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聚落
《奇谭搜集录》 · 清水朔 · 2.6万 字
真汐
真汐等人出发时已过中午。然而,空气无论何时都如同冬季早晨般冷得刺骨。天空在短时间内时而转阴时而放晴,极不稳定。地面宛如下过雷阵雨一样,到处都是积水,或者冷到道路结冰,难走到极点。融雪还一直从鞋子的缝隙渗进来。
「你没穿长靴。」
那贺坊一回来就冷不防盯着真汐的脚。自己好歹穿着皮鞋,但顿时不安起来。
「那是短靴吧?如果不是广章老师那种多层鞋,起码也要是我这种长靴,或是晓男的草鞋。真汐,得找个地方帮你弄双鞋来才行。我早点注意到就好了,不过目标不远了,你至少撑到下一个村子吧。」
幸好我们是骑马,那贺坊说。
「确实擦干。塞一些干草防止水再渗进来。」
真汐接过那贺坊分享的干草,按照指示塞进鞋尖。光是这样做就差很多。
那贺坊调来的马匹,模样跟平时在东京看到的差很多。矮矮胖胖,但脖子和四肢都很粗壮,体格很好。听说是北海道土生土长。如波浪翻飞的鬃毛仿佛闪闪发着光。
一行人骑马抵达一个叫作盾村的地方,在那里买好鞋子。这个村庄非常大。听说许多来自东北的移民。原本双脚的脚趾头都快长冻疮了,但雪融成的冰水没再渗进来就舒服多了。
为了果腹吃的那碗鲱鱼荞麦面颜色很深,对真汐来说稍微咸了点。但那贺坊说这种咸度正好适合旅人。鲱鱼煮得很透,连骨头都是软的。
当天晚上他们在盾村找了间旅馆住下,隔天早上再去驿站借马。
但出发没多久,晓男就停下脚步。
「怎么了?」
转头看去,他神情凝重,姿势像在搜索什么,也像在竖耳倾听。
「——是那些家伙。」
「那些家伙?」
真汐凝神细看。的确在遥远的后方看见了几个男人。三个人各自骑着一匹马。
「是追兵。」
「你为什么知道?」
「这声音我听过。」
「你这个阿伊努人竟敢说出这种话!」
原以为他轻佻多嘴,不能信赖,说不定人品出乎意料正直。
「真是可笑。你以为比佐乃小姐对你是认真的吗?」
「痛!」
朝气又回到晓男脸上。
对冻疮应该也挺好的?那贺坊随口说着,一边高明地操控马匹。听说在北海道,马就是主要移动方式,很多人都会骑。真汐从来没骑过马。是请那贺坊挑选一匹体格健壮的马儿,两人共骑。他骑马的技术不得了。与小心翼翼、生怕摔下来的自己完全不同。
「……不好意思。」「放开我!」
个子矮的那个人挥拳过来。晓男闪过他高高抡起的拳头,立刻往他胸下揍一拳。男人捂住腹部整个人摇摇晃晃。
「来,我们到省田了,晓男,现在换你带路了。」
不久,他们靠近到一般人也能看见的距离了。应该是因为真汐等人突然在转角不见人影而吃了一惊吧。果然,他们停下脚步交谈。万一他们澈底搜索聚落,躲起来就没意义了。希望他们就这样走过去。汗珠都从额角滑下来了。就在这时——
「境先生。是因为你,我才走出来。我以为你会愿意听我说。我不希望别人进我的村子,也不会把比佐乃交出去。你们请回吧。」
「晓男,泷次郎先生说了,你现在回头的话,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会帮你说话的。你就乖乖带我们前往你的村子,把小姐交出来。这样事情也能简单解决。」
怎么可能完全接受,背后的男人愤愤地说。
「你义父是做什么的?」
「晓男!」
「真汐?」
那贺坊傻眼地用下巴比了比。
「不该在路上这样吧。都是成年人了不要马上动刀动枪。大家克制……」
「我们来要人是理所当然吧!」
「照这样说,追兵不是只有一组人马呀。竟然跑来跟踪我们……只不过是私奔,这防备太周全了。别说了,我们快躲起来!等他们经过,我们再走别条路。这样就能甩掉了吧。」
真汐!那贺坊再度制止,真汐决定当作没听见。只要有一个人被发现就没差了。
非常好,那贺坊说,表情写着满意。
「你们看起来是商家的人,但持刀攻击一个赤手空拳的人不是流氓行径吗?这样就不是谈话,是胁迫了。不论谁善谁恶,既然你们拔刀,那我只好帮这一边了。请离开。还是要我打到你们所有人都爬不起来,你们才愿意听人讲话呢?」
真汐大吃一惊。阿伊努——这个词自己有听过。不正是广章要找的人吗?
「甩掉追兵了啊!他们真的这样说吗?」
「怎么可以在当事者不在时说三道四咧。」
「好了,快走吧,两个人都是。」
下一刻,人影动了。男人气势汹汹举刀刺来,同时,真汐冲进两人之间。他右脚往上一踢,那把一尺五寸的刀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飞了出去。男人按住手后退,真汐立刻向他的腿扫去,他一倒地,就将他的手反扭到背后。
「真汐,你别说话。」
那贺坊说,那是雨支驹山。
一行人急忙跑进一间屋子,屋主一家似乎都不在。把马匹牵到屋子后头躲好,暗中观察刚才过来的那条路。如果避开正面冲突,安稳甩掉追兵就好了。
「对了,真汐。」那贺坊稍微压低声音,回头问:「你为什么成为广章老师的书生?」
「不,一定是。他们正在谈追比佐乃的人跟丢了。」
「请住手。」
真汐回头。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没有马匹的影子。
「干什么都无所谓吧。」
「快停止这种恶劣的行为。立刻离开这里。」
三人在一望无际的辽阔原野上骑马前行。时不时有聚落出现在眼前,有时是和人的村落,有时是阿伊努人的村子,真汐分不太出来两者差别。途中,有茂密的灌木丛,也有经过森林,但缺乏斜坡、山或小丘等地形起伏。笔直的道路无止境向前延伸,左右侧都是整片原野,不见尽头。
「也不看看自己就是个土人!」
「刚涌出来,还没有温泉设施。我们要是在哪里看见温泉冒出来,就可以泡泡脚。」
那贺坊大声喊。晓男也大声回应「我知道」。他从刚才就跑到前头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真可靠,那贺坊自言自语说。
「温泉?」真汐没泡过温泉,心生向往而忍不住出声。
远远望过去时好像没有那么高。整座山呈现黑色梯形,感觉愈来愈近了。真汐收回前言,不是没有那么高,相当高啊。
真汐慌忙出声。走进他们之间。
真汐疑惑地侧头。这里和那些男人距离约有五百公尺远,看得见脸是因为自己的视力出类拔萃,但这绝对不是听得见交谈的距离。
刺骨寒风让他闭嘴不语,但崭新的经验非常刺激。
「你这家伙。」
你们也是,真汐说着转向站在不远处的其他男人。
晓男突然打住动作。
「今天就先撤。我们不是来打打杀杀的。不过,晓男,给你一个忠告——你最好懂得怀疑别人。」
其他两人情绪激动起来。
真汐忍不住注视着晓男。看不出他和自己有什么显著差异。讲话可以通,外表也没有什么地方明显不同。
真汐不晓得阿伊努是怎么样的民族,但都成年人了还大声怒骂,那态度着实令人不快。
「唉,血气方刚。年轻男人就有这毛病。」
面对大型野兽的畏惧,以及抑制不住的好奇心。现在是后者大于前者。
那贺坊提议后,三人慌忙决定躲藏。路正好来到徐缓转弯的地点,追兵似乎加快了速度。前面恰巧有个貌似农家的聚落,还有外观像马厩的小屋。策马到那里暂时避一会,说不定真的能躲过去。只是马儿显眼,如果不藏好,躲哪里都没用。
「好久不见了,晓男。」
「他们放弃了吗?」
「没有。」
晓男点头。「我听得见。」
尽管如此,那座山始终如水墨画般耸立在远方,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从半路开始就大大方方展现其威容。裸露的岩壁险峻,白茫茫蒸气往上升,仿佛要融入铅灰色天空。不需要说明,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座活火山。
「等一下。」
他的年纪约莫二十五岁。眉毛浓密的精悍青年,打扮也朴素整洁。
「这保镳可不得了。我们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等身手,就照你说的吧。」他扬起手说,示意撤退。真汐放开抓住男人的手,男人狼狈地从他手下逃走。
晓男说话时连看都没看这里一眼。两个男人对峙着,在一触即发的紧绷氛围下拉近距离。
真汐悄悄在心里感动着。马儿强而有力的脉搏和体温,身躯摇晃时产生的震动都直接传递到跨在马背的大腿皮肤上。这种感受,和跟熊对峙时有点类似。
「晓男,你要想清楚。你是阿伊努人,和小姐门不当户不对,这件事任谁来看都很明显。你自己心里也明白吧。」
「无关的人少啰嗦。」
「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身为阿伊努人是我的骄傲,比佐乃也完全接受这一点。没有旁人插嘴的余地。」
「诱拐小姐的罪魁祸首居然有脸这样说!」
「不放弃就伤脑筋了。我可不打算把比佐乃还回去。」
原来如此,真汐恍然大悟。广章来这里就是要向名为阿伊努的一群人探问消息。他多半在某个时间点发现晓男是阿伊努人吧。强硬主张同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 ※ ※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有追兵的迹象吗?」
晓男方才一直没有反应。他面对熊时的敏捷身手可不是现在这样。
倒地的男人大声哀号。晓男愣愣张嘴看向这里,真汐瞪回去。
那些男人说出了晓男的名字。双方一定认识,却不是会因为重逢感到高兴的关系。一眼就能看出,那些男人全都紧张起来。真汐停在离晓男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
「等一下……不能出去,晓男!」
「境先生,果然是你。」
广章没问题吧。他应该很会骑马。他说过留学时曾骑马远行。希望回去前自己也能一个人骑了。
晓男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跑出去。那贺坊慌张制止,但他直直跑去,追兵那伙人惊诧地认出晓男,停下动作。真汐骂了句他到底想干什么,忍不住咂舌,随即跟上。
「你发什么呆啊!会受伤吧。」
境撇了撇嘴。
「你会不会搞错了?」
晓男没说话。他压低重心,摆出迎战的架式。
那贺坊神色诧异地反问,真的吗?
「聚落在更靠近山的位置。跟我来。」
「十二岁那年我师……义父过世,他的朋友广章大人收养我。我原本就是养子,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也没有亲戚投靠。」
「你居然已经以丈夫自居,直呼小姐名讳。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喂,住手。」
说到刺激,真汐想起就皱眉。摇晃愈剧烈,疼痛感就愈强。这几天屁股都快脱皮了。真想泡个温泉。脚趾也没感觉了。虽然这两个部位碰到水可能会刺痛,但很想早点治好。
三人聚到一块,其中一人恨恨撂下一句「你给我记住」便跨上马,沿着来时路离开了。
那些男人说出「阿伊努」这个词时流露出轻蔑,以及对双方身份不匹配的鄙夷。
叫做境的男人刚出声喝止,另一人就从背后拔出拆射出光线的武器。那比匕首更长,约莫一尺五寸。连真汐都不禁皱眉。
那贺坊嘴里嘟哝牵着马走回来。真汐觉得自己一起被骂到了,有点不高兴,但以结果来说确实如此。
三个人中,最年长的男人出声制止。
「前几年这里才大喷发过,当时冒出很多个火山口,四处喷出蒸气和岩浆。其中有一部分甚至隆起成名叫新山的小山。山麓听说有涌出温泉。」
「你没听他说过吗?」真汐诧异反问。那贺坊不仅和广章事先碰过面,在酒宴上也比预想更常坐在广章旁边。还以为他知道。
晓男低声道歉,那声音被手被反扭的男人求饶声盖过。
「剑术老师。」
「该不会是『山内剑武道场』吧?在小石川的富坂附近吗?」
听见令人怀念的名字,真汐立刻有了反应。
「没错!是在西岸寺附近。你怎么知道?」
果然没错啊,那贺坊垂下眉毛说。
「我没见过你师父,但他是我爸的老朋友。山内真正师父吧?剑术,加上你又姓山内,我就想说该不会这么巧?」
真汐胸口揪紧。睽违许久又听见师父——义父的名字。
「这样说来……收养,是在那起案件后吗?」
看来他还真的知道道场的事。面对他这副了解甚深的样子,真汐稍微垂下头。
明治四十一年,距今六年前——有人袭击山内剑武道场。
八月三十一日,正是暴风雨的夜晚。当时,待在宅邸里的山内真正和女佣遭到杀害。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官府纪录至少五名以上的练家子死去,现场还留下了两具身份不明的尸体。真正师父有应战,因为那些尸体上有剑伤。
推测是挟怨报复。值钱的东西都没被动过。
「真汐,你活下来了。」
「我那天晚上刚好在广章大人那边。」
在那之前,自己曾多次到南边田家跑腿,当时也一样,是送师父写的信过去。只不过,因为事先知道当天可能有暴风雨来袭,师父就说你住一晚再回来。广章也擅长算数、语文等科目的教学,兴致一来要他教上整夜也行。真汐实在撑不住中间睡着好几次。南边田家就算临时多一位客人借住也绰绰有余,一方面也是大人们看真汐在中间跑腿很有趣。那次也是彼此都有这样的默契。
「等一下。那时广章老师几岁?」
「应该是二十五岁吧?」
「真正师父当时五十五左右了吧。我记得广章老师是前一年从维也纳回国的。师父和广章老师原本就是老朋友了吗?」
「不是,广章大人来我们家屋檐下躲雨,因为这样开始来往的。我还记得当时的事。」
貌似昂贵的西服被雨水打湿、戴着眼镜的青年,借用火盆时弓着宽大后背的身影,真汐都记得很清晰。性格偏执、脾气古怪的师父不知何故很喜爱这位青年,两人愉快谈笑的画面亦仍鲜明。来往期间短暂,但他毫无疑问是师父的好友。广章经常留宿家中,频频和师父两人一起出门散步。他们说附近有许多出名的佛寺神社和名家宅邸,最适合散步了。
重建——真汐品味着从未想过的词。自己从没想过这种事。没有余力去想。
「所谓的忘年之交啊。老师跟师父一定很意气相投。」
晓男大声喊出前进方向,并用手比出来。那贺坊也大声回应,我知道了。
真汐只在救她时看过她一眼,现在一看,她有一张可爱的脸蛋。不过和服下摆相当肮脏,布满伤痕。她一认出晓男便立刻跑来。
「找出人鬼,处理掉它。」这道密令下达了。
真汐不习惯他人向自己道谢,搔搔后颈。
「这里称作『巨大的家』,村长住的地方。」
真汐震惊。心想,自己被看透了吗?添麻烦——心里确实有这个念头。
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在盾村也遇上追兵。当时江井提议走一条追兵追不来的路。
「是吗?」那贺坊偏过头。「真汐,你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他领养你,你觉得他对自己有恩,可是他真的有好好待你吗?」
「辛苦?」
心脏剧烈跳动。
真汐心里也想「就是啊」。不过,师父亲口告诉自己,广章是他唯一透露过山内家的家业内容的人。师父死后,好一段时间自己每天从旁看着广章憔悴的模样。思及两人超越时间长短的羁绊之深,胸口就如受重击。
「对啊。虽然你说『衣食无缺的生活』,但那是外在吧。内在……真汐,你的感受如何呢?会不会在心底某处感到歉疚?认为自己都在给南边田家添麻烦,其实觉得辛苦呢?」
「没错。尤其他妻子在他很年轻时就过世了。我听说自己成为他养子时是两岁。当时他就剩一个人了。」
听说这里是阿伊努人的村子,但房屋的构造就和日本家屋没两样。稍有不同的顶多就是服装、配饰,男性留长发这些地方吧。
那贺坊的表情既傻眼又佩服,叹了口气。
「也不是不想知道。」
是广章擅自改变目的地,他不至于责备那贺坊吧。
「那贺坊先生!要从这里上去!」
「晓男?」
真汐瞪大双眼。他没想到那贺坊会知道。
「可是,两人不过是来往半年的朋友,广章老师居然就领养你了。」
「将来——」
真汐点头回我知道了,那贺坊举高手说,谢啦。然后驱马掉头。
听见呼唤,众人回过头。一人从屋旁走出。应该十六、七岁吧?是位头上绑着姑娘样式的发髻,眼睛很大的女子。
「真汐,你听说过自己亲生父母的事吗?」
「咦?今天早上吗?」晓男皱眉。「你们明明先出发,发生了什么事?」
「更何况,我现在根本没发挥向导的作用。我的面子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还是要顾一下的,你懂吗?」
「为什么?」
真汐跟在广章身后,决定忽视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郁闷。
围炉前方坐着一位男性。他蓄着浓密的黑胡须,散发出威严。头上缠着类似刺绣头巾的布。这个人就是这个家的家主,这个聚落的领袖了吧?确实气度非凡。
「你不想知道吗?」
南边田家不得不接下这个烫手山芋,陷入麻烦——就因为真汐待在那里。
「没错。江井先生提议的。」
一位女性安静坐在入口附近。应该就是晓男的母亲了。
「广章老师,你居然穿这种鞋子爬山。」
「你没事!我们也是早上才到的。」
真汐虽然想反驳,但那毕竟是发生在自己昏迷期间的事,无从说什么。
「广章老师这人最重视自己的研究。看他这次的行为也很清楚吧。一知道自己的护卫失去功能,就带着大悟这个新护卫先走了。」
一切的开端是运作到幕府末年的人鬼研究机构「禽兽操练所」的失误。
「就算那样,也是你救了我吧。」比佐乃微笑。「真勇敢,你和晓男都是。托你们的福,我捡回一条命。」
真汐咬紧下唇。听他这么说,自己对广章而言说不定真的是个方便的存在。
真汐不太明白话中含意。
「别这样,说起来是我没把那只熊——」
是地点好?还是居住此地的人重视规律呢?放眼望去整体印象很整洁。附近还有从山上流过来的清澈溪流,建筑物当然不是现代风格,就像随处可见的乡下村落。那是自己从火车窗外看过很多也看惯了,与内地相同的风景。
「其实我听已故的爸爸提过。我不太清楚详细情况,但听说从将军的时代开始,山内家就是肩负重责的一家?」
那贺坊感慨万千地低声说。真汐回想着点头。
从比佐乃身后走出两个高个子,真汐瞪大双眼。
正因如此,自己才决定要侍奉这个人,就像曾侍奉师父那样。
「没有,完全没有。」
「现在开始想就好啦。毕竟你不能永远当书生吧。如果你愿意,我助你一臂之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贺坊摆手说。
去年在南方离岛的事浮上心头——
「说来话长。」她苦笑着望向真汐。「你是真汐先生吧?我叫比佐乃。幸好你健健康康。」
「对啊。像是重建『山内剑武道场』?离开广章老师身边,下定决心继承真正师父的衣钵。那样一来,你心里不再有愧,觉得自己拖累别人或必须回报了吧?那才是师父希望你走上的道路吧?」
真汐苦笑。「当然。他让我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
「因为我们翻过山头。」
真汐从周围的人口中听说自己是养子,是满七岁的那年过年,师父也告诉自己这件事。他说,山内道场原本就代代靠养子撑起来的。
「我这样讲可能不太妥当,但他真是有点奇怪。不顾兄长在沙流川那边的人脉,也要陪一个刚认识的小姑娘私奔。」
他毫不迟疑走向中间最大的那间屋子。
那贺坊转头看真汐。
不知为何那贺坊探听般压低声音。真汐摇头。
广章一脸喜孜孜地说,他身上昂贵的大衣,毛皮掉得稀稀落落,袖口裂开,上面还有污渍。与那张神清气爽的脸相反,衣着破烂不堪。
——想要一个护卫。
※ ※ ※
「那贺坊先生,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聚落位在山麓的洼地。开始爬坡时,真汐暗自担心要骑马爬山,幸好平缓的坡道接着下坡,才走一小段,一个大型聚落就在眼前开展。积雪依旧。这一带离春天还很遥远。
「鞋子是有磨损,但景色惊奇到令人忘却疼痛,我又学到了不少新知识。江井先生真是非常可靠的山路向导。」
「好了好了,待会再聊。你们为什么花了那么多时间?」
令人讶异地,那贺坊似乎为了真汐而愤慨。
「真正师父收你为养子,也是延续一家职责。你现在的生活,师父会怎么看呢?你说呢?」
「我们差不多花了两天纵走穿过外围山脉,顺利摆脱追兵。」
「更何况像这种出远门的情况,没办法一直换护卫吧。这样一想,真汐,你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他捡到宝了。」
「晓男,这里是?」
「广章大人的确很特别,但他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听见那贺坊的话,真汐猛地抬头。
原本命令应该要从「禽兽操练所」直接传到末端的「山内剑武道场」,但这件事无法实现,原因无非是山内家在表面上已经消亡了。
毕竟老师想要护卫呢。听那贺坊这样说,真汐沉默。
「真汐,刚才这些话,要对广章老师保密喔。」
「原来如此,他应该很想要一个自己的护卫吧。」
自己好奇过他们是怎么样的人。但没有任何资讯。加上师父过世,自己搬到南边田家住,时光在忙乱中流逝,很少有时间静下来思考。
「真汐——自己的书生昏迷不醒,他也不管,就以自己狂热的事优先。照理来说,先等你恢复才合情合理嘛。我是要说他这些地方很奇怪。真汐,他太没把你放在心上了。」
「大悟你也……咦?翻过山头?雨支驹山吗?」那贺坊似乎很惊讶。
这样呀,那贺坊说着再度向前探出身子。
「他要是知道我问这么私人的事,可能会开除我啊。而且告诉他我们商量了自立门户的事,他说不定会反对。」
强而有力地奔驰上平缓的坡道——
「真正师父确实是独来独往的一匹狼。」
「自己必须有所回报,必须报答恩情。就算他对待你有些不上心,那也没办法。你应该这样想吧?可是,一直像这样小心翼翼地生活,实在辛苦。话说回来,真汐,这样的生活,真的是山内真正师父希望你过的吗?」
孤身一人很辛苦吧,那贺坊一脸同情地说。
「猎户或山中流浪者就罢了,那些人在城镇做生意,身体虚弱,没多少脚力。」
他苦笑回,别担心。「这是我长大的家。」
「不觉得辛苦吗?」
江井一脸事不关己。那张脸突然朝这里看过来,真汐慌忙别开视线。
「广章大人!」
下马行走时,晓男说他五年没回来了,但前进的步伐自信稳健。
「你要不要找找看真正师父的亲戚?你也满十八了,这年纪该认真考虑自己的将来了。」
那道命令最终来到了南边田家。换句话说,广章擅自领养山内家传人这件事被知晓了,所以才被追究这项责任的,不是吗?
「你一回来就到村长的家里,不会失礼吗?」
那句话如鲠在喉,挥之不去。
这次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她说着深深一鞠躬。真汐慌忙摇手。
晓男说「大家别站着聊了」,请众人进到屋里。
想要一个护卫——真的是那样吗?
先行抵达的广章等人已经打过招呼,就坐在后面。晓男先介绍真汐和那贺坊。尽管事先请晓男教过自己,真汐仍旧毫无自信,生疏地按照阿伊努习俗行礼,村长从容不迫地点头,浓密胡须随之晃动。
「几位不用那么拘谨,南边田先生已经完美打过招呼了。非常出色。」
看来他在这里也相当受人喜爱。
「我是村长,叫甲斐泽寿夫。阿伊努名字是鲁伊,意思是磨刀石。」
在他另一侧的女性抬起头。村长察觉到动静,把脸转向一旁——
「这是我妻子,沙美。」
她低下头。不知道沙美是阿伊努名字还是和人名字。一头长发微微带着红色,头上缠的全黑头巾没有男性头巾上的华丽刺绣,年龄应该三十好几了。眼睛形状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斜,鼻梁笔挺,嘴唇偏薄。
容貌美丽,却无一丝笑意。和村长愉快的笑脸形成鲜明对比。
「晓男奉公已经五年了。家里还有兄姐在,但大家都很寂寞,他回来我们很高兴。」
村长用满是慈爱的目光注视晓男。晓男神情喜悦地行过拜礼。就在这时——
「盎可。」
忽然听见陌生的语言。声音来自站在村长斜后方的女性——沙美。
「妈妈。」出声回应。
「你为什么回来?」
她的语调很强烈,真汐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当初是你擅自离家。」
「妈妈,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妻子。」
沙美皱眉,看向比佐乃。后者深深低下头。
「我反对。」
那句话就像从头顶重重往下压,比佐乃静止了。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
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更凝重。
真汐忍不住看向主子。「老师,这是人家的家务事」,那贺坊小声劝阻,但广章充耳不闻。沙美瞪向广章。
出外工作一事遭到父母反对,特别是母亲的态度一直很强硬,要他不准离开聚落,完全没有让步的迹象。结果他来硬的,直接离家出走。
「你为什么知道比佐乃在想什么呢?沙美小姐,难道你有千里眼这类能力?」
泷次郎这时候隐瞒了病名。晓男得知是「天花」时,是负责教导自己的小西前辈说的。来自东北的他讲话带有口音,告诉晓男许多资讯。
「爸爸。」出现在门口的人正是晓男。「请再听一下我们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向比佐乃小姐说明妻子该有的心态,同时自己失职了。」
「不管怎样,我实在很感谢这份丰厚的薪水。今年又是歉收。我乡下长大,对健康很有自信。我不太可能染病。你也是,既然是阿伊努人,身体应该很强壮吧?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况,我们也没机会被雇用,说个不好听的,还真感谢天花。」
这一声责难,并没有让沙美退却。
「小——比、比佐乃!」
村长神情苦涩。
她的目光绝对不从沙美身上移开。
晓男慌忙追上。所有人当场愣住,最先回过神的是沙美。不,她说不定从一开始就很冷静。她转向广章等人,深深鞠躬。
听见丈夫的提醒,沙美紧紧抿住嘴。
晓男谨记泷次郎的吩咐,每次照顾完比佐乃,都会用肥皂洗手洗到手发疼为止。
他出声打招呼,再进到房里。躺在红色棉被里头的就是比佐乃。红色物品可以除魔。赤绘流行也是这个缘故。
「比佐乃小姐,我认为你不是坏人。」沙美柔声这么说。「可是,你不能嫁给晓男。」
那贺坊搔头。「那个,我们护送两位回来。正因为比佐乃喜欢晓男,才会下定决心成为阿伊努新娘不是吗?你这样否定她的心情,有点可怜。」
「沙美小姐,你现在就断定比佐乃过来前一定毫无心理准备,不会太早了吗?」
声音听起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这是真汐的心理作用吗?
因为这年头阿伊努被命令要仿效和人的生活方式——他的语调很平稳,但话中带刺。
「我是晓男的奉公地大傀屋的女儿。为了躲过老家派来的追兵,才和晓男分头行动。不请自来有失礼数,我在这里道歉。」
沙美意志坚定的目光,真汐没办法像比佐乃一样承受。
村长夫妻望向彼此。
晓男离家奉公是五年前的事。
「你应该很清楚,盎可。」
又过了两年,不认识的口入屋造访店里。神情急切地说,谁都可以,有没有人愿意换个奉公地?一问之下,条件超乎寻常好。晓男一直因为自己是阿伊努人而遭受欺负,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便决定转换。目的地就是同样位于函馆的船运商「大傀屋」。
「不管是萍水相逢,或是一起旅行到此地,都是深厚的缘分。我都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了,没见到两人的婚礼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比佐乃对你来说还不是女儿。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反对,叫他们分手,稍微有点残酷了。」
脓肿会引发感染,这件事在此时已广为人知,但很多人依然轻忽大意,一旦病情蔓延开来,就势如猛火迅速扩散。一家店里所有人都罹病也不稀奇。
照料比佐乃的第五天,他听说小西发病了。看来泷次郎人真的不坏,他把得病的佣人全集中到宿舍一角隔离,还请医生来为他们看病。只是里面全都是病人,不可能得到妥善的照料。晓男不惜牺牲睡眠,用心照顾比佐乃和他们。
「今早我们到这里,您亲切分享许多村子的知识。非常温柔体贴。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一个从未踏出城镇的大小姐,在温室中长大的花朵,要嫁到佣人家,更何况夫家还是阿伊努人。就算一开始觉得很好,日子久了一定想念老家。八成会后悔。那还不如现在就修正轨道,各自在适合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短暂的爱情换来一辈子以阿伊努人的身份活下去,这对和人小姐来说是极其高昂的代价。」
小西肯定地说。
你是袋持吧?小西说,神色痛苦地喘着气。袋持,指不曾罹患天花的人。
晓男从那天开始,就奉命照顾最小的女儿比佐乃。
附近和人村落里,口入屋介绍的奉行地条件不好,但他不介意,最重要的是离开聚落。工作地点在函馆。到和人的城镇并不稀奇,但这么大的城市还是第一次来,忍不住再三检查小心抱在胸前的介绍信。
沙美仔细打量比佐乃。过了一会,她摇头。
「我无意反驳您的话,但我心里只有晓男一人。晓男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方才飘荡现场的气氛很诡异,室内的温度简直像门户大开一样骤降了好几度。空气冰冷而尖锐,造成这个局面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位女性。
「当家一家人都得病了。还要做生意,人手不够。细节你就去问小西。」
「这话什么意思?」
比佐乃大声否认,气息紊乱地起身,一句话都没说就直接走出屋子。
掌柜名字是泷次郎。他皮肤白皙,头发削得短短的,戴着圆框眼镜,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威严。
「也是有理。而且,有你这样一位绅士当监护人,我们也放心多了。我们应该和晓男跟比佐乃小姐开诚布公地谈话才对——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这片土地曾被征收。官府分配给我们一块贫瘠的土地,叫我们就住在那里,但由于官员的失误,我们跟其他聚落起了冲突。因为这样,官府才同意采取暂时措施,让我们继续住在原本的聚落。但这是有条件的,房屋必须改成日本风格,作为日本人生活。」
沉默弥漫现场,村长似乎也很惊讶。过了一会,他开口:
「大小姐也是啊,长得很美,但听说脸上会留疤。现在虽然退烧了,却仍然病得很重。」
「我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抵达这里,想结为夫妻,希望两位同意。我们的决心可没有脆弱到连理由都不知道,一遭反对就随便放弃。」
「可以请您也告诉我原因吗?」
真汐旁边的广章再次开口。
沙美牢牢盯着她的脸。她伸长了脖子的身影,不知为何让真汐背脊发凉。
真汐除了摇头不知该作何反应。广章偏过头说:
其实这时大傀屋正陷入危机。得知这件事,是在奉公的第一天。
轻蔑说着「阿伊努」的声音浮现脑海。来追晓男的几个追兵——大傀屋的那些家伙。
「你是不是在利用晓男来逃避什么呢?比方说,逃开你的老家,或者逃开老家里的某个人。说不定,是为了你自己——」
听说大傀屋有三个女儿,二女儿几年前过世,现在剩两人。
打破紧绷气氛的人是比佐乃。她直直抬起头看着沙美。
比佐乃脸上的血色正慢慢褪去。
「谁,去叫晓男来。」
各位来在一个好的时间点——他这句话无疑是讽刺吧。
母子二人之间迸发出无声的火花。
万一如此,两位小姐就会变成阻碍了——小西这句话,莫名萦绕在心头上。
比佐乃气恼地说。沙美眯起眼睛。
「你能肯定自己心里没有一丝一毫把晓男当成佣人、看轻他的想法吗?在这种情况下,你有办法奉晓男为丈夫吗?你能证明自己澈底抛下大店铺女儿的自负了吗?最重要的是——」
广章端正坐好后说出的这段话,村长听了呼出一口气。
听说躺在那儿的么女今年十四岁。她稚嫩到完全看不出有这个年纪,手脚纤细到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她痛苦地呼气,水肿的手臂瘫在榻榻米上。
「我也是半个月前才来这里的,还不知道详情,不过,你是要负责照顾小小姐。原本照料内院大小事都是由女子来做,但大家害怕天花全都辞职了。现在真的缺人手。」
「你没有撒谎吗?你的心并不安稳。你真的喜欢晓男吗?」
「幸好这片暂时的土地农作物收成还不坏,官员们可能也觉得麻烦,不太过来这么偏远的位置检查,我们才能过着这般如同以往的生活。可是,不知道何时又会突然要我们换地方居住。现状就是——说不定明天,我们就没办法继续住在这个地方和这个家里了。」
「听说泷次郎先生八岁来店里。好像在那之前……还小的时候就得过天花了。看来他也没问题吧。」这件事你可别跟其他人说,小西压低声音说:「如果当家的过世,下一任当家八成就是泷次郎先生。也用不着分家了……他应该看准了这点吧。」
「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你真的有想结婚吗?」
就在村长这样吩咐时——
※ ※ ※
「妈妈!」
「大傀屋——听说是函馆颇具规模的大店铺。那里的小姐为什么和晓男……你跟别人在一起也可以吧?」
沙美沉稳地否认:「我不是千里眼。不过要嫁自己儿子的女孩是不是认真的,这种事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
「当然。不过,我是比佐乃的监护人,算是两人的监护人了。」
「为人母亲的都看得出来。」
沙美有点折服于她的气势。
「为什么?」
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比佐乃害怕地瑟缩肩膀。
「已经过世的太太有个姐姐,泷次郎先生是她的孩子。将来是要分家的,他在店里学习,同时完成学业,是个脑筋灵活的人……虽然给人感觉有点冷冷的,但人并不坏。」
比佐乃不放弃地追问。她是比想像中更意志坚强的女性。
沙美的表情自然变得难看。「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吧?」
「我们来此地的路途上,还有抵达之后,比佐乃看起来都非常高兴。我作为监护人,想拜托两位至少听一下两人的心声。」
「在客人面前别这样,沙美。」
话语中带着讽刺。村长苦笑着接下去说:「她这样说很严厉,但没有错。旧土人——这种称呼现在还是很多人在叫,我们的处境并非那么自在。」
「妈妈,你为什么反对?」
小西豪迈大笑,显得一派轻松。他似乎听闻过天花的恐怖,但因为自己的村子并没有爆发疫情,便没认真当一回事。
「——进来。」沙美用安静的语气说。
「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要渡过危险期还早得很。序病刚结束,现在才是开始。」
俗话说「麻疹定性命,天花定容貌」。当然因为天花丧命的人也不少。事实上,在文化二年的天花大流行中,函馆周边的阿伊努聚落人口也急遽减少。
沙美不情愿地点头。
「现在说喜欢,可能只是一时,总有一天会醒的。到那一天,受伤的是晓男和接下来出生的孩子吧。既然如此,趁现在放弃才是对两人都幸福的选择。」
她眯起眼。
肩膀被晓男搂着走进来的是比佐乃。她哭过了吧?眼睛红通通的。
「妻子应该辅佐丈夫——你现在撇下丈夫径自宣告主张,这态度不就说明一切了吗?」
「啊?疾病吗?」
发烧前的阶段称为序病。之后会依序经历水脓、化脓,接着危险期过去后,就会开始迈向康复。每个人情况不同,但大多数人会有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只能卧病在床。
所有人一同盯着广章,当然全都目瞪口呆。
「一开始只雇用那些得过天花的人就好了。」
正如同医生叹气说的「情况不太好」,小西和其他人没几天就去世了。不过宿舍里也有些人终于可以起身。一位年长、名叫境的男人也是其中之一,他主动帮忙,代替晓男照顾宿舍里的病人。
比佐乃仍持续发高烧,脸和头部的水泡破裂,遍布的伤口开始结痂。水泡甚至蔓延到脚底,脓水不分昼夜流个不停。
这进入化脓期了吧。体温稍微下降。几天以来,比佐乃第一次睁开眼,向自己说话。
「你……这么靠近我,替我换冰块,给我水喝,一定是以前得过天花吧?你知道我还有多久会死吗?」
什么时候,我能去找姐姐呢?她轻声问。
那个身躯瘦弱、呼吸热烫、渴望死亡的身影,深深触动了晓男的心。
「不,小姐。我不知道。我没有得过天花。」
因水泡而溃烂的眼皮稍稍抬高。她似乎很惊讶。
「你万一被传染怎么办?」
「就算那样,我也不能放着现在正在受苦的小姐不管。不可以说什么死不死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晓男微笑。
「我长大的聚落有一个传说,天花神会以赤头鸟的形貌飞越大海来到这个世界。阿伊努人通常不作人偶,但有些聚落会制作草人偶,让天花神附身在上面再放进河里流走,或是把竹叶挂在屋顶上……对了,听说有一种叫做『苦白蹄』的蕈类也很有效。我爸爸就是因此获救的。我去找找看好了。」
赤头鸟,比佐乃轻声低喃,闭上了眼睛。
她接着说,那应该很美。说不定她正在想像那幅画面。
「不是长大的聚落……是我出生的那个聚落,和鸟有着紧密关联。祝福大家健康平安,也为了让它回去卡姆伊的国度,我们会诚心祭祀。」
「你的村子是鸟的村子吗?多说一些。」
尽管比佐乃口腔中也有水泡,连喝水都疼痛难耐,她仍央求晓男说下去。
晓男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瘦衰弱,实在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
「当然没问题,只要你不嫌弃。」
沙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下来几天,晓男都待在比佐乃的枕头边,讲述从小听闻的鸟神故事和聚落的事给她听。
沙美慌张喊他,晓男微微笑了。
「女性的比例非常高。」
真不可思议,比佐乃说。
沙美摇头。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我们不在一处定居。我们四处迁移,建立聚落。和那块土地上的阿伊努人稍微交流,又迁徙到他处。通常每三十年到四十年就会更换一次居所。」
她说,自己躺在拉门另一侧,马上就发现自己成了谈话的主题。
「村里的女性不能和村外男人结婚。」
「罢了。细节我就不问,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比佐乃垂下眼,是正在回想那段时期的事吧。
她说,私奔也是自己提议的。
你竟然偷听,泷次郎小声责备,但仅只于此。
「当时我想到是泷哥哥花大钱雇来晓男的,我甚至还对他萌生了感激之情。可是,最后病情恶化,连医生都放弃了。」
泷次郎的声音传来。晓男天生听力就好。集中精神,就能听见整座宅邸里里外外的所有声音,也可以刻意把耳朵关上。自从出来奉公后,他清楚自己有工作在身,刻意让自己习惯倾听附近的声音就好。
我听说女人族这个玩笑话也是相当早就出现了。沙美回答。
她说的盎拉寇是黑百合之意。由于只会开一朵花,也作为石女的意思使用,代表无法生育的女性。
泷次郎吩咐「送医生回去」的声音响起,接着传来医生走过走廊的声音。
「盎可……晓男——是我姐姐的孩子。我们的村落已经不在了。」
「晓男!」
为了避免和当地的阿伊努人争夺猎场,大家事先讨论决定。因为我们不同于长年在土地扎根的阿伊努人,反倒能自由移动,过着一如往昔的生活。我们或许很擅长躲避官员的调查,当时的规定也没那么严格。沙美说。
沙美一直注视着比佐乃。
「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拜托两位,她再次低下头说。晓男不知何故垂着头。
「原本住在那里的村民各奔东西了吗?」
「我们村民二十人中,男性六人,女性十四人。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宿舍那边是稳定下来了,但依照我早上看的情况,小小姐她……今晚是关键。」
「没错。我们曾被揶揄是女人族,实际情况就是如此。」
「妈妈,我一直是这样叫,也打从心底这么想,但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是我阿姨。」
村长重重点头。「说清楚比较好。何况南边田先生说要当你们的监护人。说清楚比较好。只是要麻烦各位对外保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小时候就觉得村里都是女生了。过去好像没那么严重,但男人少的这个情况似乎从以前就有了。」
「男性可以和其他村落的女性结婚吗?」
晓男战战兢兢地回头,比佐乃看起来正在睡觉。
※ ※ ※
比佐乃伸手抹去泪水。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那贺坊摇手。「沙美小姐。就算村里没有男人,村外也有男人啊。随便抓都一大把吧!爱生几个孩子都可以不是吗!」
沙美点头。「可以。」
「我嫁给这个人已经十年了,仍然是盎拉寇。当然,至今村里也有其他女性和村外男人结婚,但我听说没有一个人生下孩子。」
广章接话,她给予肯定回应。
「泷次郎先生,请让我照顾小姐到最后。」
症状的确很像较晚才发病的小西。不过短短几天,人就消瘦到原就纤细的手臂、脸蛋都浮出青筋,就连手掌都抬不起来。
「明明是几天前才雇进府中的人,却赌上性命用心照料我,我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只是单纯很高兴。就算你们认为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也没关系。那个时候,我就是——」
那贺坊不解地侧过头。「沙美小姐,这我就不懂了。村子里又不是真的剩下女人。只要有一个男人就可以生小孩了。连六十岁的老爷爷都能有子嗣不是吗?」
「就算是这样!」
「一开始,我只觉得照顾自己的这个佣人很特别。」
沙美的父母也是那场意外的罹难者。
「为什么?」
「是我——我身为女性依然不顾礼数地对他说,希望你娶我。我现在可以信赖的人就只有晓男一个。只有晓男,把我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比佐乃的病情每况愈下,可能危及性命,那一天她在谈话途中昏过去般睡着了。就在晓男打算更换盆中清水站起身的时候。
「当然男人不管六十岁或七十岁都有机会生孩子。但如果生下来的孩子又全是女孩,你想会怎么样呢?」
「就如同你听见的。比佐乃恐怕不行了。你从今晚改去当家那边帮忙吧。他已经好转,还有一些杂事要拜托你。」
「比佐乃吗?」
「我不是在这个村子出生的。事实上,我甚至不是阿伊努人。」
「……你,以前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泷哥哥也放弃了。就连我自己都认为这条命算是没了。然而,这个人不一样。」
沙美陷入回想般缓缓摸着手指。
「小姐,我没有你想像得那么温柔善良。我只是想起以前的遭遇。只是这样而已。」
他轻拍晓男的头,直直往走廊另一端走远。晓男目送他离开,拿起水盆。
那贺坊傻眼般张开嘴巴。
「对。很可怜,她身上多处脓水都带着血。所以才这么严重,又烧得这么烫。最要紧的是保持体力吧。就是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了。」
太可怜了。晓男勉强挤出声音说,泪水克制不住地滑下。晓男依然紧抓着泷次郎的和服下摆,单手捂住脸。
「全都死了。」
比佐乃伸出双手在膝盖前交叠。
晓男惊愕地浑身一震。水面摆荡的声音响起。
那贺坊打住动作。沙美望着一旁的丈夫。
晓男的声音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片刻后,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很安静。
「意思是,除了我们两个以外都不在了。」
换句话说,大家都晓得……沙美说:「游居村的女人不能娶。」
「游居村并没有纳妾的习俗。夫妻在某一方过世前都要一直陪在彼此身边,就算要续弦,得等前妻死后数年才可以。」
——快点让我死吧。
「他拒绝了,但我很坚持。我一直恳求,他才终于点头答应。这份心情没有半点虚假。」
不是,沙美摇头回。「村里的女性就算和外面的男人结婚,也没办法怀孕。」
「万一连你都染病,人手就真的不够了。比起已经没救的人,应该救救得了的人。」
亚伊可堤寇达恩——意思是,游居村。
微弱的哭泣声,萦绕在耳朵深处挥之不去。
晓男抓住泷次郎和服的手,一遍遍收紧。
原本蓄积在比佐乃眼中的泪水涌出,接着滑落。
「我和妈妈距今十年前来到这个村子。我十岁,妈妈——」
「妈妈,就让她知道吧。我告诉过小姐,我不是在这个聚落出生的。只是没有全盘托出。我现在希望她知道。可以吧?爸爸。」
「请等一下,等一下……请等一下。」
「泷次郎先生!」
被这样一问,晓男顿时停下动作——好像被他说中了。
「从某个时期开始,村子不知为何只生得出女孩子。只有晓男的父母——我姐姐那对夫妻,生下晓男这个唯一的男孩。」
晓男关上拉门,主动搭话。对方圆框眼镜下的双眼似乎因惊讶而睁大。
晓男和比佐乃都因为他的话流露出惊讶。多半是第一次听到监护人的事吧,而广章对他们从容一笑。晓男拉起衣袖擦干比佐乃的泪水,才端正坐好。
听见广章的疑问,沙美沉默半晌,才摇头。
「医生,谢谢。」
「是晓男救了我。只有晓男一个人为我感到惋惜。」
尽管如此,毕竟是仅隔着一道拉门的走廊,声音无关意愿就会自动钻进耳朵。应该是医生正好回来了。晓男捕捉到脚步声和气息,决定在拉门前等候。
那贺坊的表情写着「真有够难搞」。「为什么?又是习俗规定吗?那种规定和全村灭亡相比就不重要了吧。」
「我听说是有一些原因才搬到那里的,当时我还没有出生。」沙美淡淡地说。「十年前,聚落共八户人家,总计二十个人生活着。」
——完全不晓得在拉门后面,比佐乃睁着眼,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
「你们村子从什么时候开始男女比例这么失衡的?应该不是以前就这样?」
「女孩?」
真汐为接下来这句话倒抽一口气。
「我已经逃出大傀屋了,和老家断绝一切来往,身后没有任何靠山。我就是个孑然一身的女性,如果我能成为晓男的妻子,我已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后悔。」
「打从心底高兴,自己不用孤伶伶地死去了。」
在雨支驹山的半山腰建立聚落,是距今大约四十年前的事。
「我没办法放小姐一个人不管。如果我得病,就随便把我扔出去也没关系。再雇用其他人就可以了。小姐只有十四岁不是吗?她还那么小,不能让她一个人孤伶伶死去。绝对不可以。」
「盎可出生五年前,发生了一场雪崩意外,导致人数骤减,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广章问。如果以前就是这样,那早就该灭亡了。但沙美似乎不清楚。
晓男望着沙美。沙美一脸无可奈何地补充。「二十七岁。」
「那种情况下,小孩——」
「——生得出来。我是这样听说的。」
那贺坊交叉双臂。他闭上眼,陷入沉思,默然不语。
「不过,村子存亡危急关头之时,根本没余力想其他村子。村里的大家希望姐姐夫妻尽快生下男孩,而且愈多愈好。所以他们结婚第一年这孩子出生时,全村都涌现希望。」
尽快怀上第二个孩子,而且要是男孩——这就是沙美姐姐肩负的,最沉重的使命。
然后经过六年光阴都没有怀上第二个孩子的迹象。加上,当时村里有一种怪病开始蔓延。
「病?」
「我不知道病名。身体会变僵硬,然后慢慢地连移动都感到吃力。渐渐没办法走路,整天只能躺着,双颊凹陷,嘴唇颜色变深,相反地皮肤却一块一块变白。也有人会一连几天上吐下泻。接下来,光是稍微动一下,全身就嘎吱作响,剧痛不已,从末梢开始发黑、腐败。」
广章皱眉。「那是……会传染的病吗?」
「对。每个人的症状轻重不一,但几乎所有人都得了。」
爸爸最晚,晓男补上一句话。
「我记得我们家最晚。妈妈卧病在床,爸爸要连其他家的份一起打猎。老人家中也有人一直到最后过世前都在哀号着好痛。真的很恐怖。」
「怪病呀。」从刚才就一直在思索的那贺坊侧头说:「又不是天花或麻疹那种大流行,不管传染力强弱,就只是会让人动弹不得吧?虽然有人过世,但也是抵抗力较弱的老年人。听起来年轻人并没有一个接一个相继死去——请你别介意,这只是我个人的印象。」
沙美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
「从你的描述中听起来,这种病虽然使身体没办法活动,很辛苦,但不至于让村子全灭。」
她沉默垂下头。村长的表情也很沉痛。
「——也就是说,村人全部过世,原因不是出在这场怪病上了。」
广章说完,沙美依然垂着头,只明显倒抽一口气。
「真汐,你主子反应真快,什么都一眼看穿。」
晓男用笑中带泪般的表情注视真汐。
「我出生的村子在那一天——遭到熊的袭击。」
※ ※ ※
「真汐。」
「啊,你好像有说过。可是,泉水这么近。」
比佐乃转回去对沙美说:
现在,村里症状最严重的是契妮塔。原本她右脚就不方便,结婚时又因为「乌伏伊卡」而更加恶化。她说只要动一下手脚就痛得不得了。如果硬要活动,骨头大概三两下就会折断吧。为避免生褥疮,波索米会帮她翻身,但波索米的手也愈来愈不灵活了,拼命在照料契妮塔。连村里最会打猎的波罗吾葩也因为腿部僵硬无法缓解,腰弯了,没办法走远。要是少了她,今年冬季的狩猎就难了。
「他们说一头被人砍下头颅,另一头死在池塘。」
他身上到处都是擦伤,指尖颜色变深也不是因为平常的墨水,而是不知名的汁液渗进去了。听说在山中走了整整两天,到底有多艰辛啊?
千一如往常地抱着水袋走路。汲水很费劲,但身体习惯了这项例行公事。走大老远汲水,背着沉重水袋,绳子抵着额头,再慢慢走好一段路回来。
「嗳,真汐。」
「他目睹病倒的比佐乃,就想起当时了吧。」
好长时间不在他身旁。说起来原因还是自己昏迷不醒。如果当时立刻杀死那头熊,追上去就好了。如果自己没被熊压在下面就好了。
村里有让身体动弹不得的怪病蔓延,而后又遭到熊的攻击。
「那个怪病的传染力应该很强,为什么只有两人没得病?就算他们没发病,也可以确定是带原者吧。可是,这个聚落也没有人得怪病。」
「我懂晓男为什么坚持不让比佐乃孤伶伶死去了。」
婆婆曾叮嘱极力避免依赖其他聚落,这样算违背她的话,但这种时候管不了那么多了。
啊——是的,是的。那贺坊耸肩回应,准备要睡觉了。他干脆地放弃说服,江井则已经躺下来了。这几天,两人习惯广章的我行我素了。真汐看在眼里,忍不住悄悄偷笑。
攻击聚落的熊共两头。据说是亲子。
「我想要你来看一下我爸。」
村落的迁徙究竟该如何进行?虽然已经开始和身体不适的村长讨论了,但这件事在千眼中无疑是不切实际。
她一边调整绳子,一边在心中嘟哝,净是些让人头痛的事。
真汐挤出了「我迟到了。」这句话,但在说出口前,却不知何故不自然地停顿许久。
村子在这两年流行怪病。
「我联系过立波克牧师说这次不过去了。调查附近聚落,就麻烦那贺坊先生你了。」
「千。」
「比佐乃小姐,这些事你也是第一次听吧?」
「我不会说自己没有想躲开那件事,也没办法说自己百分之百没有『大店铺女儿的自负』。我是妾生的女儿,四岁才被领养。我原本置身贫困底层,一跃过上了奢华的生活,对此我是感激的。我自认没有把晓男当作佣人看待,但当您点出来时,我蓦地心头一紧。」
「我想和这个人一起,去世界各地看看。」
酒精的余韵大概尚未完全消退,那贺坊脸颊通红地抱着茶杯。
能口述传承鬼传说的老年人逐渐凋零,就连知道三十年前那场迁徙的人都不断在减少。
千努力用开朗语气回应:「我马上过去。叔叔怎么样?」
「太悲惨了。」广章一说完,大家都点头。
「你不如趁现在告诉我叔叔的情况?」
注9:阿伊努文学的一类,由神——卡姆伊(动物、植物或自然现象等)作为主角,描述其在卡姆伊之国或人类国度体验的故事总称。
时日无多。头脑理解,但心里无法接受。正因如此,她才像这样每隔几日就过来一次。
爱普伊凯点头,开始描述起来。
正在沮丧的真汐慌忙回应。广章露出思索的表情。
「但你没有对我见死不救。」
一张脸突然从屋子的阴影探出,是爱普伊凯。丰满双颊这几年瘦了,但声音清亮依旧。
「啊,什么?」
从何时起呢,爱普伊凯脸上开始出现这种表情。交织着放弃与悲伤的微笑。过去那些大人时常流露出的神情,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她常挂着的表情。
「当然,我也会去那里取水。」
是喔?爱普伊凯问,她脸上挂着惊讶,没注意到千的手在发抖。
「千,我就算不是聆神者也明白,他撑不久了。和妈妈那时一样。」
「晓男追上来对我说,我们相遇时的身份就是佣人和雇主的女儿,这样的立场大概不会有彻底消失的一天。但是,我们既然从这种关系中萌生出不同的情感,那只要去珍惜彼此之间的情愫就好了,不是吗?他说,反正不管怎样,过去都是无法改变的。」
「熊死了,这一点也很奇怪。」
那贺坊嘴里喊着「好冷好冷」,从厕所走回来在围炉前坐下,伸手烤火。惯例是借住村长甲斐泽家,但人数变多了住不下。于是请附近晓男的义姐夫妻腾出家里空房。她是村长已故前妻的孩子。
下一个村落,要是离水源更近就好了。游居村差不多到了该考虑移动的时期。
听说他当时十岁。失去出生聚落时的记忆依然很鲜明吧。
千
广章这样回完又一边把玩空茶杯地思索着。这下子,对他说什么都没用了吧。
据说长辈们约三十年前把聚落迁到这块土地。明治初期,和人修法,对阿伊努人的规范变得更加严格。
就算他只是想要一个护卫,自己却连这项能力都没发挥。
真汐站起来要再去倒杯茶时,广章忽然想到般叫住他。
那贺坊拍手。「婚礼结束后要怎么样?要往立波克教会吗?还是到附近聚落打听消息?」
真汐有同感。沙美沉默良久,最后仍被比佐乃的话打动了。她用不知是不是苦笑的笑容说,明天起要开始准备婚礼,还要教你怎么做一个妻子,很忙碌喔。显然是被两人说服了。
广章依然坐着,抬头看真汐,眯起眼。
「整个村全灭啊。」
老年人很多都很严重。有人背脊大幅度弯曲,手臂和腿骨也变形了。症状缓慢,但确实地加剧。包含家事什么都没法做,病倒在床的人增加了。千频频在各家间奔走帮忙做家事。孩子们少有人出现重症,只有四肢僵硬的症状蔓延。特别这几个月,情况一路恶化。
千问过理由,婆婆却不曾明确回答。只不过,自从来到此地后,就禁止对外透露任何有关「变身婚」的细节。她说在那之前,周遭聚落的居民也常问起村里的婚礼和刺青的事。当时很多人被问就坦白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来到此地,突然成了一项禁忌。
「区区两头熊就有办法灭了全村吗?」
她说自己知道晓男是在其他村落出生,那个村子现在已经消失了,但不知道中间的来龙去脉。她脸色很苍白。
「怎么了?」
沙美注视着比佐乃的眼睛。
比佐乃展露美丽的笑脸。
「千,你还从池塘汲水吗?」
第一个人是爱普伊凯的母亲,还是那秋的丈夫呢?突然说关节很痛。
「我准备一下,你等等。」
晓男的梦想是去看看这个广大的世界。
听说尸体在水边发现。
「太好了呢,广章大人。这下你这个不知何时变成的监护人,算是非常有面子。」
「伯母,您说我是在逃避什么,深深撼动我的心。姐姐因为留下痘疤,原本招赘的事不了了之,他们便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一百几十年前,和三十年前。感觉上并没有太大差异。这两个时间点,千都尚未出生,都在许久以前。
她那时说得真好,那贺坊眯起眼说:「过去无法改变吗?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去,两个人一起思考接下来怎么做。去世界各地看看吗?真不错呢。」
所以绝对不是我温柔善良,晓男流泪道。比佐乃摇头。
「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很奇怪。」
千慌忙跑进家中,将水灌进水瓶,擦了擦汗水就走出家门。
「什么事?」
「我只是想在小姐身上,弥补没办法看顾双亲临终的遗憾罢了。」
「有些人本来可以活到现在吧……真的是太可惜了。」
「我对奢华的生活没有半点留恋。那里并没有晓男在。晓男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容身之所,晓男的梦想,真的也是我的梦想。」
「……对啊。我没说过吗?我不太喜欢泉水的味道。」
真汐咬紧下唇。当时能够自由活动的人只有没染病的沙美和晓男。似乎是熊爪造成的伤害较严重,只有少数人身上有被咬的痕迹。
「——欢迎回来。」
如果要定居,最好挑一个离水源和附近聚落都近的位置比较方便。还要挖掘土地开凿水源。不要再像现在这样把村子建在半山腰,好像在躲避什么一样了。
晓男的义兄义姐一家也聚在村长家里,用心烹煮阿伊努料理款待众人。晒干的鲑鱼泡过水,和大量山菜及根茎类蔬菜一同煮成热汤。他们还讲了神谣(注9)和古代传说等阿伊努民间故事,广章显得非常感兴趣。
「你说得好复杂。」
他们似乎打算招待客人一整晚,但那贺坊认为他们一家应该有些话想私下聊,就连比佐乃也不便在旁,便坚决婉拒了。广章一脸还不想回去,真汐强行把他拉走。
这不是谎话。千运用在不同用途。她握紧的右手拳头莫名颤抖,赶紧伸出另一手按住。
无可避免,不得不依赖山脚下的聚落。今年刚丧妻的年轻村长很同情游居村的惨状,但也有些村民担心遭到怪病感染。虽然表面上并没有全面协助,但他仍在许多方面帮了不少。
广章喝完热水,右手把玩着茶杯。完全没把真汐的讥讽听进去。
早上起来之后,手臂和脚的关节变得非常僵硬。手指浮肿变形。光是绊到就会骨折。一开始只有手和脚,但僵硬逐渐蔓延到全身。渐渐地,哀号肚子痛,卧病在床的人变多了。
爱普伊凯问。千心头一震。
上一次的迁村也像在躲避法规限制。尽管如此,仍没办法完全避开时代变迁和教育的必要性,因此在其他聚落协助下申办手续。契妮塔的儿子丝毫不在意路程遥远,每天活力充沛上学,但现在的地点真的非常不方便。
事到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了。但广章陷入沉思。
「怎么说?」
——以村子现在的状态,连有没有办法迁徙都是问题吧?
可是,她继续说,深深注视着晓男。
爱普伊凯点头,神情好似透露出几分放弃。
带病人去镇上诊所。医生冷淡说是常见的关节炎,教村民泡在热水中按摩。照他的指示做,情况稍微改善,但杯水车薪。渐渐地,有人只不过是咳嗽,肋骨就断了,断骨刺穿肺部过世。皮肤上开始浮现白色斑点。愈来愈多人表示肠胃不舒服,从手脚的指尖开始坏死。
广章只是微笑,没再多说。
见到躺在床上的爱普伊凯爸爸,千微不可察地叹气。她一踏进屋子的瞬间就明白了。确实撑不久了。就像婆婆还有爱普伊凯的妈妈那时候一样,自己的胸口宛如压着一颗大石。
即便如此,千也不敢老实告诉她。只说比想像中有精神,我放心了。提醒爱普伊凯要让爸爸吃些营养的食物,经常帮他按摩。千露出笑脸,爱普伊凯的表情也稍微明朗些。
「我们是不是触怒了什么?」
离开时,爱普伊凯这么说。千讶异地回头看她。
「只生得出女孩,男人的数量一直减少。怪病流行。简直就像受到看不见的鬼攻击一样,不是吗?这个村子以及我们,做了让鬼很生气的事吗?」
千的右手又开始颤抖。
「你最好多注意盎可。」
千猛然抬起头。爱普伊凯直直望着千。阿裴布上小学时,取了一个新名字叫做盎可。意思是——黎明之前。
「鬼偏好年轻男子。它们想要撕裂年轻男子的血肉——不是吗?那目标就只有盎可了。」
这是不吉利的预言。千下意识摇头否定。
「怎么会……不会有那种事的。」
自己对外甥百般疼爱,接近溺爱程度。波索米要照顾契妮塔,没余力带小孩,因此都是千在照顾盎可。简直像在养自己的小孩。
爱普伊凯说,我也希望是这样。
「小心点。只有那孩子,绝对不可以被鬼抢走。」
爱普伊凯整个人有些恍惚,眼神仿佛在注视千以外的事物。
千今天也巡视各家。聆神者不知不觉中成为村长的代理人。
她会检查各家的水瓶,有需要的话就倒进池塘的水补满。往返池塘虽然辛苦,但千没告诉任何人,默默维持着这项例行公事。只有盎可,帮忙默默往返的千。
不管哪一家,一踏进去就宛如被黑影笼罩。铅块堵在胸口般的沉重挥之不去。
尽管如此,光是千露出笑脸,就能令他们开心。
就算那之后很快有人过世,或者身体每况愈下。
笑容根本没有价值。但大家都为此感到高兴。
「古时候男人也会在手上刺青。变身婚就是将那个图案改成刺在女人身上。」
比佐乃点头,传达出她强烈的渴望。
沙美说得笼统,而广章也无意清楚解释。
保护男子不被鬼捉走,居然要交换服饰,刺青也男女对调。总有种可疑的感觉。这是因为我用日本的价值观在看的缘故吗?真汐想着。
后世的子孙,结婚时要当心啊。
「也有相反的像是动物变成人,成为人类新娘的故事。」
「据说游居村许久前叫作鸟羽村。一只巨大的鸟儿,率领一族的人们来到这个世界。所以从前男人都会在手背刺上翅膀。随着变身婚的出现,这项习俗改变了,变得只会在已婚女性的手臂上刺青。我姐姐也是这样。」
「变身婚……」
「这些事原本只告诉族人,但南边田先生是特例。你这么想了解,我很乐意说明。」
真汐点头说:类似白鹤报恩那样吧?我知道。
她说「这衣服很暖和喔」的神情心满意足。
它故意放走一名被捉的少年,并尾随他。记住村落位置后,还把消息散布给其他鬼知道。那些鬼抓准时机,带着大量鬼火浩浩荡荡地攻进村里。
沙美环视广章等人,表情上写着「真受不了」。她没有一丝笑意,这种毫不遮掩的不耐太强烈了。真汐想起在南方岛屿上也遇过相似的女性,慌忙挥开杂念。
广章蹙眉。「我就是很在意。」
话说回来,阿伊努人的男女衣裳的装饰就很像。真汐分不出差别。
男人消失踪影,村里剩下女子,孩子变得生不出来了,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
这样很好,广章拍手说。「传统文化一旦流失,要再复原非常困难。更何况是单凭口传延续的内容,那就更难了。」
刺青。比佐乃的请求令真汐惊讶不已。沙美也蹙起眉头。
比佐乃的眼睛无法从翅膀图案上移开。
沙美拿起火筷,在灰烬上描绘出的图案是鸟的翅膀。
明明都三月底了,河边仍有残雪,树木结冻。水草依旧被封在冰层。这些景色在东京府内都很难见到。
对。沙美朝广章点头。
「晓男跟我说过,天花神的外观是一只红色的鸟儿。我想自己跟鸟挺有缘的。」
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好了。
「果然是会吃人的怪物呀。」
「变身吗?」
真汐
那个,比佐乃开口。「我也可以举行变身婚吗?可以请您帮我刺那个刺青吗?」
你说这什么话,沙美愤慨地说。「现在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你是和人,应该更清楚不是吗?在你们那里,刺青就代表罪犯和流氓。说我们的刺青是陋习,是野蛮习俗并明文禁止的,不就是你们这些人吗?」
注10:一些少数民族的服饰中会出现的设计,利用剪裁并拼接布料装饰衣服,使服饰更加美观,并带有该民族的文化符号。
「比佐乃,真是一位奇特的小姐。」
千一边扛水一边仰望天空。
就连小聚落的习俗都互有差异。当范围扩大到民族、国家时又会如何呢?广章继续说。
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真汐等人走在聚落外围的河流附近。
比佐乃双眼闪闪发光。沙美开始叙述——
「严格来说不太一样,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晓男跟你说?」沙美似乎很诧异。
沙美重新望向比佐乃。「这件事只在我们聚落中传承。虽然跟阿伊努人的传说有些类似,但依旧是独属于我们游居村的文化。你在听时请记住这一点。」
「我是很气愤的。很气那种气量狭小,硬要把自己的价值观,把自己相信的概念强加在别人身上的狭隘眼界。人们都没发现,根本不可能用自己的标准去度量所有文化。」
「我无论如何都想遵循这项传统。」
比佐乃望向广章露出笑容。沙美眯起眼睛,注视着这一幕。
广章的声音里流露出遗憾。
「古代传说里也出现很多这种鬼。」比方说,沙美回想般地蹙眉。「像是日本的正直爷、性恶爷,阿伊努人也有类似故事。性格好的帕南佩和性格差的佩南佩(注11)。其他还有很多有关鬼、怪物的传说。」
新娘子悲伤过度而亡。
不好的预感一一命中。正确无比到无情。千的心痛到难以承受。
沙美凝视图案的目光,宛如在看极其珍爱之物。
广章和真汐并排坐,沙美和比佐乃则隔着围炉相对而坐。那贺坊跟江井到周边几个聚落打听消息,而晓男进山去了。
翅膀的图案透过线条展现出来,一根根相互连接,长长延展。
游居村的变身婚,就是在男女交换婚服的情况下进行仪式。
听见广章出声问,沙美点头。
「接下来,我要说明的变身婚这种结婚仪式,跟这类传说故事有关。」
真汐略带顾虑地看向沙美。沙美报以苦笑。
「男女交换吗?」
「人类会变身吗?」真汐不假思索地问。
沙美轻抚自己白皙的手臂。
隔日,比佐乃来叫大家。她穿着阿伊努人的衣裳。真汐看得目不转睛。刺上精美刺绣的布条组合出独特的切伏(注10)设计,头上绑着一条没有装饰的黑色头巾。
「什么想法?你说变身婚吗?」真汐回想。「鬼捉的是男性而不是女性,有点不可思议。在日本,鬼不是都捉女性吗?我听过的民间传说都是这样。而且男人肌肉发达,应该又硬又难吃吧?还是因为他们那一族男子特别珍贵?」
比佐乃热切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图案。
变身保护他,绝不能让子孙断绝。
千打从心底,厌恶这个力量。
「是晓男把我这条命留在世上的。他祭拜天花神请他归去。而且如果是这个刺青……」比佐乃讲到一半忽然沉默了,又摇摇头说。「这会成为我们结合的证明。」
「日本的鬼虽然没那么巨大,但其他特征倒是差不多。体型庞大、怪力、有角,会抓年轻女子和小孩吃掉。」
注11:此处指「パナンペとペナンペ」,在阿伊努的口传故事中,有一类型的传说皆是以这两个人物作为主角。
「拜托您。」
「表示她就是那么喜欢晓男吧。她对自己的心很诚实。」
「不用文字来延续文化传统的民族并不少。凭借卓越记忆力和口传将传统代代传承下来,那些出色卓越的文化技能,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框架去削掉它们的特色呢?」
「像是接受女神赐予的智慧,利用鸡啼声干扰在天花板横梁上打架的鬼,或者是被抓来当食物,结果抢走鬼的宝物并借此脱困。在这个故事里,帕南佩他们会变身。」
别让鬼捉走男人。
「也有一种说法是,帕南佩是巫师。」
「那我想应该有点关系吧。鬼的传说日本很多,在阿伊努这里也不稀奇。像是鬼的体型巨大到用指尖就捏起鲸鱼,扛几个大人也不成负担之类的。」
「我当时真的很憧憬。」她的语气中流露出深深感慨。
「变成烧红的炭火、变成灰烬、变成茅草棒。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来,利用鬼的宝物成功逃得远远的。可惜佩南佩搞错了宝物的用法,被鬼吃掉了。」
「南边田先生,你远道而来寻找鬼的故事?」
某个地方,有鬼。
妈妈,比佐乃把头抵在地板上。
「现在没有嘴巴的刺青了,因为和人的法律禁止。不过阿伊努文化中刺青的是女性,是美丽的象征。」
他是监护人,又陪同千辛万苦翻过山头。真汐还救了比佐乃的命。沙美没有拒绝的余地。
「阿伊努人的婚礼要做些什么?」
哦!广章听着向前探出身子。
「奇怪的小姐和奇怪的监护人。」她微微一笑。「变身婚不仅是刺青,还有非常痛的独特习俗叫做『乌伏伊卡』。当然,刺青也绝对不轻松。」
「今天就是要讲这个。」
「特别是我的聚落,手臂上的刺青——亚伊卡拉的刺青是特别的。只有已婚女性可以刺,是她们的特权。我以前真的很羡慕啊。」
「晓男真正的妈妈?」
——这种力量,要是消失就好了。
那一天是结婚喜宴。那些鬼捉走了新郎。
就像波索米救了自己的那一天。遇到熊的那一天。
「看来你婆婆要加把劲了。」
「想要保护具稀少性的存在实属正常。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想,不见得奇怪。不过,对方是『鬼』这点,似乎是以前的说法。」
在古时候的传说里,这类变身故事还不少喔。沙美回答。
※ ※ ※
广章嘴角浮现笑意。
沙美为难似地大大吁出一口气,伸手抬起比佐乃的头。
「我还记得当时好不容易才赶上结婚的。刺青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前臂。那图案和聚落至今的图案都不同,独一无二。」
「变身婚,据说就是依据这个传说形成的。换句话说——」
鬼袭击旅行中的人们,记住了人肉的滋味,发现年轻男人的血肉最美味。
「我知道现在明文禁止。可是——」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相信。
「我并不是这样想的。」广章斩钉截铁地回应。「内地的刺青和这里的刺青,同样都是从人类活动中发展出来的习俗,并没有两样。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去比较,分出尊卑优劣。」
「对了,真汐,刚才的传说,你听了有什么想法?」
「鸟的翅膀。据说从前有一只名叫伏里的巨大鸟儿。它的翅膀很美,拥有鲜艳色彩。」
主子伸出右手摸着下巴。
「『鬼』常在文字叙述中作为一种隐喻。譬如不服从朝廷的一族,或是残暴的掌权者。有时也会用来象征威胁。既然是威胁,就有可能是自然灾害。」
「威胁……熊也算吗?」
抓来吃——那个画面,让自己想起在室兰时熊的攻击。
「晓男说过,熊这种生物一旦看上哪个猎物,就会穷追不舍。」
假设鬼是在比喻熊。熊吃过年轻男子的肉后喜欢上这个滋味,后来就老是攻击年轻男子,从这样的情况演变过来——不无可能吧?
「这样想当然也可以,不过,哎呀,我总有一种漏看了什么的感觉。」广章低声叨念。「江井先生说过,熊并非轻易攻击人类的物种。」
但我们亲眼目睹它攻击人类的场景。广章对真汐的话点头。
「我听说在室兰遭受攻击的,是去春熊猎的猎人。」
所谓春熊猎,指狩猎刚从冬眠中苏醒而动作迟缓的熊。听说这在传统冬猎猎人之间很有名。
「受伤的那位就是尝试冬猎的居民,他不晓得去年橡实欠收,待在洞穴的熊变得很少。」
遭受攻击的那个男人在猎不到熊已死心时,发现了一头濒死的鹿,给它致命一击后扛回镇上。听说那头鹿原本是熊的猎物。
「要不是有这层缘由,它不是会下山进城、随意攻击人类的动物。它们很谨慎,非常聪明,对人类十分警戒。」
「那么,晓男的村落也有这类缘由吗?」
广章侧头。「他们跟我们不一样,照理说很清楚怎么防范熊。不太可能轻率犯下失误。纵然真的发生,引发这么大的灾难这点也不太合理。」
的确有理。他们可是长年与阿伊努人一起居住在这块土地上的人,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不可能没有应对之法。
他们说熊展开攻击是突然间的事。
「促使变身婚产生的鬼背后所代表的隐喻、怪病蔓延和熊不明所以的攻击,还有那两头熊奇异的死法,全灭的村落,一切都是谜。真汐,我觉得这些很值得调查。」
「调查吗?你别硬来——」
广章说这种话时,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不会硬来的。我找晓男讨论看看。」
他双眼熠熠生辉地离开。追在后头的真汐,无可奈何地垂下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