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北方大地的聆神者

第四章 仪式

《奇谭搜集录》 · 清水朔 · 2.2万 字

比佐乃

比佐乃听见声音,睁开眼皮。眼前是姐姐的枕头,背上盖着泷次郎的冬季短外套。自己不小心睡着了。她揉着眼睛爬起身,拉门开着,透过玻璃看向中庭,泷次郎和姐姐的背依偎在一块。

瘦削的姐姐背影单薄,整个人倚在泷次郎健壮的胸膛上。他伸手环住她的腰,稳稳支撑着她,两人似乎正在谈笑,肩膀时不时颤动。

玻璃外的庭院,花楸树那里有白色的羽毛正轻盈飘落。姐姐伸手指。鸟停在枝头上了吧。

——我好想变成鸟。

姐姐的声音清晰响起。因此,比佐乃明白这是自己的梦境。姐姐过世前的声音非常虚弱,如果不把耳朵凑到枕头旁边就听不见。一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她就醒了。天还没亮。从旁边被窝传来沙美均匀的呼吸声。比佐乃凝视着黑夜,想着姐姐。

雪绪喜欢鸟。听说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没办法去外面。把她的房间设置在有中庭的宅邸——特别是面向庭院的位置,说不定就是爸爸对她仅有的那么一丁点父爱吧。

只要拥有翅膀就可以飞去任何地方,也可以在世界每个角落翱翔。在她短暂的人生中,她总是用充满憧憬与艳羡的目光,一心一意望着那种美丽生物。

——比佐乃,如果是你,应该可以飞翔喔。

自从姐姐病倒无法起身后,这句话就成了她的口头禅。比佐乃知道她也是这样对泷次郎说。就算摇头对她说,人不会飞,没有翅膀,姐姐依然不停重复这句话。

——你跟我约定。有一天,你一定要代替我去看看这个广大的世界。

雪绪在自己过世前,要比佐乃承诺。

可是,比佐乃却罹患天花濒临死亡。当时出现在眼前的少年提及关于鸟的传说。还真是讽刺,他说天花神的外观是一只红色的鸟。

如果是被鸟儿带走,死去说不定不坏。自己才这么想,他却说要恭请那个神回去。

——我出生的那个聚落,和鸟有着紧密关联。

晓男是唯一珍视比佐乃性命的人。而且他说,他的梦想是到世界各地看看。

听到那一刻,比佐乃哭了。晓男手足无措连安慰她都不会,显得很狼狈,而比佐乃也不管他,只是抽抽搭搭地哭着。

——如果是这个人,我也能实现与姐姐的约定。

比佐乃甚至不顾女子该有的矜持向他求婚。认定他了。

不管是结婚或私奔,晓男都迟迟不肯点头,比佐乃失去耐性坦白雪绪的事是在几时呢?

真汐突然发现,自己觉得很热并不是婚礼的余韵,而是因为门窗紧闭。尽管夜里气温会掉到零度以下,但现在热气蒸腾成这样,开一点点也好不是吗?简直像在避人耳目。

婚礼从傍晚前开始举行。参加的人并不多,只有亲朋好友。

晓男曲膝前行。跟在后面的是,身上衣裳几乎与晓男穿的华丽装束无异的比佐乃。

「我姐姐的事……我永远忘不了。我常常会想,当时为什么没阻止她?」

依然肿胀,看起来很痛,但刺青精致到不像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出来的。一些地方还结着痂,但从手背往上延伸的翅膀图案非常美丽。明明只用了苍黑这一色,却给人色彩缤纷鲜艳的错觉,教人目不转睛。

比佐乃双手按住额头,并不是特别在对谁说,轻声低喃:谢谢。

那段期间,那贺坊和江井骑马到附近聚落打听消息。

沙美开口说,晓男点头,她将捧酒箸内的酒洒在两人身上。

她先用锋利小刀绘出图案,再从锅底取出事先烧制好的白桦炭,涂抹进伤口。她说变身婚的图案很复杂,需要精湛技术。能刺这个图案的自当时起就只有沙美和另外一个人,非常宝贵。

「听说之后才会开始『变身婚』。」

广章平静开口。

她从棉被中伸出两只手臂。冰凉的空气中,暖和发热的手臂显得洁白。

她不知何故落寞地笑了。

不只沙美。村长的耳朵一样戴着大而细的金属环。真汐诧异的同时,又觉得很美。

晓男点头,伸手拿起火箸。真汐看到他的动作,不知为何窜起一股寒意。

——不会吧。

卡姆伊?沙美撇嘴说。

比佐乃手臂红肿。真汐不停跑去换水。小小花纹,逐渐化为大片的图案浮现眼前。比佐乃双眼熠熠生辉地注视着图案。不知道是谁低声赞叹好美,沙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点头。真汐有同感。他其实十分入迷,程度完全不逊色于广章。注意到自己的这种反应,他悄悄苦笑。

沙美喘着气,双肩剧烈起伏,晓男出声唤她。呼吸紊乱的沙美,声音好似勉强挤出。

说自己和鸟有缘也不是在说谎。晓男出生的聚落传承多年的仪式——变身婚。听说刺在双臂上的刺青是翅膀图案。自己太过惊喜都失去理智了。

突然,沙美挥开晓男的手。木炭掉到火炉边缘,发出喀拉喀拉的沉甸甸声响,又陷进灰里。灰微微扬起。

屋里笼罩在蒸腾热气中。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血腥味。沙美拿的刀在白皙手臂上闪着光,一刀刀划下,刻出细致图案;比佐乃咬紧布巾强忍痛楚注视着她的动作。可以感受到两人在那份沉默中渐渐长出一种信赖。

她真正的名字是「千」——听说是岩石的意思。

真汐想起沙美曾说,仪式会非常痛。

「灼烧脚底,主动牺牲自己,让自己受伤。变身婚的主要目的是让男人逃离鬼的攻击。但这里没有鬼。那么,就没有人须要伤害自己的身体……是这样吧?沙美小姐。」

「因为这里没有鬼。」

「妈妈?」

「乌伏伊卡……不用做也可以。」

头上绑着有华丽刺绣的头巾,低垂的睫毛在脸颊落下阴影,那道身影甚至不会让人立刻察觉到他是个男人。

「盎可。」

※   ※   ※

火箸伸进炉中夹住烧红的木炭。比佐乃微微抬高身体,又重新坐好。

看来他随口自称的「监护人」这几个字具有莫大的影响力。真汐听广章说,沙美小姐被他对细节观察入微,每天都有好多问题的那份执着——不,是热情所打动。但实际情况想必是沙美很受不了广章执拗的问题攻势吧。实在令人同情。

晓男的脸色变得苍白。

同时,休息空档听沙美讲起她的回忆,也令真汐感到很新鲜。听说晓男小时候,就如同他当年的名字「阿裴布——火焰中爆裂的木炭」一样,是个蹦蹦跳跳、调皮捣蛋的小鬼。还有,「沙美」是她帮自己取的和名。

「我可以!」

吸引真汐目光的是沙美耳朵下方的金属环。是耳环。穿过耳垂上的洞固定。自己曾远远看过年长女性的耳朵上戴着,但近距离还是头一遭。

「——住手!」

「如果要说痛苦,手臂上的刺青也一样很痛。但那对我来说象征着强烈的憧憬,可是在和人眼中却是罪犯的标记。尽管如此,比佐乃还是对我说刺青很美,我真的很高兴。然而,『乌伏伊卡』不一样。只因为是仪式,只因为是传统,就必须遵从,必须让宝贵的女性承受痛苦,我认为没这种必要。」

她伸出赤裸的双脚。无暇的白皙皮肤映在眼底令人莫名不安。脚跟抵住地面,脚底则毫无防备地朝晓男的方向伸过去。

真汐

村长小心翼翼地提议,但沙美摇头。

沙美说规定是刺青时禁止男子在场,但特别允许广章在旁观看。

义兄、义姐夫妻也都回去了。剩下村长、沙美,还有广章一行人。广章正在向村长说明自己送的葡萄酒应该怎么打开。那贺坊大概因为几杯酒下肚,非常困,江井依然面无表情地坐着。

比佐乃和晓男的婚礼定在一周后。这时间对刺青来说太短了,但多半是顾虑到广章一行人。毕竟他们没办法久待。

「——卡姆伊的加护这种东西,我们一族老早就失去了。老实遵照传统的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注12:阿伊努人的「タマサイ(tamasay)」是一种以玻璃珠串成的传统项链,象征女性的身份与财富,通常在祭仪或正式场合佩戴。

「万一擅自取消,守护我们一族的卡姆伊不给我们加护怎么办?」

「我姐姐的丈夫当时也这样说。说他会掌握好轻重。但最后还是失手了。」

「请进。」

即使村长开口,她依旧摇头。

——自己一直认为,人要拥有翅膀是不可能实现的痴心妄想。

他爱惜自己的生命。他对自己说,将来一起走遍世界看看吧。自己多么高兴啊。那澈底救赎了比佐乃的心。她殷切地倾诉着这些心境。

村长头上也戴着冠,正在向竖立地面的木币行礼。他手拿着盛了酒的漆器酒杯,高举称作捧酒箸的平扁木箸,开始吟诵祝词。

注13:原文是「サスイシリ、カムイプンキ、アシハセプンキ、アン、ペ、ネ、ナ。」

刀尖下图案慢慢成形——这么想的应该不是只有真汐才对。

比佐乃不曾喊一声痛,她宛如渴望学习刺青的学徒般专心。那态度或许博得沙美的好感。因为她们同样身为失去了姐姐的妹妹吗?看着两人的羁绊日渐加深,真汐也很高兴。

晓男显得畏怯。

这句庄严的话,真汐不明其意,但眼角余光捕捉到广章抬头了。真汐侧眼看着,广章着迷般盯着沙美。

比佐乃从村长手中接过刀。这时才终于第一次看清楚她的手臂。

两人谈完,晓男说,说不定这是一种缘分。比佐乃还记得当时他眼眶红红的。

「为什么?」

「等这结束后吗?」

沙美点头。

真汐完全没听过这件事的细节。广章则神情凝重。

「广章大人。」真汐忍不住从后面出声问广章。「看起来跟先前说的『变身婚』不一样。」

晓男的高个子自然是遮掩不了,但因为他垂着头,身高就跟比佐乃没差很多。衣袖太短了,他的两只长手臂戴着刚才没有的护具,在大腿上并拢。这里的切伏图案也是鸟的翅膀。

恐怕很多人不能接受吧。任谁看见肯定都要皱眉。但那些都无所谓。

「萨苏伊希利、卡姆伊普基、阿西哈塞普基、安、佩、内、那。」(注13)

汗水从晓男的太阳穴清晰可见地流下来。比佐乃脸色苍白,注视着晓男手中的木炭。气氛异常紧绷,甚至听见那贺坊他们吞口水的声音,木炭逐渐逼近比佐乃的脚底。

「沙美小姐,你——」不觉得热吗?真汐正要这么问时。

在晓男出生的村子里,那是女子的憧憬,是姐姐渴望的自由象征。是可以走遍世界看看的证明,是一种资格。

沙美说,后来她姐姐躺了好久。灼伤很严重,姐姐再次走路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沙美抬起头。

可是,晓男并没有退让。

「你们要一辈子相互扶持。」

一道安静的声音响起。沙美以外的所有人都回过头。是广章。

真汐因为肩负换水的重要职务被允许在场。他惶恐地站在广章身后待命,却不自觉看着沙美宛如职人等级的刺青技术看得入迷。

心里还挂念着,一件事。

比佐乃恳求沙美,但她始终没有点头。

应该可以顺利结束呢。广章微笑道。

「『乌伏伊卡』的意思就是燃烧、火烤。烧灼扮成新郎的女子双脚。据说在鬼攻击时,只要扮成男装的女子受伤了,就能争取一些时间让真正的男子逃走。但我们的村子已经没有了,没有会来攻击的鬼。现实明明是如此,却还让比佐乃承受这种痛苦,我无法苟同。」

再来,剩最后一件事就结束了。

两人沉默入席。冠对于比佐乃小巧的头来说太大,遮住了眉毛。但冠的高度,让她看起来身高变高。她卸了妆,凛然抬起头,是因为衣服和肩宽都作得比较大吗?那道身影看起来比平时的比佐乃巨大。

——是晓男把我这条命留在这个世上的。他祭拜天花神请他归去。如果是这个刺青……

「晓男,要不要中止乌伏伊卡,你们可以自己做决定的。」

——姐姐应该会高兴。

必须告诉他。

如同广章所言,赶来祝贺的人们酒足饭饱,纷纷祝贺过后,晓男他们就悄然离开屋子。等众人发现,准备打道回府时,夕阳已澈底西下了。

「怎么了?沙美。」

「是啊。这应该是在每个聚落都一样的阿伊努式婚礼。据说再来只要晓男他们各吃一碗饭的一半,婚礼就算完成了。」

门的另一侧传来清喉咙的声音。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

村长肃穆的声音响起,门缓缓开了。一只刺青的手推开门,走进来的是一身女性华丽装扮——个子高的晓男。

「——乌伏伊卡。」

「也有哭泣的意思。」

「但那是仪式。就算只是做做样子,还是得做一下吧。」

尽快——告诉泷次郎。

晓男身着阿伊努男性的华丽装束,头戴的冠上有许多木币和华美装饰。身上穿着类似过去阵羽织的衣裳,手臂套著名为刀提纽的配件,左侧腰际插着刀。站姿十分威严。

这句话她自然说不出口,但自己热切地请求。或许是感受到自己的殷殷期盼,理应不知缘由的广章也帮自己说话。

比佐乃头上也不是先前的全黑头巾,缀有精美刺绣的头饰压住刘海一路往后绕,后颈的位置有领针般缝着闪亮金属片的布片垂落。此外,由圆形玻璃珠串起、正中央缀有金属的他马赛(注12)项链闪着光芒。服装也很适合这特别的日子,是有刺绣和切伏妆点的华丽和服。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只略施薄粉,抹上口红,那道身影比至今任何时候看见的比佐乃都要美丽。只可惜她手臂上套着护具,看不见底下的刺青。

沙美静静发出的声音,令比佐乃蓦地双肩一震。

「所谓仪式,一开始都是人去创造出来的。是由人所制定——既然如此,继承仪式的人也有权利更改。可能有些事物不符合时代了,也有些条件改变了。如果只因为这样就会失去加护,那等同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毕竟无论仪式或历史,都是由人类创造出来的。」

只是,旁人没立场插嘴。广章苦笑着端正坐好。

「做决定的,是你这位一族的末裔。不管你和比佐乃怎么决定,各位祖先都会同意吧。」

晓男注视着掉落地面的火箸,弯腰捡起来。沙美紧紧抿唇。

「乌伏伊卡……就不做了。可是——」

晓男抬起头。

「我想做其他事替代。」

「替代?」

在大感意外的众人面前,晓男仔细收起火箸。

「妈妈,我有一事相求。」

晓男注视着比佐乃,接着转向沙美。

「可以也在我腿上刺青吗?」

刺腿?沙美神情讶异地问。

「看到小姐……比佐乃的刺青,我就一直在想。面对鬼时,只让男人逃走是不对的。牺牲其中一方是不行的。夫妻不在一起怎么行。」

他是想起了一同死去的双亲吗?晓男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

「这个美丽的刺青是咒术,是为了要躲避鬼。那么,就在我腿上刺青来取代『乌伏伊卡』吧。丈夫和妻子,双方都有翅膀的话,不管是疾病或鬼都能躲开,也就没必要作为鬼的供品争取时间,只要直接逃掉就好了。」

只要有翅膀,就能逃走。晓男的话,沙美一直安静听着。

「只有一方的话,负担太重了。如果两人都有翅膀,一定就能够飞翔。所以,请在我腿上刺翅膀来替代。」

「——拉波拉波。」

陌生的话语令真汐抬起头。

「拜托你了。千,谢谢。」

「抱歉。我最近老是想起姐姐。」

这不是因为她是聆神者。也不是因为她是村长的代理人。

真汐无意识挂着微笑走出屋外。不知不觉中地上积雪了。走在白雪反射的光亮中,仰头望向天空。皎洁月亮高挂,夜深了。

千抬起头,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掠过鼻尖。

千今天也绕了一圈村子。现在勉强还能活动的人剩下自己、盎可、那秋家的姐妹、爱普伊凯和波索米了吧。然而除了千和盎可,其他人的四肢骨头都出现了变形的迹象。

「妈妈?你这样使我很不安。你怎么了?」

盎可满十岁了。他勤快地帮各种忙。虽然现在人数减少,但去每户家里做家事、照顾病人依然很累人。可千一次都不曾在盎可面前抱怨、说丧气话。甚至完全没展露出感到辛苦的神态。她隐藏了这一面,勉强自己表现得开朗积极。

「晓男就麻烦你了。」

——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哭泣。

女性要烧灼脚底,献出自己成为供品来绊住鬼,「乌伏伊卡」光用听的都觉得很煎熬。为了振翅高飞逃走的「拉波拉波」,这个提议莫名有晓男的风格。是不惜离家出走也想去外头世界闯一闯的他才想得出来的。而且感觉上这个仪式也非常适合放在当代。

「广章大人?」

已经没有鬼了,沙美这么说,伸出手抚摸比佐乃的头发。接着,轻抚她的脸。最后,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专注地凝视她。

沙美轻轻拉高衣袖遮住眼睛。比佐乃在一旁跟着哭了,就连那贺坊好像也在吸鼻子。

——认为只有自己最不幸。

沙美再次行礼。她下巴一扬,就直接开口吟唱。

「这是什么意思?」

比佐乃露出诧异的神情,沙美虔诚地拉起她的手举过头顶,才转头唤儿子。

注14:新内节是由鹤贺新内开始的净瑠璃一个门派。而净瑠璃是日本一种说唱叙事曲艺,通常使用三味线伴奏。

当心点。千朝那佝偻的背影喊。

「对了,沙美小姐,不用花两次工夫,一开始就变身不也很好吗?虽然我不太懂,但这仪式不也很庄严吗?」

「不管谁阻止你,你都会甩开限制,振翅高飞。我只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不管陷入多么艰难的处境,千万不要认为只有自己最不幸,只有自己运气差。」

「……爱普伊凯,你今天不要出家门。」

千回「对呢」,再次抬起头。果然有种讨厌的气息。

怪病——是触怒了什么神灵吗?在疾病开始流行时,村长曾率领大家作过驱邪仪式,却不见成效。

「愿你们两人永远幸福。」

「我就不用了。我是罪人。所有的惩罚都该由我一个人承受。你是无辜的,你要抬头挺胸活下去。带着一族的骄傲。」

是爱普伊凯。前阵子她骨折了,此时正拄着拐杖。背已经完全弓了。她也没办法快速奔跑,缓缓走着。简直就像爱普伊凯衰老了几十岁似的。

并不是因为寒冷。声音在自己的腹部剧烈回荡——震动着骨头。虽不明其意,却能感受到一种深切的祝福。是祝贺的歌。明明她声音并不高亢,却在空间中深深回荡。有些地方的旋律勾人心弦。

「谢谢你,千。」

罪——广章轻声低喃。

晓男与比佐乃对视而笑。

「见识到一场好婚礼呢。」

「千。」

「明天就开始刺吧。得赶紧完成才行。」

「坏东西?」

千

可以模糊感知到方位。那是至今不曾感受过的类型。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我不会让它结束的。我们会延续下去的。」

手臂的刺青很精彩。这次轮到腿。成品会是什么样子呢?

爱普伊凯的爸爸过世两年了。村里更多人卧病在床。不过,过世的人数减少了。就连长期躺着休养的契妮塔,病状也是时好时坏,状况好时甚至可以坐起身。说不定是因为夏天。一到冬天,村里就只听得见呻吟声。

姐姐有些日子身体状况比较好。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契妮塔趴着,但脸转向这里。

那贺坊先前似乎深受震撼,沉默不语,此刻则像是太感动般拍起手。

听了广章的话,沙美声音发颤地说。

那贺坊珍惜般紧握着酒杯,注视着沙美。

妈妈,晓男轻声唤。沙美应是听见了,望着儿子微笑。

一颗泪珠,从沙美的眼睛滚落。她慌忙抹去。

「她坚强又温柔,比任何人都诚实。」

「拉波拉波吗?」

不知为何这句话刺进内心。

「是北边,是从山里来的。拜托,尽量不要一个人。我要是知道什么就会马上过去。」

没事,沙美露出笑脸。「你长这么大了呢。姐姐跟波索米一定很高兴。」

这个动作,说不定有点类似野兽。

「很不祥。可能是地震、火山爆发,搞不好是山崩。」

晓男像是松了一口气,与比佐乃相视而笑。

晓男点头。「没错。我就是想要拉波拉波——也就是振翅而飞的力量。」

「恋慕他人没关系,但当你产生为什么只有我最不幸的念头时,一定要特别注意。恶灵就会在那种时刻钻进你的内心。当你认定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时也要小心。因为那种时候你就没有在观察四周,也失去看的意愿了。」

广章方才一直很安静,此刻突然转向那贺坊。

「当然。就算要牺牲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我感受到你还有些许不安。为什么呢?但我也感受到巨大的感谢。晓男就拜托你了。」

广章从刚才就陷入沉思,真汐有些在意,但倒满深红液体的杯子已端至面前。他抱着宿醉的觉悟喝了一口,结果发现出乎意料地顺口,香气非常浓烈。显然准备的是好酒。他抚胸庆幸,幸好没在火车上就喝掉了。

雨支驹山是活火山。但那种讨厌的感觉不是从地面传来的。 要说的话,是从山里——

「更何况还有腿上的刺青——拉波拉波呢。」

「你是一族最后的希望。如果这是你期望的,那就这么做吧。」

是。比佐乃看向沙美。

「不,不只这样。你最好不要一个人。去谁家待着。不要出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什么坏东西要来了。」

「千?」

听见那贺坊傻眼的声音,大家都面露苦笑。

「我不知道。因为最近都没有出现这种感觉。」

沙美轻轻点头。

令人爬满鸡皮疙瘩的那首歌,似乎叫作叙情歌。

这也是跟鬼有关的婚礼吧——虽然不是人鬼。接下来又要回到起点,必须决定要搜集资讯,还是先回去再说。

——血腥味。

自己感受了太多的死亡。先前一直想着要是失去这个力量就好了,最近刻意不去感受。不过,这件事——

「你要是在内地,就能够成为一位厉害的新内节(注14)教学者了。这歌喉太棒了,对吧?」

然后,但愿你——沙美眯眼。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晓男的头,接着是他的脸。

「这样我很伤脑筋,也要保护妈妈才行。」

两人一脸满足地笑了,这次新娘和新郎真正离场了。

「今天风势强,要将那些可能被吹跑的物品拿进屋中。」

「晓男,我一直认为在你长大成人前,自己必须代替姐姐养育你。我很拼命。可是今天,我感觉自己终于卸下了这份重担。比佐乃——」

「我记得。但你们两个都一样会唱。很像呢。」

每次有人向自己道谢,胸口都会像被紧紧挤压般发疼。右手忍不住颤抖。自己的身体虽然并无异状,却无时无刻都有一种被薄布覆盖住脸庞的窒息感,然而,这无法对任何人诉说。

「相信重要的人。你要成为有能力相信他人的人。那是我曾经缺少的,别步上后尘。」

「对对,确实是这样……不是阿伊努人啊。」

沙美摇头。「我姐姐的歌声更美。只是晓男,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们的村子已经消失了。变身婚就在这里结束吧。」

那是歌吗?那不可思议的声音所震动出的陌生旋律,与充满穿透力的音量相辅相成,撼动了身体。

「千,你来啦。」

总觉得心惊胆战。千赶紧往最后一户姐姐家走去。

没那回事,沙美谦虚地说。「姐姐的歌声是我的骄傲。我根本比不上她。」

晓男终于笑了。「妈妈,都是你的功劳。你救了我的命,抚养我长大。我一直把你当成真正的母亲……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不是你的错——如果有一天,有人这样对自己说就好了。千不停地如此期盼。

「当你要保护别人时,要堂堂正正的。像你父亲那样。成为一个有勇气的人。」

「阿伊努人一向不会那么抗拒新事物,从以前就接受许多和人习俗,但在人生这种重大日子上,对于习俗还是比想像中来得保守。不过,这顶多是我这一族的仪式,并不是所有阿伊努人的传统。」

他将杯子凑到嘴边,露出一抹微笑。

「那贺坊先生,我们可以延后出发时间,等刺完『拉波拉波』再走吗?」

「你是个幸福的孩子。如果真有加护存在,请全都保护你。」

怎么了?爱普伊凯歪着头问。

「你很以姐姐为荣吧?」

「……妈妈?」

毫无理由就想哭。

真汐看向沙美。

「你还想看啊?广章老师,你还真是好奇宝宝。」

「可以帮我倒水吗?」

好,千应声,立刻走近水瓶。去年起摆放的水瓶,其中一个装千每天早上汲取来的池塘水。扶着姐姐喝完水,千回枕头旁坐下。她无意识地轻抚姐姐的头发。契妮塔像是光线刺眼般抬头看向千。

「千,下一个死的是谁?」

千浑身一颤,停下动作。「姐姐,你说什么。」

「你不是常摸我的头发和身体吗?你每次这样做,就表示有人过世了。爸爸他们发生意外的前一晚是这样,婆婆过世前也是,爱普伊凯的爸妈离开前也是。有人要过世前,你就会来找我,用手摸我的头发或手喔……你自己没有发觉吗?」

千很惊讶。她完全没有发现。契妮塔仿佛看透什么般望向千。

「你摸我的这个举动,简直就像在凭吊马上要过世的那个人一样。就好像在说,你想触摸活人,透过听见活人的呼吸、脉搏、心跳来让自己安心。所以每次你摸我时,我都会想这次是谁要走了呢?心里感到难过。」

「……姐姐,这件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契妮塔笑了。

「要是跟你说,你就不会摸我了吧。我明明知道你的心在哀号,在求助,我不要失去接住你的机会。」

千目不转睛地望着姐姐的脸。

「可是呀,真不可思议,我现在好像莫名感觉得到。难道,下一个是我吗?」

「姐姐!」

千的声音都破了,契妮塔却微笑依旧。是我也没关系啊,她轻声说。

「聆神者的职责太残酷了。我一直这样想。你必须一直经历那种悲伤,必须一直忍耐。千,你老是抽到下下签,我看了真的很难过,所以我也主动扮演过招人怨恨的角色……因为我很早以前就明白,有些人只能靠憎恨别人来获得活下去的动力。」

但总是不顺利。契妮塔丧气般微微耸肩。

她和波索米结婚,肯定招致不少忌妒。她会坚持执行乌伏伊卡,或许也是因为承受着周遭那种眼光的缘故。

「我是个没用的姐姐。」

「没那回事。我才——」

——没有当聆神者的资格。

「……那就是,很大只,头上有角,会抓人去吃的鬼吧?」

「千,只有对你,我从不曾说谎。」

「真汐……这可能只是我个人的臆测。你就听听看。」

真汐不由得眼神飘忽。那贺坊见他的神情,气愤般语气变得更强烈。

当这样一条条列举出来时,广章听起来确实像个冷淡的主子。可是,广章绝非薄情之人,也不是自私。自己也认为他应该有他的理由。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我说的全都是事实不是吗?」

广章就是会一头栽进这种事里。但当初拜托那贺坊带路时,理由是要寻找和鬼有关的婚礼,现在这些话总不好告诉他。

那贺坊表现出忿忿不平的样子。

真汐今天出门汲水了。在聚落边陲有一条小溪。前阵子结冻的水草如今正在水流中摇曳。一连几天气温上升的缘故吧。细流速度比想像中快,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光芒。雪还残留着,也有几天又下雪了,但稍微感受得到春意了。

那贺坊严肃地开口。

他夸张地摊开手。

「我是没有南边田家那种惊人的财力,但我在东京也有生意,不会太穷。如果你要离开南边田家,我愿意提供援助。有需要的话,来我这里也行。」

踩踏草的声音响起,来人是那贺坊。

「江井先生呢?」

还真是商人会有的担心。

之所以尽心尽力的理由是——

这个问题真汐也无法回答。这块土地的确举行了和「鬼」有关的婚礼。听了相关的传说,也亲身见证了婚礼。可以说就算并非「人鬼」也是收获丰硕,不是吗?

对。真汐点头回。

什么事?契妮塔声音温和。

那贺坊端出面具般的笑容。看来没办法读出那张笑脸背后的真实想法。他就这样带着江井离开了。

「大悟到前面一个聚落搜集情报了。骑马去的,他的体力实在不得了。我已经不行了,膝盖受不了。」

的确,感觉上这次广章的疯狂程度更甚以往,真汐都不由得对那贺坊有些抱歉。

江井先生突然从那贺坊的背后冒出来。

我不会害你的,他说着拍了下真汐的肩膀。不知为何真汐没办法出声反驳他。

是那一句话依然执拗占据心头挥之不去的缘故吗?

「……我……」

晓男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到瞪大双眼。

偶然,真汐喃喃低语。

契妮塔眯眼。「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千,我感谢你绝不是因为你是聆神者。每次我不能好好行动时都会想,有人挂念着自己,那是多么大的鼓舞啊。你主动找我说话,让我多么高兴啊。」

「山内剑武道场遭到攻击的那一晚,你在南边田家。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广章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一起工作过几次,但这十年左右没见面。这次是睽违许久了。大悟碰巧联系我,问我有没有工作可以介绍。他说自己闲得发慌,我想说不如就让他来当护卫。」

「来这里的路上我不是说过?重建『山内剑武道场』……你自立门户的事。」

「那件案子的凶手至今尚未落网。广章老师想要一个护卫。这两件事,真的纯粹是偶然吗?你说呢?」

「那件事?」

那贺坊露出不悦的神情。

「至少,要是我的书生昏迷不醒,我一定会担心他,绝不会一声不吭就擅自更改目的地,还自己先走!我才不会吝惜赞美他的勇敢和努力,也会给他许多奖赏。那才是一个主子真正该有的作为不是吗?」

不是那个,真汐摇手说。「我是说广章大人在找的『鬼』。」

大概二十年前了吧。那贺坊思索着。

「你拼尽全力到都昏过去了……广章老师有稍微夸奖过你几句吗?」

——他想要一个护卫。

刚才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不可能。

千双眼注视着那张微笑的脸。只有眼尾和手臂上的刺青与自己不同的,双胞胎姐姐。

那贺坊说着就蹲下来。

千紧紧阖眼,垂下头。

终于,那张唇动了。清晰的声音回应:

仿佛在嘲笑千的紧张般,那份寂静持续了很久。

「真汐,因为我中意你。还有我爸爸和真正师父的交情。再加上你拼命对抗熊救人的胆识令我佩服。我认为你应该获得更多的赞赏。」

「你说的有理。」

他在找的「人鬼」,并没有在大街小巷流传。主子应该是刻意不在人前使用那个词。广章有说过吗?

真汐迟疑着该怎么回答,那贺坊似乎察觉到他的为难,不禁苦笑。

「不是的,广章大人不是那样……虽然我说不清楚。」

「那贺坊先生,你知道『鬼』是什么吗?」

「没人像你一样为村里的人们尽心尽力。我很感谢你。」

这句话几乎要冒出喉咙,但千又吞了回去。说不出口。她紧紧咬住唇。

「广章老师到底对什么那么执着啊?和鬼有关的婚礼,不是看过了吗?」

那贺坊拍拍胸脯。

「哎呀,真汐。」

「广章老师还在里面?拉波拉波结束了不是吗?」

嗯,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那贺坊搔头说。

「咦?……那个,就是穿着虎皮兜裆布的——」

真汐点头回,原来如此。

契妮塔轻轻伸出手。刺青褪色了,但每次拉住她的手时,那图案总会夺走自己的目光。

真汐

「我打听消息回来了。这附近的聚落没什么有用的资讯。和鬼有关的部分也都是古老传说罢了,婚礼的形式和这个村子没两样。但沙美小姐以前那个聚落的婚礼跟鬼的关系更加密切。」

「你在这里啊。」

他把烟管收进烟草筒里,笑了。

「『和鬼有关的婚礼』啊——我是不晓得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啦,但我们是没有听说过。话说回来,要是『鬼』真的那么常出现,谁受得了啊。」

「对了,真汐,那件事,你考虑过了吗?」

千瞪大双眼——姐姐知道吗?

烟管的滤嘴敲到附近石头,锵一声,发出高亢撞击声,烟灰纷纷落下。在薄薄的积雪上,「嘶」地一声融化出一个黑色圆孔。

没办法好好解释,让真汐有点焦躁。

真汐忽地抬起头。

「姐姐。」

——为什么怪病没有蔓延到游居村以外?

他还真是乐此不疲,那贺坊说完抽着烟管。他应该是用高级货吧,香气很独特。村民严厉警告过不能污染水源,但那贺坊就爱在这里抽烟管、吞云吐雾。

重建道场啊,那贺坊的语气带着一丝焦急。

那贺坊突然又回到平常的语气搔头说:「也不是啦,果然是我想太多了。你别放在心上。还有,自立门户的事,你认真想想吧?我真的愿意协助你。」

绝望,一一夺走目光所及的所有色彩——

不用说得很具体也没关系,也不需要暗示,只要笑着回你突然问这什么呀就够了。

「什么意思?」

——光凭两头熊就有办法杀死聚落里所有人吗?

吐着烟的那张脸转向这边,说:为什么这样问?

「至今为止,你曾对我说过谎吗?」千声音颤抖地问。

「我们第一次碰面是在东京。他东北出身的,我是北海道人,故乡离得近,人就比较容易熟络。」

要是坦白,姐姐的目光中想必就会掺杂轻蔑,那张嘴巴想必就会吐出怨恨的话语。

——山内剑武道场遭到攻击的那一晚,你在南边田家。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是心理作用吗?真汐心不在焉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当然有啊——只要你能这样说。

「算了。反正我们也获得充分的时间调查。」

那双小眼睛直直盯着真汐。

主子不动身,恐怕是因为晓男他们出生的村子——游居村的灭亡之谜吧?他似乎认为此事疑点重重。

「那贺坊先生,你和江井先生以前就认识了吗?」

「一种感觉。你都直接叫他的名字,而且你很信赖他。」

「那个,那贺坊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

「他和比佐乃一起听沙美小姐讲话。」

「喔喔,大悟。什么事?」

只要那样,我也——

花了三天工夫,晓男的拉波拉波完成了。刺青结束,广章却还没有离开村子的打算。

所以,契妮塔用身为姐姐的眼神说:「你别责怪自己。别惩罚自己。你做得足够了。你是我高洁又引以为傲的妹妹。所以,你要对自己更温柔一点。」

「再不走也会给村子添麻烦吧。他都自称监护人了,没办法轻易说走就走这种心情我是能理解啦。但这个村子也不是特别富裕,吃饭的人多了总是会困扰吧。」

「替你着想吗?」

那一天,真汐送信给广章。自己最后见到义父时,他是什么表情呢?他说,有暴风雨要来,你不用勉强回来也行。小系也和平常一样。回想起来,并没有任何不对劲之处。

主子——真汐抬头。

广章接下真正的信后,在他房里待了一会。那段时间,真汐到浴室泡澡,又在宽敞厨房的角落喝伊与婆婆给的甜汤。

广章找他,他去广章的房间后,不知为何他大哥学昭、蓄胡的盈正都在,一个个伸手摸真汐的头便走出房间。后来,就像平常一样听广章讲课。

——广章放下那封信时,黯然神情一闪而逝。

藏不住极为憔悴的神色,一瞬间。那一天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那种表情。

真汐顿时愕然。由于那起命案带给自己的打击太过巨大,以至于在这一刻前都不曾想起那个瞬间。

不是偶然,又是什么意思呢?指真正或广章,有人知道这场突袭即将发生吗?

想到这里,真汐摇摇头。义父不可能知道突袭的事。家里还有小系在。他要是知情,肯定会先让小系逃命。他应该不会把小系牵连进来才对。

而且真正力抗那些突袭者,斩杀了两人。

凶手到今天仍旧逍遥法外。警方的说法是缺乏线索。然而,不见持续搜查的迹象。

如果那些突袭的凶手,是连警察都不敢轻易出手的对象的话——?

冷汗沿着太阳穴滑下。真汐甩甩头告诉自己「想太多了」,那句话就又冒出来。

——他想要一个护卫。

广章与真正看起来是无可取代的好友。那个记忆错不了。

——至少,要是我的书生昏迷不醒,我一定会担心他,绝不会一声不吭就擅自更改目的地,还自己先走!我才不会吝惜赞美他的勇敢和努力,也会给他许多奖赏。那才是一个主子真正该有的作为不是吗?

真汐并不是希望他担心自己,也不是希望获得回报。

光是他领养了自己,一切就够了。

不能给他添麻烦。因为想对广章有所贡献,当护卫反倒正合己意。

自己真的这么想,并不是在说谎,可是——

她的表清僵住了。

鹿肉汤让受寒的身体从最深处温暖起来。搓圆的肉丸子,油脂满满浮在表面,那是另一种美味。里面还加了又名阿伊努葱的山菜行者大蒜,独特香气令人上瘾。

「那是谁杀的吗?」

「不知道。」

「广章大人,这样好吗?」

「那一晚风很大,半夜还下雨了。手脚和脸都受伤的沙美跑到我这里来。因为在那之前,我跟身为游居村交涉代表的她就有一定交情。」

「我可不像比佐乃是在温室里长大的。今晚就让你瞧瞧。是很美丽的翅膀喔。就像随时都可以振翅高飞。」

代替沙美般,村长开口了。

「现场还有留下什么吗?」

「还有,你可以帮我跟广章老师说明天去吗?」

「你说原本还没到迁徙的时期,但距今约四十年前,村子却突然迁村,你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吗?」

「那天晚上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

「那贺坊先生。」广章轻轻低头致意。「我很感谢你的各种操劳和尽心尽力。可是,接下来真的只是我个人兴趣。你还要顾生意,而且继续雇用江井先生费用也会增加吧。到这里就够了。接下来,我和真汐会自己想办法的。」

他点头。「有人是颈骨折断,但大多数人遭爪子杀害。如果是熊掌,这简直轻而易举。实际上,晓男的爸爸也是……头都没了。」

鹿的滋味原来那么丰富啊,真汐感动莫名。晚餐桌上的各式鹿肉料理,对于才刚见识过支解的真汐而言变得很特别。并没有野兽特有的腥味。别说是腥味了,烧烤过表面的红肉十分柔软,每次咀嚼,鲜美的滋味都会在口腔中扩散。

「比佐乃和晓男在刺青时,沙美小姐,你告诉我许多有关游居村的事。我想知道现已灭亡的村落,过去存在时的模样。」

内心有一股像是目睹温馨场面的暖意流动,转回头,正好与广章对上目光。

广章沉吟片刻之后点头。

从内侧脚踝的下缘开始,缜密堆砌的优雅曲线勾勒出羽毛,在小腿肚中央形成细长而有力的翅膀。没有按照乌伏伊卡烧灼脚底,脚底依然光滑无伤。这也是决心改成新仪式的象征吧?

「你想要知道什么呢?我现在就回答你。」

「因为是攻击人的熊,立刻就埋掉了。」村长蹙眉回答。

「从胃里找出过世的人的身体的只有那只母熊是吧?」

※   ※   ※

「义兄,你也回来啦?」

「根据我目前听到的消息,那里应该没有我在找的事物。」

就算自己正专心想事情,怎么连气息都没察觉。晓男身后还有他义兄的身影。大概是听见脚步声,晓男回过头。

众人欢快地喝酒唱歌的空档,晓男秀出腿上刺青。与他白天的豪气万千相反,上头还覆盖着一层软软的痂,依然处处渗着血。真汐开他玩笑,你是不服输吗?晓男拼命找理由。

村长显得难以启齿,但晓男和沙美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我们刚才猎到一头鹿,所以过来叫你。你不是没看过支解吗?要过来看吗?」

「承蒙各位的热情招待。那贺坊先生,江井先生,也谢谢你们。」

但一看清图案,真汐就乖乖闭嘴了。比佐乃的手臂很华美,但这个刺青也不简单。能够刺出这般美丽图案的手艺,广章自然未曾见过,但就连北方出身的那贺坊和江井也没有经验。赞美声不绝于耳。沙美谦虚回应,但很高兴。

广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是沙美。她似乎听见两人的低声交谈。

游居村。有哪些人在那里生活,过着怎么样的日子。沙美描述的回忆,多半是关于村落的恬静风光和亲友的事。经常出现在话题中的爱普伊凯这位朋友身形丰润,性格奔放又可爱,姐姐契妮塔很温柔,成为姐夫的波索米很可靠,两人的儿子盎可——虽然很难和眼前的晓男联想在一起——非常可爱。全都是些温馨又幸福的回忆。

真汐很高兴他信任自己,但又轮流看向门口和广章。

她神情痛苦地垂下眼。

「波罗吾葩是?」

「我听说那只熊在附近的水源死去。」

村长说,当时跟和人交涉的工作,全都由沙美一肩扛起。交涉地点通常在村外,主要是在和人的村子里进行,但其中会有和人一直想到游居村里。自己也曾帮忙赶跑那些人。

咦?那贺坊抬头。

「约十年前,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得怪病病倒,最后因为两头熊的攻击导致全村在一夜之间灭亡。是这样没错吧?」

在沙美责难般的目光中,广章低下头。

明明刚刺完拉波拉波,他居然就能四处乱跑。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喔。」

广章难得用这么果决的语气。那贺坊嘟哝埋怨,也只能回我知道了。他的神情明显不悦。

「明天?」

「我们就遵从委托人的决定。你说要解除职务,今天我就回去休息了。走人了,大悟。」

晓男忍不住笑着挥拳过来,真汐急忙闪开。结婚后,他心里有了十足底气,温柔的那一面就形诸于外了。这是个好变化。

「幼熊应该是村民杀的。死在第一个遇害者的家中。只是——」村长侧头。「我从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熊头是在波罗吾葩家里发现的,最先送命的叶那家里只有身体。熊血喷得到处都是。」

「南边田先生,你不用顾虑我们。爱待多久都没问题。」

之前还一天到晚叫小姐小姐的。真汐真心感动地说。晓男一瞬间面红耳赤。

那贺坊不知为何脸色变得苍白。

「对。明天我请晓男带我去『游居村』的遗址,然后我们应该就会回东京了。」

那贺坊这么说的语气中带着讽刺,走出屋子。江井安静跟上。真汐的眼角余光捕捉到晓男的义兄不知为何悄悄走出门外,像是跟着两人离开。是要上厕所吗?

「晓男?咦?你什么时候来的?」

内心有什么正感到极度饥渴。

那样可不行,广章端正坐好回应。

「有些事我有点挂心。」

抬头时,比佐乃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底。她在沙美身边帮忙,但时不时就会停下动作。每次停顿,都盯着手臂。比佐乃浅浅笑了,出神地望着,一被叫到才慌慌张张地动起来。

她百看不腻,是因为刺青很美,还是因为成为晓男妻子的喜悦呢?

「这样呀……幼熊的胃里有东西吗?」

「幼熊大概一开始就被杀了,嘴巴周围沾了很多血,但胃里是空的。」

「不过,明天要去晓男的村子——」

「真汐?」回过神来,晓男已来到身旁。

「——老师一直想去,我出生那个村落的遗址。」

广章用手托住下巴,默默思索着。

村长露出悲伤的神情。

「村子的灭亡——我想调查一下。」

「池塘?头?」

「真汐,有你在不是吗?」

「你的脚已经没事了吗?」

沙美眼神飘忽。「这究竟怎么回事?事到如今就算去村子,真的只剩下遗址了。」

她果断地这么回。快得不自然。

广章诧异般出声询问。

晓男用吹嘘的语气说,毕竟成长环境不同。

「母熊则是头伸进池塘里死了。」

他可能正想着同一件事。真汐思及此,稍微有些窃喜。

「南边田先生,你刚才提到村子?」

「不过,熊也死了。」

一大早出发,晓男点头。

村长点头。

「险些丧命的她跑来求助。我们通常在夜里是不行动的,但当时情况危急,我便举着火把上山。在那里看见许多人的遗体。毫无疑问,所有人都死了。」

「等、等一下。」那贺坊慌了似地挥舞手臂。「在这里解除职务……那个,委托人当然是广章老师你!可是!沙流川那边还没——」

「那么各位,祝一切安好。」

刺拉波拉波时,只有比佐乃和广章获得允许在旁边看。听说沙美是一边设计一边刺出来的,主子还大力赞美说细致度不输给变身婚的刺青。

「一开始就说过事情告个段落就各走各了。」

晓男打招呼后,他也轻松抬手回应,直接朝江井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害你们想起难受的回忆了。不过,我果然必须去村里一趟。」

千和盎可——也就是沙美和晓男,从那一晚起就住在这个聚落里。后来,沙美成了村长的第二任太太,他也接受了晓男这个儿子。

「你现在名字倒叫得自然了,晓男。」

「鬼的婚礼对吧?只要去其他地方搜集情报,可能会有类似仪式。」

「一个例外都没有吗?连剩一口气的人都没有?」

「到这里就够了。谢谢你们带路和一路上的协助。接下来各自解散就可以了。」

在旁边静观其变的江井点头,两人一起沉默行礼,站起身。

在一片安静中,真汐悄悄靠近广章。

「挂心?」

主子温和地眯起眼。

「她当时快五十了,身为女性却是村里最厉害的狩猎名家。村里四处都溅满大量血迹,就像有人拿着熊头一边乱甩一边在聚落里走动。但村里根本没有人会做这么恶劣的事,可是血迹斑斑的痕迹又让人只能这样猜测,实在很异常。」

「不要开前辈的玩笑!」

夜深时分,广章缓缓开口:

真是悠哉。真汐苦笑。

「感谢各位让我们长时间逗留。我们打算明天启程。」

沙美不断追问。广章答得也干脆。

「过来这里的路上,在山里时,江井先生曾告诉我,熊很少会积极攻击人类,它们其实是一种非常谨慎且聪明的动物。」

他还说,熊惧怕人类拥有的力量,只要让它明白自己并没有敌意,它多半会逃走。

「可是,我们在镇上见过处于亢奋状态的熊。凶猛得吓人。心里一方面感到害怕,同时又觉得真是只美丽的野兽。」

广章继续说,我总觉得不太对。

「熊在阿伊努文化中是地位最高的神灵,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应该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攻击人。但一大一小两头熊却在人类聚落大开杀戒……这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真汐皱眉。

「更何况村里所有人都过世了。就算大家都得了怪病,还有不少人可以活动才对。都没人幸存有点奇怪。就算熊当时很激动,但它们不吃人也不咬人,单纯为了杀戮而到处杀人吗?」

「你想说什么?」

沙美的语气很强烈。才以为广章正要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高见,结果他突然卸掉力气,把语气放柔。

「我想要听听看灭亡村落的声音。」

「村落的声音——?」

「不是实际上的声音。有时是一种文化、习俗、土地的历史或村里的景观,被遗留下来,或者是传承下来的某些痕迹,那些未曾被诉说的真相。那些只有被允许的人才看得见、听得见的事物。」

「只有被允许的人?」

沙美轻声复述。没错,广章点头回。

「——那些声音只对被允许聆听的人低语。」

晓男陷入沉思般品味着广章这句话。

「当然我并不晓得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广章耸肩。「但可能的话我想听听看。我想拾起那些线索。我想知道真相。正因为那声音微小,我更不希望它们就这么被埋葬。说不定有什么是一直被漏看的。」

沙美注视着广章。

「我不认为自己能在有所隐瞒的情况下听见那些声音。老实说,我之所以一直狂热地搜集奇谭,主要是因为我在寻找名为人鬼的存在。」

「人鬼?」

自己并不认为广章和鬼有所牵连,他应该会严守秘密。不过,他应该——他正是「遗留者」。只要这个讯息遗留下来,就无法保证内地的鬼不会得知它们的存在。现在有比佐乃,还有两人今后可能会生下的孩子。有危险的不仅是晓男一人了。

「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罪行是无法弥补的?」

所以,自己必须去。沙美下定决心,再次迈出步伐。不久后抵达的那个场所被埋在大块碎石下。应该是火山爆发造成的。全是巨大岩块,完全看不出过往面貌。一切都与那时候不同了。

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身段柔软沉稳,却不让人有机会闪躲。言词温柔,但背后似乎隐藏着警告,令人感受到一丝危险气息。并不会使人不快,却有种刺痛感。就像是不小心碰到放在炉火旁的火箸时,皮肤一瞬间被蓄积的高温烧灼般的惊诧及疼痛。

内心一直很沉重。这几天特别如此。为什么呢?是在宣告有人即将死去吧。太久没有这种感觉,可能搞错了也说不定。

只有一方的话,负担太重了。如果两人都有翅膀,一定就能够飞翔。所以,请在我腿上刺翅膀来替代。

背上的盎可半路开始无声啜泣。预感的气息明明离背后愈来愈远,身体却因恐惧瑟缩。

——希望他们逃得开。不管疾病,还是鬼。

「那么,广章老师。如果是你犯了罪,你会如何补偿呢?」

但自己不会忘。原罪的地点。

心里很平静。黑夜中,该前进的那条道路仿佛被照亮了。

广章的话深深刺痛了自己的心。

「我会满足被害者提出的要求。如果被害者已经不在了,我会先把良心的苛责和怜悯放到一边,冷静做出判断吧。」

未来,自己不需要任何加护。失去祈祷的资格也无所谓。有罪的是自己,自己愿意承担起所有责任。

那是第一次看见,沙美非常温柔的笑脸。

广章的声音流露出热情。

外头冷得像要结冻,但只要走一段路身体就会暖和起来。狭窄的小路,薄薄覆盖的白雪闪着亮光。抬起头,头上方散发出银色光芒的月亮高悬天际。

那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吗?真汐心里浮现疑问,广章朝他点头。

「你认为赎罪、弥补罪行,究竟有什么意义?」

晓男想必不久就会带着比佐乃去外面的世界吧。拥有翅膀的两人应该可以自由自在地游历这个世界。没有方法可追踪他们的行迹。他们一定能成功逃脱。

所以,拜托——请救救这个孩子。

沙美一鞠躬,随后抬起头。她脸上似乎有种释然,是令人看不透的冷静神情,然而下一瞬间,那张脸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根本不需要谁来说。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就只有一个。对自己来说也是。

他说,赎罪不过是让自己的内心获得满足——一种自我满足罢了。尽管如此,他的说法依然深深打动自己的心。

强而有力这么说的青年,有波索米的影子。他总会率直地贯彻自己的想法,推动周围的人一起前进。他绝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他身上具有一股使每个人都爱他的光芒。第一次在儿子身上看见——他的神韵。

「大致来说,所有名为鬼的生物都可以算在内。只是过去曾有一群人被唤作这个名字。据说他们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外貌与人类相似,实际上却与人类不同。我想了解他们真正的模样才会四处寻找。」

「如果想赎罪,首要就是想清楚对已逝者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去想像逝者的心境,为守护对方珍爱的人事物,为那些人事物的未来,投注自己的时间和心力吧。那或许能成为一种补偿。话虽如此,可能终究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

南边田广章说过的每一句话,深深烙印心上。

人鬼——沙美略感陌生地低喃。

脚不免发疼。沙美在巨大岩块的阴影坐下,靠着岩石仰望天空,地面冰凉到刺痛。

沙美沉默半晌,然后低声说,我懂了。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迎接回来的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曾回到这里。最后一次,是那天前往如今居住的聚落求救后,跟一群男人赶回来。

熊花了多少时间才到姐姐家呢?姐姐和波索米听着远处传来受害者的凄厉叫声,在最后有过什么样的对话呢?

「把良心的苛责放到一边吗?」

婆婆家、爱普伊凯家、那秋家、波罗吾葩家——最先遭受攻击的是卧病在床的叶那。记忆一页页往前翻开。打算应战的波罗吾葩家聚集了好多人。尽管她腿不灵活,但波罗吾葩可是狩猎名家。大家一直很仰赖她。

——过去曾有一群人被唤做这个名字。据说他们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外貌与人类相似,实际上却与人类不同。我想了解他们真正的模样。

让人产生这种想像的,大概是那根寸步不离身的黑色拐杖吧。

——知道缘由,并传承后世的人。据说当一族面临危机时,遗留者就会出现。遗留者如果是族人就没问题。但万一是外人的话……

注15:此处指カムイモシリ(Kamuy Moshiri)」在阿伊努语中意为「神之国」、「神只的世界」。与之相对的词语是「アイヌモシリ,Ainu Moshiri」,意指人类生活的世界。

南边田广章——都要感谢他。

双方都有翅膀的话,不管是疾病或鬼都能躲开,也就没必要作为鬼的供品争取时间,只要直接逃掉就好了。

那孩子不会成为「遗留者」。他什么都不知情。自己不曾告诉过他任何事。

「——我想问你,假设这里有一个罪人。」

「性命无法补偿。那不是能够弥补的东西。社会性的赎罪则是照着法律走吧。」广章说。「量刑这种法律机制,就是在界定罪行,并赋予罚金或监禁这些惩处。有一种赎罪的意涵,使罪行和赎罪对每个人来说都变得清晰可见。维护秩序确实也是它的一个目的,但透过把无形的情感转化为具体的形式,不仅能化解社会大众的怨愤,其实更是为了加害者而产生的社会性救济措施。」

沙美抬起头。不知不觉中已踏进聚落遗址。幸好今天有月光。皎洁清冷的光辉,替那个场所刻划出深深的阴影。

「如果被害者已经过世,而加害者又是那样认为的话,那么便会如此了。」

「如果是被害者家属,他们或许有资格要求加害者赎罪吧。但那充其量是来自家属的赔偿请求,而不是已逝者提出的赎罪请求。很遗憾,已逝者的声音是无从得知的。这样一来,加害者得一直到自己能真心笃定自己完成赎罪的那一刻,赎罪才会结束。如果加害者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罪,那这个过程很快就会结束,但也可能永远都走不到终点。我说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感到满足』,就是这个意思。」

一个人如果被判刑并且服刑完毕,就算是赎完罪了。不能再从社会性的角度一直去论断他们有罪。

她朝一语不发的聚落遗址这么说。

千

——为保护一族,就必须做出决断。

这时,自己第一次向「卡姆伊」祈祷。至今为止无论置身于何种状况,自己都不曾祈求。从前,卡姆伊对自己而言只是透过「预感」这种形式,单方面向自己低语恐怖讯息的存在。

预感睽违许久事先透露了他们即将到来的消息。明明自从成为村长鲁伊——甲斐泽寿夫的第二任太太后,那个力量就不曾再发出声音。

婆婆一直到最后都没有透露全貌,但自己猜想说不定四十年前也发生了类似的事。可能有人遭到攻击。可能有人被抓走了。所以才会禁止对外透露仪式的事,甚至为了躲避,才在时期还没到时就搬迁聚落。

沙美狐疑询问,广章点头。

真汐很惊讶。毕竟他就连在那贺坊他们面前都不曾说过这个词。

自己踏出家门是在半夜。

自己被称为聆神者。比任何人都具备聆听的资格,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没能听见。理由很清楚——因为自己犯下了绝不被允许的罪。

这时现场首次陷入沉默。

「把良心的苛责放到一边?」

这里并不是姐姐死去的地点。死在这里的是波索米。许多同胞凄惨地失去生命。

因为鬼的追兵来了吧?这样一想,一切就都合理了。鬼或许直到现在都没放过这个村子,以及村里的人。

听说约五年前火山喷发,地貌改变了很多,就更是提不起劲过来。晓男又离开家,多年来自己都不知道这里变成什么样了。一直刻意避开。

「你在找的不是古老传说里的那种鬼吗?」

沙美直直注视广章。

广章说他在寻找叫做人鬼的生物。

——对死者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走啰。」

自己是没听过人鬼这个词。但不知为何想起了以前婆婆曾告诉自己,据说是内地那些鬼使用的称呼。

靛蓝夜色,家家户户的影子零星投射到残骸上。也有貌似火山喷发留下的岩石影子,但没有生物存在的迹象。

沙美凝视着广章。

——那些声音只对被允许聆听的人低语。

时隔五年回家来的外甥——儿子,真的长大了,成熟挺拔到自己都有可能认错人。

听说鬼以前叫我们奇苏米——听说在超过一百年前,一群鬼抓走村里的男男女女,用船运到内地。几个女人冒着风险逃了回来,不让她们带回来的讯息白费,长老将这件事流传下去,制定了名为变身婚的仪式。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在场所有人都愣住。广章并未惊慌,大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沙美哼着歌,回想起那一天,自己在兽径上一路狂奔。不顾自己在斜坡上几度差点摔跤、受伤,只是拼命向前跑,跑过一片漆黑的初秋夜晚。

目的是不要做出错误的决定,广章继续说。

熊似乎破坏屋子展开攻击,许多人身上都残留着被巨大熊爪划开的伤痕。爱普伊凯抱住那秋的两个女儿,瞪大双眼气绝而亡。头部后方有一个貌似熊爪造成的大洞,两姐妹都没有头。屋外,波罗吾葩被撕扯开的身体一块块凌乱散落着。

如果受情绪左右,自我苛责和辩解一定会泛滥决堤。自我惩罚也一样。那就会变得无法冷静判断——他说得很对。自那一天起,心里不知道自责多少次,又辩解多少次。当初会拒绝丈夫建议的亚伊卡拉刺青,也是想要惩罚自己。根本没有一个判断是冷静的。

广章的声音不带温情。那样一来,容易受良心苛责的人,永远都没办法赎罪了。

广章断然回答。

无数星星仿佛倾泻般璀璨闪烁着,其中悬着洒落皎洁光芒的大月亮。

半路上盎可的速度慢了下来,自己背起他。他的身体已经长大了,没办法抱着走,让他自己跑又太慢。不知道熊几时追上来。不只一头,但不清楚正确数量,在这种状态下要维持平静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回来了。」

「——我认为,那只是为了让自己感到满足。」

姐姐他们现在都在神之国(注15)了吧。应该就像昔日待在这里时一样欢笑度日。

「他们绝非逆来顺受,乖乖接受虐待、蹂躏的一群人才对。但他们从我们的眼前消失踪影,到现在甚至成了一种传说。我想会会他们,理解他们的本质。我想捕捉住他们不成声的微弱声音。我是为此才像这样四处奔走。」

沙美盯着从皮囊中取出的——手掌心上的药丸。

他们不受威胁地活着,就是一族的希望。让这条血脉传递到未来,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

「原本,赎罪应该是补偿的意思吧。如果毁损、破坏了什么,就赔偿同等或更高价值的东西,或者是透过服刑来为罪行偿还。但如果能够轻易补偿,一开始还会称之为罪吗?而且罪这个概念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动物就没有。既然如此,赎罪也一样吧。补偿或偿还,到头来都只是当事人想获得内心的满足。」

但此刻,第一次打从心底想要发出声音诉说。

沙美有带来水袋,稍微喝一点润润喉。

旋律流泻而出。不自觉哼起镇魂歌。吐息在漆黑夜色中化为一道流动的白雾飘远。

——过去一族曾经生活的地方。

沙美站在姐姐家前面,忍不住向屋子这样喊。

沙美绕了聚落一圈,大大吁出一口气。

「如果受情绪左右,自我苛责和辩解一定会泛滥决堤。自我惩罚也一样。那就会变得无法冷静判断。」

沙美掏出遗物小刀,割开绑在身上的小皮囊。

沙美眼神黯淡。「万一对方已经过世,又该怎么做呢?」

「幸好有问你。祝福你们的旅程受加护护持。」

「你……是这样啊。」

真汐惊讶地张嘴。晓男、比佐乃,甚至是村长都掩不住诧异。

姐姐夫妻把盎可托付给自己,自己跑得喘到肺都疼了也不管,一个劲跑下山。转眼间,过了十年。十年之后,终于到了赎罪的时刻。

再来,只要拥有这份记忆的自己消失,就不可能追踪到一族了。

守护未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一定要救你。」

自己不是单纯要逃离罪恶感的折磨,真是太好了。

这条命不是只用在让自己变轻松,真的太好了。

自己没有向卡姆伊祈祷的资格,也不打算哭泣。千这个名字会陪伴我结束这一切。

因此,心里对广章仅有感谢。

沙美吞下药丸,躺在地上,朝银色月亮伸出双臂。

身体颤动的下一个瞬间,瞪大了双眼。是幻视吗?

从手背到手臂,迅速显现出。

稠密、美丽的翅膀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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