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泊中的英雄

第2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1.7萬 字

我在沒有家人的情況下長大。

代替雙親照顧我的修女表示,那是個下着雪的早晨,她發現倒在教會前的我。

要是再晚點發現妳就會失去性命、只有妳的周圍沒有積雪等等,周遭的大人們紛紛如此說道,試圖讓我相信神明大人的存在,但我無法乖乖點頭接受。

我不知道原因。

或許我比他人更加冷漠,或許我比他人稍微清醒一些。

我只是模糊地認爲他們敘述的『神明大人』並非真實存在,既然不存在,我便開始思考那些騙人故事的意義,結果發現了世界的運作方式。

——一旦以這種視角看待一切,奇蹟便會淪落成變魔術。

連人們禱告的期間看起來都像是奇妙的光景,甚至讓人覺得愚昧。

即使如此,我之所以沒有停止祈禱,是因爲那是唯一的依靠。

要我憑藉一己之力活在這個世界上實在過於殘酷,光是違揹他們所稱的『神明的崇高意志』就會被烙上『異教徒』的印記,遭到迫害或是#處分#。

我不想變成那樣。

在我一個接一個對『異教徒』下手時,這種想法變得更加強烈。

那是爲了不被這個世界放逐的必要行爲。

幸運的是,從孤兒院收留我的人,在『垃圾』中算是比較好的人。

相較於把修道院當成能隨意使用的方便妓院或奴隸房的笨蛋們,或是把部下當作一次性使用道具的樞機們,他算是能溝通的人。

雖然我一樣沒有拒絕的權利,但對方多少有被踹飛還願意原諒我的度量。

所以不論如何,要是那位樞機失勢或是死亡都會讓我很困擾。

爲了維持現在不是最佳,但絕非最糟的工作環境。

——要是那個臭四眼田雞不好好活着,我會很困擾。

「哎呀~沒想到樞機會被暗殺,還真是前所未聞,害樞機嚇了一大跳!」

「……那請給我一杯酒。」

「不能喝真的很可惜。」

事情應該不會這樣就結束。在魔王被討伐、軍隊完全瓦解前,說不定會『反過來攻擊我方弱點』——如此一來,我的上司也有危險。

「沒辦法,畢竟人並不完美。」

老闆說完後,轉向後方酒櫃拿出一瓶標籤被磨掉的酒,倒入玻璃杯中。

雖然打從心底不爽,但我無視他們,應付這些傢伙不是我的工作。

我以眼角餘光觀察酒館男人們的反應,繼續向老闆問話。

口口聲聲說要暗殺他或是削弱他的意志力,等到自己有危險就一改說法。

「竟然把神的話語(編注:此處應指聖經中所提出神要求信徒成爲「與神一樣完全」之人的概念。)拿來當作藉口,好大的膽子呢。還有,請不要讀取我腦中的想法,感覺很噁心。」

「真是卑劣到極點呢。」

我代替失去一個同事卻絲毫沒有表現出憂愁的上司推進話題。

如此說道後我坐到椅子上,遞出一枚銀幣。雖然我也能動用武力,但在勇者大人跟前,還是不要惹麻煩比較好吧。

當然我一點都不想喝,但要是手上拿着一杯牛奶等待\勇者(他)可是會淪爲笑柄。

「我很期待妳變成『女人』歸來。」

前幾天才笑容滿面地將我送出門的上司•薩拉曼利烏斯樞機在我耳上戴着的耳環另一邊笑着說——\引導之光(Saint Teach),那是僅分發給直屬樞機的執行官的耳環,上頭裝設的魔石含有術式,是能進行長距離通訊的方便道具。老實說那笑聲實在令人不愉快,有一瞬間我差點爲了切斷通訊而伸出手指,但是要問的事情太多了。

我從腰帶抽出聖典放在吧檯上,顯示自己是正當教會的派遣人員,但店長僅是瞥了聖典一眼,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

死的人不是你還真可惜。

這些人幾乎都是傭兵——或是等同傭兵的『不良分子』。光是映入眼簾都讓人不快,但騎士團沒有空閒管這種邊境的防衛。

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我也還不想死啊。」

「麻煩您先跟這邊的樞機聯絡。」

如此回話後,我在腦中切換思維。

毫不客氣地踩着粗魯步伐過來的有一、二……總共三人。

「所以這杯是『神之酒』。」

原來如此,『這裏的教會』似乎相當惹人厭,甚至連累到我。

「咦~」

「妳爲我擔心我很高興,不過要是犯人是原魔王軍幹部等級的魔族,恐怕無法應付。所以我希望妳找出勇者,照原訂計劃接近對方。因爲視情況發展,或許我們還是得藉助他身爲英雄、勇者大人的力量。」

比起勇者暗殺計劃——不對,『樂園計劃』這種無聊至極的內鬨,若出現了更實際的威脅,就算白白浪費至今的旅程也有充分的理由。不過,即便我立即折返,到達現場時可能也已經太遲了——…………即使如此,只要能趕上就值得回去一趟。雖然我平常三不五時就叫他「去死」,但「希望他去死」與「他死了也無所謂」之間仍有相當大的差距。

但犯人卻能夠突破一切暗殺成功,代表——「……不好對付呢。」「對吧?」

至少運送工具不是貨臺,改成軟綿綿的牀鋪。

「那就請您『多多』小心囉~」

「嗯,這個嘛……」

「聖堂教會的\新娘(修女)到這種地方有何貴幹?」

關於夏克斯樞機這個人我沒聽過什麼好的傳聞,甚至覺得他死了也好——「是魔族乾的好事嗎?」「目前這樣推測最合理,畢竟關於自保這件事沒人比他更厲害。」

老闆裝糊塗地垂下視線,手上拿着布巾擦拭玻璃杯。

啊~啊~我聽不見~我聽不見喔~

我一說完就切斷了通訊。那實在不是從孤兒院領養我、教導我至今的監護人該說的話。要是本人在我眼前,說不定我已經打斷他的腿了。

不管是拉攏還是暗殺勇者,我都沒時間慢慢來了。不過,我一開始就沒打算長期滯留此處——

「喔,是這樣嗎?」

《謀殺勇者的新娘》1 血泊中的英雄 第2話插圖(1)
《謀殺勇者的新娘》 · 1 血泊中的英雄 · 第2話 · 第1張插圖

「……的確是呢。」「對吧?」

「妳心情不錯嘛,嗯——?」

「衆神不斷注視着人們也是會累的。」

他黝黑的肌膚上佈滿傷痕,體態也不瘦弱,銳利的眼神亦可確定他絕非普通人。

相較於平常都待在聖堂裏的主教,樞機中的司鐸與執事較常外出,護衛的數量也隨着位階往下遞減。

「就算是這樣,沒有印象的事我也說不出來。」

——不過,可以的話我不想鬧事(以下省略)。看在眼前美酒的分上我就忍住好了。而且就算矯正這些傢伙也拿不到報酬。

要是沒有他們的話,魔族們恐怕會入侵整個國內——也就是說,他們是一羣『想丟又丟不掉的垃圾』。

——酒是神之恩惠。我身爲神之新娘不允許喝酒,但我們家的樞機明明不懂品酒卻時常買酒回來,自然而然我也變得能一眼看出酒的好壞。這杯酒說是衆神鍾愛的酒也不爲過。

「別那麼嚴肅嘛,難得有妳這種上等貨。不是常說墮落是人類的嗜好嗎?」

「給我的待遇不能再好一點嗎?」

\大地的終焉(亞斯亥姆)。

我邊用眼角餘光瞪着毫無顧忌地環抱我腰部的骯髒手指,刻意用聖典書角敲了敲吧檯。

「……不會吧,這不可能。」

「神應該有禁止飲酒吧?」

主要是對我身爲『女人』的評價。

「是啊。」

「實在出人意料。總而言之,我不認爲是人類的犯行。」

「喪命的是司鐸?還是執事?」

「去死。」

「還是說,你沒有能提供神之新娘的酒?」

遞到我眼前的酒有着溶入寶石般的豔紅色,光是竄入鼻腔的濃醇香氣就能使人感到微醺。

「怎麼會?在神的名下所有客人皆爲平等,至少本店是這樣。」

「我想協助作爲神之代理人的教會,應該是神之子民的義務。」

實在是……很棒的美酒。

「還有什麼事嗎?如果是無聊的事……」

由於人手被分配去剷除魔王軍餘黨,所以目前處於護衛人手不足的狀態。最近甚至還聽說樞機執事等人移動時,身邊沒有任何護衛。就算不是如此,現在也因『勇者教』的出現而令信仰蒙上了一層陰影——……難道犯人會是勇者教……?

渾身酒臭。

隨着我走入店內,嘈雜聲也漸漸變成喧鬧聲。

「很可惜,被殺的是七大樞機之一的夏克斯樞機。」

「那種傢伙好像來過店裏,又好像已經死了。畢竟這裏的人員出入複雜,我也不記得每一張臉。」

不用回去的話倒也好。好不容易終於能從馬車硬邦邦的地板獲得解脫,應該沒有笨蛋會自願回到地獄吧。我的屁股跟腰差不多到極限了。

前後不一致的態度連神明都要嚇一跳了。請對可憐的羔羊降下天譴吧,神明大人~

「接下來……」

「這樣啊~」

我無視一切前往最裏頭,走向情報中提到的店長。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來這種地方,但不論是妓院還是拷問密室,只要命令一下便立刻前往就是我們執行官的職責,也是異端審問官的辛苦之處。

我穿過門扉進入店內,明明還是大白天裏頭卻人聲嘈雜,已有許多爛醉的男人們。

「我要先回去一趟嗎?」

「這副身軀已獻給衆神,如果你再進一步戲弄便是對衆神的褻瀆。」

樞機遭到暗殺明明是刻不容緩的事件,他也太悠哉了。

「我聽說勇者大人滯留在這條街上,所以特地前來打招呼。」

應該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臭四眼田雞像是把我當笨蛋般笑着說:

看來是找對地方了。光是說出名字,酒館的氣氛就稍有變化。

老闆走遠後,取而代之的是往這裏接近的男人們的氣息——

「喔?我接收到不太好的想法。」「這耳環沒有那種功能,請您去死。」

「是沒看過的臉呢,妳不是這裏教會的修女吧?從哪來的,南邊嗎?」

正將酒倒入玻璃杯的光頭男,與其說是酒館老闆,不如叫他『盜賊團長』可能還比較合適。

這裏畢竟是靠近國境線的地帶,空氣中的氛圍有些凝重,人們的表情也相較中央更爲險惡。從剛剛開始感受到的視線彷彿戳刺着我的肌膚,讓人感覺十分不舒服。比起警戒心更接近排斥——或許是對教會的不信任感吧。

「我會妥善處理。畢竟衆神們應該也看着我們呢。」

「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原本預定到達街上後,先前往拜訪統領此地的七大樞機之一基呂斯樞機…………但如今同事被暗殺,恐怕會變得不容易見到他。我也不想牽扯上沒必要的嫌疑。

「以戰鬥維生的人們似乎都會來這間酒館喝酒,他目前人在哪裏呢?」

「真麻煩……」我忍受着如坐鍼氈的不適感前往酒館。雖然正門面對着街道,但入口處聚集着像是流氓的男人們,一看到我就吹起口哨。

真要說的話,能不見面就解決我也很高興。正當我因爲沒有其他要事而打算切斷通訊時,樞機又做作地補充了一句「啊啊,對了對了」,害我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仔細聽。這就是身爲忠實部下的辛苦之處。

我在吧檯用手撐着頭享受酒香,以指尖摸着聖典如此想着。

明明沒有那個打算。

「原來如此?所以妳做了不少不像妳那張臉會做的事嗎?到目前爲止,妳跟幾個神明大人睡過啦?嗯?」

我邊說邊用左手按住伸上來的指頭,阻止他碰觸胸部。

我想盡可能避免工作外的殺生。我真的想避免。「有什麼關係?反正妳今晚要跟那個混帳樞機睡吧?不如在那之前先跟我們玩玩?」得意忘形的笨蛋將我玻璃杯裏的液體一口飲盡。

那是打算之後再想辦法偷偷享用的#我的酒#。

「…………」

我將視線轉向老闆——但他沉默地閉上雙眼。

——啊啊,原來如此。他剛剛是不是說過在這間店裏『神也同樣平等』。

這次我用力握住被按壓着卻仍慢慢往上移動的指尖,向對方宣告:

「 讓我稍微爲您講解一下神明大人的教誨吧? 」

臉上搭配着我最有誠意的微笑。

「啊咦……?」

啪喀。像是搭配男人的愚蠢表情般,他的手指頓時發出碎裂聲響。

「什、什、啊啊啊啊啊啊!!!? 」

其他同夥沒有因此退縮,而是在一瞬間拔出腰間長劍,這或許還值得讚賞。

「妳、妳、妳這傢伙!? 妳做了什麼好事!!」

「啊~啊~啊~請不要大聲嚷嚷,麻煩了。」

不過這羣人也不會因此乖乖聽人說教吧——那也無所謂。

「請將劍收起來。用劍指着我等於是反抗衆神的行爲喔。」

我再次用聖典書角敲打吧檯,對他們下最後通牒。

若能就此收手也好,如果向我挑起爭端的話——「被女人瞧不起還當什麼傭兵!!」包圍我的傢伙們一同叫喊。

嗯,說的也是呢。我明白。

「沒關係。畢竟我也不能無視樞機閣下派來的使者。我們到上面說吧,樓上是旅社。」

嘖,我瞪了一眼錯過回到座位的時機而在吧檯旁鬼鬼祟祟的三個笨蛋。

在他的耳朵旁。

手指被折斷的男人邊叫罵「我們會把妳操到妳用那張漂亮的臉哭着求饒爲止!!」之類不堪入耳的惡言,同樣用另一隻手拔出小刀。三個男人包圍一個女人拔出刀劍,這樣又算什麼呢?

雖然是聽到的人可能會昏倒的禱告內容,但最終還是心意最重要。重點不是那些敘述內容是什麼謊言,而是『想要說什麼謊』。

「我只是一名被派遣來的使者,您的好意我就心領了。」

「啊~好了好了,沒事,沒~事的。這樣還死不了人,所以不要大吵大鬧。」

雖然我也想就這樣直接把他們踹飛,但雖說是異端審問官,我也算是神之子民。引導迷途羔羊也是我的職責吧。

他全身散發的血腥味,濃重到可以蓋過纔剛在此處進行的洗禮。

「既然這樣就多謝了,畢竟我們也是在做生意。」

「希望今天我有領教到這件事。」

他如此回道,同時從外套下取出有血腥味的皮革袋。隔着吧檯收下袋子的店長確認袋子內容物後,表示「稍等我一下」便走到後頭去。

「那麼就請大家喝酒吧,因爲我的關係害大家酒都醒了。」

——好年輕。比我聽到的還要年輕許多。

「都老大不小了……」

想必那悅耳的聲響穿過了對方腦中吧。口吐白沫倒下的男人耳朵溢出鮮血,下巴碎裂跟膝蓋被刺傷的兩個男人蹲在地上痛苦呻吟。

低下頭的勇者在口中反覆念着「愛莉希雅、愛莉希雅……」,確認自己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後,伸出右手。

雖然我沒講出來,但似乎寫在臉上了。

甚至讓人覺得他本身就像是死亡的化身。

我如此說着跟在勇者後方前進。

對衆神獻上祈禱所引發的奇蹟『Holy-Pray』是名爲祈禱術的一種『技術』。那是像我們這般侍奉教會的人才能施行的『衆神恩惠』之一,雖然是一種騙術,但不論何時見到這幅光景都讓人覺得很美。

「所以,妳是什麼人?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裏的傢伙們這麼安靜。」

「初次見面,愛莉希雅修女?我是艾爾錫安。雖然世間的人稱呼我爲勇者,但我只是個普通的傭兵。」

——很好。

勇者從剛好回來的『老闆』那邊收下數枚金幣與銀幣後,走向店裏頭的樓梯。我則是除了飲酒費以外,又在吧檯遞出數枚銀幣作爲賠罪費用,但被店長鄭重謝絕。

接着手腕一轉,僅是轉動聖典就讓劍應聲折斷,男人看得瞠目結舌,我則抓取劍鋒刺入男人膝蓋。慘叫根本沒必要聽。

我向各式各樣的觀衆們比手畫腳,表示自己並不打算繼續修理人,接着跪在三個笨蛋旁邊,對衆神獻上祈禱。

啊啊,怎麼會這麼難看呢。

「啊——……???」

藉此遮蔽對方視線後,我給予他的心窩一記膝擊,接着對方的頭剛好低下來,我便用力闔上聖典。

「魔族的……身體的一部分。」

這些光之微粒降到茫然地抬頭看着我的三位傷者身上,形成光之薄膜包覆他們的身體,開始治療受傷部位。

勇者放下行李後點亮蠟燭。這裏也有淋浴間與廁所,但都相當簡陋,湧出的應該也只有冷水,沒有熱水吧。因爲只有一張椅子,所以對方理所當然地把椅子推向我,但我婉拒了。

——不,#正因爲是這樣#嗎?

「雖然你可能也沒有興趣讀了。」

原來如此,是另一種#老闆#啊。

我被帶到的房間十分狹小、簡樸,房內僅有一張牀與小圓桌。面對街道的窗戶也被關上,使房間顯得陰暗狹隙——

「您太謙虛了。」

「方便換個地方嗎?在這裏講可能會傳出不好的謠言。」

我趁這個好機會對所有人大聲宣佈,吧檯內的店長卻嗤嗤笑着。本來是想展現俏皮感,但一被笑就教人渾身不自在。

「真是間不錯的店。」

據說魔族與人類在\體能(Spec)上有不小的差距。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老闆?大家在吵什麼?」

我把劍鋒當作書籤般用聖典砰一聲夾起,擋下對方攻勢並微笑。

《謀殺勇者的新娘》1 血泊中的英雄 第2話插圖(2)
《謀殺勇者的新娘》 · 1 血泊中的英雄 · 第2話 · 第2張插圖

「看來\紙(神)(編注:日文中「紙」與「神」發音相同。)比劍還強?」

「初次見面,我奉七大樞機之一•薩拉曼利烏斯樞機的命令前來此處。我名叫愛莉希雅•史諾威爾。」

「如果妳要在這裏住宿的話倒是另當別論。」

可惜我已經有預定住宿的房間。

「————……」

實際上,在我完成祈禱的同時,不知從哪裏升起了光之微粒。

這樣要是繼續扮演『柔弱的\修女(新娘)』,看起來只會更加滑稽。

年紀恐怕跟我差不多。連帽下可以窺見乍看之下彷若少女的中性長相,『勇者』把自己的裝備展現給店長確認。

走在只是意思意思裝設了小窗子的走廊上,全身沾滿血的勇者向我詢問。他指的應該不是『英雄』,而是『傭兵』。

「神的話語有時不是用來教導人們,而是用來懲罰。」

有人逃了出去,還有人慌張地抱着酒瓶貼在牆邊——

以酒來說氣味過於香甜。雖然很接近牛奶,但是我不熟悉的香氣。

店長對我眨了眨眼,向坐立不安的男人們吆喝,由此便足以看出這裏是什麼樣的地方。對於時常在戰場上與死亡爲伍的人們來說,他們也需要像這樣放鬆的場所吧。

移動腳後跟一個轉身,我翻開聖典讓一動也不動的第三個人瞧。

「不,不用麻煩了。」

我開始感到火大,回到吧檯重新坐下,然而過了一陣子入口處便起了一陣騷動。在我好奇地轉頭確認前,鮮血的氣味就先飄了過來。

「妳不是這條街上的修女呢,有事找我嗎?」

「讓您見笑了——還是說,您會笑我是井底之蛙嗎?」

「咦……?啊、嗯,算是啦。不如說,要是人血的話也太可怕了吧。」

勇者拿起店長在離開之際遞給他的木製杯子,喝着杯中液體。

傭兵依討伐的魔族數量可獲得國家支付的報酬。我聽說基本上採自主申報的方式,所以傭兵們會將打倒魔族的身體局部帶回來,作爲自己工作成果的證明……「那樣的數量是您一人打倒的嗎?」「多虧這樣我纔有飯喫。」

我果然不適合做這種事……

「常常泡在這裏的傢伙們也是,雖然有時會得意忘形是他們的壞習慣。」

不過,能夠推翻這種差距的便是寥寥無幾的『英雄』,也就是這位成功討伐了魔王的『勇者大人』。

「嗯……說的也是呢。」

我用聖典書角往上一揮,將第二個人的下巴砸碎的同時說明道。

這間店同時也是傭兵公會的窗口吧。

獻給衆神長篇大論的禱詞……因爲很麻煩所以我省略了囉哩囉嗦的部分。「——請務必對失去光芒的他們,賜予再度前進的祝福。」

這樣還算是連小孩都會嚇到停止哭泣的傭兵大人嗎?

我差點反射性地採取應戰姿態,源頭在人牆的另一側。看到吵鬧不已的傢伙們默默回到自己座位後,我明白到來者爲何人。

「下次再來糾纏,我就挖掉你們的眼睛,削掉你們耳鼻,只要體驗看看世界末日,你們也能相信衆神的存在了吧?」我不是在威脅,而是對他們提議後,三個笨蛋都充滿精神地搖頭。

那雙看似天真無邪卻又彷彿野獸般的眼眸看着含糊點頭的我,對我打量了一番。

「那些……都是魔族的血嗎……?」

「謝謝。」

「 砰! 」

因此傭兵與魔族戰鬥時總是組成隊伍,各自分擔任務。前衛徹底專注於防守,後衛則乘隙攻擊,等到敵方負傷後再全力殲滅。不互相合作則無法彌補生物上的差距,一對一也沒有勝算。

愈講愈激動的男人噴着骯髒的口水,一手提刀向我展開攻擊。搖搖晃晃地,因酒醉而踩着奇妙的步伐——

我坦率地回應並回握他的手。以英雄來說,這雙手實在太過嬌小。

「你知道嗎?」

「您可是人類的至寶。」「這樣講很讓人難爲情啊。」

裝備簡便到讓人不覺得他對付過大量的魔族。

「妳可能不知道吧?我就讓妳的身體領教,在戰場上不論如何叫喊,神明大人也不會來救妳!!」

「妳是第一次看到我們這樣的人嗎?」

「…………」

「對不起,我又弄得都是血了,洗得掉嗎?」

因爲神根本就不存在。

反正就算我保持沉默,他遲早也會知道我在找他吧。

只要支付高額捐款,任何人都能前往教會接受『祈禱』的治療,但他們的收入似乎沒有豐厚到能這麼做。三人一改先前的氛圍,感覺是想要立即拔腿逃跑。

「剛剛那是……?」

「如果你是在測試我的話,還真是很壞心眼呢。之後再拿過來。」

「呃~我爲了尋找勇者大人而來到這條街上~有頭緒的人還請主動告知~」

木製階梯相當狹窄,如果身穿重裝上下樓應該會很辛苦,但他的裝備倒是意外地少。從外套下能窺見的武器也並非長劍,似乎是稍微偏長的短劍,也沒有看到弓箭或長槍等武器。

「Holy-Pray.」

「不,沒有那種事。只是對我來說這樣也比較能輕鬆談話,我不太喜歡對方有奇怪的成見。」

再怎麼說,面對\勇者(怪物)我絲毫沒打算放鬆。這已經是類似職業病的毛病。

「那等妳累了再坐下也無妨。」

相對於十分戒備的我,他則是站在桌子旁一派輕鬆地脫下身上的裝備,對我微笑。

「我……可以邊收拾邊講嗎?」

「是的,請不用顧慮我。」

能夠被警戒心似乎很強的勇者大人像這樣領進房間,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如果您有哪裏受傷,我可以爲您治療。」

我試着提出建議,但對方沒有點頭。

他僅是伸出手掌,示意我繼續話題。應該是願意聽聽看,但沒有太大的興趣吧。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衆所皆知,教會主動找上門都沒什麼好事——但工作就是工作。我從腰包拿出樞機事先交給我的『虛僞信件』,並打算儘可能配合掩飾——……

……算了。

「簡單來說,我是前來擔任您的護衛的。之前教會接獲報告,魔王軍餘黨又再次展開了行動,目標應該是討伐魔王的您……要統帥失去向心力的軍隊,便需要『新的領袖』。要是誅殺魔王的英雄遭到討伐將會影響全國的士氣,還請您多多見諒。」

我講的內容真假參半。

目前因原魔王軍而出現被害是事實,但那並非組織性的行動,且與其說是鎖定勇者,他們僅是『順從慾望』到處殺戮的看法還比較可信。

雖然仍有陰謀策劃的可能性,不過教會認爲能夠指揮整個種族的存在還需要一段時間纔會出現。

現在大部分的騎士團正爲了在『下個魔王』出現前儘可能剷除餘黨而四處奔波。在如此寶貴的空檔期間出現的『勇者教』應該讓他們很頭痛吧~不過那是別的部門的事,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不需要,之前我也都拒絕掉了。」

好像是這樣呢~

在來這裏的路上,我所閱讀的文件中記載了那些經歷。

我也知道實際上他並不需要任何幫手。

「……原來如此。」

我拿出錢幣表示歉意,但店長還是不願收下。

「我知道了。如果妳不跟着我會受罰的話,那就隨妳高興吧……但是絕對不要妨礙我的工作喔?」

「事情的元兇竟然還一臉驚訝的樣子。就算是他們,『被可愛的新娘痛揍一頓』也掛不住面子,所以都出去狩獵了。還說什麼要把勇者漏掉的原魔王軍全部消滅之類的——反正只是好聽的藉口吧。」

他的口氣聽起來並不是在挖苦,但身爲侍奉神的人,妨礙別人做生意也說不太過去。

「對您提出這麼突然的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要是我就這樣回去可能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既然如此,就改變攻勢!!就在我開始有點自暴自棄時,勇者的肩膀稍微抖了一下——哼嗯。

但我必須進一步說服對方。雖然尚未確認是否能對他揭露這項情報,但既然特地聯絡了我,我就自行解讀成許可了。

「不是的,我原本……也是孤兒。我在十歲時接受祝福,之後便在現在的樞機閣下底下修行。我的用字遣詞……這個嘛,應該說是爲了在那樣的地方生存所學會的處事方式吧。」

也許就算是勇者聽到『對神的服侍』也無法拒絕,他苦笑着接受我的要求。說不定他並不擅長拒絕別人。

稍微歪頭再加上親切的笑容,連我也自認爲是完美的演技。

「抱歉,這是我個人的習慣……」

「據說犯人從後方一擊刺入心臟,接着砍下頭顱,然後將他釘在聖堂內的十字架上。」

總而言之,我努力避免表情露餡,仔細地念誦禱詞。

住宿是由樓下的店長安排嗎?我這麼詢問後,勇者面帶困擾地笑着將短劍收入劍鞘。

「跟勇者大人比起來,他是個溫柔的人。」

桌上有喝到一半的酒或喫剩的下酒菜,而沒有半個人在。其實這裏的店長是魔族,把客人全部喫掉了——不可能有這種事,大家應該只是回去了吧。

聽說他在討伐魔王后,循着魔族餘黨的傳聞在各地奔波。光是現在能追上他就已是上天的旨意,要是對方刻意隱瞞的話,說不定我就得花費半年在國內外到處追蹤他。

雖然我也沒興趣刻意打探別人不願述說的過去,但對於之後『預定殺害的對象』多少有些瞭解對工作也有幫助。

我就這樣對他低頭行禮,臉上保持微笑退出房間。關上房門後,我走在走廊上,到轉角樓梯前才終於能鬆一口氣。

店長有一瞬間停手,但隨即恢復原本的速度。

既然被三番兩次拒絕,那就沒辦法了。

那跟侍奉神明的我沒有關係,所以當時沒有仔細聽,但我眼前的『英雄』身材纖細,看起來不像是有健美肌肉的樣子……

「七大樞機中有一人遭到殺害了。」

「好的。」

我邊道謝邊將樞機給予的信件置於桌上。適時撤退很重要,之後再找理由拜訪就好。

明明太陽現在纔要下山,到底是爲何……?

我說完坐下後,店長帶着親切的笑容在吧檯內開始熟練地準備料理。許多酒館都另外附設廚房,但這裏似乎只有這個空間。而且沒有看到其他員工,是因爲他動作很快嗎,還是——

不對,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人稱『英雄』的人們都異常地喜好女色。妓女們曾開心地說道,只要品嚐過一晚那經過徹底鍛鍊而取得戰績的肉體就永遠忘不了。

「…………」

雖然對勇者大人很抱歉,但我背後有『衆神』存在。

我幾乎不做料理,所以也不清楚原本應該經過什麼樣的程序,但他現在正在進行的『那個』,是將各項料理流程細分後,再同步進行的作業。

沒想到勇者僅表示「是喔,妳也很辛苦呢」,並稍微露出同情的神色,絲毫不受動搖地繼續保養他的裝備。雖然不是毫無反應,但讓人摸不清他的想法。只要是男人,跟美女單獨共處一室應該多少會意識着對方吧。

走到一樓後,店裏空無一人。

我絕對不要這樣。太累了。我想趕快回家。

這樣簡直#像是對女性本身沒有興趣#。

只要能讓對方起了色心,不論是誰都會卸下心防吧。

「只是他們太散漫而已,小姐不用太在意,不如喫點東西吧。」

「今晚我就住在這裏。要是跟您見面的當天就發生什麼事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非常感謝您的忠告。」

另一方面,被勇者重新研磨過的短劍刀鋒變得十分銳利。他拿到房間內的照明下確認並置於砥石上,眼神認真,毫無雜念。

「這樣啊,勇者大人的經歷充滿謎團,這樣總算稍微明朗了一些。在教會里甚至有人偷偷將您稱爲『神所贈予的聖人』呢。」

「妳又如何?我看妳談吐很有氣質,該不會其實是沒落貴族的大小姐吧?」

「哎呀……?已經結束營業了嗎?」

他邊回答,手上繼續動作着。

在我不知不覺看得入迷時,原本分散的食材已分別盛裝成一盤又一盤的料理。

不,怎麼會,不可能——……

這樣我就能大致掌握勇者的所在地。

我一邊道歉,卻止不住好奇心。

——沒有被發現。勇者應該對祈禱術不是很熟悉。

「那請給我這間店最好的料理。」

如此回道的勇者瞬間露出黯淡的表情。

「……肚子餓了。」

「啊——………………搞得我提心吊膽……」

「這還真是……是我不好。」

「這樣就結束了。」「嗯?謝謝。」「不會,這也是我的職責。」

「謝謝您。」

我盡全力露出純粹的微笑——但是……勇者根本沒在看。這是怎樣,我真的快失去身爲女人的自信了喔??

料理師傅的熟練技術總讓人產生不同的感覺。

他轉動上半身向我展示身上沾的是敵方的血,但我仍舊在他身旁跪下,並將雙手交握於胸前。

使用祈禱術可大致消除身體的疲勞,但在暗殺對象前掩飾自我讓人精神相當疲憊。想盡快完成工作,在浴缸內享受放鬆時光的我會很怠惰嗎?

「勇者大人該不會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從我上二樓到現在沒有經過太多時間。

「哦——……」

爲了考慮到他逃跑的情況,我必須事先做好能追蹤他的準備。

原來如此。

「啊啊……是那個人啊……」

我自以爲幽默地回應了對方,但勇者像是愣住般睜大眼睛,張着嘴一動也不動後突然笑出來。

他只是略帶疑惑地對我微笑。

「這算是一種習慣……可以請您陪我進行嗎?」

祈禱的內容句句屬實,每說完一句,房間中便出現光之微粒飄浮於空中。那是教會爲了讓人們得知並相信衆神存在所創造出的表演。

就算我能敷衍勇者,也敷衍不了旅行的疲憊。

「那是固有技能嗎?」

「老闆的脾氣不太好喔?」

不會錯的。

一般而言,所謂的固有技能是『藉由親身體驗,累積而成的個人技術』。

——此時我混入#別的禱詞#。

不少人都對\夏克斯樞機(那個變態)沒有好感……但我想不到任何相關線索。不過我開始想借機套話了,反正沒猜中也能以閒聊爲理由矇混過去。

不過,只要知道對方所在地,想追上便不難。

現在我只能詛咒自己當時的膚淺態度,早知道就多聽聽她們說的話了。

——難道他好男色……?

「原來如此,妳跟外表給人的感覺不同,意外地倔強呢。我明白了,隔壁的房間應該是空的,妳就跟老闆說我也接受了。」

以這點來說,我的懇求明明應該是屏除就好的不確定因素。究竟他是天真,還是極度自信呢——目前還無法判斷。

「願神能『看顧』此人——」

我能感覺到在眼瞼的另一側,勇者正注視着自己。

雖然不知道能騙過他多少,但我露出最有誠意的微笑,扮演着犧牲奉獻的修女。

對方明顯刻意轉移話題,看來是不太想讓人知道自己的過往吧。

那並非一朝一夕所能取得,就算藉由模仿他人固有技能而學會類似的技巧,本質上也是不同的東西。

「大約一週前。受害者似乎是夏克斯樞機。」

我剛剛用的在禱詞中也屬於『特別麻煩的類別』。

原本表情如風平浪靜的海面般平靜的勇者臉上,摻雜了些混濁的情緒。

雖然說不上是監視的咒語……但也算是一種拘束。

那已經超越了俐落的領域,甚至讓人看不出他在做什麼。

「…………什麼時候?」

那恐怕是——「在戰場上培養出來的吧。」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心裏的想法。

他們擁有遼闊的視野,能隨時掌握並控制着眼前不斷變化的現象。

——不過,「在那之前,可以讓我爲您獻上禱告嗎?」我得先釘下圖釘纔行。

「……只要一陣子就好,能讓我待在您的身邊嗎……?」

我在收尾的同時鬆開雙手後,房間裏的光之微粒稍微亮了一些,降落在我們身上。若由旁人來看,應該像是一名英雄接受上天賜予天命般的神祕光景吧。

「妳今天就先回教會去如何?太晚的話外面很危險,像妳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行走,可能會被比樓下那些人更可怕的傢伙們襲擊。」

對方應該不至於有將我排除的意圖,但我能確定自己不受對方歡迎。

「我沒有受傷喔。」

一般來說,修女的確應該在衆神身邊就寢,但是那樣的話不論過多久#工作都做不完#。

「嗯?對啊,算是吧。」

我以徹底鍛鍊過的撲克臉隱藏思緒低頭請求後,對方思考了一下,接着稍微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看來是個很有正義感的男人。

「真令人驚訝,雖然我沒有刻意隱藏,但妳看得出來?」

那是隻有學會該技能的本人能夠重現,無法語言化『僅能以肉體重現的術式工程』。這跟從一到十按固定程序重現的魔術是完全相反的技巧。

——順帶一提,我認爲將術式與禱詞及信仰結合,進行非語言化的『祈禱術』,是在分析固有技能原理時所發展出的副產物。

「你該不會是勇者大人的師父吧?」

即便毫無根據我還是決定試探,要是能套出話就算賺到。

不過當事人似乎不太在意,繼續揮動着鍋子苦笑。

「不是我,是我的戰友。我只是代替放置不管的那個傢伙,做些類似監護人的工作而已。」

「原來如此。」

教會的調查報告完全沒有寫到這些事。

如果是查都查不到的事那也沒辦法,但像這樣問了就有的情報也沒查到的話實在讓人火大。回去後真的要指定爲異端纔行,那些臭四眼田雞們。

「妳也不是普通的修女吧?要是其他神之新娘都像妳一樣的話,那這個國家應該有光明的未來吧?」

「不不,我等教會的人們,都爲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每天持續精進,讓衆神的庇護能降臨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身上,敬請安心。」

「那我也不用擔心老後的生活了。」

就算沒有那場騷動,遲早也會被他發覺吧。

這個男人看得比我想的還#清楚#。

「妳不想講的話就不用說。我只是不希望妳的惡作劇傷害了那孩子,畢竟我從他還是小鬼時就看到大——妳懂吧?」

「我不太清楚你在說什麼,勇者大人是我國的至寶。」

「只限於符合國家利益的期間,對吧?」

——哎呀?他在說什麼呢?

「不用那麼緊張,妳應該因爲長途旅行而累了吧?」

店長面帶微笑,隔着吧檯陸續端上盛裝料理的盤子。

「…………」

「對失去家人的那傢伙而言,新的家人是他不願再度失去的寶物。」

我知道自己開始有點自暴自棄了,但還是瞪着他看,結果這次換他張開雙手並聳了聳肩。

——若能打敗高階種族那就更不用說了。

「恕我冒昧,店長,你應該知道他的目的吧?」

牛奶風味的蔬菜湯與炒肉類料理,金黃的烤麪包上有融化得恰到好處的奶油,平常喫的便攜式簡易食品跟這些根本不能比。

勇者艾爾錫安可說是最佳範例。

「…………你究竟是……」「嗯?」

「喂喂,怎麼了,什麼事?」

「哈哈哈,原來如此。不愧是被派遣到那傢伙身邊的使者,還真是個怪人??」

「爲什麼他會開始狩獵魔族呢?我聽說他出身孤兒院……經濟狀況已經迫切到這個地步了嗎?」

「你會跟樓上的他說嗎?還是想跟我要封口費?」

「能請你告訴我嗎……教會內部也時常出現懷疑他的聲音,爲了證明他的清白,我想成爲他的助力。」

「我聽說他拒絕了?」

雖說不能用第一印象來判斷一個人,但還真是難纏的對手。至少他比所有我應付過的對手都還棘手。

毫無聲響,不知不覺中就被奪走了。我連他的氣息都沒發覺到,只是對自己空着的手感到困惑。

「我只是這間店的店長,也是妳今晚要住的旅社的老闆。以前雖然有些胡來,但也是會每週上教會祈禱喔?以這個意義來說我跟妳也算是同夥吧,妳說對嗎?『\向諸神禱告之人(multi-Prayer)』。」

「……那是隱密到無法告訴他人的願望嗎?」

「你從哪裏知道我的名字?」

「我開動了。」

就像是被蛇凝視的青蛙,或是無路可逃的貓吧。

國家與教會打算給他那些東西,他都拒絕了。

勇者身上都是普遍流通於市面的裝備,使用的短劍也並非聖劍或魔劍之類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方便替換且使用已久的武器。

而且他不僅說出『我的稱號』,甚至知道其中含意,表示這個男人是王國或教會的相關者,但之前從沒聽說過有協助人員。

男人主動切入話題,打斷因焦躁而打算發言的我。

「……連對神的信仰都比不過嗎?」

「那你希望我做什麼?」

冷靜一點……我#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要我對神發誓也行,我沒有說錯。」

「不過,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擁有財富的樣子。」

就這樣在數千——不,數萬人中出現一個跨越死線,以練就的固有技能壓倒魔族的強者,民衆尊爲英雄,傭兵們則視其爲『成功人士』而羨慕不已。

不僅如此,相較於國家所開出的懸賞金額,實際收入並不多。

店長苦笑回道,聞着玻璃杯裏液體的表情看不出真意。

莫名其妙。

「——我不是妳的敵人。」

「工作性質嘛,經營這種店自然能聽到各種事。聽說妳不只學會七大神的所有祈禱,甚至還是精通『魔術』與『固有技能』的菁英?很厲害嘛。」

這原本是騎士團或沒落傭兵的工作。

要是對方露出破綻我就會動手,但現在先表示「我不是你的敵人,投降!」。

那道視線看起來像是憤慨,卻又不客氣地窺探着我心中的想法。

真是如此的話,我就只能使出全力殺掉這個男人了。雖然又多了一個麻煩的工作,但殺了這個男人再殺掉勇者就結束了。這樣就結案,工作完成——

他似乎也不想要地位或名聲。

看到我舉手投降的樣子,男人突然笑了出來。

而且他要告訴勇者的話,直接把我收拾掉就好——照這樣來看,「……如果你的目的是我的身體的話,那你也不過是個地痞流氓。」

我甚至沒看見他隔着吧檯伸出手的樣子。

相對於露出警戒心的我,男人的舉止絲毫沒有改變,臉上露出微笑。

「是的,所以我們也打算將他封爲聖人。」

「即便如此,魔族的威脅仍在,我們也無法就此作罷。」

也就是說『只要他有那個意思,也能用剛剛切肉的菜刀割裂我的喉嚨』。

對方看起來只是望着玻璃杯中的美酒,悠哉地享受我備受煎熬的樣子。有這種變態興趣的對手讓人疲憊,相較之下面對勇者大人要好多了。

我不用再裝乖了,所以現在只想把他踹飛,但應該會被閃過去吧。

「小姐很可愛的意思。」

空氣中充滿芳醇的葡萄酒香,我稍微加強了語氣:

「妳不是服侍衆神的人嗎?」

不,這個男人一定不會收錢。

「我再說一次,我不是妳的敵人。」

相對於不時泄漏真心話的店長,我僅是以閒聊的方式回應。

「那是什麼意思啊?」

「我們先暫時休戰吧。是我的錯,不好意思。」

如此說道的他將玻璃杯的酒一口喝下,以熊熊燃燒般的眼神看着我。

狩獵魔族可依討伐數量獲得金錢與名譽。

《謀殺勇者的新娘》1 血泊中的英雄 第2話插圖(3)
《謀殺勇者的新娘》 · 1 血泊中的英雄 · 第2話 · 第3張插圖

「我可以保證他不是會想反抗國家的傢伙。失去雙親後,他幾乎一直爲了他人而活。」

但竄過我背部的冷冽感觸——

男人表現得只像是一名我行我素的店家老闆,讓人看不透他的底細。我能確定自己被對方掌握於股掌之中,但又不像是被玩弄,實在很不舒服。

在如此確信的一瞬間,我撕下聖典其中一頁,採取備戰姿勢。

要是變成那樣反而更令人不爽,我只能乖乖將聖典放回腰帶,回到椅子重新坐下,在吧檯上用手撐着頭。

我慎重且仔細地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同時舉起自己的雙手。

「我明白了。我接受,的確,『我不是你的敵人』,『你也不是我的敵人』。」

店長的態度沒有變。

在品嚐湯品的同時,我也注意傾聽店長的話。

「妳想殺那傢伙的話就做好覺悟吧。他的意志……可是超越對了神的信仰。」

將被撕下的一頁夾回奪走的聖典中,店長笑着說道。

「我可沒有自信能讓你滿足喔……?」

我沒有笨到不會推測對方的實力。要是就這樣正面單挑,我也只會被對方制伏而已。我要殺這個人,只有繞到他背後纔有可能——既然如此……

我暫時停下刀叉,對店長直接提出訴求。只見他拿出一瓶酒,笑着將酒倒入玻璃杯。

他應該因爲討伐魔王而獲得一筆不小的賞金,既沒有用來整頓裝備,也不打算隱居,反倒跟到處可見的傭兵穿着一樣的裝備前往戰場,這究竟是爲何?

我屏住呼吸,試圖抑制仍顫動不已的身體,瞪視着吧檯內的『敵人』。然而,明顯比自己還要強大的存在所釋放出的壓力讓我的身體極爲沉重——

平常的我可能已經採取強硬手段,但面對勇者的熟人可不能這麼做。

他的樣子跟剛剛沒有兩樣,同樣是親切的店長。

「你應該是要說#我不是你的敵人#吧……?」

雖然採取了備戰姿勢——

原因在於『單獨一人幾乎不可能打倒一隻魔族』。一旦隊伍人數增加,每個人分到的報酬勢必也會減少。然而,傭兵們仍舊對少數英雄們的耀眼身影感到憧憬而前往戰場,只要能以一己之力持續狩獵魔族,便可一人獨佔所有報酬。

對我而言,能以暴力解決的事比較輕鬆。

或許是錯覺,但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騙人。

我已經很習慣這種彼此試探的場面。

教會……而且是異端審問官的相關情報怎麼可能會外泄。

雖然我不認爲他會憨直地說實話,但也不覺得他在說謊,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簡單完成對衆神的感謝後我馬上喫了一口,暖和的溫度頓時擴散全身。

「這個嘛,要是我對神明大人說那是祕密的話,妳會怎麼做?」

「我——」「那傢伙是爲了孤兒院的\小鬼們(家人)而戰。」

「 還是應該叫妳『\多重奏者(multi-P"l"ayer)』? 」

「他正是上天派遣來的勇者大人。」

——高深莫測。

「——」

他是不確定因素,先在這裏處理掉比較好——……我做得到嗎?在這種狀況下。

他發現我是異端審問官了。

一瞬間,我不自覺地手拿聖典跳下椅子。

「抱歉,我沒那個興趣。妳的確是個美人胚子,再過幾年也自然會變得引人注目——……但很可惜,我身爲死了老婆跟小孩的鰥夫,事到如今也沒有抱其他女人的氣魄。」

「要是那傢伙是天使,那可是天大的笑話。」

「教會想依神的崇高意志制裁他的話我管不着,但我不確定,那是否真的是遵循『神的崇高意志』的結論。」

「是啊。」

……原來如此,是爲了孤兒院的家人。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是很常見的事。畢竟我也是孤兒院出身的人,若說我對那裏沒有任何感情的話是騙人的,要是有人懇求我爲他們奮鬥,我多少也會考慮看看吧。但是——「勇者大人真是位人品高尚的人呢。」

我大概於#沒有辦法像他那樣#。

「喂喂,妳那是什麼表情?白費了那張可愛的臉蛋。」

不知不覺中,在吧檯裏忙碌的店長遞給我一個木製的杯子。杯中有冒着蒸氣的褐色液體,散發出微微香甜的味道。

不過似乎摻雜着某種苦味……?

「這個是?」

「餐後飲料。在西方的人們用這個來代替酒類飲用,這裏可能比較少見……總之,妳就當作被騙喝喝看吧。」

沒有酒精的氣味。

雖然不是沒有下毒的可能……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對方也不會用這種迂迴的手段吧。

「那我就喝了。」

料理還有剩一些,但我已經沒什麼胃口。

幾乎像是被誘導般,我喝了一口飲料,便因瞬間擴散的滋味驚訝地睜大雙眼。

「這、這是……」

「妳看?意外地還行吧。」

「…………嗯……還可以。」

雖然不太服氣,但我還是啜飲着杯中液體。

還有點燙的溫度反而是優點。

稍微散發出香氣的成分是牛奶吧。跟紅茶不同的感覺讓人放鬆得幾乎要忘了職務。

如此說道並摸着左手無名指的男人露出黯淡的表情。

因爲這樣我的工作就會變得輕鬆許多。

或許他將曾經結合的對象留在遙遠的過去也說不定。

「不過,大家都希望世界和平吧?」

雖然那也只是漂亮話。

我用另一個話題蓋過嘲笑聲。

「不管人們尊稱那傢伙爲勇者或英雄,對我來說他只是個囂張的小鬼,我不希望他插手管危險的事……但我也很清楚,這個世界並沒有美好到能說那種漂亮話。」

「……是啊,關於這點我也同意。」

然而,在瞭解店長的話所代表的意義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不過,我打從心底覺得要是能變成那樣就好了。

「麻煩妳將事情巧妙地安排。如果妳能跟我約定,我也跟妳保證早餐的滋味。」

只是無聊又漫無目的的閒聊延伸。

「……不可能的,只要我還是神明大人的\新娘(僕人)。」

臉上帶着爽朗又吸引人的笑容。

用火柴點燃被卷得滿是皺褶的菸捲,店長笑了。

他從胸前口袋取出香菸。

「順帶一提,他是出身哪裏的孤兒院?」

「唉,我想也是。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期待——」

那是前幾天死亡的\樞機(夏克斯)的私人庭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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