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希裏烏斯】我的小聖N

自己從哪裏來，是什麼人呢。

——無論是誰，都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吧。

因爲了解自己的出身，是能夠作爲自己生存下去的必要條件。

如果有人從未考慮過自己的出身，那麼這個人的出身或許是毫無疑問的。

父親是誰，母親是誰，自己是誰，連一絲一毫都並沒有懷疑過吧。

「……從小時候就存在的疑問，終於有了一個答案。」

在只有蠟燭作爲唯一照明的昏暗房間裏，我自言自語道。

然後搖晃手中的杯子，一口氣把裏面的東西都喝光。

——時間是深夜，地點是王城內的私人房間。

這裏比任何地方都安全，沒有一個人打擾我。

如果是這樣的話，今晚喝得酩酊大醉應該不成問題。

我的體質不容易喝醉，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但我還是希望今天能喝上一杯，我看着倒在地上的空瓶子想。

然後伸手去拿新的瓶子。

從小我就對自己的外貌有疑問。

我的銀髮白銀眼是從哪裏來的？

父親是金髮，母親是硃紅色頭髮。父親碧眼，母親翠眼。

而且，納維王國的王族中至今沒有一個人是銀髮或白銀眼。

因此，這是從哪裏來的？我一直在想，我的銀髮白銀眼是從哪裏來的？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高級貴族的女性。

在我6歲的時候，她們告訴我「都是爲了你好」、「你應該知道真相」，告訴了我我不知道的事實。

「……我身上沒有流着納維王族的血啊……」

但是，國王每年都會進行的去倫特森林的行程，卻一次也沒有被邀請過。

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沒有血緣關係的我感到慈愛的父親，真的是非常好的人。

「真是讓人慚愧啊……雖然如此，我卻毫無察覺，作爲兒子，理所當然地享受着這份親切……」

「不，不會的。我怎麼會有這種厚顏無恥的感情？」

「……原來如此。正因爲認爲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才挺身保護你啊。畢竟有着血緣關係的孩子比什麼都珍貴。」

「好—好刺耳！」

因此，既然我是私生子，那麼也沒有繼承王弟、身爲尤利西斯公爵的父親的血脈。

我突然露出諷刺的笑容。

而且，因爲繼承了精靈王的血脈，王族們會在那片森林裏感知到精靈的孩子們，理解到森林的珍貴，從而更加珍惜地對待它們。

……明明一次又一次地被進言過，爲什麼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說不定並不是親生的父親」呢。

也就是說，這就是答案。

啊啊，如果父親知道真相的話，一定會很痛苦吧。應該會很煩惱吧。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精靈的孩子不會出現在人面前。」

一邊這麼回答，一邊把擦完頭髮的毛巾扔進籃子裏。

因此，雖然知道這不是講給6歲的孩子聽的故事，但還是脫口而出。

「就像希裏烏斯大人知道的那樣，嬰兒在母親的肚子裏要長到10個月大。」

「希裏烏斯，你把關於獅鷺的書帶來了嗎？」

我想起父親富有理性的容貌，明白到自己一個人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身處愚者的樂園這件事，陷入了自我厭惡。

即使誰都隱約察覺到，也沒有人能斷言我不是父親的兒子。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我突然想到，去世的父親應該知道這件事。

她們的話終究只是流言蜚語，真相究竟是什麼尚不清楚，但我還是喜歡父親。

母親沒有生我以外的孩子。

因此，國王有時會讓我代替我的父親，在包括家庭旅行在內的各種外出時，一般都會邀請我。

以長年雙目失明開始，在離宮裏過着不自由的生活等，應該有過很多困難。

因此，我發誓要代替亡父擔任掌管騎士團的總長一職。

塞拉菲娜開心地笑着，緊緊地貼着我。

「……原來如此。正因爲如此，國王才從來沒有邀請我去那片森林嗎？」

「希裏烏斯，不要緊嗎？你在發呆呢。」

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迴響。

是的，在去接塞拉菲娜的倫特森林裏，我感受不到任何東西的存在。只是在塞拉菲娜的精靈解除了障眼法的時候，第一次看到了精靈，在那之前什麼感覺都沒有。

在最重要的王族中，父親不可能愛上玷污了血脈的我。

——納維王國王室以精靈王爲祖先。

也許，我國一半的女性都是聖女，就是因爲有着那片森林。

之前一直認爲無法捉摸的國王的話，在實際在森林裏看到精靈的孩子之後，我似乎理解了其真正的意義。

因爲母親要從自己的肚子裏生下我，所以可以保證生下來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

說着，塞拉菲娜拿起書，嘩啦嘩啦地翻了起來。

聽到自己說的話，心裏感到很不舒服。

「我國最東端的森林，是精靈王託付給我們的『起始之森』。那片土地，指引着我們王國走向繁榮，充滿了王國的未來。很遺憾，我無法親眼看到棲息在那片森林裏的存在們，但無論何時都能感受到溫暖的氣息。」

她迄今爲止的人生，絕對不是那麼容易的。

只有納維王國擁有衆多的精靈，聖女輩出，是因爲有着精靈不斷誕生的森林。

「塞拉菲娜，擦乾頭髮！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那個金黃色的獅鷺好像把我當成了自己的孩子。那天，我穿着紅色的裙子，所以看起來就像獅鷺的寶寶呢。」

「謝謝你！前段時間，獅鷺幫助了我，我正想好好學習呢，好高興！」

塞拉菲娜指着放在桌上的書的封面問道。

我一直相信父親是愛我、愛護我的，但當我知道自己是個私生子後，事實發生了變化。

「我明明是王室的一員，卻爲什麼無法發揮血脈傳承的感應力呢？」這樣的疑問。

那個，是關於精靈的至今爲止的常識…那個常識適用的，只除了納維王族的人。這一點，看到塞拉菲娜以後我注意到了。

但是，她所說的我的心情，和我實際所想的相差甚遠，我不由得苦笑起來。

儘管如此，她完全沒有表現出困難和辛苦，總是兩眼放光，開心地笑着……

只要是繼承王室血脈的人，無論是國王，還是第一王子、第二王子、第三王子、第一王女，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溫暖的氣息」，如果只有我無法感知的話，所有人肯定會產生疑問吧。

明明在講魔物的故事，卻不知不覺地把它換位到了自己身上，思緒飄過。

不過，那只是我的內心活動，我的想法應該完全沒有表現在表情和語言中，不知爲什麼，塞拉菲娜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自言自語了一句，把杯子裏的東西一口氣喝光。

「……希裏烏斯的父親大人去世了吧？你覺得寂寞嗎？」

◇ ◇ ◇

因爲從森林回來的三位王子和第一王女也和國王一樣說過『在森林裏感受到了很多溫暖的氣息』。

明明是這樣，父親卻對我很好，好到讓我覺得他是真的愛我的，重視我的程度。

正因爲如此，王室才珍惜那片森林，世世代代守護下去。

「……沒想到過了19年以後卻真相大白了。」

父親雖然體弱多病，但是個有志向、有同情心的優秀人物。因爲他把我當成兒子來愛，十分珍視我。

「如果7個月大出生的話，嬰兒應該小道可以放在手心，但是不足月出生的希裏烏斯大人，比一般的嬰兒還要大得多。」

因此，我認爲父母的話都是流言蜚語，從不當真，一直把父親當父親對待。然而……

——前些天，我去王國的最東邊迎接年幼的表妹。

「國王真是用心良苦啊，爲了避免我在那片森林裏陷入什麼都不知道的境地。」

我父親體弱多病，很少出門。

現在回想起來，國王他們所說的「溫暖的氣息」指的是「孩子的精靈」。

因此，他們對精靈的感應力非同一般。

也就是說，按照號稱大陸第一大勢力的亞爾迪亞卡帝國皇帝的希望，我的父母結了婚。

——我覺得這完全不公平。

我的言行應該和平時一樣，卻被她解讀爲在爲父親着想。

雖然國王和王妃確實拜託過我照顧塞拉菲娜，但我純粹是因爲覺得照顧她很開心，所以一直和她在一起。

這是肯定的。因爲我希望父親是我的父親。

她們接着說，從那天起過了7個月，母親生下了我。

但是，即使是妻子生的孩子，生下來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孩子，父親卻無法保證。

就這樣，每個人都像親眼所見一樣談論著我和父母的事情。

因爲塞拉菲娜作爲聖女的能力非常突出，所以我還以爲只有她是特別的，所以能夠感知精靈，但我突然想起了普羅基恩王曾經說過的話。

再加上這麼小就能使用其他人都不能使用的魔法，肯定是付出了很多努力。

當時，我親眼目睹了年幼的表妹與精靈孩子溝通的場面。

塞拉菲娜的生活方式真了不起，我再次感嘆着，坐在沙發上給她擦頭髮的時候，她盯着我的臉看。

此外，在塞拉菲娜出生之前，國王經常同家人一起造訪那片森林。

看着我完全沒有繼承父親的顏色，就像看到了母親背叛的證據，一定很痛苦。

「……我也就只在你前面發呆了，你就放過我吧。」

我的父親是納維王國的王弟，母親是亞爾迪亞卡帝國的公爵小姐，雖然是不同國家的上位者之間的婚姻，但違反以往的習慣，沒有定下任何婚約的時間，在母親到達納維王國的那一天舉行了婚禮。

塞拉菲娜雖然只有6歲，但已經是一位非常優秀的聖女了。

聽說其他國家幾乎沒有精靈，聖女的數量也很少。

『如果不能繼承父親的血脈，至少應該爲了他而努力』。

國王一定是想向孩子們展示王室守護的森林，讓孩子們與森林裏的居民接觸吧。

之後，我又陸續喝空了新的酒瓶，卻並沒有達到我所期望的那種酩酊大醉的感覺。

爲了被塞了一個假兒子的父親，事到如今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但是，從自己相信自己和父親有血緣關係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實踐繼承父親志向的行動了。父親雖然希望爲國效力，但由於體弱多病一直臥榻在牀，按理說，以他的身份，應該擔任騎士團的首腦騎士團總長一職。

「是啊，因爲你說想知道魔物的生態，所以我從圖書室借了一本書過來。」

既然如此，我就作爲父親的兒子，好好地生活，把父親的名字發揚光大。這是對接受了沒有血緣關係的我的父親的報恩…

可惜的是，我那宏偉志向也變得蒼白無力，最近的我，每天都被年幼的堂妹折騰得團團轉。

她比任何人都純潔美麗，或許我是想向她懺悔吧。

面對一臉嚴肅地看着我的塞拉菲娜，我不知爲何突然，很想說出真相。

「他是個聰明人，不可能不知道……」

「塞拉菲娜，我欺騙了我的父親。雖然我沒有流着父親的一滴血，卻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作爲兒子，偷走了父親的親切和時間。如果沒有血緣關係，父親明明不可能對我有感情的。」

聽了我的話，塞拉菲娜不知爲何低下了頭。

「那就是說……希裏烏斯已經不想再和我扯上關係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意思！」

因爲塞拉菲娜說的話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所以我開始猜測她發言的意圖。

塞拉菲娜低着頭，又重複了一遍。

「希裏烏斯認爲，如果沒有血緣關係，就不會去疼愛的話，希裏烏斯是在說因爲和我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所以也不想再着鼓＊我了？」

＊照顧

因爲塞拉菲娜指出了這點，我才發現我和塞拉菲娜之間完全沒有血緣關係。

但是，這和愛的感情完全是兩碼事。

「胡說八道！和你在一起並不是因爲你是血親！之所以照顧你，是因爲我純粹在享受這件事情！」

我氣憤地回答，塞拉菲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麼……希裏烏斯的父親大人應該也是一樣吧？」

「你說什麼？」

我絕對不是理解力差的人，但塞拉菲娜的話太沒有條理了，想要抓住她的真實意思並不容易。因此，當我再次反問時，塞拉菲娜微笑起來。

「因爲希裏烏斯就是希裏烏斯，所以我認爲希裏烏斯的父親大人是覺得希裏烏斯很可愛，纔想要好好照顧你的。」

「……父親是這樣嗎？」

我下意識地確認了一下，塞拉菲娜用力地點了點頭。

「當然啦！希裏烏斯的父親是我的叔叔吧？他和我是很近的親戚，肯定也有類似的想法！所以我知道！如果我是希裏烏斯的父親大人的話，我一定會爲希裏烏斯感到驕傲，疼愛你，愛護你的！」

塞拉菲娜興奮得面紅耳赤，說話勁頭十足，完全看不出父親平時冷靜沉着的樣子。

「嗯！沒錯，希裏烏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感情開始充滿胸腔。

我把臉埋在塞拉菲娜的脖子上，聞到了太陽和風的味道。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湧起一股快樂、開朗的心情。

「是啊。因爲你在我的臂彎裏，我一定已經擁有一切。」

「因爲最終有你在我的懷中，所以我不會計較些微的失敗。也就是說，我雖然約定給你看美麗的東西，但最終卻是你讓我看到了美麗的東西。沒辦法了……這樣的話就不要用比喻性的表現，而去依靠物理性的景色吧。塞拉菲娜，請個假，一起去看美麗的景色吧。當然，你的精靈也一起來。」

我能感到父親對我的愛和愛護，這一點恐怕沒有錯。

如果我現在感受到的愛意，父親也有從我身上感受到哪怕只有一半的話，也應該會很享受和我一起度過的時光吧。

開懷大笑的塞拉菲娜，是世間最可愛的存在。

……沒錯，因爲和塞拉菲娜在一起，我很開心。既然如此，就讓我充分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吧。

……你看，正因爲是這樣，我纔會完敗給塞拉菲娜。

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會感到快樂，無論做什麼都樂意，我第一次意識到這種感情的存在。

因此，不能被塞拉菲娜的話說服……不知爲何，剛纔的悲壯感從我的心中消失了。

被塞拉菲娜徹底打敗的我，決定向她無條件投降。

「你總是能教會我新的東西。」

「……是嗎？既然你是我父親的血親，那麼應該是這樣吧。」

實際上，並不是只有三個人，而是有兩打騎士跟着來的……然後，不知爲何在旅行地，「偶然」遇到了國王……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我輕輕地說出這句話，得到了她的肯定。

直到我遇見塞拉菲娜，感受到塞拉菲娜很可愛，才第一次想到這一點。

我對塞拉菲娜微笑，露出自己至今爲止最溫柔的表情。

恐怕如此不相似的血親也不多見吧。

「沒錯，因爲啊，塞拉菲娜，這次旅行也是爲了我自己。因爲和你在一起讓我很開心。」

「我很喜歡希裏烏斯！因爲我這麼喜歡希裏烏斯，所以希裏烏斯的父親肯定也很喜歡希裏烏斯！」

於是，塞拉菲娜返還給了我更多的笑容。

塞拉菲娜說着，跳起來雙手摟住我的脖子。

我用沙啞的聲音低語，塞拉菲娜一下子把頭向後移開，盯着我的臉。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希裏烏斯的勝利噢。因爲家庭jiào shī的老師教過我，『輸了就是贏了。』」

塞拉菲娜總是這樣體貼我，看着她的溫柔，我的嘴脣不由得劃出一道弧線。

「欸？可以嗎？」

「希裏烏斯？」

不明白在說什麼，歪着頭的塞拉菲娜非常可愛。

今後，每當想起父親的時候，一定會像知道自己的出身之前那樣充滿愛意吧。

就這樣，我和塞拉菲娜以及她的精靈三個人，決定一起去旅行。

「……塞拉菲娜是真正的聖女啊。無論何時都能拯救我。面對這麼小的聖女，我卻總是輸得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