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北方大地的聆神者

第一章 邂逅

《奇谭搜集录》 · 清水朔 · 2.3万 字

真汐

在最后一刻冲进车站,搭上晚上十一点从上野发车的急行列车。山内真汐打量着主子喘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随即才发现自己也没办法顺畅吐气。两人杵在走道上,等待呼吸平稳下来。

「赶、赶上了。」

主子只是点头,看样子他还没办法说话。从没见过他喘成这样。真汐递出黑色拐杖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还微微颤抖着。不是冷,而是刚才拼老命狂奔的缘故。

正确来说两人只狂奔了从车站入口到火车中间这一段极短的路程,在那之前勉力奋战的是人力车的车夫。

大正三年。三月过了一半,就等着迎接春天到来,但这晚气温骤降到几近零度以下。逐渐饱满的樱花花苞零星浮现在傍晚的昏暗夜色中。匆忙找来的车夫是两位皮肤晒得黝黑、体格健壮的年轻人。他们露出洁白牙齿说「要飙车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笑了。原来是兄弟。

他们飙出超越人力车极限的速度,主子的帽子都差点要飞出去。一赶到挤满平顶草帽的车站门口,一把抓起两人的行李和主子就上演了一场冲刺大戏,在发车铃声响完的瞬间把两人推上车。

——托他们的福,赶上了。

真汐大口深呼吸,催促主子移动。

车厢通道很暗,仅有从车厢漏出来的些微灯光。真汐向姗姗来迟的男孩递出车票,请他说明座位。结果两人必须横越其他车厢。他们在下一站先回到月台,才终于踏进了头等车厢。

两侧车窗倒映出一片漆黑的夜色,但车厢内很宽敞,比想像更明亮。

脚底经常传来震动,但很快就习惯了。主子脱下毛皮大衣,连同赶路时差点掉出去的圆顶硬礼帽一起交给少年。真汐卷起自己的斗篷放到行李上。原本想说高个子得收起双腿坐得拘束又辛苦,但不愧是头等座位,不仅座椅宽敞,脚边也留有充足的空间。这样一来,就算得坐上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定也不会难熬。

「哎呀,真是累坏我了。不知道多少年没跑过步了。」

主子接过真汐递去的水壶,银框眼镜下的双眼终于流露出笑意。他没穿毛衣,身上是暖和的法兰绒衬衫搭配焦茶色天鹅绒背心,可能因为他没蓄胡,单看脸的话很年轻,一笑起来甚至带有几分稚气。不过一见那个身高,就没人会叫他小朋友。

这时,主子的肚子突然发出巨大声响。真汐噗哧笑出声。主子的名字叫作南边田广章,别看他这样,他今年要满三十一岁了。

「你吃晚餐了吗?」

「我下午有吃火腿三明治……吧?我只记得我咬了一口。」

广章努力回想。看他这个样子,晚餐就甭提了,连午餐有没有吃都很值得怀疑。他食欲虽旺盛,但全心投入一件事就会把吃饭抛诸脑后。思索事情时,一整天只喝咖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今天没注意到火车时间快到了也是这个缘故吧。

广章按住自己的肚子,偏头说:

「我确实肚子饿了,但也没到不能忍耐。餐车和商店都关了。」

人鬼——平时外貌与常人无异,但力量远超乎寻常人类的存在。

广章是南边田家的老么兼四男,和长兄学昭差了整整三十二岁。「与其说是弟弟,根本就是儿子了。」这种话真汐听过不晓得多少遍。在这时代不算稀奇,但就连学昭的长子年纪都比广章大。

「剃光那么有型的胡子?」

「伊与婆婆怎么这么贴心。」

主子随口说,真汐忍不住扫视主子四周,他脚边散落着享用食物时落下的屑屑。

主子沉稳地摘下眼镜,在座位上伸展身体。

自己仍找不出答案,那些疑问此刻依然扎着内心。

笑声响起。

「真的会和『人鬼』有关吗?」

主子多半正在回想,双眼熠熠生辉。

「广章大人,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该一口气——」

那位前辈漫不经心,却随口就说出重要的提醒。

「我还想你在操什么心咧。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的兴趣吧。你陪我一起来就够了。真汐,你是第一次去吧?北海道。」

广章笑得像个孩子。

谷津老师是和主子同一间研究室,大他七岁的助理教授前辈。英语流利,年轻时赴美留学攻读博士的青年才俊。

「两个人一起吃比一个人吃更美味。伊与婆婆应该也这样想才准备这么多。」

「路上采买些食物带着吧。你放心啦,当伴手礼的葡萄酒我可是碰都没碰。哎呀,真汐,你怎么噎到了?」

「你没睡吗?」

※   ※   ※

那真是美味。一口咬下,滚烫的肉汁就满溢出来。真汐还在回想,一颗偌大的馒头就突然送到眼前。

「你这次也读好多书。」

「伊与婆婆早就料到发生这种事,叫我带来的。」

他吃得不少,但身高追不上主子。至于手脚,连他自己都觉得简直细得像根棍子。

「当然,他不仅不知道,还连一点兴趣都没有。」

尽管半夜了,真汐仍感激地接受邀请。

「松前……有在地人就安心多了呢。」

「找好主题,应该很有机会让世间认同那也是门学问。大家常认为某些事只是不值一提的习俗、风土民情,但究竟谁有资格断定『不值一提』呢?是能证明这些资讯对未来无益吗?话说回来,如果不向过去学习,又该从何处了解自己、民族和文化是如何形成的?在这个时代,这世界上不存在没有意义的学习,只是缺少一个正当的名目。」

「没关系,这些你日后会渐渐明白的。」

「盈正哥介绍我一位北海道的牧师。他说对方是美国人,现在待在一个名叫岩内的地方,也有在向阿伊努人传教。但我对于怎么到那里没概念,就透过学昭哥的人脉请了一位向导。」

「毕竟她见多识广。」

「啊,我不用。我吃过晚餐了。」

「听说他好多部下一天要跑来看他那张脸好几次。原本有的东西不见了,原来这么教人坐立难安啊。对我来说倒像是变回哥哥年轻时的模样,反而怀念。」

白天,真汐被叫到本家。要离开时,等在后门的伊与婆婆交给他用竹皮包裹好的食物。里面有用红豆饭捏成的饭团、厚煎蛋、炖煮蜂斗菜和奈良腌菜,另一包还装着四个蒸好的大馒头。

他们搭乘从上野发车前往青森的急行列车。半夜从上野车站出发,隔天晚上六点抵达青森车站,是一趟耗费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旅程。然而,那里还不是目的地。

真汐惊讶地瞪大双眼。盈正也是南边田家的男儿,高个子,体格佳,年轻时是远近驰名的柔道家,尾端微微翘起的浓密八字胡是他的个人招牌。广章愉快地笑着点头。

「喔,量又不多。」

全身酸痛。这是因为穿着太合身的学生制服睡觉。他原本打算和平时一样穿着袴来,但广章阻止他,说这次可能会非常冷,最好穿空隙少的西式服装比较妥当。可是真汐没有西式服装,最后翻出早已收在竹篮里的学生制服。今年三月毕业那所国中的制服。原以为再也不会穿上身,感受有些奇特。他站在镜前戴上学生帽,把倒映在镜中的徽章取下。

听起来像是一种虚构的生物,但真汐亲眼见过了。就在去年。

不是这个问题。

「广章大人,你该不会全都——」

他在帝大担任临时讲师。兴趣是搜集奇谭——从日本全国各地搜集奇特的故事。他尤其对某种鬼极富热忱,要说是一种执着也不为过。

「南边田,那是专属日本的风俗习惯吗?北方有一群人的母语不是日语,有没有可能是他们的习俗呢?」

听说在北海道,有一群人说着并非日语的语言——称作阿伊努的民族,就生活在那片北方大地上。

「盈正大人在日本吗?」

自己将差点叫出来的「废话!」硬生生吞回去。这话真汐当然不能说。

汗水流淌到脸上。头巾可能松了。千伸直弓着的腰,撩起因汗水黏到皮肤上的头发,重新把头巾抵住额头,绑紧些,感觉心情也会振奋点。

「照你这样说,根神大人真的知道很多事。」

当然。毕竟自己第一次踏出东京,就是去年陪同南下那一次呢。

自己依然能鲜明忆起,那道令胸口隐隐作痛的嗓音。

「向导——就是晚点要碰面的那位吗?」

「可是连我都一起搭这么豪华的车厢了,万一什么都没有该怎么办?」

——麻丝哥哥。

「蕈菇?指纹?」

主子人咧?真汐环顾四周,在窗边看见他沐浴在朝阳中看书的身影。一动都不动。正猜想他是不是睡着了,但他的目光牢牢扫过一行行文字。

真汐稍微听懂了,但头再次歪向另一侧。

听见主子的声音,真汐回过神。

「我四处打听关于婚礼的消息,却没获得有价值的资讯。虽然当地可能有尚不为人所知的仪式,但没有任何文字纪录。要是有一份网罗所有这类资讯的文献就好了,可惜在日本还没有。习俗和风土文化也是值得研究的好题材吧。正因为会随时间流逝而转变,更须亲自耳闻目睹、留下纪录才对。这应该要设成一门学问。明治维新开始后过了四十七年,特别是近几年来社会显著发展,人们的生活样貌变化这么大,古老的风俗习惯转眼就消逝了,这可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这些顶多算事前准备。」

「风俗习惯也是吗?就像当地人们的生活那样?」

「在欧洲——特别是德国,早就在关注『民俗学』了。对了,我待在那里时还读过一篇日本人写的论文。刊登在《自然》杂志上喔。作者叫南方什么的,据说当时人在伦敦,他写了一篇关于蕈菇和指纹的杰出论文。」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确实,食物分量多到要说是两人份也不奇怪。真汐想起伊与婆婆曾叹气说:「真汐你都十八岁了,手脚还是没什么肉。」

真汐摆正头。

「上个月暂时回来一趟。现在人在横滨。听说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他一回日本就把胡子剃光了,就因为两个女儿喜欢。」

「听说他当初学英文的契机就是北海道。我就是想起了这件事。」

伊与婆婆是位在本乡的南边田本家宅邸里的家仆。这位老婆婆年龄不详,一手掌管膳食方面的所有事务。她大概是考量到这个家族里的许多成员都曾在海外生活,潜心研究外国料理。当然,日本料理她也很拿手。无论糕点、布丁,或口感酥脆的饼干,南边田本家宅邸中主子喜爱的那些食物,全都出自伊与婆婆之手。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这是基督教圣经里的话。只要探问,资讯就会流进来。就像谷津老师的话对我而言正是如此。」

「咦?真汐,你不是没特别喜欢羊羹吗?」

千

真汐六年前住进南边田家时,盈正将近五十岁。当时他就已经蓄着浓密的八字胡了,因此真汐很难想像现况。

真汐疑惑侧头。

「真的。对了,真汐,行李内的饼干和羊羹已经没了,找个地方买一些吧。记得喔。」

「好像不是。是附近中华料理店的奶奶作的馒头,里面有包猪肉馅。我吃过她试作的成品。」

备受双亲、兄姐、上一任管家,甚至是外甥疼爱的老么男儿,在前往奥地利留学后,成长为一位出色的生物学家及教育者。另一方面,他正把热中到甚至不惜放下工作的怪人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其实如果翻找皮革旅行包,里面还放了饼干、牛奶糖、姜糖和羊羹,但负责打包行李的本家管家有事先叮嘱过别让他吃太多甜食。这件事就先不告诉主子好了。

在不熟悉的地方,大小事都得仰仗向导。对方如果很熟悉情况,真的令人感激。

真汐发问的声音沉了下来。

得趁主子不注意时把剩下的甜食藏好。在刚发动的列车里,他下定决心。

那可以成为一门学问吗?广章肯定地点头。

真汐赶紧解开绑在腰上的干粮袋绳子。

广章轻敲书本。

刚说完,就换真汐的肚子咕噜作响。广章放声大笑。

「我兴奋极了。这可能性很高吧!难怪不管我问谁都没人知道。」

「那一起吃吧。」

真汐走近询问,广章抬头。眼下有黑眼圈。他明明在埋头苦读,表情却明朗得不得了。

半夜吃了那么多,他却说肚子饿了。说不定他的身体同他的外表一样年轻呢。真汐瞥向旁边那堆看似艰涩的书本。

「当然并不是说他们就是人鬼,但很可能知道一些资讯或线索。话虽如此,我们没有门路,才会麻烦刚回来的盈正哥费心帮忙。」

「没错。就这么一个小主题也足以写出令全世界惊叹的论文。如何把人们认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化为一门学问,关乎的是怎么分门别类。换言之,重点在是否有充分论述和适当修辞。」

后来,广章望着少女的遗体,用安静的声音对自己说「辛苦了」。但那个判断真的对吗?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吃完消夜后自己何时睡着,真汐已经记不得了。身体因寒冷而发颤,不禁醒了过来。他抬起上半身,发现车上准备的毯子滑落在地。火车停在陌生的车站。灯都熄了,看向时间,七点多了,太阳已高挂天空。

「要看的资料有点多。但挺愉快的。走,差不多到餐车开门的时间了。」

主子说,他并没有直接说出人鬼这个词,只是问对方知不知道「在北方,和鬼有关的婚礼」。

他是南边田家的次男。精明干练,在一群全是企业家的兄弟中也堪称翘楚,印象中他人在美国工作才对。

他若无其事地说。可是,里面装的饼干分量明明相当多,还有大份量的两条羊羹。

告诉两人这则消息的,是先前在南方岛屿上认识的一位女神官。她身为女性却游遍各国,博学多闻。不过,再怎么说这也只是一则传闻。然而,仅仅凭着这一句话——「我听说北方会举行和人鬼有关的婚礼」,就踏上旅程的广章,果然只能用疯狂来评价了。

「对。听说他老家在松前经营的干货生意颇具规模,但他大部分都在忙东京府的工作,这阵子刚好在东北,我们约好在青森车站碰面。」

「不过,这馒头的皮感觉很厚……是甜馅饼吗?」

真汐的想法是:如果真要学,想跟着广章学,为此自己才当书生。就像现在,也是因为没升学才能跟着他说走就走不是吗?——自己绝对不是逃避为升学苦读。

真汐不擅长念书。但可能是广章很会教人,他的成绩足以上高中。但他决定不升学。周遭众人纷纷劝他,但主子只说了一句:等你想读时随时都能申请。

「不可太快下结论。一切都要先去那里看过才晓得。」

尽管终于迎来积雪消融的春季,河水依然冰冷刺骨。她做好心理准备,踩进河里,水淹至脚踝上方,向前走。前一刻明明还汗如雨下,身体却一瞬间就变冷。

走到水深及小腿肚一半时,她终于将那个东西放进水里。充分搓揉,摊开,再拉起来。

穿梭在水中的头巾呈现半透明的浅青色。那种色彩会透光。不是日本说的「蓝」那样深浓又清晰,也不是稀释蓝色后得到的浅葱色。如果要比喻,就是水的色泽。倒映在春季明亮小溪上的色彩。真不可思议。大青的花朵是鲜亮的金黄色,茎叶是水润的黄绿色,捣烂其叶片染色的话,却会显现出透明度这么高的青色。

蓝确实也美,但千就喜欢这个颜色。用大青染的色,在千的村子里是十八号。望着上色均匀的出色成品,千满意点头。她突然失笑。「十八号(注1)」这几个字居然毫不费力就浮现脑海。明明自己从没看过歌舞伎也没看过狂言,却已相当习惯日本的用词了。

注1:指歌舞伎十八番。

只要去镇上,就算不情愿也得学。听说至今跟和人的交易遍及各层面。千她们学东西原本就快,听过一遍就不会忘,也很善于记住新词汇。要理解语意并正确使用也难不倒她们。

日常生活中也会听见日语,并不感到突兀。只是那些没有扎根于生活中的单词,偶尔会触发一股奇特的感觉。就像是不知不觉中把向姐姐借来的针误认为自己的东西,直到有一天不小心刺到手指,才发现自己不熟悉那根针的长度。就像是被提醒了,有些东西不管再怎么相像也不是自己的。

千蓦地垂下目光。脚边的小鱼奋斗着逆流而上。这种时刻,总让人真切感受到春天来了。银色鳞片在亮晃晃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千从那刺眼光芒不经意抬起头时——

全身都动不了。

她的眼睛捕捉到流畅移动的一团红棕色块状物。不由得屏住呼吸。

——熊。

并不算大只,却不是小熊。还很年轻。四岁左右。在河对岸的草丛中走动。

自己可没无知到以为跟熊隔着这样一条细细小河就可以安心了。万一它跑起来,自己就没救了。熊认真奔跑的速度所向无敌。自己一定会被逮住。

头脑想着至少要慢慢向后退,但怎么回事?双腿动不了。

惊慌化为颤抖。河底的细沙被扰动卷了上来。好奇怪——自己怎么没发现?为什么在这里遇上?自己拼命想隐藏存在感,却止不住颤抖。

以前也不是没有遇过熊,但总会事先出现预感。明明一次都不曾失准过。

那只野兽忽然停住。用后脚直立,嗅闻空气。鼻子就要转向这边了。汗水流淌至太阳穴。

——不要转向这里。不要发现我。不要看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远处响起一枝箭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熊吓了一跳,脸转向那边。

「千!」

不是可以关在笼中的鸟。

「不去不行吗?」

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光是点头就很费劲了。他轻抚她的后背。

她可不想听见别人批评自己是没用的家伙。

反正这时波索米已经在找理由安慰姐姐了。

「我们都靠你喔。千,只要你在,大家都放心多了。」

千一打开门,昏暗的屋内传出声音。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婆婆是千和姐姐的姑婆。她丈夫在两姐妹出生前就过世了,目前独自居在聚落外围。

千阖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问题?考虑一下现况吧?」

不过,其中也存在其个人自尊。她说中的次数可不是两三次。能够获得大家的认可,也是因为准确预知的次数够多。很多人都说这是mosir-kamuy(国之神)赐予的恩惠。

——千的危险、不安或恐惧,一旦胁到姐姐内心的安宁,就成了无足轻重的事。

「……这声音,是千吗?」

仿佛在说契妮塔人如其名,是他想要珍惜的存在,也是他的「梦」。

「波索米你才是,又一个人溜出来。」

你看吧。波索米一脸得意地说:「那就是原因。你用不着担心。毕竟,千你可是村里重要的ikonnup——聆神者。」

村里的年轻男人,已经剩波索米一人了。他才是最不该独自外出的人。

「千、千!是我!」对方叫了三次,千的大脑还来不及判断,手就被一把抓住。熊已不见踪影。千被从河里拉上来。

「契妮塔!」

他挺起胸膛,千傻眼。

「不过,关于刚才的事。如果你没发现,说不定真的是魔物呢。对吧?」

「国之怪物」是一种魔物,可以任意幻化成各种野兽的外型。不过一察觉到真相的瞬间,它就会消失。遇见它就算是被魔物盯上了,规矩是一定要在聚落净身。

「我可是男人。」

「幸好。那家伙今天不想弄湿毛皮吗?」

「婆婆。」

「你就会讲这种好听话。」

「你这位『村之怪物』需要这样问吗?」

莫名耀眼,千不禁眯起眼。

「因为我完全没有任何预感。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

他不容分说地使出全力奔跑,跑到离河岸够远,再爬上一旁斜坡。两人瘫坐在地,回头看熊似乎跑回深山了。从这里虽然看不见河岸,但视线所及的范围里没有出没迹象。

「那个,不是国之怪物吧?」

千被称为ikonnup——聆神者。但她净是预知到坏事而非好事,更准确是说预知到危险,但顶多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或许用「预感」比较正确。

可他老是偷偷趁大家不注意时尽情享受自由。无论众人如何阻拦,村长三番两次说教,他从不听话。天性就是如此吧。

「太危险了……你别勉强。」

每次都这样。千一颗心直往下沉。

放在河边空地的物品,目前还摆在那里。

「快跑!」

「我们村子不一样。」

「原本男人就要保护女人吧。」

「比起这个,得回去拿东西才行。」

「我才不是……算了,也不能说不是。」

你才不知道。千苦笑道。

「想也知道。千,你平常不是陪波罗吾葩去打猎,就是在村里帮忙,今天却一个人跑到深山里。你又说是为了洗布,那就只可能是帮膝盖痛的阿姨们完成工作了吧?」

千抬高音量说:「婆婆,你怎么连东侧的窗户都没开。」

「千?」契妮塔诧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就只是这样。一跑走,她就没办法追上自己。

谢谢。契妮塔难为情地道谢。波索米神情温柔地垂下眼角。

千摇头回应不是那样。特地跑来这里,是因为她们说用清澈的流水洗,布就能够在定色后保有原来的漂亮色彩。

「阿姨们膝盖在痛,又没办法走很久。更何况,我的话一个人也没问题。」

「碰巧经过。千,我见你杵在那里,想说发生什么事。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跑这么远?」

「我知道啦!」

她并不会真的听见什么「声音」。而是察觉到一丝异样,内心泛起不好的预感。感觉比其他人来得敏锐数倍。

波索米愣住了,随即放声大笑。

东侧窗户是神灵进出的窗户。现在距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窗户却关得牢牢的。

「谢谢你,波索米。」

没错。千含糊回应时——

「太夸张了啦。我不会有事的。」

「我去找婆婆。不用准备我的晚餐。姐姐,你跟波索米一起吃吧。」

「你好意思说,刚刚才说我是怪物。」

现在禁止独自进山。规定是要带千去,如果千不在,至少要两名大人以上一起。

千诧异抬头看向波索米。

「你既然都接下阿姨她们的工作了,不好好带回去怎么行。对吧?」

波索米看向千。他唇角勾勒出微笑,眼睛却不带笑意,像在提醒自己别说出会害契妮塔操心的话。

「千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

「碰、碰巧而已啦。」

毕竟没人赢得了魔物——

无法预知到自己遇见熊,千心生恐惧。但如果它并非普通野兽,那就是情有可原。

千被波索米堵得一个字都无法回。

她绊到东西,拐杖掉落地上,波索米立刻接住她。

「走吧。应该没问题了。」

「波索米!」

波索米收回前言。千明白他想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体贴的。

就该这样嘛。波索米说着起身。

「嗯,你进来,帮我开窗户。」

「不用担心啦。她可是聆神者呢,对吧?」

「没那回事。」波索米果断地说。「碰巧走到单程就要一小时的地方?你八成是说自己可以顺便过去吧?你还是那么好心。」

波索米,掰啰。千抛下这句话就转过身。

青梅竹马的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他的年纪比千大三岁,但像这样展露笑颜时,看起来像年纪比千小。不过轻抚后背的那只手掌宽大,个子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肩膀也结实宽厚。明明小时候瘦巴巴。

同自己开玩笑,关心自己,一起开怀大笑。愉快的时光永远只存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回到村子,波索米就像现在一样,优先考量身心纤细敏感的另一位青梅竹马。

「婆婆,你醒了吗?」

「姐姐……」

所以刚才没发现那头熊令她深受打击。

「我洗染好的布洗到出神,可是——」

「你怎么知道?」

听见熟悉嗓音叫唤自己的瞬间,紧绷的身体忽地松开。但不能在这时候回头。自己从小就被告诫,听见有声音叫唤自己时,如果只有一声,就不可以回应。

「当然不行。」波索米使劲拍了下自己的后背。「怕什么,来,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费心思染好的布,弄丢了多可惜。染得很漂亮吧?」

动物原本就讨厌水。毕竟湿淋淋的毛害体温散逸,就是死路一条。但熊不一样。它也擅长游泳。随处可见它踩进河中抓鲑鱼的身影。

他挺起胸膛正要大声辩驳,却立刻笑出来。

胸口忽然揪紧。

千瞪回去,噗哧笑出声。能和波索米这样互开玩笑,真开心。

千忽然很疲惫,步伐变沉重。

回到家时,屋外有个人影。

波索米说中了,千内心震撼。波罗吾葩是村里最厉害的狩猎名家。虽是中年女性,但总能命中猎物的射箭技术比任何人都高明,调配箭毒的实力也被盛赞为可媲美历代名家。

「正因为你是男人才不行,不是吗?你出了什么事,村子就完了。」

他故意用「怪物」这个词来回应,千不禁火大。

他取下箭筒,开始一枝一枝检查箭身。方才听见的射箭声肯定就是它了。自己捡回一条小命。一想到万一是和别人在一起时遇上熊,千不禁打个冷颤。

周围飘荡的空气很稳定,没有任何征兆扰动皮肤。她睁开眼。

「波索米!千!」姐姐拄着拐杖走过来。她天生脚不好。状况时好时坏,今天看来特别糟糕。一见到那岌岌可危的步伐,波索米赶忙飞奔过去。

她拖着脚步向前走。

「千,连汲水也是你一个人来来回回好多趟。你不要勉强自己。万一重要的聆神者大人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每次这种时候,千都感受到波索米的冷淡。在事关契妮塔的时候、待在她身旁的时候、在话题扯上她的时候。自己和契妮塔就会遇到差别待遇。契妮塔总可以享受到对方的满心关怀。

「你怎么在这里?」

「只是碰巧啦。我只要专心时,也是耳朵、眼睛,甚至皮肤的感觉都会全部不见。千,你刚才是专心在做什么吧?」

内心不安到了极点。背后波索米的手加强力道。

他那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今天太冷了。」

「怎么连火也没生,你这样会冻坏的。」

千赶紧生火,打开东侧和南侧的窗户。

她回过头,变明亮的屋内,脸色苍白的老婆婆正缓缓起身。

「你该不会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

千惊愕地问,婆婆好像光线很刺眼般眨着眼睛。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变得很爱睡,也不太会肚子饿。」

虽然不晓得婆婆确切几岁,但应该超过七十了。

「肚子怎么可能不会饿?如果是我就饿到昏倒了。」

「我跟十六岁的小姑娘不一样。」

「我马上弄点吃的。来片个鲑鱼……喝鱼汤好吗?」

千抬头一看,横梁上还悬挂着许多烟熏鲑鱼。婆婆已离家的几个女儿帮这个家细心制作了许多可保存食材。晒干的山菜、药草和日本大百合的团子分量都十分充足。网袋里应该还有树果。她们准备周全,让来这个家照料婆婆的人做事很方便。

「等等,千。」婆婆敏锐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微微睁开陷进皱纹里的双眼。

「没什么事啊。」

「不可能。你身上的凭神骚动不安。」

在洒进屋内的光线照耀下,那双眼睛是金色的。是正在观看不存在世界之物的眼睛。

凭神,是指一个人的守护神。不同守护神甚至会决定一个人的运势强弱。

「你对婆婆老实招来。到底怎么了?」

千定期过来这个家,是从被唤做「聆神者」之前就开始了。最早发现千的能力,在一族中唯一拥有相似力量的,就只有婆婆了。对千来说,她不仅相当于师父,也像是自己的奶奶。千什么事都瞒不了她。

「那就要等待下一位聆神者诞生了。要是我坚持久一点,应该可以撑过去吧。只能大家齐心协力渡过了。在我们肩负『遗留者』职责的期间,还不会有问题的。」

那是一切的开端。为了躲避鬼,保护自身安全,村子不再定居一地,选择四处迁移。运用特殊能力渡过一次又一次危机。

要不是他来了,真不晓得后果。婆婆神情满意地点头。

——脖子、手腕、脚踝要好好保暖。寒风都是从这些地方钻进来的。

「要是失去你的能力,问题就严重了。要让『游居村』(注2)存续,力量不可或缺。」

「哟,广章老师!」

「欢迎两位远道而来。很冷吧。快进来。进去再聊。」

真汐转回头,主子已不见踪影。他慌忙走进船舱。

可是,前面这位却只披着大衣,也无意拿围巾出来,正双眼闪闪发亮地出神盯着馒头店。照理说自己有把剩下那些点心严密藏好,但下车前检查时,全都不翼而飞。主子还斗志昂扬地表示明年一定要到甜品博览会,希望他别把人家的展示品都吃光。真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太好了。两位都在……南边田广章先生、山内真汐先生。我是那艘船的人。」

「被鬼盯上,导致那件憾事发生。我们一族要避免重蹈覆辙,借着游居来保护村子。」

——甚至是四年前双亲的遗体。

千瞪视着逐渐晕开的鲜明夕阳,轻声说:

「那贺坊先生交代过要请两位搭船。请往这边走。」

「拜托你了。」

「那贺坊先生,就是你说过的那位向导吗?」

千叙述自己没发现熊出现的事,至于波索米和姐姐的事,她只字不提。连她自己都认为那是一种丑陋的情感,她不愿让婆婆知道。

注2:游居村的原文是「ヤイケシテコタン(Yaikes tekotan)」。

千知道自己不在时,波索米和他妈妈经常照顾契妮塔。千也明白,相较于自己,她们相处得更融洽。发展成这个结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尽管如此,依然无法消弥此刻的痛苦。

——许久以前,村子遭到鬼袭击。

真汐重新燃起干劲。环顾四周,视野边缘的夕阳余晖正从海平面上渐渐消失。

因为事关千的「能力」。

将差异压到最小,让和人都说我们就是阿伊努人,最近连阿伊努人都难以察觉。

根本不是衣服了,自己简直就像整整被扒下一层皮,连肌肉和骨头都被抢走般脆弱无依。千收拢双臂,紧紧环抱住身体。

风仿佛能划破皮肤,吹得脸颊发疼。

那些鬼似乎特别喜爱年轻男性。不知是肉质美味,还是它们最先吃的就是男人。女人们饱受折磨,在被转卖到其他地方的路途成功逃离。

契妮塔早就说过好几次有事想告诉千。千每次都找理由推托。但她不光是因为心情才拒绝,还有她身为「聆神者」的立场。村长又很常找她帮忙。

火车抵达的时间几乎和班表分秒不差。真汐向外踏出一步,眼前那座港口建设得比想像中更现代化。环顾四周,有人正匆忙收拾行李朝船走去,也有人眺望着大海。附近的摊贩排了长长人龙。大家打算趁天黑前填饱肚子吧,挤满了人群。

「遗留者?」

小个子男性脱帽深深一鞠躬。

婆婆故意笑着说,肚子好饿喔。这下子,她八成半个字都不会再透露了。

婆婆接着说,这才配得上波索米——「细长的刀」之意的名字。千回「对啊」,猛然抬起头。

婆婆率先得知消息,千对这件事并没有意见。两姐妹自小无父无母,婆婆一向是两人坚实的靠山。向理应尊敬的长辈报告,这个顺序绝对没有错。只是如果撇开理智,千忍不住要想,她应该向最亲近的家人说吧。不过,最近自己和契妮塔并不如以前好。

「或许有一天我们不得不扭转心性和习惯融入和人,但这也是这个村子的处世之道。」

甚至是总在耳际低语负面讯息的卡姆伊(注4)——「神」。

被魔物盯上非常恐怖。 遇上魔物的人要是没有澈底净身,很快就会被逮住,失去性命。婆婆说,虽然魔物很危险,但如果真是魔物那倒还好。千也有同感。

「有。上个月在东京府见过……你不用那么警戒没关系。」

不需要预感提醒,婆婆的回答就跟她预料得如出一辙。

恐怖的想像令她颤抖。

真汐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轻轻低头致意。对方回礼,但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到底是哪号人物呢?

胸口好疼。整颗心被揪紧。

还有正在夺走自身力量、毫不讲理的这个世界。

注3:在北海道和冲绳对日本本州的称呼。

她艰难地吸气,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灰白色的云朵好似色彩染得不均匀,晕开着或深或浅的鲜明橙色。 不,色彩晕开说不定是自己的缘故。千紧紧抿住颤抖的双唇。

「很冷啊。」

甲板上有个人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一见到人便立刻跑过来。他头上戴着毛皮帽子,是位体格健壮的男子。眉毛浓密,一双眼如丝线般下垂着。真汐歪着头想,这个人长得好像七福神,虽然分不出是大黑天还是惠比寿。

「婆婆!」

「我们不是阿伊努人,而是一群模仿阿伊努人生活的人。」

失去所有一切,剩下灵魂。要自己怎么活下去呢?

千倚着门板慢慢蹲下,脸埋进眼前的大腿上。

注4:「カムイ(Kamuy)」是阿伊努语中表示「灵性存在」的词,通常会被翻译为「神」。然而在阿伊努文化里,这个概念并不限于宗教意义的神只,而是指一切拥有力量、值得敬畏或感谢的存在——包括火、熊、海、山、雷、水、甚至工具与食物等。对阿伊努人而言,世界中的万物皆有灵,人与卡姆伊之间并非绝对的主从关系,而是透过祭祀与回馈保持往来与平衡的关系。

——很快地,喜欢的人、敬爱如父母的老师,都要离开自己。

停靠的那艘船非常巨大,薄暮时分看不是很清楚,但从形状可分辨出并非客船。

不管是契妮塔,波索米,就连即将抛下自己的婆婆也是。

「广章大人,你见过那贺坊先生吗?」

「对。他说有船只比定期船班更快出海,我就拜托他安排了。对方先找到我们,真是太好了。」

过去曾为了测试千预知危险的能力,让她参与狩猎行动。那在她还小,约略四岁还五岁的时候。她会告知大人哪里有危险,如果故意朝该方向前进,百分之百都会遇见熊。就连因为积雪从外观难以辨识的断崖等各种危机,千都成功避开。如果有人遇难,大家就一定找千过去。遗体不幸遭到熊攻击,熊在袭击人后往哪个方向去,这些千全部说中了。

「我来弄吃的吧。」

胸口好难受。一切都好讨厌。

「无论如何,现在最要紧是恢复你的力量。也带波索米一起去。那孩子狩猎的技术大有长进,不是吗?」

婆婆点头。「知道缘由,并传承后世的人。据说当一族面临危机时,遗留者就会出现。遗留者如果是族人就没问题。但万一是外人的话,有时候我们为保护一族,就必须做出决断。你今后不仅必须担起这份职责,甚至得选定下一位遗留者。」

一位小个子男性跑过来,张口就这么问。

「波索米有朝一日应该可以成为狩猎名家。波罗吾葩也对他赞赏有加。她还说已经把小刀交给他了,那孩子会是好丈夫……契妮塔是个幸运的女孩呢。」

据说许多人受到攻击、被抓走。不过十几年后,几个女人回来了。

千点头。

千走出屋外,握紧双手。她知道自己正在发抖。

令人怀念的声音浮现脑海,已过世的师父常这样叮咛。

到青森车站,是在晚间六点过后。

婆婆听完她的陈述,皱起眉头。「应该不是国之怪物。如果它在你眼前凭空消失,我就能告诉你肯定是,这多半是寻常野兽。」

「我讨厌大家。」

抵达前,每次停车真汐都会向月台上商品琳琅满目的小贩买来白煮蛋、饭团、鸡肉丸等小零食,忙得不亦乐乎。谁晓得在列车上居然没东西可吃——其实是因为早上餐车车厢的餐点不如预期中美味。因此广章又再度全神贯注地埋首书堆。牛肉韧得像在嚼橡胶,面包又硬到要弄疼牙齿,还没什么味道。不如吃当地特产要滋味丰富得多。广章也觉得新奇,兴致盎然地把从窗外买进来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南边田先生吗?」

「我是。」

「哎呀,千,你没听说吗?」婆婆难得露出慌张的神情。「我还以为她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呢。那句话你就当没听见。」

负责接应的人立刻迎上来,可以想见双方联络资讯提供得很周详。

千点头。村落里的人说着阿伊努的语言,穿着和阿伊努一样的厚司织。有样学样地吸收他们的文化,拥有相同的生死观和思考方式。

「听说白天气温升高到摄氏三度了喔。汽车里有人这样说。」

男人用手势示意众人往里头走。真汐忽地感受到一股气息,回头一看,一位明显并非船员的男人待命般站在一旁。

「真汐,披上斗篷,围巾也围一下比较好吧。晚点还会变冷。」

正确来说是千在躲她。

认为他不像船员,理由在于服装。上半身像是和服,下半身却是西式长裤,戴护胫,绑着毛皮。这身装扮如果再拿把枪、带只狗,就是传闻中的冬季猎人了。他个子比真汐高,但不及广章。粗眉、轮廓深,长相精悍。一眼看不出年龄。

「今天也是他救我的。」

「其实——」

千不太懂婆婆的话。

婆婆只要谈及过去,次次都会提起那件事。

东京府的气温绝对不算高,特别是今年据说春天会晚到,但至少樱花都结花苞了,阳光也微微透着暖意。

但我们并不是阿伊努。

至少每一代都会出现具备这种能力的孩子。正因如此,村子延续至今。她从小就听着这种话长大,很清楚压在自己肩头上的责任。正因如此——

主子抛来悠哉的笑脸,但真汐实在无法苟同。

「真的吗?」真汐忍不住反问。升温后还只有三度?平常老说好冷好冷,但东京至少有摄氏十度左右啊。

「咦?」千顿时停下动作。「姐姐,怎么样?」

婆婆时日无多了。虽然千猜不出准确的死期,但这一个月来内心莫名沉重。千从过去的经验中学到,当自己出现这种感觉,不用太久,人就会过世了。

这是从小听到大的传说。年轻人几乎不相信,但千知道那并不是编造出来的故事。婆婆只告诉自己一个人——那些鬼就住在内地(注3)。

「万一能力消失了该怎么办?」

真汐

广章亲手将围巾绕到自己脖子上,彻底包裹住。

现在这个世道就连东京府都是抢劫偷窃横行,更何况主子出身高贵。有些歹人可能因为他身材高大而退缩,但他对小偷来说绝对是个好目标吧。毕竟旁边就站着一个提行李的随从,一看就晓得在旅途中。这种时候自己要是不认真,就会变成失职的护卫了。即使向导不会武功,可以关照广章的人是多多益善。

自己早就知道,一直都很清楚——波索米喜欢姐姐。

船上好像主要载运建筑材料。船员们正忙碌干活。

村里有许多具备特殊能力的人。力气大的人,脚程快的人,看得远的人,善于分辨人声的人,鼻子灵敏的人——除了这些,还有像婆婆这样的预见者——甚至是千这般拥有危险预知能力的人,种类包罗万象。

「这个村落以前频频生出像你这样具备预知能力的小孩。但现在除了我,就剩你了。万一你的能力减弱或消失,将引发大问题。我认为情况不容波索米那样乐观看待。你晚点找村长过来,我来和他说,请他明天起带你一同狩猎。」

实际上真的有人被抓走,下场全都很凄惨,相当于是被鬼吃了。

现在就连自己唯一的依靠,这个重要的能力都会失去吗?

船舱里很暖和。引擎声嘈杂,习惯后不至于太恼人。狭窄的走廊缺乏光源,真汐摸索着墙壁前进。

两人被带到船长的房间。不知道他们之间什么关系,但那贺坊在这艘船上好像很吃得开。听说船长晚点过来打招呼。

那贺坊一副在自家地盘的神态请两人在椅子坐下。日常用具都事先固定好,防止滑动。

「上个月到府上打扰,多谢款待。我还是第一次踏进那么气派的宅邸,吃了好大一惊,不愧是华族。」

他操着关西腔,一边搓手一边出言奉承。

「这次要麻烦你多关照了。对了,那贺坊先生,在场有些人今天第一次碰面,大家互相介绍一下吧。」

那贺坊的背后站着方才那位男性猎人,不知他何时进来。

「也是。我叫那贺坊治平,出生戊寅年,今年正好三十六。」

帽子下是光头,大概是这样才一眼看不出年纪。

「我人如其名,当不成和尚(注5)……不是啦,我老家在松前经营干货。祖先代代都是商人。这颗头,是因为年轻时得过疥疮,干脆就剃光。冬天实在冷得要命,但我已经习惯了。人家听到我叫那贺坊,又见我这颗头,都误以为我是佛寺里的僧人,才没那回事啦。什么诵经,什么曼荼罗,我听到这些就想睡了。啊,我们家搬到松前之前在大坂开店。所以家里所有人讲话都还有口音,上次也因为这样遭人误会……」

注5:会有这句玩笑话,是因为「坊さん」在日文中是「和尚、僧人」的意思。

如果不出声制止,这人大概会絮絮叨叨讲下去。他的话简单来说就是,他一边帮忙家里的生意,一边跑遍日本全国进货一些流行商品或珍奇玩意。

「我们当家的十几年前,在东京时,非常荣幸获得允许出入贵族院。后来南边田大人主动向我父亲搭话,结下缘分。」

他口中的南边田大人是学昭吧。听说学昭退出官场前,特别喜爱那贺坊家的干货店。当然不可能由主人学昭亲自采买,多半派管家和那贺坊的父亲碰面。

「哎呀,后面的那个大块头叫作江井大悟。他来自东北,是特立独行的杣夫。我对他的能力深具信心,他算会一点狩猎,我就带他来当护卫了。」

哦!广章瞪大眼睛。杣夫好像是在山林间砍伐树木、切割木材的人。真汐的印象虽不中亦不远矣。

那贺坊得意地微挺起胸膛。「这趟要是有个万一,我们家那种小店肯定被南边田先生掀了。大悟就是时下正流行的用语——保险。广章先生,你可不能出什么事,所以我才雇他当护卫,也兼任路程中的带路人。对吧?」

江井默不作声,低头致意。跟刚才一样,果然连笑都不笑。

「我是南边田广章。这次来是要请那贺坊先生协助,调查在北方传承的『和鬼有关的婚礼』。江井先生,麻烦你关照了。」

江井貌似讶异地盯着广章。他那种反应很理所当然。毕竟突然冒出有如传说故事的单词。

「对了,那位年轻人还没介绍吧?广章老师?」

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因此几人能在宽敞的大浴池中尽情享受。

光听到主子宣告的数字,真汐颤抖的幅度就加剧一倍。真汐将斗篷两端紧紧合拢。他想现在就立刻回船舱,无奈没办法。

那贺坊双手从江井手中接过拐杖,慎重地横放在地。真汐留意到广章注视着这一幕,脸上面无表情,可能渴了。

广章一问,真汐便凝神细看。真汐的视力极好。人墙后方,深色毛皮映入眼底。

「有呦。离港口不会很远。」

他问真汐:你几岁了?

真汐立刻藏起手指。应该是被他发现自己下意识抚摸手指,心里稍感尴尬。这不是来这里才突然得的,原本就有。每逢初春都会发痒。

「广章老师,你果然是位老师呢。」

「这座港口别名白鸟涧,这里以前常有白鸟飞来。」

广章一说「我去看看」,就快步向前。真汐慌忙跟上。

晨雾弥漫的海面上,可以看见多艘船影。

「你不用不好意思,促进血液循环就是冻疮最好的特效药。你们过来这里的路上肯定很冷,等到了室兰,你就和广章老师一起去钱汤泡个澡好了。」

「对了,那贺坊先生。前往岩内的事宜——」

「久等了,我们即将出海。我们这艘船不是客船,没办法招待得很周到,但请几位放松休息。」

那贺坊是因为真汐什么都不知道而来了兴致吗?他一脸得意地开始说:

又响起一阵尖叫。它反手抓住一个人。被抓住的那个男人手臂看起来像被拉长一倍——不对,实际上真的拉长了。如同字面描述,仅靠薄薄一层皮肤相连。爪子如刮肉般滑进人体。那威力令人战栗。多么惊人的力量啊。明明它只是轻轻摆动前脚。

主子过往在欧洲的事,真汐每次都只听见零碎片段,因此这些话对他来说很新鲜。大概是锋头被抢走了,那贺坊面露不悦,紧抿着嘴。

「你们没见过阿伊努人吗?特征是没有以前明显了,但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和日本人不同的民族。」

「不久前我们还叫欧美人『毛唐』。在黑船事件后,情况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们佩服他们。因为我们畏惧会对自身造成威胁的军事实力。如果是我们有办法使其屈服的威胁,就设法排除,或者是出兵讨伐,纳入版图。不过要是有东西作祟,造成损害,就崇敬供养、祭拜。简直把人家当成神、怨灵或怪物对待。日本人就只有这几种标准吧?要是能更简简单单地直视对方就好了——他们和我们一样,就只是隔壁邻居。」

广章愉快地这么说,但江井似乎不感兴趣,微微点头。真汐心想这很正常,不由得同情起他。他要是马上接受主子的想法,那才奇怪。不过,主子此刻似乎不打算从头说明有关鬼的事。

那贺坊夸张地叹气。

「好、好冷,呢。」

「旧土人保护法?」

阳光开始洒落的热闹街上,四个男子信步前行。

「那贺坊先生,如同你刚才所说,和人——就是日本人,很久以前就和虾夷往来。比和琉球往来的历史更久远得多。毕竟在《日本书纪》里就有那个名字了。」

「流传的纪录显示,七世纪有个叫作阿倍比罗夫的人物,和渡嶋的虾夷人联合斗争,讨伐名为肃慎的敌人。」

没有任何事物比冷天浸泡在热水中更令人感激了。僵硬许久的肩膀松开。身体原本冷到连呼出的气息都在颤抖,此刻暖意逐渐蔓延到体内深处。感受着自己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舒服极了。甚至有种血液流至原先刺刺痒痒的指尖,四肢都舒展开来,通体舒畅。

「这里提到渡嶋的虾夷人,有可能是说阿伊努语的民族。肃慎是他们的敌人,也就是阿伊努的敌人,纪录上说虾夷人和日本合作讨伐肃慎。至少他们很久以前就和日本往来了,真的是老邻居喔。」

类似外国人吗?南边田家很多来自各国的客人。

四人向船长和小个子男人道谢,便前往澡堂。转搭的船班是中午出发。

「好危险……这玩意很重要吧。船会晃,平放在地板比较好。不好意思。」

「对,专门保护阿伊努人的法律,换句话说,就是保障土人的保护法。我记得是三十二年吧……很多火灾的那一年。法律是提倡教育、社会保障。虽说是土人,毕竟都是活生生的人,还是要好好照顾。这是上位者的慈悲。结果惹得阿伊努人、和人双方都不高兴。一方被叫土人气得火冒三丈,一方则认为不该让他们跟和人一样受教育。是吧?」

「这里无论早晚都有要卸货的船只往来,所以一大早就有地方泡澡了。实在太冷了,真受不了。大悟,我们也跟去吧。反正到下一班船前还有时间。」

鼻头圆圆的。第一次见到那种动物。真汐才这样想,下一刻那头野兽竟用后脚站起来。

听见广章的话,那贺坊豪爽笑了。

「失敬,失敬。」广章耸肩回应。看不出来他是否意识到自己讲解得很久。

人们四处窜逃。熊举起前脚。它看起来只是朝一个拿铁锹的人轻轻一挥,但那一击就使得那个人连同铁锹都飞出。

「好像有野兽。很大只……那是什么呢?」

「隔壁邻居?」

室兰港被马蹄形的半岛环绕,是一座天然良港,经过妥善建设,是北边连通青森、函馆和札幌的主要港湾。烟囱林立、大大小小洋馆映入眼帘。广章轻声说,跟欧洲海边小镇好像。

不光是船长,其他船员都十分友善。待遇不输到青森的头等车厢。

昨晚最后一道菜端上名叫八角的鱼,船长也拿出自己珍藏的东北的日本酒。真汐也喝了热呼呼的咖啡牛奶。广章高兴得不得了,直接开始畅饮的酒席气氛热烈,大家喝到宾主尽欢。真汐先睡了,主子昨晚八成完全没阖眼。

下一刻,熊又靠向倒地的那个男人。

惨叫和怒吼不绝于耳。手臂受伤的人被压在下面,滴着唾沫的野兽抬起头,嘴巴在动。

「汉字写法是严肃的肃,谨慎的慎,好像也可以叫稷慎。原本似乎指中国的少数民族,和《日本书纪》有什么关系我就不晓得了。大概不一样吧。」

「有钱汤吗?」广章登时反应。

那贺坊毫不客气地直盯着自己瞧,真汐不太自在,低头避开视线。

泡完澡后,他们到荞麦面店果腹。

「……哎呀,冻疮吗?」

「这位是书生,名叫山内真汐,兼任我的护卫。」

「就、就是啊。我也是这样想,嗯,广章老师,我认为你的话十分有道理。」

「欧洲,特别是维也纳住着来自各国的人。斯拉夫人、日耳曼人、马扎尔人、波西米亚人、义大利人。想说有达尔马提亚人在,结果却是加利西亚人。然而,城镇并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各国人种往来穿梭,毫不顾忌地穿着自己民族的服饰,说着自己民族的语言。文化种类繁多,一遍遍交融又打散,打散又交融。他们至少都能够理解,这不是可以用武力强硬教化的,但如果语言和文化是自然地相互影响、逐渐融合,那还可以接受。真的是很自由随机地混杂着。当然,多多少少发生一些纠纷,但能够亲眼见识那样的世界,实在是难得的经验呢。」

是斋明纪吧?广章回想般眯起眼睛说。

那贺坊眯眼说,那真是未来可期呢。

广章叹息。

听见真汐的疑问,广章点头。

「并非只有夺走他人性命才是残忍。夺走土地、名字或风俗文化,把他们强硬教化成其他民族,是一种恐怖的暴力。如果人们可以意识到,这就是一种朝未来缓慢死亡的过程,就不至于出现这种法律才对。如果要举个日例子,就像是吃着清澈年糕汤长大的人,被命令往后都只能喝浓汤不能喝其他汤。无论食物还语言,自己明明很厌恶别人这样做,却强迫对方接受。这种极度怯懦和残忍,可说是这个民族的一项特征吧。」

「既然是人类,总会产生对立。可是,那本来不该起因于民族不同,而该是发生在个人层面的问题。结果依据法律来强行教化,还用了一个会突显身份贵贱优劣之别的名称也不引以为耻,实在太狭隘,简直像倒退到旧时代。因为这个缘故,我也对这项法律很不满。那贺坊先生,你那句『惹双方不高兴』真是一针见血。」

「偏偏又有四年前的户籍法。他们好不容易变成平民,结果还是写『旧土人』,他们似乎对『旧土人保护法』很不满。」

「日之本,唐子,渡党。胡奢麻伊、沙牟奢允、国后目梨……不知从哪个时代起,战争接连不断。阿伊努人的报复手段很激烈,但日本做法也很过分。以前发生过多场血腥战役。生活很艰苦,和人又带来传染病,造成人口锐减。这样一想,土人遇上一堆衰事。」

「素甚?」

「气温是摄氏零下三度,但因为有风,体感温度恐怕再低一些。」

※   ※   ※

「广章大人。」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晃动。原本斜斜靠着摆好的拐杖稍微晃动,又倒下去。真汐立刻伸手,但没抓到。原本坐着的那贺坊「哇啊」大叫一声,起身逃开。唯有江井用双手接住它。

就在那贺坊这么回答时。一位身材魁梧、蓄着胡子的男人,跟在刚才那位小个子男性后头进来。他介绍自己是这艘船的船长。

「那是赤熊吧!」那贺坊抬高声量。

真汐赶到正打算靠近的广章前面,把主子护在身后,迫使他停下脚步。

在那之前稍事休息。

正确来说,那贺坊和广章的「惹双方不高兴」意思并不一样。但那贺坊并没有要反驳。

「真汐,你看得见吗?」

那贺坊似乎察觉到真汐的疑问。

主子大概两天没阖眼累了,小毛巾盖在眼睛上,仰坐着一动也不动。过了约莫三十分钟,他依旧维持原姿势,四周客人纷纷投去狐疑目光,真汐小心翼翼伸手摇他,结果他像打雷般睁眼醒来。有时真汐不禁要怀疑这个人身上有装发条或接电,他其实由机械构成吧。

「很顺利,都安排了。从沙流川河口逆流而上到岩内地区,前往立波克牧师的教会,对吧?我已经定好在室兰搭的船,明天中午就能出发了。去阿伊努村落的路途会由立波克牧师负责,对吧?」

忽然,他们停下脚步。差不多三百公尺前,好些人杵在那儿不动。前方传来咆哮。是什么骚动呢?

很擅长讲解,那贺坊语带几分讽刺般地说,再侧头看向真汐。

「不可以,广章大人!」

他语调温和,内容十分辛辣。

「鬼,是我正在搜集的奇谭录核心主题喔。」

※   ※   ※

「对。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自大且看不起其他人,这种毫无根据的优越感,就类似小孩子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这个国家过去几乎不和其他民族接触,不觉得这很像一种『怕生』吗?说到底,如果真的忧心外族的困境,应该还有其他解决方法。只考虑自身利益。根本没把对方当作人来看待。我怎么看都觉得旧土人保护法就隐约显露出日本的这种心态呢。」

「和欧美人士不一样。就是土人啦,土人。」那贺坊满不在乎地说:「以前有一阵子双方对立,不过日本人——那边叫和人啦,现在跟他们的感情也没多好。」

在青森率先过来搭话的小个子男性拘谨低头。

「民族。」

「语言不同,文化不同。在同一块土地上,存在着其他民族,这在国外很自然。不过日本也差不多。光看过年吃的杂煮、坟墓或丧礼,常常只是隔一座山做法就几乎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吗?在我的感觉上,这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大家本来就不一样。」

就是你说的这样。广章神情高兴地点头。

船长真的中意广章,而非在奉承那贺坊。小个子男人事后来道歉,说他们待在门后听完广章和那贺坊的对话。船长过去的下属中也有许多阿伊努士兵,普遍来说都是有能力又亲切的好家伙。

那贺坊好似被广章的气势压倒,一直沉默不语,此刻眼神飘忽,挤出声音回应。

「我听说你会带护卫来,没想到这么年轻。」

「你很了解阿伊努人呢。」

「嗯,你的意思是,跟其他藩和睦相处……的世界版本吗?」

一踏上甲板,迎面一阵强风。主子下意识闭上眼,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停下动作。

不过天气这么冷,睡意估计都被赶跑。就连一滴酒精没沾却早早不支倒地的真汐,也一边惺忪揉眼一边踏上甲板,然后瞬间就因这阵寒风而澈底清醒。寒冷的质地不同。简直像一道薄刃细细划过皮肤。

尖叫此起彼落。

那贺坊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但真汐第一次听,很感兴趣。他发现江井也向前探出身子,似乎听得很专心。他喜欢这方面的话题吗?

到中午开船前还有时间,广章想逛逛,那贺坊一脸不情愿地陪同。尽管全身都暖和了,但外头依然冷到刺骨,鞋尖早因积雪而变色。融化的雪水渗进鞋里,真汐不禁皱眉,脚尖宛如针扎。

阿伊努。真汐下意识复述一遍。那会是怎样的一群人呢?

那贺坊的优越感溢于言表,广章苦笑着说——我也曾在欧洲住过几年。

「不敢当不敢当,这点程度待在北海道的人都晓得。生活在本州,平时很少有机会见到其他民族吧?」

「满十八了。」

就在这时——

一个男人从人墙中冲出来。他明知那头野兽要是来真的自己绝无胜算,却仍奋不顾身地一次次拿铁锹砸下去。熊可能被打疼了,终于松开嘴巴,不再咬着受伤男人的手臂。

它咆哮。这下它似乎把新来的男人锁定为新目标了。它大动作挥舞前脚,男人惊险闪躲。想靠近却靠近不了的其他人围成圆圈,随着每波攻势时而缩小,时而扩大。

野兽抬起头。真汐一见它眼睛,顿时不寒而栗。

淡淡枯叶色的瞳仁看不出杀意,只是闪动着空洞的光芒。一见从它动个不停的嘴巴里露出的人体残肢,真汐全身鸡皮疙瘩。

站直的野兽比人类还高大,从方才情况也可以看出,它的爪子及手掌威力非比寻常。仿佛在腹中震荡的咆哮,吓得四周人群动也不动。

拿着铁锹的男人身手灵活。但靠那种武器打不倒那头野兽。真汐才这样想,那支铁锹的前端就断了。有些人失声尖叫窜逃。有人受重伤在地上翻滚,拿铁锹的男人像在保护人们般果敢挺身面对野兽。

那男人下了什么指示。数人搬走受伤倒地的人。

「真汐。」

广章来到能够目视的距离,他终于掌握情况了。他神情严肃地唤真汐。

「你能击毙它吗?」

他递出拐杖。真汐瞪大双眼。

杖顶没有特殊装饰,上等黑檀木散发出沉甸甸的光采,那是份量沉重的——黑杖。

「万万不可,广章老师!我们趁受牵连前赶紧避开!」那贺坊惊得声音都破了。「那头熊尝过人肉的滋味了,这等于走向一颗炸弹啊。真汐,你分得清优先顺序吧!不可本末倒置!」

「你做得到吗?山内。」广章对那贺坊的话置若罔闻。

一旦接下命令,我们就心无旁骛地挥剑。那就是我们的生存意义。

昔日的教诲浮现心头。

「——我做。」

真汐恭谨接过拐杖。拉开剑鞘。锋利的剑刃闪动光泽。

「等等,真汐!」

他们将快速前进的熊引到靠近的位置,下个瞬间,蓦地分别朝左右移动。而野兽就如同料想,往晓男的方向去了。持剑的少年从背后接近,以快如闪电的速度砍断右后脚的肌腱。

「混账,我叫你刺心脏吧!」

比佐乃

他平时明明温柔到有些软弱。

少年与熊对峙着。晓男就在熊的背后大吼大叫,但熊似乎愤怒到把目标转为少年了。它流淌着口水低吼。

「一个人活生生被吃掉……这不行。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他严肃地说,又放柔目光。「我一定会回来。你就待在这里。」

「算了!你小心点!」

比佐乃盯着前方,发现铁锹前端折断了,忍不住惊呼。在四处窜逃的人群中,晓男举起折断的柄,向旁人下指示。留在现场没逃走的几个男人,合力搬走被熊当作猎物的男人。

「为什么要去!别去,太危险了!」

晓男的声音传来。少年明明听得见,却应都不应一声,也不伸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那张端正的面容很冷静,他放低重心摆出应战架式,动作透着一股不符年龄的沉着。

「它在吃人……!」

你振作点。晓男的声音传进耳里。

「不能坐视不管。我要去看看。」

两人在两天前的黎明时分逃出店里,靠徒步和骑马前往北方的森港,确定没追兵后便上了船。抵达室兰是方才的事。晓男依旧警戒,但比佐乃很满意顺利的现况。拼命说服那个难搞定的掌柜果然很值得。

比佐乃摔到地上,肩膀重重着地,一连滚了好几圈。疼痛贯穿全身。连呼吸都有困难。

「成功了。」

熊的注意力转向晓男,愤怒咆哮。它把猎物留在原地,后脚立起。它大力挥动前掌,朝晓男袭来。

比佐乃领着面露不安的晓男,扬起下巴走在前头,心情愉快。但比佐乃随即醒悟,晓男不知道内情,担心是理所当然。

人们以熊为中心围成一个圆。有些人设法帮助被咬的那个人,掷东西过去,似乎正好打中熊的身体。熊龇牙咧嘴地威吓,身躯依然压着猎物——那位男性,无意离开。

——小姐还那么小,不能让她一个人孤伶伶死去。绝对不可以。

「你没事吧?」

「危险!小小姐快逃!」

「我只是想确定是不是真的。」

「……熊。」晓男肯定地说。

突然,野兽的眼睛从旁边被打烂了。晓男刺出铁锹柄。熊再次怒吼,转向晓男。这个刹那创造出一个机会。

晓男垂下眉毛。他肯定在心里叨念比佐乃真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大小姐。

熊的躯体就在比佐乃刚才站的位置——屋檐下方。被撞得四散的盆子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直立着滚动。又撞到熊的身体,匡啷一声倒在地上。

——根本不晓得人家事前多用心拟定战略。

「我听得见呼吸和低吼。它很生气。绝对错不了。但怎么在这种地方?」

比佐乃喘气般大口吸气,一边点头。

「……晓……」

它在动的嘴巴沾满红色液体。对上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瞬间,一阵战栗传遍全身。晓男一听见这几个字就将比佐乃抱起来,安置在写着米谷屋的招牌旁——屋檐下方,让她坐好。

那把剑形状并不一般。少年刺出的一剑,似乎深深刺进熊的手腕。凶猛的吼叫声轰然炸开。

熊的躯体下方,有一只纤细的手臂朝这个方向伸了出来。

熊踉跄移动,朝这里踏出几步。比佐乃震惊于它居然还能走路时,终于意识到熊已经非常靠近自己了。

两人无视提心吊胆的比佐乃,忽然停下动作。是达成共识了吗?还是破局了呢?

熊朝晓男伸出前脚,大爪横扫过去,这时,少年一跃而上比佐乃旁边的屋檐上方。他扭转身体使剑势更为凌厉,利用自身体重带来的加速度,朝着熊圆润厚实的肩膀,一鼓作气挥下剑。

「小姐,请你待在这里。绝对不要靠近。」

「晓男……」

「小姐!小姐!」

「谁……谁来!」

晓男蹲下来,深深注视着比佐乃的脸。那张脸庞极为认真。

比佐乃被放下地面后出声问,他点头。

呼喊声传来,但比佐乃依然站在盆子上,光是抬高目光就已耗尽全力。全身宛如被缝死了一般动弹不得。抬头望去的前方,那道庞然身影正往自己覆盖。小姐!晓男尖锐的叫声响起,但她呆呆望着那只野兽的身躯缓缓逼近自己。

「你这个死脑筋!」怒骂声传来。晓男居然骂人,比佐乃还是第一次听见,讶异到专心聆听对话。

「等等,很危险!」

「到时候再说。我们用飞的也要逃走。」

晓男过去在泷次郎底下工作,想必很清楚他运筹帷幄的实力。

真的是熊。尽管早就知道,但他的听力实在惊人。

比佐乃知道抱起自己的手臂是晓男的,睁开双眼。

旁边堆着一些盆子。比佐乃踩上去,从人墙上方寻找晓男的身影。

真汐见江井点头。那贺坊则使劲跺着脚。

比佐乃阖上眼又睁开,站起身。

这时一个人身手矫健地冲进人墙。是晓男。他拿着铁锹。应该是向无力应战的围观群众借来的吧。他毫不畏惧,挥动铁锹击中熊的后背。砍了好几下,熊似乎终于有感觉。

「万一对方不出声,我就察觉不到了吧。」

「我会砍下它的头!」

头颅落地。同时,少年落到地面。鲜血从熊的脖子如喷泉般涌出,又慢慢减弱。

不成声的尖叫从喉头涌上。

男人的名字是甲斐泽晓男。是比佐乃家——函馆的船运商「大傀屋」的奉公人。不,正确来说是前奉公人。

熊注视他们。晓男可不给它机会,把那半截柄猛地向前一刺。但在熊的攻击下,柄变得更短了。比佐乃恐惧到全身发抖。

他的声音不自觉流露出兴奋。比佐乃回头,身材高挑的他,脸上笑容似乎带着困惑。

「喂,心脏!刺心脏!」

「你要去哪里?」

比佐乃低头看向那头野兽——随后,倒抽一口气。

晓男慌忙跟上。两人走没多远,晓男就叫住比佐乃,再次抱起她。

「请避开。广章大人就拜托你们了。那贺坊先生,江井先生。」

比佐乃什么都没听见,像被什么东西拉住般向前走了几步。

「对方是泷次郎先生,他很可能料到我们来室兰,已经派人过来了。」

她挤出的声音终于得到回应,突然,一道人影直直跑来。是一名身形高挑的少年。他快和晓男一样高,手中拿着什么。直到在阳光下反射出锋利光芒,才知道那是一把剑。

「这可是一生一次的私奔,要是不顺利就伤脑筋了吧?」

「熊?怎么会在这种大街上?」

根据他凝重的表情,比佐乃知道那不是谎言。她伸长脖子,晓男抱起她,举到比将近一百八十公分高的晓男还高一个头的位置,宽敞大路一览无遗。大批人群喧哗。但没看见熊。

不知不觉中,熊逐渐靠近这里。两人就在比佐乃的左侧站成一排。稚气未脱的少年侧脸透着紧张,正和晓男说话。比佐乃和听力出众的晓男不同,听不见他们交谈,但隐约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和谐,好似争执。究竟在这种紧急状况争论什么呢?

有野兽。在街道正中央,压在一个人上面。它一身红褐毛皮,长脸上鼻子尖尖的。它转向这个方向的瞬间,比佐乃惊呼出声,扭动身体。晓男慌忙放下她。

大手抚上比佐乃的头后旋即离去,宽大的背影钻进人群中消失了。只是一转眼工夫。

「晓男,你耳朵好,用不着担心。一听到风吹草动,我们下手为强不就得了。」

「真的是熊吗?」

住手——微弱的祈求声响起,却没有人听见。

熊大声怒吼,回过头。举剑面对熊的少年脸上沾着熊喷出的鲜血。

下一瞬间,身体突然被撞飞了。

晓男动手解开绑在背上的行李。

才刚看清原以为很薄的剑身厚度,下一瞬间剑身已像被吸进熊的毛皮般消失无踪。配上一闪即逝的剑刃光芒,简直就像一道闪电。剑是令人畏惧的,但他手中那把不知为何很美。

「好像有点太顺利了。我心里毛毛的。」

「哎呀,这是怎么了?」

比佐乃原想鼓励他,没想到遭他反驳。真没意思。比佐乃双颊气鼓鼓的,晓男见状露出笑意。就在这时,两人注意到路前的骚动。远处聚集一群人影。

强烈的正义感令人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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