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盲目的聖女

第12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4706 字

醒來時,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人身安全的威脅。

雖然知道自己應該是在醫療棟的醫務室,但眼前『逼近的半裸慾女』讓我受到驚嚇,基於瞬間的判斷抓住她的衣領後壓倒,但這麼做反而不太妙。

「啊啊……這種事,不可以……不可以……!? 」

「……………………」

將似乎對被壓制產生快感的慾女大人──不對,是聖女(變態)推下去後,我看向窗外,發現秋天的葉子已開始凋落。

「妳睡了很久的時間喔……?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天。我甚至開始愚蠢地想着如果妳就這樣不醒過來,那至少要先奪走那份清純……」

「根本意義不明,而且妳想被殺嗎?」

「如果是愛莉希雅小姐的話,請便……」

啊,果然應該要把這傢伙殺掉的。

「聖女的設定跑到哪裏去了……」

「不不不,我就是我啊……?」

好近,好吵,鼻息有夠煩人!!

我拒絕着像狗一樣如此逼近的聖女時,似乎是聽到騷動而飛奔過來的錫安一看到我的臉就僵住,接着用力將聖女推開。

應該是護衛對象的聖女咚地一聲從牀鋪摔下去。

……錫安小姐?

「是愛莉希雅……愛莉希雅還活着……!」

「啊~是是,我是愛莉希雅喔~是愛莉希雅小姐喔~……?」

看到她慢慢湧出淚水的樣子,我希望自己往後不要再做出會惹哭這孩子的事。

嗯,可以的話,希望這真的是最後一次遇到這種事。

我不想死。跟某處的變態聖女不一樣。

如果是重現性較低的技術,今後作爲技能使用應該會很危險。

錫安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有些抗拒。

砰的一聲,我倒在牀上,閉上眼睛。

說完,我打算切斷通訊──

「嗯,我沒事。只是有點想睡而已,好嗎?」

「……前幾天真的很抱歉。是我失去冷靜,而讓你們有了痛苦的回憶。」

「咦……啊……!!果、果然會痛……!? 妳還好嗎!? 」

「……欸,錫安。我的確是新娘,也是您的隨從,但我並沒有希望您能保護我喔?」

說不定我能夠模仿監死者(Dead Seeker)的固有技能、理解聖女的洗腦機制,也是因爲有那股力量……?雖然我當時太專注於眼前的事,沒有想那麼多。

我也不是對協助擴大自己所屬的勢力有所疑問。畢竟我是神之新娘,教會的奴隸。雖然很讓人不爽。

「只要妳呼叫,我就會馬上過來喔……?」

「交給我吧。畢竟牠跟我是一心同體,心靈相通的關係。」

探出頭的是一名犬耳青年。

原本是貓派的我,慢慢地開始覺得狗好像也不錯。

在我睡着的一個禮拜間,應該至少會有人聯絡上司(臭四眼田雞),既然醒了的話,就算連接不上也應該要報告一下。

「嗯,我已經完全康復了。」

「卡羅神父的事真的很遺憾,他總是對妳的事──」「啊──……那個沒關係,我已經……跟他告別了。」「……是嗎?」

我忽然想着是否能讓這些煩人的狗狗們閉嘴,而看着自己的右手試着提煉魔力,卻完全想不起來該怎麼做。

「……嗯,我想應該有安排相關處置……」

聽着響遍房間的呻吟聲,我有點後悔違背了衆神的意志。

依依不捨似地逐漸闔上的門扉另一頭,可以見到錫安的表情實在又可愛又惹人憐惜,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應該不至於連接不上──我稍微擔心了一下,但在經過幾次呼叫後,終於順利接通。

裏面充滿像是發情期的狗所發出的,帶有熱度的氣息,「唔……!」

她再怎麼墮落,似乎也有自覺到自己的責任,而且要是她真的墮落到那種地步的話,我應該真的會對她感到厭惡吧。

一瞬間,我似乎聽見混着雜訊的危險詞彙。

「妳還好嗎……?」

「嗯…………沒事,只是覺得好久沒有這麼安靜了。」

「愛莉希雅修女,願妳的未來充滿祝福。我很期待妳回來喔?」

錫安看着被我踩踏而發出嬌喘的聖女,一時間啞口無言。接着──「……哼嗯」,用打從心底鄙視對方的眼神往下看着聖女。

一邊隨便應付不分晝夜與場所隨時襲擊我的聖女,在等待傷口痊癒的數日間,我們一直待在聖都•埃爾狄亞斯。之後謁見教皇大人後,便踏上返回克拉斯特里奇的路途。

「咦~?但是舒諾埃小弟,你不是自己主動說要負責愛莉希雅的戒備工作的嗎?還說是因爲教會的騎士不值得信任。」「咦、艾爾錫安閣下……我們不是約好不說嗎……?」「咦?是這樣嗎?但你很擔心吧?」「那是……」

但在犬耳青年催促後,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房間。

應該是因爲聖女也在說魔王怎麼樣的吧。

難怪犬耳青年會被僱用爲護衛。

「……可以麻煩您出去嗎,我是說真的。」

──這股沉默很沉重。

牀鋪的邊緣有一名慾女。

早點結束無聊的話題似乎比較好。

「咦……?」

「…………」

「……就是這樣,雖然各方面都很辛苦,但這次也總算是解決了。臭神父。」

「對啊,我纔在跟人討論等妳醒來後要怎麼折磨妳。」

不巧的是,當事人的聖女在地上失去了意識(應該沒事)。

明明差點被奪走的是我,我根本不想要,所以希望她可以好好抓緊對方。因爲那個女人一定不會無視像這樣追求自己的孩子們。

「我從聖女大人那裏聽說了……我們等於是間接被妳救回來的。雖然我不會因此饒了妳,但這樣就當作恩怨一筆勾消。不過,要是妳對我的夥伴們出手,我絕對不會放過妳。」

「錫安?可以讓我獨處一下嗎?我有點累了。」

應該是火災現場的爆發力──……自暴自棄的生存本能所造就的能力吧。

那是什麼?是我聽錯了嗎……?

「……嗯?」感覺被子裏好像有異樣感,我掀開一看,「──呼、呼、呼。」

「……惡魔附身的孩子們,現在怎麼樣了?」

雖然還有很多想講的事,但走廊上似乎有些騷動。

我簡要地說明事情始末,對方卻連一句「辛苦了」都沒說,根本就沒救了吧?這個臭上司……不過,跟聖女大人的對立的確是我專斷獨行,不僅偏離原本的目的,連敵我立場都完全相反,沒有被罵就算不錯了吧……

「把人家講得這麼難聽~我純粹是爲了世界和平啊。真希望妳可以不要把人說成像是緊抓權力不放的惡魔。」「惡魔只要除魔就結束了,所以很輕鬆呢……?」

「我、我……是您的狗汪……!? 」

這次是真的累了。可以的話,今後再也不想碰跟那個聖女相關的麻煩事了。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恢復記憶了呢。」

「呃……聽聖女大人說,希望前往其他城鎮或逃亡他國的孩子們,會跟以往一樣用船送出,有意願的孩子則僱用爲聖女大人的護衛。雖然遭到各個神父先生們反對,似乎有點辛苦,但教皇大人回來後說『那就這樣吧』,一句話定案了。而且,他們其實也負責了愛莉希雅病房的戒備──」「因爲是工作。」

我將煩人的兩人拋在一旁,掀起自己的衣襬確認傷痕,但身上完全沒有受傷的痕跡。

應該是因爲這次自己沒有派上用場,甚至還攻擊我所產生的內疚感吧。雖然我一直告訴她不要在意,但是她本人似乎無法接受。

「我會謹記在心。」

──還有,羅莉亞修女緊抓着聖女的衣襬不放。

儘管當時狀態相當嚴重,但只花了三天就恢復到這種程度,讓人不禁覺得惡魔附身化的影響真的很驚人。

我又叫錫安過來把聖女大人帶出去。明明接下來必須以聖女之名遏止對惡魔附身者們的迫害,那個女人真的明白嗎……?

在搖晃的共乘馬車中,或許是因爲教皇大人已回到聖都,所以沒有其他旅客,只有我跟錫安兩人。其實這樣的悠哉狀態也相當久違。

「惡魔附身的……?」

被顧慮只會讓人不快。或許是因爲他是臭四眼田雞的關係。

監死者的影子操控技法也一樣。與其說是操控影子,不如說是讓身上纏着影子,或是該說整個人變成影子……沒錯,即便我現在試着思索也搞不懂那是什麼樣的東西。

「感覺您似乎想講好聽話作結,反正一定正中您的下懷吧?這樣跟原本與七大樞機保持距離的聖女之間就有了連結……連惡魔附身者傭兵,也是爲了填補因聖騎士們前往前線所產生的漏洞吧。」

果然人類與魔族間不僅是能力(Spec),身體的構造在根本上就不同。

「哈哈哈,沒想到繼勇者之後,連聖女都成爲妳的俘虜,還真是花心的新娘耶?」

在那之後,錫安一直顧慮着我。

我用以祈禱術創造出的繩子綁起變態並一腳踩上。

「……咦?」

「……愛莉希雅……?」

最後在病房的時間,也因爲孤兒院的孩子們或惡魔附身的傢伙們而吵鬧不已。

「總之,妳跟聖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雖然也有悲傷的別離,但妳們兩人的相遇一定會在未來帶來新的可能性。畢竟至今我們也是像這樣在時間的洪流中編織出新的未來。」

「撿到被拋棄的狗狗,說不定是失策呢……?」

原本說接下護衛任務就能獲得最後空位指名權的也是臭神父本人。就算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盤算什麼也一點都不奇怪。

「──愛莉希雅!? 」

似乎察覺了騷動的錫安慌張地衝進來──但是,「啊啊……什麼事都沒有,什麼事都沒有喔,這傢伙……!!」我沒有空理會她。

「 對吧? 魔王──? 」

「我看爲了世界和平,拜託聖女大人消除妳的記憶好了……?」

我突然間說的話,讓錫安的表情變得僵硬。本來我還很煩惱是否該對她講明,但工作已告一段落,感覺現在不說的話將永遠失去機會。

「……嗯,應該是錯覺吧。我實在太累了。」

她露出像是主張『這個人是我的』的表情狠瞪,害怕自己的東西被奪走。

接着通訊便被切斷。

「請面對自己的責任,你這個臭神父。」

渴求愛的行爲本身並非罪過,沉溺於快樂纔是罪惡。

看來是好不容易圓滿落幕了。

哦~好可怕好可怕。

離開城鎮時聖女依依不捨,但至少沒有說要跟來。

「請您懲罰我……!」

「只要傷口治好我就會回去。在那之前,亞特蘭妲就拜託您照顧了。」

雖然還是不喜歡沒有調教好的狼。

看着低頭致意的我與犬耳青年,錫安似乎覺得很有趣地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就這樣吧。」

「啊嗯……!再來……!再用力一點……!!」「…………」

「總之,請您做好覺悟,我可沒有忘記獸化的事。」

我並不是爲了沉浸於思考纔要他們讓我獨處。

「算了……那不是我的工作……」

之後趕過來的犬耳護衛同樣看到在地上扭動的變態,臉上不禁抽搐起來。不,是感到退避三舍。

我的愛貓跟上司變成那種關係還得了。

「什麼、意思……?」

「我並沒有柔弱到必須由您保護,也不是會希望您保護的傲慢女人。」

看着漸漸染上不安神色的錫安,我心裏想着「就是這種地方很可愛呢……?」,露出微笑,握起她的手。

「錫安,我啊,想要站在您的身旁。不是作爲遵從教會的神之新娘,而是作爲勇者大人的新娘。」

經過這次事件,教會偶然得到了名爲『惡魔附身的傭兵』的力量。這表示又增加了一個對抗魔族的手段,只要他們能取代無法控制的勇者,總有一天『暗殺勇者』的聲音就會再度掀起吧。

──屆時,想必我將會被迫做出選擇。

我要對哪一方獻上身心──教會,或是勇者。

「雖然難以啓齒,但我並沒有像您一樣的戰鬥理由。應該守護的東西、必須貫徹的正義,我一樣都沒有。」

只是爲了自保,只是爲了活下去而持續染上鮮血的人生。

既沒有值得自豪的過去,那些罪過終其一生也不會消失。

我已經做好覺悟,這一生要揹負着他們的死活下去。在這個世界,在這個地獄。

那就是奪走他們性命的我的罪業。

「即使如此,錫安,我──」

……即使如此,看到站在錫安身旁的聖女時,我還是不禁想着──

爲什麼,站在她旁邊的不是我?

那是神之新娘不該有的感情。絕對不應渴求的夢想。

也是必須否定的願望。但是──「如果,您也是如此期望的話──我……」說到這裏,我才發覺錫安的雙眼已盈滿淚水。

接着,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錫安的身體已撲向了我。

「愛莉希雅……我……我……!」

「……我們可能有點太過焦急了呢。」

「我們一起加油吧,錫安……直到不會輸給神明的程度。」

一邊以手臂抱住勇者大人,我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

那是比外表更爲年幼、弱小的身體。

那是連渴望守護的東西都會失去,只要被他人的意志所束縛,便會被吹熄般的微光。

──我悄悄地露出微笑。

──這孩子與其說是勇者(Hero),果然還是公主大人(Heroine)比較適合呢。

我們並沒有能夠守護彼此的力量。

我緊緊抱住顫抖的錫安。

錫安默默地點頭。不斷地、不斷地,在我的胸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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