一家规模颇大的店小姐和佣人。在为爱逃亡的过程中,遇上了那只熊。」

「真厉害。这里起码还要一个月以上。」

那张了然的神情,使真汐内心涌起前所未有的烦躁。他讲得好像他很懂,真令人火大。

避不开这个话题了。

晓男张开双手,眉飞色舞地说。真汐去年去了冲绳,理解到日本也很大。但听晓男这样说,才重新开始想像世界的宽广。

「现在的船速比以前快多了。蒸汽火车也是,可以比过去更快到达任何地方。今后很多事都会以更快的速度进步。这样一来,就连外头的世界也会变得更轻易、更迅速就能够抵达。世界会离我们更近。」

「你可能对自己的力量太过自信,但你得看对象。这可能要了你的命。剑术很好和跟野兽打是两码子事。在分秒必争的战斗中感情用事,是不成熟的行为。」

这个男人的话很有说服力。

晓男似乎在真汐昏倒后,捡起了拐杖。

「不过话说回来,那根特制的拐杖让我很惊讶。」

原来如此,晓男佩服般地点头说,「难怪能砍下熊的头啊。就连一般的剑都不一定有办法。我以为隐藏式的剑这么细一定办不到。那把剑很不得了啊。」

「当然不是!」

「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你。」

「你几岁?」

「等等。」

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种野兽,不清楚心脏的位置。刺下去的瞬间,剑也可能穿不透厚实的胸肌。万一剑刺不到心脏就没意义了。还要担心到时候剑拔不出来拖到时间,威力强大的熊爪可能就挥过来了。

原本真汐跑向晓男时,一开始想过用剑刺熊的头顶。但遭到晓男制止。他说,那么细的剑不可能穿得过熊的头盖骨,你要把头皮下方想成一个厚实的铁锅。

真汐不甘愿地低下头。南边田家的家训是「尚齿」——必须尊敬年长者。真汐经常要听这番谆谆教诲。

听说剑柄——也就是拐杖头部有放进铁心。今年初广章再次委托和已故师父交情好的刀匠,拜托他再次锻造——重新加工过。

被晓男以极近的距离盯着看,真汐哑口无言。他怎么看出来的?

晓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真汐,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贺坊说「这样不行」,手拍上额头。

「应该有吧?」

师父过世后,自己成为广章的书生,获得这种过于优渥的待遇已有六年。

※   ※   ※

「你为什么不听别人的意见。我看起来不值得信赖吗?」

自己没有能明确称为梦想的东西,不过倒是有一直萦绕心头的模糊意念。

前提是,如果自己知道心脏在哪个位置。

就是这么回事,那贺坊说完叹口气。

强词夺理,晓男明显不悦地说。

他神情一变,细长的大眼睛放柔,拍拍真汐的背。

「有必要说吗?」

「那、那又怎么样。」

「那贺坊先生,那你呢?」

老老实实这样说就好了。

学生帽,披风下是学生制服。这身装扮并不像会拿高级拐杖的人吧。

晓男再次打量真汐的穿着。

那贺坊看向晓男。晓男点头,接过讲下去:

真汐搔头心想,这段旅程变得困难重重啊。

「没有。当然我也想看看,但我更想见识一下外头的世界。」

「那到底为什么?难道你想炫耀自己剑术高超?」

真汐一定要反驳。那种人命关天的时刻,根本没闲工夫去想那种事。晓男瞪着真汐。

拐杖原就不轻,送回来后分量又更重了。但广章装出一切如常的反应,真令人头痛。因为这样,自己第一次拿起拐杖的惊讶程度多半比晓男还夸张吧。真汐恨恨地回想主子当时计谋得逞的笑脸。

「追兵?」

趁晓男当诱饵引开熊的时候,用细细的剑身贯穿心脏。真汐也认为这个策略应该会奏效。

——这个人,和主子拥有同样思维。

真汐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但这个男人比想像中更执拗。

真汐不禁浑身一震。

突然被这样问,真汐有点不知所措。

「我也一样。怎么能抛下牺牲自己勇敢奋战的英雄先行离开呢?」那贺坊温和一笑。「快中午了。医生在过来的路上,真汐,只要你身体可以活动,视情况我们就出发吧。」

主子能用俯瞰的角度来思考事物,很大一部分是曾在国外念书的那段经历。他说过待在国内难以跳脱思维框架,所以只身跑出国。那段经历确实迫使他成长。就算看同一件事,主子从中吸收资讯加以推测的能力格外卓越。这也是自己尊敬他的重要原因。

「追兵来了。」

晓男看向真汐。

「前天傍晚,这家店的伙计在路上遇到有人询问,他们拿晓男的画像和比佐乃的照片。那伙计很机灵,立刻摇头说不知道,可是……嗯,被找到是迟早的问题了。」

「比佐乃深受打击,真可怜。所以两人坦白说出私奔的事。然后,广章老师就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说愿意帮忙摆脱追兵。」

那贺坊说,两人一听见这件事,唰地脸都发白了。

但面对年纪差不多的晓男,真汐不知为何就是没办法坦白说出自己不知道。

去年,自己在协助广章时,偶然参与到有如继承家业的案子。

「村落外面的世界很大。函馆在我心中算是大城市了,但外头应该更辽阔。我很希望有一天能去内地和大陆,甚至是美国或欧洲。走下船时,我们将看到什么样的景色呢?不只是日本,我想见识更广大的世界。那是我的梦想。」

「原来如此。听说内地这个季节不太会下雪,真的吗?」

真汐摇头。「不是那样。」

「我可是反对过。毕竟是广章老师的哥哥介绍的,我也要负责任不是吗?擅改目的地不好吧。可是啊……」

「没见过就说没见过不就好了。」

「可是?」

「晓男原本也要一起去的,但比佐乃反对。她说大傀屋要抓的是自己,一个人当诱饵就够了。只要比佐乃一离开,追兵应该就会跟着他们走。她还说对方不知道村落位置,只要设法在半路上甩掉他们逃回村落,就是我们赢了。是个很有小聪明的姑娘。」

「用了碳钢。」

主子说自己见识尚浅,多看看这个世界再决定未来的道路也不迟。但就算这样,总有一天还是要离开南边田家吧。

听见他严厉的语气,真汐别开眼。大家要从那只熊下面把自己拉出来,肯定费了一番努力吧。更何况自己又昏过去了。这个想法让他闪避了视线。

「告诉我理由。」

「添麻烦?我可是听说比佐乃小姐没有大碍。」

晓男神情不悦。那贺坊面露苦笑。

「不过该怎么说呢……由你拿不太搭。」

「该不会你以前没见过熊?」

「再怎么说,也不能丢昏迷不醒的救命恩人一走了之吧?」

他继续说,两人原本计划逃到晓男的故乡。

「不好意思。」

「这样啊。我二十岁。你砍下那只熊的头,真的是剑术精湛。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这里都称日本为内地。有些地方会积雪,但至少现在已没什么雪了,开花还要等一阵子,但樱花早就开始结花苞。真汐这样回答后,晓男诧异的同时又露出兴奋的表情。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吧?

真汐忽然对上晓男的目光。他立刻别开眼,神情明明白白写着不满。

「我懂你的感受。」

晓男双眼发亮。

真汐摇头。他如果是一个能被说服的人,自己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十八。」

「你敢说自己昏迷后,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吗?」

「并不是梦想,可是我有必须做的事。」

「那是主子的拐杖。我就是一个书生,已经没去学校了。我穿成这副模样,图的是在这里方便行动。」

「晓男,你没去过内地吗?」

不难想像。那个人好奇心旺盛。真汐抱住头。那贺坊泄气地垂下眉毛。

自己的语气里夹带着怒意也是没办法吧。但晓男回以苦笑。

结果,真汐似乎是因为侧头部受猛烈撞击引起脑震荡,加上熊的体重,受到剧烈冲击才昏过去的。老医师仔细检查真汐的身体,只说「不可勉强」就同意他上路。

「你砍下了头颅。老实说,我原本不认为办得到。但你要是刺心脏,应该能更轻松杀死它才对。固执地坚持要砍头,结果给别人添麻烦的是哪位咧?」

突然,晓男开口,一张脸直直盯着道路的对面。

「梦想吗?」

「重量非比寻常。到底用什么做的?」

而且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照我的话做?」

「可是,晓男先生,你怎么没和比佐乃小姐一起?」

「添麻烦了,我道歉。但以结果来说我打倒了那头野兽。这件事就没必要再提了吧。」

真不愉快。

「麻烦的家伙。」

一旦接下命令,我们就心无旁骛地挥剑。那就是我们的生存意义。

自己只会剑术。为了报答收养并拉拔自己长大的师父恩情,继承家业就是使命。

「有必须做的事,很棒啊。」

晓男点头。

「拥有必须前进的道路,人就会强大。不管那条路多么艰险,开辟新局且坚持走下去,这才是男子汉的一生。」

我也一样,他挺起胸膛说。

「不过首先要渡过向家人介绍小姐……比佐乃这道难关就是了。」

真汐轻轻笑了。

「只要你还改不了叫小姐的这个习惯,就会立刻露出马脚。」

「……你很敢说,这个混账。」

晓男勒住真汐的脖子。真汐慌忙逃开。晓男的笑脸,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还小。

「你们两个在干么?」

那贺坊回来时傻眼地问。

比佐乃

今天要过夜的盾村占地辽阔。这里还有制糖厂,充满活力。听说村落的中心地带去年连电话都接通了。又因为整合好几个村子,人口似乎超过一万。但没有铁路,目前移动仍靠马匹为主。道路笔直宽广,无止尽向前延伸,两旁时不时出现一段整齐市街。

一行人预约了旅馆「黄金屋」。旅馆名称据说取自这一代过去的地名。比佐乃进房安顿好,等着广章和江井。他们说要安置马匹,顺便探一探周围。比佐乃伸出双臂环抱住大腿,啃着指甲。

——这跟讲好的不一样。

应该是在抵达村落前都不联络。

但昨天,米谷屋的年轻人说有人拿着比佐乃的照片在找人。得知有人追来,心中惊慌程度连自己都感到讶异。感觉遭到背叛的打击很巨大。自己心底仍相信着那个男人。现在则是愤怒的情绪更为强烈。

比佐乃在四岁时由大傀屋领养,已记不太起来和亲生母亲一起生活时的事。听说是住在贫困的长屋里。妈妈感冒恶化,最终死亡。自己无依无靠。邻居阿姨半信半疑地尝试联系父亲。就只凭着妈妈说过几年前从事「酌妇(注7)」时,怀了偷偷前来的大商家年轻老板的种——这样真假难辨的说词,还有函馆这个地名,设法找到了对方。

「就是你们到处拿我的照片给别人看吧?」

女人妖艳笑着,重新戴回斗笠,和男人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比佐乃老是赖在姐姐房间,偶尔有来自京都的罕见水果送到她房里。是泷次郎偷偷送来的。姐姐和比佐乃一起享用,一边笑他真是笨拙呢。

比佐乃拿起披肩站起身。

喂!站在旁边的波索米一个拳头敲在小身影的头上。那孩子大声抗议:

「刚才那对男女就是追兵吗?」

比佐乃和广章、江井先走。途中可能需要摆脱追兵,比佐乃坚持自己在这点上已有对策。万一后面出发的晓男他们在半路上遇到追兵,要么躲过去,要么就得凭武力反击了吧。

既然旅馆遭到监视,追兵应该立刻发现自己。比佐乃就是为此才信步闲晃的。

波索米豪爽地笑。他蓄着胡子,完全是独当一面的好爸爸了。他和契妮塔在一起已经五年,结婚隔年生下的阿裴布人如其名,就像爆裂的木炭一样到处蹦蹦跳跳。

自己的声音因气愤而拔高。女人微笑。

比佐乃泄气垂下双肩,走出小巷子时。

「我们是大傀屋的人。」他们恭谨行礼。

千

——真汐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广章呼出的气息也是白色的。他们究竟什么时候就在了?比佐乃惊讶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们似乎对看了一眼。

「你说得太过分了。对这位小姐负担过重了,所以才要由我们动手吧。」

比佐乃殷切请求,「拜托你们收手。晓男出生的聚落已经消失了。事情就是这样。」

「我去一趟洗手间。」

「强行军?」

担任向导、名叫那贺坊的人再三出言劝阻,但广章不改变心意。

「那要由我们判断。」

但他们仍旧追来了。表示泷次郎一开始就不相信比佐乃。

泷次郎比雪绪大了三岁左右,她总唤「泷哥哥」。姐姐要自己叫叫看,比佐乃张口唤泷哥哥,抱了上去,泷次郎一脸困窘地推了推眼镜,全身僵硬。他不习惯应付小孩吧。比佐乃不小心犯错挨泷次郎骂时,雪绪总会猛烈反击。然后,他会伸出男性少见的白皙纤长手指,拭去哭得抽抽搭搭的比佐乃泪水。对四岁的比佐乃来说,他们就是理想的父母,是兄姐。

比佐乃心里一惊,注视着广章。

虽盼望他康复,心里又默默想着忘恩负义的念头——希望他晚点再醒。

比佐乃拉紧披肩,走在宽敞的大路上。刺骨寒风中,行人稀疏。

「哎呀,千。今天也不好意思,这孩子麻烦你了。」

一对身着旅行装束的男女谈笑走近。步履匆忙是想早点抵达旅馆吧。就在这时——

广章神态温和,轻描淡写地道出恐怖的内容。

是这样吗?广章温柔微笑着回应。江井一直望着两人。

比佐乃感到自己被看穿了,慌张失措,匆匆阖上拉门。

他说「我得加油才行」,步履轻快地迈出步伐。比佐乃一头雾水地望向江井,对方依然面无表情,但隐约流露出一种愉快的气息。

「阿裴布!」

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过分乐观。向泷次郎提议私奔的正是自己,当时为了避免追兵,还慎重地跟他商量好。

「那是泷次郎后来擅自加的。我们明明约好在抵达村落前都不联络。他根本不信任我。」

何况,这里已经没有鬼了不是吗?

路上小心,契妮塔说。几人在契妮塔的目送下迈出步伐。回来路上要狩猎什么呢?波索米和阿裴布很快就聊狩猎聊到忘我。阿裴布长成了一个热爱在山中四处跑的孩子。千走路时一直注视着他们俩。自己现在就算见到波索米也没有任何感觉了,她放下心。

尽管幸运被收养,比佐乃却几乎没和父亲碰过面。只在事后听说,帮没上过学的妈妈以片假名取的名字「HISANO」配上「比佐乃」这组汉字的人就是父亲。

「比佐乃小姐,请到一旁小巷。」错身而过时,女人用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这么说。

「毕竟是难得的涌泉。是卡姆伊的加护。大家一定会变轻松。」

她快步走进巷子,两人摘下斗笠站着。是陌生的脸。

晓男反对这个提议,可是当比佐乃表示抛下救命恩人先走会有罪恶感后,他就让步了。接下来,八成会在哪里遇上追兵。比佐乃希望到时候避免晓男在场。她希望靠自己偷偷解决。

「很痛耶!爸爸!」

泷次郎对姐姐们而言,是母亲那边的表兄弟。他在年龄与现在的晓男快一样大时就已崭露头角成为父亲的左右手。记得自己当时曾看他的黑框圆眼镜和清秀五官看到出神。

「小心点。天色开始暗了。」

「我会跟你们一起去。」

比佐乃瞪向两人。

「妈妈,好可惜,天气这么好。」

今天是庆贺这件事的日子。先举行仪式,再取用水源。千难得在夏天感冒了,所以还没有去过那里。无论是以「聆神者」的身份过去,还是饮用那里的水,今天都是第一次。在获得千的保证后,那个水源才会是安心可用的。

既然如此,自己必须拟定对策。

阿裴布语带遗憾的声音,将自己拉回现实。今天确实很舒服,晴朗天空开阔无云。阳光强,但风很凉爽。夏季走到尾声,是能在外头舒服活动的少数机会了。天气很快就会转冷。

父亲的正妻已过世,他几乎不会过来。他通常都在附近几位妾室那里过夜。长姐菊绪被培育成大傀屋的继承人,根本不曾拿正眼瞧妾生的比佐乃,只有身体孱弱的二姐——十五岁的雪绪当她是妹妹。那位姐姐带自己认识了掌柜泷次郎。

如果自己更有力量……千咬紧唇瓣。如果自己更成熟,发言更有影响力就好了。

比佐乃被收养的五年后,雪绪因肺病过世。她还很年轻,才二十岁。那段时期,泷次郎行径荒唐。后来有一年左右他都不在店里。不知道是被派去哪里学习,还是被送回老家了。等回来后,他拒绝了父亲的建议,宣告自己不会组织家庭。比佐乃心里的感受很复杂,但她又假装没察觉到这件事。

——一直到天花那次,泷次郎放弃比佐乃的性命为止。

自从雪绪过世后,比佐乃心里头的依靠就剩泷次郎了。

女人的笑容令人不舒服。

——但其实不光是孩子,就连大人都开始饮用了。大家都很可爱。

如果结婚的是自己,就能大声宣告什么乌伏伊卡啊我才不干咧,可是——

「你要乖乖叫阿姨。真是的。」

比佐乃回头,他们正要转进旅馆前一个区块的巷里。比佐乃环顾四周,转过身。

比佐乃一惊,抬起头。广章回来了,后面跟着江井。

我明白了,广章开朗地说。「我们赶快回去争取一下休息时间吧。今晚要强行军了呢。」

注7:日本以前对未经过艺术培训,在酒席倒酒的女性的称呼。

他的确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疯狂。不但大老远从内地跑来,而且他的书生还昏迷不醒,突然就表示更改目的地。

抬起头,一个小身影从屋里跑出来,朝这个方向大幅挥手。

——一定要避免这件事发生。

——那可是自己唯一的家人。

「比佐乃小姐,泷次郎先生应该和你说过,三天要打一次电话。」

注8:阿伊努人的祭祀器具,由一根天然木棍制成,一端维持木棍原貌,其他地方的表面削出许多蓬松长条状的木片丝。

坦白两人正在私奔时,提及了晓男的村落。广章一听就双眼发亮,主动提议同行。他说能像这样认识也是一种缘分,请务必让他见证婚礼并送上祝福。

千笑着走到屋前时,正好契妮塔出来。她看到千,露出微笑。

从以前就是这样。大家都在心中嘀咕「妾的孩子就是这样」,看不起自己。就连专门伺候二姐雪绪的佣人,也几乎都因为姐姐过世而被赶出店门。现在家里大姐菊绪派的人占多数,已经没人会任自己差遣了。

不是怕痛,而是不能接受为了阻止鬼而献上身体的做法,就算那是诅咒也一样。

得知雪绪和泷次郎是恋人关系,是在差不多八岁时。胸口有些闷闷的,她装作没有发觉。

嗯,她失落地垂下眉毛。这几天她说自己脚痛到受不了,一直拄着拐杖。她用拐杖是结婚后开始的。波索米事前说得胸有成足,结果还是没掌握好乌伏伊卡的分寸。

广章面露微笑。比佐乃模棱两可地点头。

脚灼烧的气味——千一想起就皱眉。姐姐忍着疼痛,拼命克制别喊出声,唇角都流血了。就连千也好几次按捺住尖叫的冲动。

比佐乃在旁边听着寻思:虽然对救了自己性命的广章书生——好像叫做真汐——有点不好意思,但如果利用这位人士,追兵可能不敢轻易对自己出手。

几年前店里许多人染上天花,重新招募过一批人手。当时那些紧急雇用进来的佣人,来历背景并没有经过详细调查。他们应该几乎不晓得关于晓男村落的资讯才对。

「附近看来没有,但他们一定掌握到这个地点了吧。」

当时被反问刺青和乌伏伊卡有什么差别时,自己没办法说明。千对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烦躁。两者都必须承受痛楚。两者都是传统的仪式。那些思想僵化的大人说不能轻忽从古代流传至今的习俗,说那是有意义的,不可以跳过那个步骤。

「怎、怎么样?追兵呢?」

「其实呀,比佐乃小姐。江井先生有一个相当有意思的提案。只是,考验可能稍微严苛。你真心想甩掉追兵吗?」

比佐乃一瞬间寻思「还是打电话?」,但旋即想这时候还是应该当面讲,拿定主意便走到外头。夕阳拉出长长的尾巴,逐渐往山棱边缘下沉消失。

当时果然是太年轻。现在看到姐姐一家心里也不会起任何波澜。温暖和乐的一家,幸福又愉快。有时一回到自己家里,寂寞袭上心头,但姐姐生孩子后身体变差,阿裴布常被送来这里照顾。在每天都很忙碌的生活中,不能老想着寂寞。

「姐姐,你呢?还是没办法吗?」

姐姐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走路。千很懊恼。

「比佐乃小姐,让你久等了。」

突然有人出声搭话,比佐乃一惊。等在店家阴影处的,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两个人——广章和江井。

那个叫做那贺坊的人很傻眼,最终比佐乃也退一步,让他的护卫江井和自己一起先走。对了,每次看向那贺坊时,不知何故脑中总会浮现蓝灰色,很奇怪。明明那贺坊的衣服并没有用到这种颜色。

「……我去的洗手间在屋内喔。」

现在的聚落离水源远。汲水是重度劳动活,很不方便。但附近出现新水源。这如果不是恩惠又是什么呢?

听说过去居住的土地偶尔会遇上涌泉。特别是北方山脉。那种水被称为神圣之水,所有人都会献上感谢及木币(注8),非常珍惜。

「千——!」

「那当然,千,你不去就没意义了吧。」

自己想争取多一点时间——可以瞒着晓男行动的时间。

南边田广章这个人十分奇特。他的穿着和举止在在显示出他良好的教养和背景。一问之下,广章与泷次郎同年,两人同样戴着眼镜,但广章的银框薄眼镜让他那张脸看起来较泷次郎年轻。优雅知性的这位绅士是帝大讲师,说自己来寻找一场特殊的婚礼。

「信任,是要先展现出足以令人安心的行动才有资格谈喔。你现在什么都没做,别人要如何信任你呢?」

泷次郎果然不相信自己。这样下去,他们直接找上晓男只是时间早晚。

比佐乃忍不住叹息。

姐姐没有生下一个孩子的迹象,自己有点担忧,但光是阿裴布出生就已是值得感谢的奇迹了。村人全都很高兴。毕竟是自波索米以来,众人引颈期盼的男孩子。

这个孩子是希望。是村落一族的未来。

「啊!我没带护身符!」

前头的阿裴布慌张起来,千赶上去。

「怎么了?」

「好像忘记带护身符了。」波索米蹲下来,摸索着阿裴布的衣服寻找。他接着要孩子像苦恼时歪着头,同时检查脖子,可是依然没有。

「没办法。好吧,我回去拿。」

「不行,千。你不在就没办法开始吧?」

波索米慌忙说,千浅浅一笑。

「很快就到了啊。没问题。」

「我去吧。」

「波索米,你设法转移阿裴布的注意力。护身符我跟姐姐讲一声,她马上就会找出来。」

伤脑筋,波索米为难地说。

「如果告诉大家『聆神者』回去拿阿裴布忘记的东西才没来,我一定会挨骂吧?」

千放声大笑。「这个聚落里谁敢骂你啊,下一任村长。」

我马上就回来,千说完便沿着来时路离开。

※   ※   ※

二十岁后就很久没这样跑了。好不容易跑回聚落,千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向前走时。

「……希希?荷麻恩蕾拉?」

不远处是过去誉为聚落最美的那对姐妹。最近才想说怎么都没看到她们。千侧头探看,两个人都背着大行李,然后直接走进契妮塔家里。

千急忙来到屋前,敞开的窗户传来对话。她悄悄挪动身体到窗户外头。

暴风雨那晚,在雷电交加下满身伤采回苦白蹄的人是自己。在姐姐的协助下,终于把苦白蹄送到波索米手上。后来,因为背后的伤势和淋得浑身湿透,发烧病倒在床。

嘴唇,抖个不停。

「希希,及时放弃是很重要的。」

「我好担心好担心,担心到要发疯了。大人禁止我们靠近,但我还是跑到波索米家。」

原本能和波索米并肩走过的日子,说不定生下阿裴布的应该是千。这份未来,现在都成了姐姐的——

「我带苦白蹄回来。波索米全都知道。那怎么样了?」

好啊,契妮塔回答的声音很僵硬。

希希突然回头。「契妮塔……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契妮塔。千从那一天开始发高烧,足足躺了一周吧?」

荷麻恩蕾拉的斥责声传来。希希在前头,荷麻恩蕾拉再次回头,朝契妮塔深深鞠躬。

千睁大双眼——姐姐刚刚说了什么?

荷麻恩蕾拉在门口低头致意。希希咬着唇,双眼发红,但看不出来有哭过。

好了,荷麻恩蕾拉出声制止,

「你的脚又不好,真的有办法进山里吗?甚至是在暴风雨中?千为什么躺了七天呢?她平常那么健康。」

「你想问就问。无所谓。不管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是波索米的妻子。」

「是十年前左右吗?波索米当时得了天花吧?」

「现在说这些要做什么。」

「我无所谓,但想要希希有嫁人的机会。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怀上孩子。」

千把手臂伸向眼前。白皙的手臂,是一片空空荡荡的白。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过来。」

谢谢,对不起。

因为这样,波索米才喜欢上契妮塔,决定和她结婚吗?

必须在等待着自己的那些人面前,扮演好「聆神者」的身份。

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是错的?该怎么做才好?必须做什么才好?

在冲击过后残留下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个巨大的洞——

「保重,契妮塔。」

姐姐的声音响起。教人诧异的话使千竖起耳朵。

千缓缓起身。

「有落脚的地方吗?」

「姐姐,不是你的错。」

「也祝你们平安健康。」

千感觉血色都从自己脸上褪去。指尖冰凉。

——拜契妮塔所赐。

「……嗯,我进山里了。」

千当场跌坐在地,回想方才听见的对话。

她咬牙切齿般缓慢诉说的声音中带着刺。

希希的声音传来。记得荷麻恩蕾拉今年二十七,确实不小了,希希比千大一岁,是二十三。

出来送行的契妮塔双颊通红,情绪高涨,却又极力克制自己似地将手按在胸口。

「你们果然要走呀。」

姐姐殷勤赞美自己,说了好多次「你做得很好」。但印象中波索米会退烧是得益于和人分享的药。告诉自己这件事的是——契妮塔吗?

爱普伊凯曾对自己说的话跃入脑海,胸口好疼。

胸口正中央,破开一个黑暗的大洞,风呼啸而过。

我心下奇怪,希希说。

确实如此。自己在那之后发烧了。是感冒,当时姐姐一直照料自己。她几乎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只记得终于可以下床时,波索米已经康复了,还反过来关心自己「没事吧?」。

千慢吞吞向前走。

「……不管怎样,为了希希好,我们要离开了。待在这里徒留心酸。」

荷麻恩蕾拉晓以大义般说完,希希陷入沉默。

「你脚不好却可以在山里走,而且那天可是暴风雨?」希希的声音很僵硬。「关于这件事,我问千也没关系吗?」

「是不是该告诉大家一声,或者让千预知一下未来……这些我都考虑过,但最后打算直接离开。就算这件事出现凶兆也一样。」

「有位关照过爸爸的和人婆婆。我们找她商量后,她帮忙介绍工作。都怪我犹豫再三拿不定主意,现在希希都这个年纪了。」

等一下——希希出声了。

自己必须过去。去北方山脉。去卡姆伊赐予的水源。

印象中自己后来和波索米的确没聊过苦白蹄的事。波索米的母亲也没有提起。那之后,契妮塔扭到完好的那只脚,聆神者的工作又很多,每天忙得团团转。的确没谈起当时的情况……现在想想,有种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的感觉。

千心里难受,动念要偷偷测试一下「预感」,但还是放弃了。

「契妮塔,最后有个问题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你。可以吗?」

爱普伊凯当初也很沮丧,但现在每次阿裴布被送过来千这里时,她都会跑来家里说让我顾。千以为大家都找到自己的方式来放弃波索米。

——千想像着原可以出现在这只手臂上的刺青。

契妮塔沉默不语,千胸口揪紧。在她们婚礼后,就很少见到希希的身影了。

早已放弃的感情,一点一滴涌出来。

「他说,拜契妮塔所赐,自己才捡回一条命,说他就是那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

「可是,姐姐!」

如果说波索米痊愈是苦白蹄的功劳,那就是采回来的千的功劳。姐姐——把那变成自己的功劳了吗?

——千,我原以为他会选你。

「是我没办法彻底对波索米死心。」

「契妮塔,承蒙照顾。谢谢。我由衷向你道谢。」

不知为何,那道声音让胸口泛起寒意。

「我想说,你去做什么呢?但没多久你就回来了,直接到波索米家里。我想说,大家都禁止靠近,为什么只有你可以进去呢?我真的超不甘心。后来我问过波索米,他说你是来送苦白蹄的,又说那是在暴风雨里辛苦找来的,因为有苦白蹄,他才顺利康复。」

姐姐没有说话。为什么呢?气氛很紧绷。

或许刚奔跑过。膝盖在颤抖。两条大腿也在颤抖。

千看见契妮塔的脸,一股寒意窜上心头。目送两人远去的那张脸很凝重,双颊胀红。看起来简直像是愤怒。她脚步紊乱地直接回到屋中。

婚礼时,契妮塔一遍遍道歉的话浮现心头。

「那天是暴风雨。闪电在一片黑暗中落下。我很害怕,感觉自己都快被风雨吹跑时,契妮塔,我忽然看见你跑去外面。往山的方向。」

真可惜,契妮塔低声回应的声音传来。

「契妮塔,你居然有脸这……!」

她接着说「在最后讲这种事真不好意思」便站起身的动静传来。千慌忙躲到隐蔽处。

「谢谢你见我们。对不起。希望你的身体状况别因这件事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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