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千

暴风雨是傍晚来的。

夕阳西下前刮起猛烈强风，天色渐暗同时下起雨。湿答答的树根害人脚滑，青苔拖慢速度，千却不停下奔跑。

她快步奔驰，雨点斜斜击打身体，不断加剧的雨势令全身都湿透了。

天空划过一道亮光。不用抬头也晓得，是闪电。

下一刻就炸开轰隆隆巨响。落雷击中某处的声音。很近。她甚至还来不及这样想，侧边就爆出大音量声波。仿佛地面裂开般的一阵冲击传来。身体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托起，又重重砸下去，狠狠撞上附近的树木。

「唔啊……！」

后背撞上树，整个人又因反作用力脸朝下扑倒在地。

湿淋淋地面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

气喘吁吁中，她伸手去摸一直抱在胸前的油纸。千忍不住要确认：「没弄湿吧？」

邻居家的青梅竹马三天前发烧病倒了——「好像是天花。」昨天大人们纷纷担忧地这样说。今天早上，千就躲过众人耳目偷偷跑到山里来。

她花了一整个白天，才终于在腐朽老树的树洞中找到了苦白蹄。

村子代代相传这种蕈类对天花有奇效，只是几乎没人实际试验过。村里原也不曾流行过天花。传说天花神会以赤头鸟的形貌飞越大海而来。这个村子与鸟儿渊源颇深，人们相信村落拥有一种特殊的加护。因此即使进入山中，也没人会特别去留意苦白蹄。

青梅竹马发高烧又水肿，说不定撑不过今晚。一听见旁人这样说，千担心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听着背后姐姐惊慌失措的声音，朝深山迈出步伐。

能找到是奇迹。

油纸的触感令她涌出力量，奋力撑起双腿。一转成四肢着地的跪姿，身体就剧痛不已，咳个不停。黏黏滑滑的触感，是血吧？

千抹了抹嘴，向前迈出颤抖的腿。每踩下一步，后背就窜过一阵痛楚。呼呼，呼呼，肺部胀缩的震动声混在雷雨之中。

尽管如此，她依然持续摆动双腿。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道声音叫唤自己。应该是姐姐吧？她来找我了吗？

在粗重呼吸中，千只是一心一意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一簇亮光映入眼底。

「那东西可不会光靠哄骗几句就透露口风。但如果我是他的妻子呢？传闻中现已不复存在的聚落是否真的半点痕迹都不剩，这次不正好可以确定一下真伪吗？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那东西应该也会放松戒备吧？这也是为了奥御用。」

比佐乃

姐姐担心自己，但此时分秒必争，千推推她。

「我也不希望再勉强大姐了。」

谁都无法责备已经过世的姐姐。一如所料，泷次郎只是不悦地说：

「我会找个好时机溜出家里，麻烦你放松看守人力。我到了会主动联系，你们别追。」

「快拿给他。用这治好病。」

比佐乃故意装作没注意到他语气中流露出的轻蔑，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和那东西很要好。」

周围和这个男人心里的想法，比佐乃可没迟钝到看不明白。

「你不是想让我来代替大姐吗？」

她直直盯着他，泷次郎欲言又止。随后，他抹去所有表情，伸出双手在榻榻米上交叠，低下头。

「那个人」此时也有事外出。他听力好，自己可不想在他在府邸时谈这件事。

「反正我迟早要知道的不是吗？」

聪明伶俐的眼睛、薄唇。这个男人——泷次郎在几年前当上掌柜后，许久不曾在人前流露过亲昵情感，但他想必是真的太惊讶，完全忘记说敬语。

越过他的肩膀，是熟悉的和纸拉门。有叫旁人回避，走廊没有任何动静。就像那时候一样，没有其他人听见这次谈话。

「你从哪里听来这件事的？」

「某位人士是谁？」

大姐已经下不了床，一天到晚就只是盯着天花板。她得天花后幸而捡回一条命，但乡里盛赞的那张美丽容颜留下坑坑疤疤的痘疤，婚事全部破局。是因为每个人对待她都小心翼翼的缘故吗？她失去自信、精神抑郁，最近完全不跟人讲话。就连她过去那么看不起的比佐乃靠近或摸她的手，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二姐。八年前因肺病过世。是自己最喜爱的姐姐。她不同于打从自己被家里收养就始终对自己不理不睬的大姐，说着「虽然妈妈不一样，但你仍是我的妹妹」，一直很疼爱自己。

由于他从小就在这个家里长大吗？或是他是姐妹们的表哥呢？即使面对主家的女儿讲话态度也无所顾忌，仿佛以前的「泷哥哥」又回来了。

还有，泷次郎再次露出表哥的神情，推了推眼镜。

「你觉得，本小姐会真心实意地嫁给一个土人吗？」

姐姐抱住她，她从胸口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自己伸到视线范围内的那只手抖个不停。

「你不该多管闲事。」

「我要是不装出那个样子，谁会信。」

泷次郎交叉双臂。

泷次郎抬起头，已换上掌柜的神情。

泷次郎沉默不语，正在思索。

他的口吻像在担心自己。

「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请那位人士调查一下那东西。那样一来，说不定不需要你私奔。」

「这个家族侍奉的某位人士，最近有事要过来一趟。我希望能在那之后。」

比佐乃回「感情如果不好，私奔就没有可信度了吧？」，扬起下巴笑了。

比佐乃瞪他般噘起嘴。泷次郎挑高单侧眉毛。

「可是——」

「你得知聚落的线索后就要马上离开。我会派人接你。记得定期保持联系。」

「雪绪……姐姐啊。」

我知道了。泷次郎说着再次低下头。

「你怀疑我吗？」

光照亮四周，她听见一道失声惊叫。看见拖着腿依然朝自己跑近的那道身影，她腿一软就双膝着地。

——这样就好。

「私奔？」

她缓缓阖上眼。

泷次郎长长叹口气。这是他放弃坚持时的习惯。

「就算有个万一，我回家也不是问题吧？攒足积蓄，要找个人入赘很容易吧？虽然只钓得到符合那种条件的货色就是了。」

千望着那道身影，突然听见水花四溅。她没意识到，那是自己倒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我好不容易说服他。怎么能调查呢。那东西很相信我，不能错过问出情报的机会。」

必须看时机。泷次郎不退让地说。

直到咬紧的牙关发出摩擦声，好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句话不断回荡在脑海。

——明明他根本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死活。

「千！你居然找到这个，是真的吗？」

风雨这么大，大人们应该不会在外头监视。趁现在可以接近邻居家。

「对。听到那东西出生的聚落，我想起家里以前不是有进贡东京府一个男人吗？——宫中密令『奥御用』的。那东西话中提到的聚落，听起来很符合需求喔。」

泷次郎离开后，比佐乃依然坐着，颤抖的双拳蓦地握紧。

「我知道了。」

泷次郎的神情变凝重。奥御用，是这家店暗地里的生财之道。

根据泷次郎的话，可以想见那位人士和奥御用有渊源。比佐乃慌忙摇头。

嗳——比佐乃打断他的话。

——你看着，我一定办得到。

「你下这决心不简单。我禀告父亲后就会着手安排，你暂时等——」

「你不需要知道。」

比佐乃正想回不需要派人来接，又在最后一刻把话吞了回去。

「小心起见我多问一句……你没有真的爱上他吧？私奔只是一个圈套，对吧？」

泷次郎眯眼「哦？」了声，坐直身子。

一定要救他。

「和那东西？」

姐姐一次次回头。她似乎迟疑着，但最终下定决心似地往前走。

「不需要。时间点我自己判断。」

坐在眼前的男人，原本要推圆框眼镜的手静止在半空中。

姐姐。比佐乃上半身向前倾，轻唤已不在人世的姐姐。

「你有这个决心是很好，但这样更用不着私奔吧？就算装个样子，之后你回家时风评也不好。派人出去调查不就得了吗？」

啪沙啪沙，中庭的树梢响起振翅声。

——这样就好。

泷次郎断然拒绝。

「我了解详细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