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2.2萬 字
聖都•埃爾狄亞斯被稱作是由信仰塑造而成的城鎮。
聖都位於大陸西南部,被國王認可爲教皇治理的土地。
距離王都不遠,是快馬加鞭即可在當天內移動的距離。
只不過,兩者的街道景象與性質截然不同。相較於王都•格雷斯佛特的街景是構築在通往背對大海建造的王宮的道路上,這裏則是以大聖堂爲中心發展都市機能。
有別於以效忠貴族或國王的人們構成的王都,這裏街上的居民對衆神們抱持絕對的信賴,以信仰作爲彼此的連結。
在早上與傍晚的敬拜時段,隨着城內鐘聲響起,整個城鎮變得一片安靜,所有人皆停下手邊事務獻上祈禱。
懷抱着對於當天平安度過的感謝,以及對於衆神在被黑暗籠罩時也派遣使徒作爲星光的感謝。
「在此地從事犯罪行爲,即被視爲對神的褻瀆。所以這裏被認爲是世界上最和平的城鎮。」
不但遠離紛爭,治安也相當良好。
勇者被派遣至這塊土地本身可以說是異常狀況。
「錫安的長相還不至於人盡皆知,但參加了王都凱旋遊行的居民應該也不少,所以請不要有引人注目的舉動。」「哇──」「……您有在聽嗎?」「咦?啊,嗯。沒關係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如此說道的錫安,一跳下馬車便對着以白色爲基調的街景看得入迷。
這裏有着與克拉斯特里奇不同風情的美麗街景,所以我也不難理解就是了。「您是第一次來到這裏嗎?」
錫安的目光與其說是警戒着四周,不如說是因爲好奇心而忙碌地轉動着。
「嗯,因爲我跟師父基本上都待在前線。對愛莉希雅來說這裏像是走在自家庭院的感覺嗎?」
「我頂多是有時候會被樞機派遣過來而已,對這裏並不是那麼熟悉。」
「這樣啊~真是漂亮的街道呢~」
我已經確實說明了事情的嚴重性和現在教會所處的狀況,這孩子真的有聽進去嗎……
不知道是不是發現我的憂心,錫安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並拉起我的手。
「不用擔心,沒問題的!愛莉希雅由我來保護!」
「話不是這樣說……」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
這裏的所有裝飾──整條街爲了提高信仰而設計出的光景帶有統一感,雖然不到錫安的程度,但明白是騙術的我也覺得相當漂亮。在某種意義上也可說是極爲瘋狂的信仰,但至少這條街本身並不存在惡意。
原本只是一、兩個人爲了泄恨的個人願望,現在已轉爲能夠撼動整座城鎮的叫囂。
小刀從他的手上鬆開,掉到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各位,請收起怒氣。」
手臂包着繃帶、額頭上有着嚴重傷痕的男人雖然被聖騎士們阻擋,嘴巴卻攔不住。
「雖然很可憐,但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咦……啊!」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露出來的是不滿十歲的年幼女孩,以及頭上的犬耳。
他們正從城鎮入口走向大聖堂。
幾乎要被掩蓋過去的虛弱聲音往下沉。
人們紛紛喊出信仰,期望孩子們死亡。
「是的,我聽說……僅留下爲了維持治安的最低必要人數。」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受到衆神寵愛、誅殺魔王的勇者,若保護了惡魔附身的孩子們,可能會遭到狂熱信徒懷疑,對主張暗殺勇者的教會高層而言,即可成爲日後召開異端審問會的最佳藉口。
「……妳有感覺到嗎?錫安。」
糟糕──在我發覺自己重蹈覆轍時,錫安已跪在惡魔附身的孩子旁邊,用手撫摸她的臉頰檢視傷口。
「那麼──……」話說回來,我環視街上。
而她茫然地擦掉額頭流下鮮血的那隻手爲『野獸的手』。
算了……沒關係。現在也不會馬上發生什麼事,先與傳說中的聖女大人見面,再確認街上是否有可疑人物的情報──……「……嗯?」「愛莉希雅!這裏這裏!」錫安在一瞬間從我身旁消失,站在稍遠處的露天攤販前。
那道凜然的聲音遮去我的聲音,營造出一瞬間的寂靜。
「我記得妳說,這座城鎮的騎士先生們幾乎都外出了吧?」
平時理所當然可見、負責巡邏的聖騎士們也不見蹤影,最後看到的只有在城鎮入口值勤室的幾名騎士們。即使如此,也不代表這座城裏的犯罪事件會增加,但人們還是敏感地察覺了日常中的變化吧。
街上來往行人的視線,居民們像是在審查般的目光──
「……是被惡魔附身的孩子嗎?」
原本應該要用貨運馬車運送,但可能因爲警備變動的關係而臨時改變了。
「將背叛者處死!」
在一瞬間的沉寂後,叫罵聲隨着私語聲四起,且變本加厲。
只有嘴巴不斷、不斷、不斷地動着,臉上流着悔恨的眼淚。那反覆賠罪的小小身影,反而挑動了『被害人們的神經』。
民衆立即叫囂,甚至從某處冒出「──殺了他們」要求處分的聲音。
「哎呀~這裏有這麼多商品,實在讓人很在意。這把刀很漂亮,而且上面刻着一些文字,很厲害吧?」
他手上抓着反射光線的銳利小刀──「錫安!」「──唔……」在我大叫前,錫安已先跳出來抓住少年的手臂。
「是用在儀式上的嗎?」
我拿起聖典喊出聲,與那道聲音的響起幾乎同時發生。
即使如此,那孩子仍舊持續叫喊着「全部都是這些傢伙們的錯」、「因爲這種傢伙們活着,爸爸跟媽媽纔會──」,他眼中含淚,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我們有做得到的事與做不到的事。
如果錫安此時以勇者的身分作爲盾牌,表明要保護惡魔附身的孩子們的話,民衆的確實會聽從,但那將會成爲勇者之名的污點。
錫安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但似乎仍保有自制力。她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向我,要求使用武力的許可。
「就是有像你們這些怪物……纔會吸引人狼過來!!」
民衆對於突然跑到責難對象身邊的闖入者產生各式各樣的反應。
因爲不是我負責的工作範圍,所以我只知道一般傳聞的知識。那些是基於一出生就被詛咒或是前世是魔族之類的關係,天生就具有那類特徵的孩子們。
他們被視爲衆神之名下的污穢存在,若父母發現自己有這樣的孩子時,便有義務向教會報告。
是一羣長大成人時會被迫面臨趕盡殺絕,或是必須逃至國外的詛咒之子們。
基於職業習慣,由於這並不是應該在意的事,所以我將它趕出大腦,當作沒有感覺。
有這種感受的自己實在很難爲情。
「各位──」
……但是,與其使勇者(錫安)變成壞人,不如由我來蹚這渾水。
真是的,果然還是個孩子。
「……咦?」
「那是……?」
傳說中的聖女大人出現後,人們的行動彷彿被施了魔法一樣。
「咦咦──!? 我們再稍微逛一下啦,愛莉希雅──!」
之後臭四眼田雞可能會抱怨,但比起讓勇者與民衆對立要好一些。只要隨便抓一、兩個人威脅就能讓這些人腦袋冷靜下來,不是什麼難事──……只是神之新娘在聖都•埃爾狄亞斯,於教皇的跟前引發暴力事件可不僅是難聽,根本是最糟的情況。
──不行。我搖搖頭。
從叫罵的內容來看,他似乎在上個月的白狼將軍襲擊事件中失去住家。他持續講着要是怎樣他就如何,要是沒發生那種事我就不會……等等,不斷髮泄怒氣。
我說完便從錫安手上收回小刀,像個神之新娘般十分鄭重地還給老闆。同時不忘簡單地獻上祈禱並道謝。
「似乎是在護送罪人。」
那裏充斥着不堪入耳的叫罵聲。
就像我無法違背衆神的意志,您也──當我視線轉向掛在自己腰際的聖典時,「啊!」羣衆裏有人叫了一聲。
她帶着空虛的眼神,既不在意滴落的血,也沒有注視着錫安。
我注意不讓情緒顯露於臉上,小跑步奔了過去,便看到錫安手上接下一把小刀,十分開心地在擺在陽光下查看。
其中一個民衆對着錫安的背影大喊。
像是對衆神的褻瀆或污穢的血液等,這些不僅是對那位少女,也是對其他孩子們的咒罵。看來被鎖鏈束縛的所有罪人,身上都有着這樣的『野獸特徵』。
所有的事物都是用來提高衆神的力量,展現其威嚴。其中不帶惡意,所以可說是單純基於『對衆神的信奉』所組成。
與其說是在追蹤我們,不如說整條街上的人們變得十分敏感……?
困惑、動搖、憤怒──
「有夠髒……」「爲什麼聖女大人要對這些……」
……正當我這麼想時,通往目的地教皇大聖堂的大道前方,可以看到被人羣包圍、十分慌忙的聖騎士大人。
「……唉,畢竟發生了那些事,說是理所當然也沒錯……」
明明離開孤兒院已經過了八年。我至今作爲執行官,奉教會的命令處分並殺害了不少『異端者』,現在卻做着像修女一樣的事…………死去的人們應該會痛恨地大罵吧。
「道歉也無法解決事情!」
每走一步,手杖上的鐘鈴便發出聲響。那是帶着隨從修女前進,身穿交疊多層純白布料神官服的『新娘』。
「對不起……」
要說哪裏跟平常不同,就是他們被羣衆當作責難的標的。
……真是不像自己──
若說是保護者還是被保護者的話,我的確是被保護的一方。
「那是對衆神的讚美歌,並不是實用性的物品。」
然而,看到錫安天真無邪的模樣,感覺就像是多了個需要照顧的妹妹,讓我想起在孤兒院時的事情,而變得無法保持冷靜。
──竟然還有臉想獲得一般人的幸福,之類的。
聚集的羣衆堵住了道路,所以我拉着錫安的手走向一旁的小路,爲了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騷動。畢竟我們的工作不是幫他們的忙──但就在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民衆丟出石頭擊中了其中一名俘虜的頭,那道人影跌坐在地上,導致蓋在頭上的連帽鬆脫。
頭上蓋着幾乎可說是破布的外套、手腳被套上鎖鏈的罪人有六個。
正因爲如此,統領所有教會、對王國全境皆有影響力的教皇猊下才會進行巡禮之旅,帶着衆多聖騎士們出行。一切都是爲了讓人們再次想起,戰爭已經結束。
「由我,來處理。」
「各位,請務必……務必……」
錫安注視着那樣的孩子。只要她有那個意思也能硬是讓他閉嘴,但她只是抬頭看着年幼的襲擊者、安靜無聲的民衆……還有我,悲傷地皺着眉頭。我們什麼事都做不了。但騷動繼續擴大的話,可能會有人發現錫安的身分。
「對污穢的存在降下神之制裁!」
絕對不行。錫安──
「妳還好嗎……?很痛吧,對不起……!」
「……您在做什麼呢?」
「我們走吧,聖女大人正在等着我們。」
──用黑布包覆雙眼的『盲目的聖女』,正看着我們。
──正因爲如此,混雜其中的『異物』破壞了街上的協調感。
有個小小的人影,穿過聖騎士們之間奔向其中一名俘虜。
雖然我沒打算爲此內疚,但一想到此事就有股漆黑、沉重的感覺落入心底也是事實。
「放開我!!放開我……!我……我……!」
看來完全處於鄉巴佬狀態的錫安沒有察覺到,但一到街上就有股被人盯着看的感覺,讓人如坐鍼氈。
她的步伐在我們面前停下。
「…………」
──有點危機感好嗎!這孩子真的是……──
不同於教會內的連續殺人事件,七大樞機被暗殺與原魔王軍幹部的襲擊瞞不了民衆,目前成功討伐魔王的熱度早已降溫,人們對於王國內殘存的原魔王軍的恐懼與不安則日漸膨脹。
「務必,保有一顆平靜的心。」
簡直像是自己失手傷人般,她從腰上的置物包拿出布巾擦掉對方的血,臉上露出悲痛的表情。
「是的,這條街上的所有商品,都是爲了對衆神獻上感謝之意而使用的物品,所以應該不太適合錫安。」
而且是三人。他們身穿像是帶有金色裝飾的陶器般的白金鎧甲,甚至細心地披上在外頭僅在進行儀式時纔會穿着的深紅色披風,那是隸屬於教會本部的菁英騎士大人們。
一看到她,老人屈膝流淚,之前憤怒叫罵的人們也以悲傷的表情垂下頭,獻上祈禱。
她彷彿受到衆神派遣而降臨般的光景,讓我們也不禁啞口無言。
甚至讓人有世界以她爲中心逐漸被改寫的錯覺。
「你們就是薩拉曼利烏斯樞機派遣來的使者吧?」
被對方這麼問時,我不作他想地屈膝。
並不是基於禮儀,只能說是順從本能的行動。
「真的很抱歉,我應該要好好看着纔行……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泰瑞莎修女,請將頭抬起來,這不是妳的責任。」
在那之後我們移動到遠離街道的孤兒院。方纔襲擊惡魔附身孩子們的小孩被關了起來,我們站在關着他的小房間前,向初老的修女詢問情況。
這裏似乎是基於聖女的命令,由教會改建而成的設施。每個月她好像都會前來慰問幾次。
「平常在我到達前他們都會乖乖等待……但護衛的騎士大人們不在,所以纔會來迎接我吧。」
聖女大人向我們補充情報。
這是意料外的狀況,看來以往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
「請將那孩子的事交給我,先到其他孩子的身邊去吧。如果修女太晚回去,有些孩子可能會感到不安。」
「所有事情都麻煩您……真的很感謝。」
聽到聖女這麼說,似乎是孤兒院負責人的初老修女深深地低下頭。
「羅莉亞修女,妳也是。」
「但是──」
跟從聖女的修女看了我們一眼,「沒問題的,其他孩子們的事就麻煩了。」但被聖女催促後,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頭,前往孩子們的身邊。
目送對方離開的聖女姿態沒有顯露出任何不安,相當令人敬畏。
「而且,如果你殺了某個人,接下來就會換你遭到別人憎恨。然後就像現在一樣,如果有人憎恨你、殺了你的話……我會、覺得很難過喔……?」
──甚至是隻爲錢財所動的沒落盜賊的傭兵們。
如果說次於教皇的七大樞機是在教會相關人員的支持下建立起的地位,那『聖女』可以說是基於相信衆神的人們的支持而存在。
「今天真的多謝幫忙了,讓兩位看到不少難堪之處,希望沒有讓你們感到幻滅……」
在臺風過境的小房間裏,變成單獨一人的我看向窗戶外頭。
「原來如此……」
在其中奔跑的孩子們臉上沒有一絲陰影。
兩人持續陪着孩子們玩到『黃昏的祈禱鐘聲』響起,大家一起獻上祈禱爲止。
對方緩慢伸出的手似乎讓錫安在一瞬間感到困惑,但她隨即毫不猶豫地回握。
「「「 聖女大人───!!! 」」」
「那些應該不是聖女大人的工作吧。」
感覺比平常更加疲憊,但畢竟是工作,也只能默默吞下。
聖女一出聲,少年就放聲大喊。應該是來到這裏前不斷壓抑的情緒爆發了吧──然而聖女搖了搖頭。
突然被提及的錫安一時語塞,可以看出她的內心並不平靜。
應該是因爲那個魔族爲人狼,讓他在被帶走的少女身上看到類似的影子吧。
「是……我的錯覺嗎?」
「我、不會……」
「抱歉,話就先說到這裏吧。方便回到大聖堂後再繼續談嗎?」
總之,將聖女大人平安護送回來後,今天我們的工作就結束了。
擔任聖女隨從的修女在他們背後滿臉通紅地道歉,拚命地想將大吼大叫的孩子們拉開。
若回答「是嗎」,那的確是這樣沒錯。
「讓你們見笑了。」
聖都•埃爾狄亞斯的根基,祈禱的集中之處,在設置於教皇大聖堂裏的聖女大人個人房間門前──面對低頭苦笑的聖女大人,錫安有些害羞地揮揮手回答「沒有那回事──」。
對方並不是有不容分說的領袖魅力,而是帶着對於否定自己話語的人,能強迫其懷抱罪惡感的魔性──她給人這樣的感覺。
「不,我並不是……」
聖女輕輕地碰觸少年的臉頰,像是確認他的心在何處般,小心翼翼、十分緩慢地滑動指尖,彷彿可藉此碰觸到他的內心深處似的。
聖女輕輕一笑,依序注視着我跟錫安,露出微笑。
「聖女大人會……?」
「我這雙眼睛的光明也是被魔族奪走……但不可思議地,我並不怨恨。因爲我發現眼睛失明後,能看到的東西變得更多了……說這麼奇怪的事,可能會被大家笑吧?」
砰──!窗戶被人以有朝氣到幾乎要毀壞窗框的力道打開,接着便看到不只是探頭,而是整個上半身向前傾的孩子們。
幾乎讓人啞口無言,像個孩子般開心地笑着。

「雖然我也不斷告訴他惡魔附身的孩子跟我們一樣是人類,不是魔族…………果然還是很難呢。」
那有如少女般的笑容,讓我的警戒心變得更強。
面對說着便綻放笑容、被孩子們不斷央求的聖女大人,我們無話可說。我聳了聳肩後想起「啊啊,她的眼睛看不見來着」,接着出聲回答:
鎖上門後,重新面對我們的修女露出相當冷淡,依角度也可說是不高興的眼神。
「勇者大人──?」「你是勇者大人嗎!? 」「唔、呃……!? 」瞬間被孩子們包圍住的錫安就這樣跟聖女大人一起被帶到外面,僅留下「愛莉希雅──!? 」的可憐迴響。
和煦的午後陽光纔剛照進房間。
我明確感覺到某個人的視線,連帶着轉頭一看。
錫安的家人是被魔族殺害的。
錫安大喫一驚,但她的意見並沒有受到尊重。
「咦、啊,是的……!」
「平常您總是做這些事嗎?」
後來我們直接在孤兒院享用晚餐,抵達原本的目的地時已是接近深夜時分的事。
「勇者大人聽了可能會失笑吧。雖然我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只說着漂亮話也無法解決事情…………但您不覺得,讓孩子還小時能做些美夢,是大人的責任嗎?」
「喬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原本我打算說出的回答,就這樣卡在喉嚨說不出口。
「……勇者大人的手,比想像中要小很多呢。」
跟那孩子一樣,都是因爲魔族的關係而來到孤兒院的戰爭孤兒。
「如果人手不足的話,請讓那位勇者大人陪他們玩吧。他最近似乎有運動不足的問題。」「愛莉希雅!? 」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爲了復仇而活着。」
「那我們走吧。」
同樣點頭回應,目送少年離開後,她用指尖貼着桌子起身。
「那些是我堅持要收養的孩子們。原本應該由我負責照顧,但我這雙眼睛……」她困擾地歪着頭,聳肩表示自己只能做到這些事。
老實說,我現在只想馬上回到亞特蘭妲身邊。
「……愛莉希雅修女?在妳眼中,我看起來有那麼可怕嗎?」
「……不,沒有那樣的事……」
「彼此都是將世界引導至更好方向的人,攜手合作是那麼困難的事嗎?」
有別於接收衆神神諭、傳播衆神話語的教皇,聖女則是傾聽『人們的願望』後傳達給衆神的佳人,也就是『衆人的母親』。
臉上浮現悲傷的表情,聖女直接在門上摸索,抓到把手後進入房間。聽說她如果在熟悉的領地內,即便看不到仍舊能夠正常行動,但腳邊還是有些危險。
「我……」說到這裏,卻又覺得不用掀起沒必要的風波。當我在心中劃分爲『反正這也只是工作的一環』,打算回握對方伸出的手的瞬間,「──嗯……?」──那股感覺突然竄出。
我看着對方伴隨笑容伸出的手。
畢竟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嗯,就像你的父母一樣,我也希望你能獲得幸福……就像其他的普通孩子一樣……你懂嗎……?」
「爲什麼啊……!? 」
不過,我很擔心引發問題的孩子也是事實。
當我將注意力投向窗戶另一側的下個瞬間──
聖女屈膝讓兩人視線同高,她將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後,溫柔地繼續說道:
因爲我只是爲了工作而來。
「既然懂的話就沒問題了。回到其他孩子身邊去吧!」
我刻意改變話題,將聖女的注意力引導至門的另一頭。
──真是的……明明我一再警告她「會被發現」──
「對了,我還沒介紹自己吧?──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奈薇莎•威爾納利亞。雖然不勝惶恐,對外亦以聖女之名自稱。」
「裏面的孩子,爲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呢?」
雖然在聖女出聲之後變得相當順從,但他對於惡魔附身的孩子們的殺意不是一般小孩會有的情感。
「我認爲我們的職責,並不是只有完成被分配到的工作喔?」
錫安對苦笑着、像是難爲情地微笑的聖女圓睜着眼,我則是皺起眉頭。
「到了早餐時段我會來迎接兩位,如果有什麼在意的事隨時可以找我。我會做好能夠馬上應對的準備。」
……倒也沒有特別想做就是了。
不過,感覺她是個比傳聞中更奇妙的人物。雖然不便明說,但不僅是氛圍,爲了遮掩極爲明顯的身體曲線般交疊多層的純白神官服,看起來也十分煽情。
在這樣的理念下,陪着孩子們玩的奈薇莎•威爾納利亞,看起來正是『聖女』的模樣,那是我所做不到的事。
「哎呀呀,怎麼了?」就在我們感到驚訝的下個瞬間,「聖女大人──!」這次換走廊上的孩子們襲擊。初老修女也在他們背後大聲制止,情況卻一發不可收拾。
我走到窗邊張望,確認沒有可疑的氣息。
據說所有見過聖女奈薇莎•威爾納利亞的人皆異口同聲表示「我願意爲了她犧牲生命」。
聽到對方直白的問法讓我不禁含糊其辭,但她的意思明確到彷彿看穿了我心中的想法。
「初次見面,我是艾爾錫安•克倫威爾,勇者。」
「我是愛莉希雅•史諾威爾,這位則是──」
我跟錫安爲了避免她跌倒而慌張地跟隨在後,一進入房間,錫安便將手放在聖女肩膀上,出聲提醒她停下腳步。被帶進來而坐在小型書房窗戶旁的少年,一看到聖女大人的臉就站起來瞪着我們看。
後院裏種植着樹木,即便在城鎮裏仍充滿綠意。
「他的父母在自己眼前遭到魔族殺害。他們一家人爲行商,似乎是沿着道路前進時遭到襲擊。當巡邏中的騎士團發現並救出他們時,父母已回天乏術……」
完全看不到孤兒身上多少可能會抱持的怨恨與期望毀滅世界的衝動。即便是方纔打算襲擊惡魔附身少女的少年也一樣──他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般,跟其他孩子一起揉捏被帶出去的錫安,在草地上打滾着。
「爲什麼……?爲什麼……?那些傢伙是壞蛋吧……!? 」
「妳到最後都很認真呢。」
「……讓孩子還小時,能做些美夢,嗎?」
「跟妳聽說的聖女形象差很多嗎?」
「那是因爲,喬安……你的父母之所以保護你,一定是爲了讓你能夠自由活着,享受人生,並不是爲了讓你復仇……絕對不能被憎恨束縛住……!你覺得爸爸媽媽會期望這種事嗎……?」
聖女大人以些許平易近人的態度微笑,「可能會有些難以適應,但還是請好好休息喔?」她如此說完便進入房間,最後也囑咐隨從的修女爲我們導覽,並帶我們到房間去。
「不需要那樣瞪着我看,我不會把妳抓來喫掉喔?因爲我想跟大家當朋友。」
「勇者•艾爾錫安,誅殺魔王的英雄大人。久仰大名,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兩人暫時陷入了沉默。但少年用困擾的表情看着被布料遮住的雙眼,經過幾次猶豫後,說着「嗯,我知道了」,點了點頭。
「呼──……該怎麼說,真是厲害的人呢。聖女大人。」
「是啊。」
不知道走在前方的修女是否聽到,她只是沉默不語。
──不是應該要導覽嗎?導覽。
算了,我轉換心情後環視聖堂內部。錯身而過的神父們顯得十分忙碌。這裏是『教會的中樞神經』,是神諭者寫下衆神話語的場所。每天都有衆多信徒爲了獻上祈禱而到訪,這座聖堂內的戒備應該比其他聖堂更爲森嚴纔是──「……還真是少呢。」
這裏的聖騎士比我想像的還少。
領地內可見身穿裝飾華美神官服的神父,或是以含蓄的步伐錯身而過的修女們,但幾乎看不到監視館內異常的騎士們。不僅如此,連隔壁的宿舍都沒有人的氣息。
雖然聖堂內施有各種術式,但無法讓人安心也是事實。
這座大聖堂是教皇的居所,連七大樞機的會議也在這裏進行。
許多聖騎士們住在設置於附近的宿舍,其他統領各地教會的組織,也都將總部設在聖堂周圍。
明明可說是教會中樞的場所──……沒想到警備竟然會變得如此薄弱……目前尚未聽到針對聖女的壞話或抱怨,所以應該不是因爲樞機(臭四眼田雞)提到的『聖女周邊的不安穩』。
──如果不會發生什麼事的話倒是無所謂……?
但任性的神明大人通常就是會在這種時候掀起風浪。
「在這裏。」爲我們準備好的是主要道路旁的雙人房。
雖然說不上寬敞,但也不會太逼仄,是剛好適合兩人睡的房間大小。
「……錫安,在休息前要不要將整個領地走一圈?」
向修女道謝讓她離開後,放下行李的我馬上提議。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裏,而且當作知識先記在腦中的館內地圖,與實際上走過一圈的感覺果然還是不一樣。如果發生緊急狀況,不知道聖女大人的房間位置而到處亂跑──要是事情變成這樣就太遲了。
「其實我也這麼想。」
我們真有默契呢──高興地說着的錫安沒有脫下外套,跟隨在我後方。
「卡羅神父,都整理好了──!」
原來如此,我之前就覺得整件事很奇妙,但若是這個人將我們叫過來的話就十分合理了。在教皇離開時將勇者派遣至聖女身邊,感覺多少會引起爭論,看來是事前已先協調過了吧。
只是,因爲一直有股被人注視的感覺而讓我感到坐立不安也是事實。
「…………」
他似乎沒有聽說,我被薩拉曼利烏斯樞機領養後,從事異端審問官職務的事。
「至少我沒有被人盯着的感覺呢……?不過,總覺得……有股渾身不對勁的感覺,妳懂嗎?這種的該說是『神正在看着你』嗎?」
我不禁叫出口的名字讓錫安十分困惑,在貨車旁指示着其他神父的初老男性注意到我後露出笑容,朝我們走了過來。用緩慢的,我十分熟悉的步伐。
原本以爲是我看錯,看來並非如此。
簡單打完招呼,神父對勇者(錫安)點頭致意後,便回到了自己的職務上。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般。
「妳也是呢。」
我的腦海裏浮現被丟石頭、額頭流血的野獸模樣少女,以及逼近對方打算持刀傷人的少年。
「如果有什麼在意的事……」
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爲我其實一直有被人盯着看的感覺,卻找不出來源或方位。如果錫安沒有特別在意,就有可能是我的錯覺,但實在令人在意到無法完全當作是錯覺。
「不,我不是在責備妳。要是勇者(他)的身分在這種情況下曝光,就會引發別的問題,而且讓民衆(他們)包圍孩子們也是我們的過失。應該要更爲慎重,選擇人潮較少的時段護送纔對。就算人手不足,我們也過於欠缺考量。唉,實在很抱歉。對勇者大人也是。」
「如果是我的錯覺就好了……」
「沒什麼嫌惡不嫌惡的,我們對他們並沒有這類偏見喔……?」
對於魔族的氣息,錫安比我更加敏感。這樣的她表示『沒有異常』,那就應該沒有錯。
本來以爲會有負責監視的修女站在走廊上,結果卻沒有任何人在。輕輕關上門後,我邊注意周圍,邊儘可能不發出腳步聲地走在走廊上。
「看來您還是沒變。」
內心深處的刺痛感讓我的笑容幾乎崩潰。
「而您就是那位大英雄──討伐了大魔王的勇者大人,艾爾錫安•克倫威爾吧?這次非常感謝您特地前來此地,請您務必從可能正在接近我們的魔手保護我們。」
「……是,謝謝您。」
「地毯很鬆軟呢。」「是啊。」
「這樣啊……看到妳真的沒變,我就安心了。」
「……怎麼了嗎?」
這樣會顯得過於刻意嗎?表裏不一的虛假讚美幾乎讓人感到不悅。然而,對方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
就算不是如此,異端審問官相關資訊也是機密事項。即便他知道我的表面職務樞機輔佐官有別於一般修女,是作爲神之新娘遵從神諭行動,也完全想不到我會負責『異端者暗殺』行動吧。
「抱歉,我得走了。之後再慢慢聊吧。」
能遲鈍成這樣已經算是一種才能了。
面對突然低頭致歉的老神父,我跟錫安都感到相當惶恐。
「就算您這麼講……」
修士們在遠處呼喊,臉上帶着一起完成工作的燦爛笑容。
「有什麼令人在意的地方嗎……?」
「啊,那一定是──」當我說到一半時,有點煩惱是否該對她說明。
彼此握手後,我抬頭看着他的臉,心裏想着似乎稍微增加了一點皺紋。
「我們的想法……?」
「好久不見,卡羅•史諾威爾神父……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您……」
「……麻煩您了。」
「那位大人就是如此壞心眼。要是我事先知道的話,就會拒絕接受要求了。」
「…………愛莉希雅?」
看着他有如上流社會舉止般的誇張行禮,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咦?嗯?嗯──……?」
「沒想到她會像那樣跟孩子們相處,正如聖女之名。我認爲她是位非常優秀的大人,只是感到有些驚訝。」
轉換心情後我們便將領地逛過一圈,當館內地圖與身體感覺一致,差不多準備回房間而經過中庭時,「卡羅、神父……?」
「那就是送出要求的我的失誤呢。在此鄭重道歉。」
看到他柔和的笑容,我感覺到自己也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我十分確定那是生物屏住呼吸,某個人窺視着我們的氣息。
「那麼,可以問問你們的想法嗎?」
「卡羅神父是什麼時候調過來的呢?」
再怎麼說,我也是隻憑對衆神的忠誠才如此盡心盡力,這些神父們還真是自私又蠻橫耶……?
「請妳務必要引導她。妳們實在非常相似。」
「他們並不是世間所說的污穢象徵。雖在然他們演變成那樣的某種過程中,脈絡各有不同,但都是身體接受了『魔族之血』的被害人。所以還請不要嫌惡他們。」
「對了,愛莉希雅。聽說你們在街上遇到了惡魔附身的孩子們吧。那時妳是不是制止幾乎要與民衆對立的勇者大人,打算讓自己成爲擋箭牌?我從騎士們那兒聽說,新娘彷彿以反對衆神般的樣子瞪着其他人看。」
話說回來,考慮到上面將『應爲男性的勇者大人』與『神之新娘的我』安排在同一間客房,更加提高了可信度。明顯可見是以聖女身旁的護衛作爲藉口,打算擴大己方陣營勢力之利權主義的垃圾們不必要的算計。這些人應該是覺得讓我或聖女其中一人懷上勇者的孩子,便可使教會的未來更加安定吧。
總覺得我一直讓錫安白費力氣…………算了,謹慎一點總沒錯。
──那道身影映入我的眼簾。
「是說,聖女大人是個個性調皮的人呢。」
「妳想要拯救孩子們,那是很棒的心態。看到妳成長爲優秀的新娘,我覺得很高興──」
「咦咦?爲什麼……!? 」
跟聖女不同的意義上,讓人感到十分具有說服力的遣詞用字使錫安一時僵住,但仍以生硬的動作回應伸向自己的手。
「嗯?哎呀,薩拉曼利烏斯樞機也真是壞。之前有知會過他我被調過來這裏的事,看來是他是想給妳一個驚喜吧。」
恐怕那是這座大聖堂,大範圍來說是因爲這座聖都本身的設計所產生的感覺。爲了時常讓人感受到『被某個人、被神明大人盯着看』,而使術式遍佈整座城鎮。
「除了那個以外……您有被誰盯着看的感覺嗎?」
「啊,是、是的……」
「愛莉希雅•史諾威爾修女,好久不見,妳過得還好嗎?」
但不論我多麼注意周遭,仍舊找不出犯人。
「嗯~……」
啊──這樣看來是不懂──
我低下頭,內心深處感到一陣刺痛。
「希望妳能回到房間休息。」
「那是,因爲……」
「啊──……?」
「我知道啦。我絕對不會讓愛莉希雅遭遇危險!」
天真無邪的勇者大人看起來倒是一點都不在意……她真的知道嗎?自己被帶入敵陣的現況。
「應該是嫉妒吧。您是勇者,是從魔王手中拯救世界的一大英雄。所以她十分擔心聖女大人會不會被您睡走。」
「我先說好,錫安,請您務必要謹慎行動。只要被人判斷爲違背衆神教誨,就會立即被送進異端審問會。」
──那究竟是指什麼事呢?在我這麼詢問前,傳來了呼叫神父的聲音。
「…………?」
「就跟錫安報告!」
是我想太多了嗎……?
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困惑,卡羅神父露出跟平常一樣的笑容。
「樞機也是這樣……究竟是希望我做什麼呢……?」
她應該是爲了譴責我們而來到這裏,視線卻不在我們身上,而是看向跟修士們一起推着貨臺,前往置物間整理物品的卡羅神父背影。光是這樣就能看出她有多麼敬愛他。
「對於惡魔附身的孩子們的想法。他們是在我們的命令下被收容,再基於聖女大人的意思被送至各地的孤兒院。與本人的意志完全無關……你們不覺得很可憐嗎?他們身爲人類的孩子,卻在一出生就揹負着罪惡。」
──對於這個人,我說不出自己手染鮮血的事。
「愛莉希雅……!這個人是……?」
看她驚訝成這樣害我幾乎要笑出來,「我做了什麼事嗎……?」沒想到她真的開始擔心,讓我瞬間感到無言。
「實在令人嘆息。」
「啊……原來如此……」
不過,我感覺到的異樣感不是那樣的東西。
我拚命地改變話題。

「沒事──那麼,怎麼樣呢?您有什麼感覺嗎?」
「雖然她的確十分優秀……」那像是什麼東西卡在喉嚨的說法,不僅是我,連錫安都皺起了眉頭。
「…………」
聽到聲音回頭一看,眼前是那位被吩咐要爲我們導覽的修女。
「不,請忘了我剛剛說的話。妳很聰明,我不應該說些多餘的事。」
「對了,錫安,您有發現嗎?跟隨聖女大人的那個修女,一直瞪着您看呢。」
錫安追着我的視線,歪着頭露出疑惑的樣子。
「卡羅神父是一位十分值得尊敬的優秀人物。若出身正統的話,或許早就成爲七大樞機之一也不奇怪。」
「啊啊……不好意思。讓我爲您介紹,這位是卡羅•史諾威爾神父。是養育我長大的史諾威爾孤兒院的院長大人。」
如果是儀式上的警備也就罷了,要求『英雄(女性天敵)』擔任隨時站在聖女身旁的護衛工作,原本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在勇者暗殺計劃之前,教會原本打算籠絡勇者,所以說不定部分派系中便有人有此企圖,並向臭四眼田雞提議之類的。
「有我在!沒問題的啦!」
「大概是前年左右……由教皇大人親自前去迎接的。之後便在這個大聖堂擔任主要管理人的職務。」
「那又是爲什麼……」
以一名孤兒院院長來看可說是相當受到賞識。
「聽說神父跟教皇大人是同鄉,兩人曾經一起修行。」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不過,回想自己過去在孤兒院的時光,倒也相當合理。
儘管是在邊境之地,卻持續有來自他方的客人到訪。那裏與其說是孤兒院,不如說是發揮部分地方聖堂機能,有如集會所般的地方。
「……我應該要好好感謝他呢。」
──只是這份感情有些苦澀。
看到我這般反應的修女不知道有什麼感想,臉上露出不滿的表情。
「既然這麼想的話,就請您先休息!要是你們在這裏發生什麼事,就會變成卡羅神父的過失。而且聖女大人也擔心地表示『兩人應該也是舟車勞頓,但似乎正在巡視中』!我知道目前有些不安穩的跡象,但若發生緊急狀況時不能倚賴您的話,就會讓人不知道爲何特地請您過來這裏。勇者大人也是!」
「啊──……啊哈哈哈。」
看着抬頭挺胸,儘可能使自己顯得高大的修女,錫安不禁露出苦笑,接着我們便安靜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明明妳也一樣,爲了敬愛的聖女大人還不休息吧?
「嗯啊──……」
好累──!錫安邊大喊着脫掉外套,倒在柔軟的牀鋪上。
看到她這樣,我也跟着脫掉一些神官服的『礙事部分』,坐在椅子上。
「原本聽到要擔任聖女大人的護衛還有點擔心,但有熟人在真是太好了。對吧,愛莉希雅?」
「是啊,如果就這樣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也算是不錯的休假呢。」
我確認窗戶外,確定沒有能夠站人的地方,便拉起窗簾。
「妳是不是有點高興?」
──正當我這麼想時,「哼哼哼……」其實(對錫安是真的感到抱歉)我有點期待這裏的浴池,步伐也自然變得輕盈起來。來到這裏的途中,別說是泡澡,甚至沒有能夠好好洗澡的機會。即便我能用祈禱術清掉身體的髒污,跟整個人泡在熱水裏比起來還是不一樣。多少有些獎賞應該也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如果就這樣平安無事,不如到外頭的高級旅社住宿,讓她泡澡好了。
「奇怪……?」
「啊啊啊……!!真是的!!」
我的頭上,有耳朵。感覺像是野獸,狗狗般的耳朵。
建造出這項設施的建築師被認爲預見了數百年的未來,因此連調查流出熱水的原理都被視爲禁忌。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絕對是那個臭四眼田雞在治好我的同時又順便幹了什麼好事。除了緊急狀況的聯絡外,基本上是禁止由我聯絡對方──
「於數百年前建造而成……即便是經過數百年的現在仍舊無法重現,這實在是罪惡呢……!」
秋天的夜裏略帶寒意,但事到如今也顧不了那麼多,我只能躲在柱子的影子中,「快給我回應快給我回應快給我回應!」,邊跺着腳持續呼叫對方。
沒有疼痛感,更何況我剛剛早已用祈禱術治癒傷口。
──那毫無疑問,是狗的尾巴。
……然而,對方完全沒有要回應的跡象。現在還不是他就寢的時段,所以如果不是他忙不過來,就是有什麼不想回應的隱情。伴隨着耳環的呼叫聲響,我的焦慮感也不斷增加。
對於不斷被魔族奪走重要東西的錫安而言,『復仇』是非常貼近自己生活的事,也是理所當然的行爲吧──卻也因爲如此,這孩子的師父身上染血,並從人世間消失蹤影。
看來過去有笨蛋試圖解開其中原理,窺探了王都大浴池的祕密後遭到滅口。不用說,當然是被處以極刑。
「我啊,覺得應該要將所有魔族趕盡殺絕,也覺得復仇沒什麼不好。危險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也知道總有一天這團火會燒回自己身上……但那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言吧?想要報仇雪恨的心情。」
「咦──?既然會聯絡我的話,那就表示妳大致有頭緒了吧?」
──幸運的是,在教會自豪的大浴池裏沒有其他人在。我邊哼着歌脫掉神官服,穿過木製門扉後,眼前是王宮建築師傾力建造,王國屈指可數的大浴池。奢華地流瀉而下的熱水發出聲響,肌膚一接觸到氤氳熱氣便讓人自然露出微笑。
「啊、沒關係,那個我自己來就好,沒問題……」
我感到可疑地摸索着。
我已經徹底體會到那位聖女大人的特異性與神祕之處。
我慌張地再次用手指確認,將鏡子看個仔細。
「……嗯?」
「 …………!? !? 」
如果是特權,假設錫安提出「我想要泡澡」的話,教會應該會基於勇者大人的特權而派遣萬中選一的新娘(修女)吧──
「呼……真的對錫安很抱歉呢……?」
但是,如果這不叫緊急狀況,那什麼才叫緊急狀況?
或許是自然而然地回想起當時的記憶,錫安一直低着頭,硬是露出微笑。
「就是因爲很累,我纔要去泡澡啊。明明錫安也很累,但是很抱歉,這是新娘的特權喔?」
那個,野獸的耳朵。
甚至讓人覺得,或許她就是生來讓人如此稱呼的。
能夠不斷維持這種溫度的熱水,只能說是神乎其技。據說是用巨大魔礦石維持運作,但目前尚未解謎。
不過本人似乎不是很在意,所以我也接着說下去。
我擦掉眼皮上的水滴,慢慢睜開眼睛,再次觸摸那個部分,並透過鏡子確認了『那個東西』。
「但她竟然像那樣只用言語就讓那孩子理解……我實在是做不到。」
「妳還好嗎?感覺妳好像很累……」
錫安是個表裏如一的人。
「不好意思,我先去泡個澡。雖然對錫安很抱歉,我之後再用水桶裝熱水過來,請您先……」
「什……什麼────!? 」
本人不是很在意所以說了也沒用,但我想保持乾淨也不是什麼壞事。
──莫名其妙。
「……沒事。」
簡直像是野獸一樣,讓人差點笑出來,但那也是待在前線的生存策略吧,像是消除人類氣味之類的。
「嗯。」
「呼──……嗯嗯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不禁毫無意義地點頭。
「話雖如此,這裏也不是戰場,果然她還是在哪裏──」正當我邊想邊梳開頭髮、弄乾水分的瞬間,「嗯…………?」總覺得指尖與頭皮間有奇妙的感觸而停下動作。
明明那孩子也是個女孩子。
「慘了慘了慘了!? 」
噗通,我能聽見另一頭泡入熱水的聲音。
接着,我因爲突然間的柔軟感觸而回頭一看,於是自己腰間長出的『那個東西』映入眼簾。
好不容易回應的笨蛋眼鏡似乎察覺發生了什麼事而哈哈大笑。
魔族對於魔力的流動十分敏銳,但聽說也有很多像人狼們一樣嗅覺靈敏的傢伙,所以應該,嗯,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但要是被人看到這副模樣,在我解釋前就會被蓋上惡魔附身的烙印,新娘的頭銜也跟着被沒收吧。不,只是沒收的話倒還好,如果運氣不好被說是『身爲神之新娘卻跟惡魔簽下契約的不法之徒』而送上異端審問會──下場好一點的話是火刑,根本不是在開玩笑……
「啊──喂喂,愛莉希雅──?」
在臭四眼田雞那裏還能通融,這裏的話就沒辦法了。
「說的……也是呢。」
就是因爲沒有人能夠做到,她纔會被認可爲神之使者。
「啊──請對衆神獻上祝福──請對我們賜予祝福──」
「……不過錫安也不會要求那種事呢──……?」
「……愛莉希雅?」
「而且,您的狀況跟那孩子不一樣。對方不是魔族,而是惡魔附身的孩子,那些孩子根本就沒有奪走那名少年的家人。」
「您是指?」
「……嗯……?」
完全找錯人復仇,只是遷怒而已。那樣纔會產生沒必要的仇恨。
「幫那孩子洗澡時,散發出很像洗亞特蘭妲時的味道呢……?」
有別於錫安,我對此事也有不同的看法。
「這麼一講,愛莉希雅覺得如何?那個聖女大人說的話。」
要說的話,我也覺得這孩子跟那個人有點像,「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很令人高興呢……」我也自負自己表面上扮演着一個好修女。
「……沒事。」
雖然街上聖騎士們的報告讓人有些微詞,但跟我在孤兒院的時候比起來已經變得『成熟多了』。那時候真的是……連我都覺得自己很孩子氣。
錫安坐起身來,用奇妙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儘量不讓對方擔心而開玩笑地回答後,帶着最低限度的個人物品離開房間。
一邊說着,一邊小心翼翼地從牀上下來的錫安走到我身旁,輕輕碰觸我的額頭後皺眉。
「看妳急成這樣應該是發作了吧,啊哈哈哈。」
我邊用耳環呼叫上司,同時藏身於祈禱室的二樓,描繪了衆神的彩繪玻璃後方所設陽臺的柱子內側。
「只要見到懷念的人,不管是誰都會這樣。」

「太慢了!」
「……………………啥?」
不該有的器官,讓我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我將讓人顫抖不已的喜悅收在心裏,在泡入熱水前洗淨旅途中的髒污。從克拉斯特里奇前往這裏的途中遭遇的強烈沙塵暴與豪雨等,讓我的髮質十分毛糙,仔細一看連肌膚上都佈滿細小傷痕。
「是的,我──」纔剛開口的一瞬間,那位英雄的事便閃過我的腦海。
「我們、很像嗎……?我跟、卡羅神父……?」
「他應該比較像是老師,因爲是那個人教我讀書寫字的。」
──我眼前幾乎浮現,說着不希望她變得像自己一樣的英雄難過的表情。
在我思考前身體先動了起來,我抓起更衣間的神官服隨意穿上,披上備品的大浴巾逃離現場。
「像是她說,不能爲了復仇而活着之類的。嗯……實際上是這樣沒錯,但我也能瞭解那孩子的心情……我的家人也是被魔族殺害,其他村子的人們也一樣……在那之後有一陣子,不管睡着還是醒着,感覺都能聽到那時候的慘叫聲,讓我一直都很害怕,冷靜下來後也會不自覺地去尋找魔族的影子。」
我因爲過於疲憊而在做夢,或是被人下了奇怪的藥等等,其他還有各種可能的原因……!
「……正因爲她做得到,纔會被稱呼爲『聖女大人』。」
「不要在那邊啊哈哈哈了!!? 這是什麼狀況啊!」
爲什麼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這樣啊。該不會那個人是愛莉希雅的師父之類的?」
聖女是特別的存在,跟我們不同。
無關自己的意志不斷轉動的尾巴與耳朵,讓人打從心底覺得厭煩。
因爲太麻煩,所以我用祈禱術隨便治療肌膚並清潔髒污,將頭髮上的油垢仔細洗淨,再用看起來很高級的香皂搓出泡沫,邊哼着歌邊搓洗身體──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纔會很像。」
用語言使對方理解,進而阻止對方,實在……有點難度。
「……難不成您一直沒有回應是因爲……」
「啊──嗯,因爲我在洗頭髮。」
我真的要殺了他……!
「話說回來,所以是發生了我所猜測的現象對吧……?」
「嗯,恐怕是。考慮到今天是滿月,先這樣想應該沒錯。」
我抬頭一看,上頭有着美麗的圓月。
──一盯着看,就感覺到尾巴根部發癢難耐。
「血泊蠻勇(Scarlet-Brave)……」
臭四眼田雞對我自然叫出的名稱表示肯定。
「我想應該是。」
「但那是魏斯跟那孩子的固有技能吧……?」
「可能各種東西混在一起了吧。畢竟當時有爲妳進行輸血……?輸入勇者小弟的魔力後,也順便輸入白狼將軍的血?」
「啥……?」
這種事根本前所未聞。魔族的、血……!?
「因爲妳的血型很特殊嘛~?雖然的確是史無前例,但不這麼做妳就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死,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真是跌破樞機眼鏡,讓人驚訝到下巴掉下來啊──」
「麻煩您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喔……?」
要是他現在就在眼前,說不定不只眼鏡,我早就折斷其他部分了。
「而且因爲今天是滿月嘛?聽說人狼在這種夜晚都會狂暴化,會發作就是因爲那個關係吧……?所以到了早上一定會恢復原狀的。就當作是僅限一晚的不可思議體驗,享受一下犬耳生活如何?」
「我甚至還長了尾巴耶……!」
「咦──明明是貓派,真是可惜呢?」
「也就是說,我可以用來當作人質。」
竟然這麼厚顏無恥……
「有這般實力的話,應該也不需要我協助吧。」
「……也有可能你是想享受玩弄的過程啊。」
「…………」
看來樞機說的目的與動機皆不明的暗殺者就是這名可疑人物。
如果魔王不是嘴巴上說說的理想主義者,事先將部分人員送進教會內部也不奇怪……?
那個聖女讓我感覺不愉快的確是事實,但那是生理反應,不是因爲種族上的差異。
「總之,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爲了這個世界,也爲了人類,彼此互相幫忙吧?只要妳能拆穿那個女人的真面目,我就把這本書還給妳──再會。」
這個樣子實在讓人不太想回房間。
「我真的會恨您喔,神明大人……?」
我真誠的意見被夜風遮去,融化於暗夜之中。
就像被蛇注視的青蛙停下動作般。
些微的血腥味竄入鼻腔──
「寫作監死者,叫我Dead Seeker。」
原魔王軍幹部,天之牙•白狼將軍。
「比起葳爾•克羅伊岑,Dead Seeker還比較好喔──……?」
被充滿謎團的入侵者奪走聖典數分鐘後,我回想起自己身處的狀況而再次抱頭苦思,邊遮着自己的頭與尾巴在沒有人的走廊上躡手躡腳地走着。
「拋棄先入爲主的觀念吧,覺得自己最聰明的傢伙都是第一個送死。正因爲我知道自己很弱,現在才能像這樣活着。」
「 聖女,奈薇莎•威爾納利亞。 」
影子不顧我的狀況繼續說道:
對於長年跟魔族交手的錫安而言,魔族的氣息相當於死亡。
「──……原來如此。」
「被妳這樣講我也無可奈何,只能向神祈禱妳能相信我了。」
「難道真的有魔族嗎,在這座城鎮裏……?」
我立即詢問說完話就打算馬上消失的氣息。
我還來不及驚覺,聖典便消失於黑暗中。
「也有可能你的話虛實參半,打算欺騙我。」

「如果你可以接受的話,那就沒關係……」
「……怎麼辦……?」
「如果我打算取妳性命,應該會不作聲地直接殺了妳吧?所以我並不是特地前來殺妳的,妳可以理解嗎?Understand?」
因爲有魔族潛藏在教會內做壞事,所以自己代爲制裁嗎?哦~
因爲對方糟糕的命名品味而表現得太直接是我失策。
但同時也覺得不可能。
「就像剛剛說的,我的目的是抹殺魔族。跟妳不是利害一致嗎?教會的異端審問官大人?」
──哇啊……
我能感覺到暗殺者露出冷笑。
「看了就知道。妳的動作明顯不同於一般新娘,而且『這個聖典』發出討人厭的味道。」
我才覺得一股風吹拂而過,剛剛還在的氣息已經消失。
「────……!? 」
「啊,我該怎麼稱呼你?」
如果牠在死前說的話不是謊言──『魔王期望與人類和平共處』。
「 妳那副模樣可真是奇怪呢。 」
我瞬時用右手將握住聖典的左手使勁一壓,以左手肘攻擊背後,卻空虛地懸在空中,「對對對,血氣方剛是好事。不愧是異端審問官大人。」聲音的主人移動到對側。
「明明想請求別人協助,卻不以真面目示人呢。」
「你知道嗎……?剛剛的是被人解讀爲強烈宣戰意圖也無從辯解的挑釁行爲喔……?」
現在的我在旁人眼中怎麼看都像是可疑人士吧。
「我已經代替你們處分了十幾個人,頒給我一張感謝狀也不至於遭天譴吧。」
暗殺者祈求神明……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我沒有特別驚訝。
「這個……要是扯掉的話可以治好嗎……?」
從中性的聲音無法判別是男是女。即便不是如此,對方的樣貌也十分模糊,連唯一能聽到的聲音也不時扭曲,實在很難聽清楚。
「就算如此,勇者大人應該也是如此期望的吧?」
因爲早已習慣單獨入侵任務的關係,我只要消除自己的氣息,更加敏感地注意他人氣息邊前進就好,卻因爲長了犬耳與尾巴的事實而無法正常思考。
人類與魔族身上發出的魔力量有如天壤之別。就算對方沒有釋放出來,從身上滲出的多餘魔力也會變成難以忽略的『氣味』,刺激本能。
「……不然叫葳爾•克羅伊岑。」
「不是這座城鎮,而是教會內部。」
怎麼可能?我不斷思考該怎麼拆穿是他欺騙我時,心中冒出了「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能吧」的疑問。
「那也不錯,但我沒興趣對新娘出手。我的目標只有魔族。」
此時我才終於發現聖典從自己的手中消失。
「……所以呢,你想要我清查誰?」
「就算是這樣好了。你以爲這裏是哪裏,這裏可是──」聖都•埃爾狄亞斯。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魔族──……正當我打算這麼說時,對方奇妙的沉默讓我頓時理解。
彷彿是被出現在空中的泥淖吞噬般。
相對地,在暗夜裏薄薄地浮現像是人影的東西,該人物以興致勃勃的樣子將我的聖典從右到左,又從左到右試圖翻閱內容──卻發現做不到而放棄,在指尖將聖典轉來轉去。
我試着定睛查看四周,眼前卻只有黑夜。
被人類的天敵魔族注視時,我們會本能性地察覺即將到來的死亡。
「啊啊,真是的……真的有夠煩人……!」
「這是冤枉。還是你覺得勇者大人會忽視氣味?」
傷口用祈禱術治療就行,乾脆一口氣直接──雖然我也稍微這樣想過,但之前曾經聽說貓的尾巴跟下半身的神經連接在一起,一旦受損就會變得無法行走,但我現在不是貓而是狗,這又不是狗而是魔族、是人狼身上的東西啊──!
更何況這個陽臺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人。
突然間響起的聲音,讓我整個人跳了起來。
不如借這個機會說明自己的耳朵與尾巴,再順便解釋『血泊蠻勇(Scarlet-Brave)』的副作用會比較好嗎……?要是告訴她『將來妳可能也會變成這樣喔~』,就算是錫安也……「嗯~……」
儘管手握聖典準備應戰,卻找不到聲音的主人。
「先給妳忠告,不要叫出聲對彼此都好。」
「雖然對你們很抱歉,但我一直暗中看着你們兩個人。勇者大人很中意妳,妳也一樣很中意他。對手是魔族的話,實際上妳應該很想助勇者大人一臂之力吧?」
「我的工作不是負責處理魔族。」
「請還給我。要是弄丟的話,我會捱罵的。」
「啊、等等!我還沒說完啊!」
「去死!!」
「……葳爾•克羅伊岑……夠了!」
「仔細想想看吧。難以區分是人類還是魔族的怪物躲在組織裏,根本無法安心入睡吧。」
只是單純覺得,多少能獲得足以得知對方真面目的線索就好了──
「雖說是協助,但也不是叫妳去殺了誰,畢竟那是我的工作嘛?所以說,我希望妳能幫忙調查目標真的是人類嗎?難道不是魔族嗎?要是等到對方變成屍體才說一句『對不起,是我弄錯了』,那就沒有人能夠獲得幸福了吧?不是嗎?」
……嗯,如果是貓尾巴的話,說不定就能卷在腰上矇混過關……「啊──……真是的……糟透了……」,我哭喪着臉,因爲神官服吸收了水分而感覺很不舒服,還因爲尾巴的關係衣襬被掀起。不僅如此,爲了遮住頭上的耳朵,我披着浴巾……窗戶上映照出的自己的模樣簡直就是可疑人士。
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話,我早就全力踹到對方反省了吧。
總覺得看不見好轉的未來──……我跌坐在地上。
如此說道的襲擊者鬆開了束縛。
對方回答的名稱讓我渾身打了個哆嗦。
耳邊的細語讓我想轉過身──卻在發動術式之前就被對方抓住手腕,脖子被冰冷的東西抵着。
或許是我的困惑傳達給對方,監死者、Dead Seeker改口。
「……你怎麼知道……?」
畢竟是自己身體長出的東西,所以會伴隨着我的感情而產生動作,但擅自拍動的尾巴幾乎要讓我失去平衡。
「葳爾……?你剛剛說什麼?」
當我咒罵時,通訊已被切斷了。
「這是怎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不僅如此,聽覺似乎也變得莫名敏銳,光是不同樓層的某個房間中發出的衣物摩擦聲,就可以讓我全身繃緊。
這麼說也是有道理。我能感覺到沒有實體的雙眼看準了我內心的動搖。
原本發熱的身體已完全冷卻,我抬頭看着夜空,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請妳諒解,我也是拚了這條命。要是被亮出那麼危險的東西,根本無法好好談話。」
「啊啊啊──!」我運轉着幾乎要爆炸的腦袋,用雙手壓住耳朵,試着儘可能扮成要是遇見別人也能敷衍過去的樣子。「……啊──……?」但這種時候就是會遇上異常狀況。
「……您在做什麼呢,錫安。」「哇啊!? 」
從背後被搭話而嚇到跳起來的錫安站在那位聖女大人的房間旁,從樓梯轉角處探頭觀察情況。
雖然不該由我說,但她看起來就是一副可疑人士的樣子。
「妳、妳怎麼會發現……?」
「也沒有爲什麼,像您那樣偷偷摸摸地──」正當我打算否定時,突然發覺錫安真正想問的事。
「該不會錫安剛纔認真隱藏了自己的氣息……?」「──……」從動搖狀態逐漸恢復冷靜的錫安睜大雙眼。
「怎麼可能會有那……」──不,那種事……也是有可能的吧。
因爲獸化的關係,人狼的耳朵與尾巴……應該是不相關,總而言之,因爲長出這對耳朵的關係,讓我找出了以往不曾發覺的潛伏中的錫安……?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基於什麼原理對我的身體產生作用,但這個狀態的事需要再多調查一些才──……「……那個──」「咦……!? 」
眼前的錫安視線暫時回到我身上,盯了一陣子後由右到左來回移動,再上下看來看去。
「被您那樣盯着看會讓人分心……」
「咦、啊,因、因爲,愛莉希雅……愛莉希雅身上……因爲……!!」
「似乎是輸給我的白狼將軍的血液引發了沒必要的作用,讓我轉變爲在滿月之夜會變成這樣的體質……應該,沒有危害性命的隱憂。」
唉──反正總有一天會被發現,要隱瞞一整晚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決定現在直接說明。雖然還是沒有提到『血泊蠻勇(Scarlet-Brave)』的勇氣。
「哦、哦……」錫安邊說着『哇啊──……』,邊充滿興趣地將手伸過來。「……錫安?」我眯起眼睛。
「對、對不起……!因爲實在太可愛了,不小心……」
竟然還說不小心……再怎麼說也應該是從我身上看到廝殺對手的影子吧……?
「我倒是第一眼就看到白狼將軍的影子……」
「說、說的也是呢……!要是我再可靠一點,就不會讓愛莉希雅遭遇這種事……說不定還會害愛莉希雅因爲那對耳朵被懷疑是惡魔附身,而被趕出教會……」
邊在腦中詠唱對於衆神的祝福,準備好防禦用的祈禱術以應對一開門就可能迎面而來的攻擊,「您沒事吧!? 」我打開門進入寢室後,「啊、啊,啊啊啊啊────……!!」「……………………」帶有熱度的女性慘叫聲響遍整個房間。
「咦咦咦!? 」
不顧試圖阻止我的錫安,我彎下身子,疊加祈禱術的能力提升(Spec-Boost)與瞬間治癒(Secret-Revive),「喝!」使勁踢開房門。
「……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覺到似乎有人使用魔力的氣息,也有可能只是像愛莉希雅使用的那種祈禱術……」
「不接近一點的話無法判斷。」
「被你們那樣盯着看,我會不好意思的……?」
「現在什麼都還不知道……請稍等一下。」
「────」「愛、愛莉希雅!? 」
從我延伸出的意識前方──感覺到房間內側有些微術式運作中的氣息。
──與其說是慘叫聲,不如說是『呻吟聲』。
我驚覺事情不妙而抬起頭,顧不得驚訝地看着我的錫安。
「…………怎麼樣?」
────……啥!?
我聽見從內側傳來有人喊叫的聲音。
術式應該是以房門爲主軸施展開來。
聖女,原來是慾女。
驅散人羣與隔音……?
「愛、愛莉希雅!? 」
「──寢室……!」
不論我多麼集中注意力,都完全聽不到門扉另一頭的聲音。
被踹飛的門扉另一頭是簡樸卻富有品味的房間,我們一起踏入其中。
不是,嗯,雖然的確是應該嚴肅看待的問題,但該說是被這孩子擔心也不會讓情況好轉嗎,或是該說我自己的事自己會想辦法處理。
「哎呀……?哎呀呀……?」
靠在牀邊帶有鍾鈴的手杖倒在地上,發出聲響。
「這是……」
原本激烈地貼合著身體的聖女注意到我們,維持半裸狀態,用手觸摸帶着紅暈的臉頰回頭一看。
在潔白的牀鋪上。
「是說,您應該是因爲有在意的事纔會在這裏觀察情況吧……?是感覺到魔族的氣息了嗎?」
房間沒人的話倒是沒問題,但錫安說的『魔力的流動』讓人十分在意。
一走進房間,就知道剛剛聽到的叫聲不是錯覺。
明明能聽到在聖女房間的另一側,隔着中間走道設置於對側的修女宿舍中傳來整理餐具的聲音,聖女的房間卻完全無聲。
隨着本能,我朝着傳出聲音的方向奔跑。
我離開柱子的陰影處,走向聖女的房間。
輕微的女性叫聲。
「啊……咦……啥……?」
「啊──……?錫安小姐??那個,不用想得那麼嚴重也沒關係……」
──如果是杞人憂天的話就好。不管怎麼說,我們被交付的任務是『聖女大人的護衛』。錫安偷偷摸摸地窺探,但我們只要抬頭挺胸地執行任務即可。

「啊──……」
「我要破門而入。」
我看向聖女的房間,錫安也跟着將視線轉移到門的另一頭。我決定先隱瞞暗殺者的事。不僅會產生多餘的混亂,要是讓她有奇怪的先入爲主觀念而影響判斷也不太好。
我用手碰觸房門,將意識集中於指尖跟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