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2 家族

一月已經過去一半了。年末年初的例行事務後續處理告一段落，城內終於恢復了平靜。無論經歷多少次，這種忙碌還是讓人難以適應。我深刻體會到了前世所謂師走的含義。

我給部下們分批安排了休假。雖然還比不上現代日本，但我希望能夠切實完善福利待遇。

在比平時更加冷清的辦公室裏，我今天依舊奮筆疾書。咔嚓咔嚓，我和部下們筆尖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突然，有人敲響了門。雖然注意力被打斷了一瞬，但我想着門前待命的女僕會去應對，便重新集中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

然而，事情似乎並沒有按預想的那樣發展。

「澤克斯大人。」

本應去應對訪客的女僕卻來叫我。我停下手中的工作詢問情況，得知是希恩來訪。

嗯？她來有什麼事呢？今天是她的休息日啊。按理說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

想不出答案，我便命人讓她進來。

「澤克斯大人。非常感謝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

進來的希恩穿着便裝。不是工作時間，這倒也正常。

不過，既然是來辦公室，她還是穿得比較正式。算是休閒西裝吧？

「沒關係。那麼，有什麼事嗎？」

我想，大概與她手中的籃子有關吧。

果然，我的推測是正確的。

「我想着差不多該到您午休的時間了，所以就帶來了午餐。」

「今天不是你的休息日嗎？不用特意來照顧我的。」

希恩的回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難得的休息日，她應該多爲自己着想纔對。比如出去購物，或者好好放鬆一下。

面對我的擔心，她搖了搖頭。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這是我自己希望做的事。」

「這次告白可能也會給您添麻煩，請原諒我的冒昧。但我實在是想告訴您。我的身心都已獻給了澤克斯大人。我會永遠站在您這邊。如果您能把這些記在心裏，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本想讓她好好享受難得的假期，這是我的一番好意。然而，聽到這話的希恩卻突然慌亂起來。眼神遊移，身體搖搖晃晃。

「不，您不用回答。澤克斯大人願意犧牲其他一切而優先考慮的事，除了與卡蘿萊茵大人有關的事，別無他物。」

「謝謝您。能聽到您這樣說我很高興。」

嗯，這應該沒錯吧。從經驗來看，從魔力讀取的情感來看。如果像原作主角那樣遲鈍，可能就會忽略掉，但我的敏銳度還是正常的。再加上精神魔法的輔助，不可能注意不到。

「是的。我在這次事件中給您添麻煩了。」

「周圍人的眼光根本無關緊要。不能待在心愛之人身邊纔是最討厭的。而且，我還有澤克斯大人、卡蘿大人和福拉納達城的大家。」

然而，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值得希恩發誓永遠效忠的事。面對這超乎想象的巨大愛意，我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該怎麼辦呢。

「我會協助您。」

希恩略顯羞澀地說着。她的樣子非常可愛，而且訴說心意的聲音中蘊含着灼熱的溫度。

「非常美味。這樣的話，我可以一直喫下去。」

果然如此。希恩以堅定的態度注視着我。

「您必須要做的事，是關於卡蘿萊茵大人的什麼事吧？」

但是，十年的時光很長。那時希恩已經33歲了。在這個比前世結婚更早的世界裏，那個年齡開始新的戀情幾乎是絕望的。

「這樣啊……既然希恩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你的好意吧。確實已經到午飯時間了。我再過一會兒就能做到一個段落，你把飯菜放在那邊吧。」

帶着這樣的想法，我和希恩繼續用餐。雖然我們只是像平常一樣進行着輕鬆的閒聊，但希恩看起來明顯一副「幸福」的樣子，甚至讓在旁邊的我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而，希恩的反應與我的想象完全相反。她露出了一抹不屑的微笑。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請求，我瞪大了眼睛。周圍的部下們也發出了「哦」的驚歎聲。

「資格？」

「那就沒問題了呢。」

理解這一點的希恩，臉上浮現出略顯寂寞的表情。平日裏冷靜的她此刻已經看不到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少女般的她。

希恩到底被我哪一點吸引了呢？雖然剛纔已經聽她說了理由，但我還是不太明白。大概這種感情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吧。

雖然我也有些察覺，但並沒有做過什麼決定性的事。自從卡蒂斯那件事之後，她確實表現得有些疏遠，但我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樣。老實說，我一直以爲希恩對我的感情只是家人之愛。

希恩點了點頭。

「澤克斯大人，您忘了嗎？我是精靈啊。」

「我仰慕着澤克斯大人」

所以，我只能正面接受並回答她。雖然她說不用立即給出回覆，但我判斷至少需要給出一些忠告。

「……這樣啊。」

簡直可以開店的絕品。我停不下來。

拯救卡蘿擺脫死亡的命運。這是我的悲願，也是我的原點。在畢業前，我恐怕沒有時間沉溺於戀愛。

「……」

即使知道了希恩的好感，我也無法主動採取行動。從地位上來說，我的任何提議都有可能變成命令。我不能輕易開口。

「即使是二十年後，三十年後，我也會等待。當然，如果澤克斯大人真的很討厭的話，那就另當別論……」

我們來到了魔香花園的中央。這是希恩要求的人跡罕至的地方。除了我們三兄妹和專屬園丁，幾乎沒人會來這裏。

我皺眉表示疑惑，她依然帶着笑容說道：

希恩笑着回答道：

「啊？」

面對她如此明顯的反應，包括我在內的房間裏所有人都歪着頭感到不解。

「不，沒有的事。我很高興接受你的邀請。」

希恩似乎意識到自己成了焦點，身體僵直，嘴巴開開合合地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音。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一邊用手扶着額頭，一邊確認事實。

「我理解您的困惑。對澤克斯大人來說，可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對我來說，卻成了巨大的支撐。您說我是9;家人9;這件事，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因爲我雖然有血緣關係，但從未有家人真正關注過我。」

面對希恩的即答，我不由得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喫希恩做的料理。考慮到她的冒失性格，不免有些擔心，但現在還是相信她的女僕能力吧。除了冒失外，希恩的能力還是很高的，而且也不能辜負她的好意。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聽到這話，希恩嘴角微動，笑了起來。

擔心年齡簡直是多此一舉。反而因爲用這個理由，希恩可能不會去尋找其他戀情了。她肯定會說要等到我準備好。

正因爲把她當作家人，這樣的結局讓我感到太過抱歉。我不希望她只是等待我，而錯過了自己的人生。十年的時間足夠找到新的戀情。現在她已經離開了薩維德家族，是自由身了。

我勉強擠出這個問題。

「我喜歡你作爲家人的身份，但並不想讓你成爲戀人。」

我想，如果以年齡差距爲理由，她多少能理解一些。

轉眼間喫完雞蛋三明治的我，再次向希恩表達了感想。

對此，希恩露出苦笑。

剛開始提出疑問，我就察覺到了希恩的意圖。同時也意識到這種做法是個錯誤。

「我並不在意。」

我打起精神，大口咬下雞蛋三明治。

「好喫」

糟了。因爲太過驚訝而僵在原地，反而讓她產生了不必要的擔心。

希恩雖然一直表現得很動搖，但看起來終於下定決心了。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怎麼了？」

而且，希恩繼續說道。

薩維德家族從希恩出生起就一直冷落她。也許是回想起過去的境遇，她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

「那又怎麼ーー啊。」

果然，人心複雜難測。即使掌握了精神魔法這種便利的東西，也不能輕易看透。

我沒能辯解任何事。或許是因爲平日的行爲，無論說什麼都感覺不會被相信的氛圍瀰漫着。

「ーー您能和我一起共進午餐嗎？」

「不、不，我並不是真的討厭」

「我是個無趣的人。你肯定會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

考慮到這些，我更加無法行動。不想傷害家人的想法，反而成了使情況惡化的因素。

「您不必立即回覆。雖然我實在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而說出口，但我並沒有資格站在您的身邊。」

「當您堅定地宣稱我是家人時，我就愛上了澤克斯大人。雖然這麼說有些不敬，但我真的想和您共度餘生。這一個月來，我一直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感情。結果還是忍不住告白了。」

在我僵住的同時，她繼續說道。

真是爽朗的笑容啊。感覺被她擺了一道，有點不甘心呢。

「即使假設我們成爲戀人關係，從地位上來說我也不能讓你成爲正妻。也許ーー不，考慮到聖王國的法律，我可能還會迎娶其他側室。」

「我有必須要做的事。能否實現，大概要十年後才能判斷。」

從我們各自的立場來看，希恩的邀請本應被視爲不敬。我意識到她明白這一點卻仍然提出邀請，這份覺悟一定相當不簡單。在這種時候，我不能辜負她的心意。畢竟她是我重要的家人之一。

希恩對我懷有好感。不是家人之間的那種，而是戀人之間的感情。

即使希恩有了自信，要求我給出回答，我也可能無法回應。

「精靈的平均壽命是200年，是人類的兩倍。而且，直到150歲以後纔開始衰老。也就是說，33歲對我來說還是個小姑娘呢。」

我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澤克斯大人」

「那麼，如果這是事實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當然，如果知根知底的她能成爲我的伴侶，我也會很高興。即使現在只是對家人的愛，將來感情也可能會改變。

「是的，我明白。」

ーー嗯，被淚眼汪汪地問「您討厭嗎？」的話，也會想否認吧。雖然方向不同，但我確實喜歡她，這是毋庸置疑的。

我真是個笨蛋。爲什麼要說「不討厭」這種話啊。

「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她用翠綠的眼睛直視着我，說道。

我嘆了口氣。

更根本的問題是，我對希恩抱有的感情更接近於家人之愛。這絕不等同於對異性的感情。

「……」

不一會兒，希恩眼中閃爍着不安，問道。

「我會等待澤克斯大人。」

喫完後，我漫不經心地望着花園，稍作休息。午休時間即將結束。下午我還得陪妮娜訓練，所以不能休息太久。

她整個人都散發着幸福的光芒。僅僅因爲料理被誇獎，這反應似乎有些過度了。

我理解希恩對我抱有巨大的愛意。不僅僅是言語。從她告白的那一刻起，周圍瀰漫的滿溢着好感的情緒，清楚地表現出了她的內心。她說無法抑制也是可以理解的。反而讓我驚訝的是她居然能隱藏到現在。

這是個突然襲擊。我完全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告白，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列舉了選擇我作爲終身伴侶的種種缺點，但全都被她輕易地回絕了。

「正妻的位置對我來說太過分了。如果可能的話，能得到您哪怕一絲愛意，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啊ーー這該不會是那個吧。類似約會邀請的東西？希恩的臉頰泛紅，從她流露出的情感質量來看應該沒錯，但如果是我誤會了就太尷尬了。

「那倒不ーー」

希恩准備的午餐是三明治。籃子裏裝滿了各種顏色搭配的三明治。看起來非常美味。

「我知道。但是，我自己無法原諒自己。如果不進行這次清算，我無法心安。即使這只是自我滿足。」

時間緩緩流逝，就在我打算逃避問題、將其推後時，希恩突然開口了。

她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我從卡蘿萊茵大人那裏聽說，關係親密的家人應該互相支持。既然如此，作爲被認可的家人，我會支持澤克斯大人。這也是一個彌補這次失態的好機會。而且，如果是卡蘿萊茵大人遇到危機的話，我也想幫忙解救。畢竟她是那麼慈愛地把我當成姐姐看待的人。」

她最後總結道，一個人不如兩個人效率高。

我凝視着希恩。她也直直地看着我。

兩人的視線緊緊交織在一起。

「「……」」

沉默支配了整個空間，但並沒有持續太久。不到一分鐘，我就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嘆息。

「好吧，我明白了。我認輸。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請求你的協助。」

「那麼！」

「不過，是否回應你的心意是另一回事。十年的時間可不短。如果在這期間你萌生了新的戀情，就不要在意我，朝那邊前進吧。」

這一點我絕不讓步。因爲我的使命而讓希恩錯過幸福，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決心。希恩勉強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但是，請不要拒絕我對您的愛慕之情好嗎？」

「我知道。我還沒那麼不近人情。」

我很清楚感情是難以控制的東西。所以，只要希恩還喜歡着我，我也會盡量滿足她的要求。畢竟是我讓她配合我的安排的。

「呵呵。那麼從今以後，請多多關照，澤克斯大人。」

「ーー請多關照。」

希恩咯咯笑着的笑容既令人惱火，又美麗動人，讓人難以相信平時的她是如此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