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6280 字
「──錫安的那個,與其說是固有技能,不如說像是魔法呢。」
「魔法……?咦,怎麼了嗎?」
那是在前往聖都的路途中,因爲長期降雨的影響使河川水量暴增,工人正在搭建臨時橋樑以代替被沖走的橋,於是我們被要求等待半天時所發生的事。
如果沿着河川向上前往北方的橋樑,終究會因繞路而需要多花兩天的時間,「那就慢慢等吧」,所以我們在河川旁打開了行李。
保養完裝備後還剩下不少時間,於是,「妳也知道,我最近不是運動不足嗎?」錫安幾乎硬是拉着我的手,到不太會有人經過的森林邊緣再次交手。
她明明說「我不會反擊」,卻對我使出幾乎已是反擊的攻擊技法,讓人實在很想給她一記出奇不意,所以我把地上的樹枝扔向她,但她的身影已經消失──……「砰──!」背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我整個人跌在草原上。
跌倒後撞到下巴……實在很痛。
因爲真的很痛,所以我邊回想整個過程,爲了避免下次又喫一樣的癟而不斷思考着,卻想不出結論。
「認知阻礙,空間僞證……雖然我也知道解讀固有技能是大忌,原來如此,在對人作戰上感覺我贏不了呢。甘拜下風。」
「欸嘿嘿……」
她一被稱讚就很高興,像狗狗一樣。
「不過,我覺得愛莉希雅這樣就很好了喔!」
「是啊,畢竟我是柔弱的新娘,請讓我躲在勇者大人身後。」
「呃──……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對不開心的我感到不知所措,錫安拚命地尋找詞彙組成句子。
「妳看,愛莉希雅之前在老闆那邊時,不是連面對醉漢們也還是手下留情,甚至幫他們治好傷口嗎?說懲戒或許也不太一樣,不過在那之後,那些人似乎也紛紛起鬨『怎麼能輸給新娘小姐──!』而認真地工作。」
「那實在是……很奇妙的故事呢。」
因爲我只是痛打他們一頓再裝裝樣子而已。
「但是,我做不到那樣的事,也覺得妳很厲害。面對騎士先生們的時候也一樣。就算我能夠戰鬥,也不適合支持他人。師父總是對我說『妳有奪取性命的才能,卻沒有保護他人的能力,所以應該以自己的性命爲優先。要是有空保護什麼東西的話,不如先想辦法獵殺襲擊的傢伙們』。」
「那還真是……」
一旦看清就沒什麼大不了。
她指着聖女,像是看不起對方般吼叫。
「……我沒有殘忍到,能夠對自行走向毀滅之道的人們視而不見。」
我使力撐着感官變得遲鈍的身體站起,抬頭一看。
對抗這個世界。對抗這個世界的,不講理。
對着盲目的聖女。
伴隨着清爽的鈴聲,說着妳已經充分奮戰過了、抵抗過支配了,所以可以休息了等話語,聖女向我伸出手。
暗殺者將從影子中取出的聖典遞給我,一邊笑着。
「──錫安。」
「我討厭妳。像妳這樣,露出一臉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的樣子,這種傢伙最讓人火大了……!」
「還活着的話……直接逃走不就好了……」
每一次威嚇、怒吼,血液便從她的血管噴出,勉強包覆身體的影子也慢慢剝落。
「想靠自己一人改變世界,卻因爲什麼都做不到而放棄,但又無法完全放棄所以抓着不放……覺得若能由自己獨自揹負也好,便一手攬下……」,我終於窺見了眼前怪物的真面目。
臟器幾乎要從腹部的傷口掉出,腳邊的血泊也不斷擴大。
「是的,請不要讓我殺了妳。」
「──……啊啊……真是的……要看走馬燈的話,真希望可以想起稍微能派上用場的術式……」
比起跟神之新娘、只能是教會奴隸的我行動,跟聖女一起行動應該能拯救更多人,而且雖然我沒能做到,但或許錫安能夠將聖女引導至正確的方向。
我是在自己倒下、跟我替換位置擋下攻擊的暗殺者被錫安貫穿身體後,才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我甚至開始覺得,說不定對錫安而言那樣還比較幸福。
明明不知道我的本性,卻像個孩子般露出笑容。
我沒有聽見她後續說的話。因爲不知不覺中切入的錫安帶走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就是啊,愛莉希雅有救人的才能的意思啦!能夠推着大家前進,所以很厲害!不愧是神之新娘!」
「這是我們身爲愚蠢之人的生存方式……!」
那樣就好。我們其中一方必須能夠抵達那個女人身邊。
「我並非錫安所想像的那種人喔……?」
甚至讓人覺得還真是個傲慢的聖女大人,不禁湧上一股笑意。
「我啊,一直都很憎恨魔族,厭惡透頂。所以根本不想聽到自己變成魔族的事,現在也很想馬上去死!!──但是啊!? 讓人暢所欲言之後就死去,這樣更教人無法忍受……!」
她有些強硬地下結論,讓人完全無法接受。
視野一片模糊,不知道那孩子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即便如此,暗殺者仍舊持續叫喊。
「爲什麼、妳要做到如此……」
不對──即便我這麼想,卻沒辦法否定。原本我應該要告訴她,她之所以會信賴我,是因爲她失去重要事物的反作用力所導致,但我卻態度曖昧地點頭,從那對深信不疑的眼神別開視線。
如果只靠祈禱無法得到,那就只能伸出手搶奪了。
視力慢慢地恢復。右手臂……還能動,腳也沒有骨折。
──不過,錫安卻難爲情地笑了。
看到聖女那樣的表情,我似乎瞭解了卡羅神父對我說「聖女跟妳很相似」的理由。
不斷攻擊的神器,使聖堂內已化爲瓦礫堆,但屋頂尚未崩毀,該說不愧是大聖堂嗎?
咬牙切齒地用力抓住我胸口衣領的,是監死者──葳爾•克羅伊岑。
明明被逼進死路是我,亂了陣腳的卻是聖女。
所以我們只能抵抗,不論這副軀體會流多少血。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並沒有神,那就只能像這樣邊抵抗邊活下去了。
「這樣妳就知道了吧。不要再掙扎了……」
「唔……」葳爾•克羅伊岑想以顫抖的手指握住貫穿自己的劍,但像是在嘲笑她般,劍鋒一轉,將她的身體撕裂。
感覺時間的流動莫名緩慢。
她說,「沒有那種事,妳不是也救了我嗎?」
「要開始了喔。」「好……!」
我實在不懂錫安想表達的意思。
「────啊啊啊……!」
我也認爲以滿身瘡痍的狀態挑戰這樣的對手實在太傻,但退縮既沒有獲勝機會,也沒有未來──那就只能前進了。
接着,介入我們兩人之間踢出的右腳將錫安的身體踹飛。
我收下後站在暗殺者旁邊準備應戰。
那應該是基於父母心的忠告吧,不過現在先這樣就好。
雖然也不是什麼需要認真看待的事,但錫安似乎還是拚命地思考着。看到她那個樣子,我也覺得自己應該要試着瞭解她的意圖。
將所剩不多的魔力作爲火種,以祈禱術將我跟暗殺者的身體完全治癒實在是不可能,所以至少回覆到能動的狀態……只是以能夠用一擊將聖女無力化作爲前提的最低程度治療。勝算極低,我跟暗殺者的其中一方應該會被錫安抓住吧。
「我跟妳不一樣。我不覺得自己不幸,也不想向妳求救,境遇跟我一樣的傢伙們一定也會說一樣的話!什麼都不知道的妳,少在那邊講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
「您的夢想不會實現。想拯救所有孩子們,若不成爲神是無法實現的──……」
雖然是相當差的賭注,但已別無他法,也不保證攻擊能夠觸及對方。
迎擊──…………應該是來不及吧。
「爲什麼……爲什麼妳們要如此……?」
「妳忘了嗎?我可是不死之身……!」
或許這樣就好了。就算我死在這裏,那個女人也會將斬殺我的記憶從錫安心中抹去,兩人一同走上沒有我的未來──
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殺我也是原因之一,但我避開了直擊是最大的因素。明明有可能陷入無法再戰的狀態,多虧腳邊地面爆裂害我被轟飛,讓我勉強避開了致命傷。
「開什麼玩笑,誰會拋下小鬼一個人逃走!? 」
充滿慈悲的聖女,與誅殺魔王的勇者大人。
那個聖女也發覺了自己的愚蠢之處。
因爲以幾乎就要一命嗚呼的人而言,她說的話既殘酷、鮮明,又十分耀眼。
看着變成木偶的錫安,我的腦中浮現那抹笑容,一直沒有消失。
只要握住那隻手,我就確實能夠感到輕鬆吧。
雖然也不是爲此而這麼說的,但一看到那雙純粹的眼神,我便不小心說出心聲。
──但是,只能這麼做了。
搖晃的步伐無法奔跑,所以我一步又一步地走到聖女身邊。
如果說我支持着誰,那也是爲了自己,不是爲了他人。只是我爲了活下去而必須利用他人,利用衆神之名罷了。
「所以您是說不適合殺人的我很了不起嗎?」「不是那樣啦──!」
我們已到達極限,對方則是萬全狀態。
即便那是任性的願望,我也會伸出手。
首先,要說不適合殺人的話,我殺的人可是比錫安多。
「畢竟放棄後能獲得的東西,一樣都沒有。」
「夢話等妳死了再說!!」
即便是無法實現的願望,我也不會放棄。
不需要在意多餘的束縛,只要聽從聖女大人的話,從痛苦的現實轉開視線,擁抱幸福。「唔……」就算變成那樣,我──
「……咦……?」
「在錫安……勇者大人一有動作時,只有一瞬間,我會解開妳的體能限制。說不定會因反作用力而死亡,但還請撐住。」
「所以,下次換我救愛莉希雅。」
「……就算是那樣,我……──」
對方不顧一切的宣戰發言,讓我跟聖女都傻住了。
是彼此都很好強吧,我想。
「……自己的願望只有自己能夠實現。我們沒有軟弱到必須由誰來保護──……對吧,新娘?」
──我沒能發覺。
「──錫安……您站在那一邊,究竟是要怎麼辦啊……?」
那是彷彿看透我內心般的笑容。
「不好意思,錫安,可以再講得簡單一點嗎……」
……既然如此,即便我從那孩子面前消失──「啊啊啊啊啊!」「────……?」從我腳邊躍出的影子出現在眼前,將劍鋒彈開。
將困惑的我用力推開,滿身是血的暗殺者大叫着。
站在那裏的不過是深愛他人、硬是想拯救對方,卻走進死衚衕而動彈不得的悲哀羔羊。
能說的話都說了。
「我可不能就這樣將那孩子棄置不管呢……?」
盯着我看的聖女表情變得陰沉。邊流着淚,邊咬牙切齒地流露出怒氣。
「想拯救孩子們,或是想保護我等等……嘴巴上說得好聽,結果只是看不見現實的任性小孩吧……!」
「……嗯,是啊。」
神並不存在。現實並不是那個樣子。
對抗這個不講理的世界。
沐浴在對方鮮血中的我,只是茫然地看着那道光景。
鮮血覆蓋了整片地面。
我碰觸這個人稍微比我高了一些的身體。對自己則是疊加體能強化與能力提升(Spec-Boost),「【破滅(Limit)──……?」「唔──」突然,我纔看到暗殺者轉過身,她的手臂便直接伸過來將我的身體推開。
快速逼近我的錫安,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看着我。
連魔王都能確實斬殺,錫安的完全潛伏技能。
我也尚未解開該固有技能的全貌,但那毋庸置疑是無法以視覺辨認的一擊。
我並不是不知道。
明明知道,卻被迫忘掉了……?
錫安是誅殺魔王的勇者一事。
只在那一瞬間,忘掉了錫安的能力。
「…………?」
──然而,聖女卻也忘了。
然後,連錫安也並沒有察覺。
將身體轉向我的錫安動作一僵,又馬上以讓人感覺不到意志的眼睛看向自己的身體。一些影子黏附在錫安的腳與手臂,連手上的劍都整個被包覆,暗殺者的手握住了劍柄。
「我……可是不死之身……」
聽到那無疑遭受了致命重傷之人,完全憑着一股毅力的叫喊,我一躍而出。
我扼殺感情,只因必要而驅動身體,使力蹬地。
接着,我第一次用上自己的所有力量,揍向錫安的臉頰。
咬緊牙根,全力將對方打飛。
「唔──……?」
錫安因意料外的衝擊被彈飛到祭壇中,眼角可見暗殺者當場倒下──但我沒有停下腳步。
我揍她的事,還有她明明說要保護我,卻將我視爲敵人的事,之後再一起清算……!所以現在……「慈悲爲懷的衆神啊,統領這個世界、善與惡、一與全,制定人世之理,我們的主啊──」
──我獻上祈禱。
「願神對這副柔弱身軀賜予些許祝福……願神賜予再度站起的奇蹟……!」
在不同於自己所想的形式下接觸到以往只透過操控碰觸到的人類溫暖時,雖然讓人困惑……但並不會不愉快。
靠着氣息,我知道被扔進的牢房裏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被抓來的年幼女孩們。她們都是被奪走家人,甚至不被允許自殺,只能成爲自己仇人的男人們的糧食被迫持續活着,悲哀的人之子們。
能否重現完全是靠賭注,連基於什麼樣的原理都不清楚。
「好……」痛,但看來是成功了──
我露出狼耳與尾巴,以及稍微伸長的指甲,再加上變得尖銳的犬齒。
──至少,在那個時候之前。
傳進耳裏的男人們的笑聲聽起來十分遙遠,彷彿是別人的事情般。
──……我沒有拯救到任何人。
爲了拯救被關在自己牢獄中的聖女大人。
但是,如果,如果存在的話,希望禰能回應我……──
我奔向聖女。
自行了結性命,選擇結束短暫生涯的孩子們的模樣。
吸收那些能量,稍微取回與生具來力量的我,殺了所有的山賊。我讓他們自己切削自己的身體,自己了結自己的性命,並釋放了牢房中的孩子們。接着,我將她們送至最近的村子,跟她們一起住在村子裏的教會。
已無法自行提煉魔力的這副身體變得必須進食,經常空腹,身體虛弱到不像是自己的所有物。

那是在我準備好早餐後,前去叫醒難得晚起的孩子們的早上。
「……是啊……很可愛吧……?」
我也想過不如干脆淪落爲娼妓,就這樣隨波逐流。
對着人類世界中,將我們指稱爲惡魔的天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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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我的身體會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請務必、請務必──
這個世界上,一定不存在什麼神吧。
擁有奇妙形式的那股能量──本質上也是魔力。
不斷被男人們侵犯,持續遭到玷污的身體,只能暫時承擔她們的苦痛。
即使要代替我接受折磨。
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
被奪走視力的雙眼什麼都看不到,我只能借由鈴聲掌握周圍的景象。被關在黑暗的世界中,失去大半魔力的我,沒有任何做得到的事。
所以,我開始祈禱。對着根本不存在的衆神。
之後便持續着貧窮但安穩的日子。
或許是因爲同樣陷入苦境而讓我對她們有了感情。
明明有那樣的力量,我卻……對她們見死不救。
雖然無法感到滿足,但也不是那麼差的日子。
不過,對身體供給超越所需的魔力,將身體過度治癒的結果,無處可去的魔力便催生出『失去的器官』。
「我是人之子,我是神之子,我是、神之新娘,我向您主張。我向您請求。請將衆神之慈愛,請將衆神之奇蹟……!」
「唔──」結束祈禱後,能夠感覺到全身毛髮都因禱詞而豎起。
「請將衆神之寵愛,平等賜予人之子們……」
我甚至覺得,以失去力量後獲得的東西而言還算不錯。
即便如此,這些孩子們不知爲何對我很溫柔。她們餵我喫東西,幫我擦拭身上的傷口。可能是覺得身體無法自由行動、眼睛也看不到的我很可憐吧。儘管自己也陷入苦境,她們卻袒護着我。
我邊想着昨晚她們似乎比較晚睡,早上纔會賴牀,邊敲了敲門,但無人回應。然後我猜想她們會不會在我不知不覺中外出了。我不經意地打開門──飄蕩在空氣中的血腥味,讓我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我覺得,實在是太可憐了。
彷彿是嘲笑我「若妳要自怨自艾地活下去,那倒也不錯」般,就這樣把我拋在人類的領地離去。
也感覺到全身的感官變得敏銳。
然而,我身上已經沒有能夠逃離這裏的力量。
全身血液像是燃燒般變得熾熱,身體彷彿要被撕裂。
所以,我──……
過着家畜以下、不如奴隸,不被視爲人的生活──
連看不見的我,腦中也能浮現那道光景。
就在那時,我被下賤的山賊們發現。
「那個姿態是──」
「我會拯救您。」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但是,那樣的祈禱卻讓我偶然掌握到一部分充斥於這塊土地的奇妙魔力。
即使如此,「不準妳死」,那傢伙如此說道。
彷彿是對我自稱女王,打算取代魔王的懲罰般。
我從來沒有像這天一樣痛恨失去光明的雙眼。
明明只要能忘掉一切,邁向新的人生,或許就會有不同的境遇。在埋葬着她們屍體的公墓前,我詛咒了自己的愚蠢。
之後聽神父說,她們有時會露出十分恐懼的表情,跟村子裏的男人們也從不講話,但爲了不讓我擔心,而在我面前表現出開朗的樣子。
當我被繫上鎖鏈,並被告知之後要賣給奴隸商時,我覺得也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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