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失眠的人最爱做梦》 · 今天天气如何 · 5656 字
拿出了体测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家,站在门口前弯着腰的我气喘吁吁。
在电话接通后我连忙问起了钥匙的下落并让妈妈继续保持电话畅通。
——大概是在客厅收纳柜的盒子里吧?
她是这样说的。
提上来气后我快步走进家中,花澄还在沙发上睡觉。
尽可能地放低了脚步来到柜门前,我跪在地上开始翻找起来。
「差不多是第三层中间的位置…」
有了!一个铁盒!
我打开了盒盖,里面装着各种备用零件和不知道是哪里的门的钥匙。
「钥匙孔上系了粉色线圈的那把。」
翻了个遍可根本没有妈妈说的钥匙存在。
「我记得让杏子拿回来了啊?」电话那头的妈妈也感到奇怪,「杏子——」
「怎么了——」
杏子的声音由远及近,走到了妈妈身边。
「我让你把花店钥匙收回来后你放在哪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要带在身边吧?我放在妈妈的包里了。」
「「诶!? 」」
我和妈妈都没想到杏子会如此周到。
但这样一来监控的线索就彻底断了啊!
「平常我也没见你这么勤快!」
「你怎么醒了?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福丸找准了撒娇的时机在花澄的小腿边蹭着脑袋。
花澄仰起头回忆着,但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也鼓囊了起来。
「旅游玩得开心点哦!」
「还轮不到你这个独生女来说教我哦?」
「哈哈…是这样呢…」
还请允许我收回先前自己说过的话——在小镇生活的16年时间并没有让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就这样吧!」
摆满商品的铁货架,列成一排的内嵌式冰柜和收银台上的扫码枪……
「毕竟女孩子也是会长大的嘛…」
「这不是花子吗?」
况且店面并不算太大,我估摸着也就和仙台市商场角落里不起眼的服装店一个面积。
花澄的妈妈怎么了吗?花澄又遇到了什么事呢?
而后,福丸把头伸向我的眼前,那与世无争般的眼神可真是令人不悦。
「诶?」
看到她这幅可爱搞怪的模样我分了心,但很快就回过神接上了话。
简单地和花澄吃了几块面包垫肚子后,我们离开了家往公园的方向走去。
「…?什么意思?」
此刻,我们正站在公园旁的一家老旧杂货铺门前。
花澄已经拉开了店门,招呼我一起进去。
「说起来监控是?我记得裕人醒来的时候也提到了?」
「她是谁——」
相隔遥远的兄妹俩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嗯…虽然出了点小插曲…」
原来连你本人都无法完全赞同这个观点吗!
花澄一脸歉意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可还是会疼的吧?嗯…这个地方?」
正要上前关心花澄的身体状况,她就推出手臂阻止了我。
「只能说这种事在多子女家庭里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可刚松懈没多久,她接下来的话就怔住了我。
「裕人?你不进来吗?」
听到她这样评价杏子,身为哥哥的我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羞愧。我挠了挠眼角,留下冷汗。
「没事啦…」
「别想耍糊弄小孩子的把戏——」
但不知为何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过了一会,花澄洗漱完毕,换回自己的高中制服,我和她一起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什么声音?」
「见怪不怪?」
「打扰了有波叔叔。」
「呃、嗯、哈哈…就是说啊…」
「别擅自替别人回答问题!我是要看监控啦!没大没小的!」
我干咳两声,吐槽着梦境怎么就朝这个方向发展了。
「没、没什么…」我心虚道。
话音刚落,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宛如一尊雕像石化在了原地。
花澄一手轻掩住自己的嘴唇,另一手故意往我这拨弄,谈吐的神态像极了上个时代只会在大街上和其他人聊八卦的老太婆。
「你怎么想到过来了?」这位有波叔叔用脚抵住了拉货车的车轮,「你妈妈的事情处理完了?」
「是哦…所以请不要再去戳肿起来的那一块啦…」
「啊?连拿钥匙这种走几步路的事情都不愿意做的哥哥才是最懒的那个吧!」
「所以你要钥匙干什么啊?看店?怎么可能!」
突然,她弯腰转过半个身体,头发从脖间垂落,双手比着手枪的手势指向了我。
花澄紧紧捂住了上衣领口处。
「话说裕人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喂?好像信号不好哦?」
我握拳锤向自己的大腿,大声控诉着花澄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我还记得小时候她一直缠在裕人身边呢!」
被暗恋的女生目睹了自己和初中生妹妹吵架,这种事情实在是太糟心了。
「!? 」
一名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中年大叔正推着拉货车迎面走来。
木质招牌上,用油漆手写的店名已经没有了光泽,深浅不一的裂痕就像是干瘪的皱纹一样镌刻在了木材的表面。
「啊…是杏子啦…」
「不、不准看!」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揉着眼睛来到我的身边说道:「呜…什么监控?」
见状,她把福丸抱上了沙发,一边替它梳毛,一边关心起我。
「监控?」杏子听后有些担心,「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能理解啦…但是对待我的态度变化得也太大了吧?」
「诶?」
花澄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捏着下巴嘴里念叨着什么。
「哦?明明刚才还教杏子不要擅自替人回答问题来着?难道说——」
真是的!怎么感觉倒是她在说些梦话?
「等、等等!哥哥——」
「咳呃——」被花澄的话反呛住,我连忙朝她摇手否定,「杏子是兄控?怎么可能啦!」
这时,原本在熟睡的花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哥哥,把电话给她…」
还请我多嘴一句,即使是在梦里,杏子的嘴依旧不饶人,和我根本不对付!
「哥哥?」杏子的语气十分冷淡或者说透露出了一股杀气,「我怎么有听到女孩子的声音?」
杏子发出疑问,妈妈回答说「是你哥哥」后她的态度就一下子变得恶劣了许多。
蓬田村虽然偏远,但也不至于到了发展停滞的地步。这家店明显是有了年头,与周边的建筑风格格格不入。
我第一次感谢起花澄的天然呆属性,幸好她没听出来我是在撒谎。
福丸被吓到,径直冲了过来,一如上个梦境中的那样,我一个踉跄滚倒在地,好在这次没有昏倒。
「怎、怎么了!就是动画里经常出现的那种嘛!『杏子其实是隐藏型的兄控』之类…的?」
「不要再套用影视作品里的设定啦!」
走进店内,我惊讶于里面的装潢竟然和外表完全不同。
它踩着我的头走到了小腹的位置,悠闲地趴在上面闭眼休息。
「怎、怎么了杏子…」
*
「唔!」
我看向她,不自觉紧张到吞咽下了口水。
气氛变得有一点尴尬。
「杏子本人倒是不承认这一点就是了。」
「这种事确实很糟心呢…对于学生来说也不是笔小数目了」
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而后清醒了许多,意识到自己正穿着睡衣,害羞地红了脸。
我顿觉不妙急忙捂住手机麦克风,可由于通话双方都是免提状态,所有动静都听的一清二楚。
没等杏子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慌张地看向了身后的花澄。
为了不让花澄担心,我谎称是自己去公园的时候丢了口袋里的零钱。
「杏子吗!」花澄很惊讶,捂住嘴轻声道,「没想到变化这么大呢…」
花澄用手掌夹住了自己的脸颊。
「如果是公园附近的话…我或许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查看到监控哦?」
「裕人是隐藏型的妹控?」
「啊~裕人真是迟钝~」
电话那头响起了杏子的疑问声。
「对、对不起哦裕人…」
有波叔叔也问出了我的不解。
如果没有注意到天花板上脱落的墙皮痕迹,或许我真的会以为自己来到了一家连锁超商吧。
「女孩子?哪、哪有啊!」
「就是说不可能会有人对穿着自己妹妹睡衣的朋友起坏心思吧?」
「他是?」
询问声打断了我,花澄这才想起来介绍,走到了我的身边:「见明裕人!我的——」
她突然停住顿了会。
「好朋友。」我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有波叔叔眯起眼打量着我,总感觉有点莫名的紧张。
「我叫有波拓,花子的叔叔,你好。」
「啊…大概就是我奶奶的妹妹的儿子这样复杂的亲缘关系?」
其实并不复杂,但花澄还是戳着自己的脸颊解释道。
我向有波叔叔鞠了个躬,随后在花澄和他的带领下走进了员工休息室。
倒不如说是他的私人房间吧?
里面的装潢和店外的招牌一样很有复古的味道。虽然墙壁的颜色暗沉了许多,但屋内干净整洁,并不会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有波叔叔从柜子里拿出了三叠干净柔软的座垫放在了枯黄渍黑的榻榻米草席上。
我和花澄坐下后,他又忙着去端茶倒水拿小点心,我也不由得感叹不能以貌取人,这个大叔真是贴心。
「那你和你的朋友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吃免费的零食?」
「才不是啦!」
花澄害羞地锤向自己的腿,看来她以前没少来这里蹭吃蹭喝。
「我想请您帮个忙…可以查看一下店里的监控吗?」
我态度诚恳地向有波叔叔说道。
「监控?」
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谈到了这个,身旁的花澄替我解释起来龙去脉,尽管那只是个幌子。
「裕人才是不要小看我了!」
我黑了脸,感觉左耳隐隐阵痛。
但蓬田村可不是什么有仲裁委员会的地方。
有波叔叔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阻止了我想要上前的脚步。于是我也不再固执,默默看向了花澄的背影。
总之,我和花澄耸着肩无奈地接受了现状,跟在有波叔叔的身后帮忙整理起大大小小的货物。
她为什么会深夜前往公园?她为什么会在公园死去?
「我那位朋友,水桥秀一郎,也就是花澄的父亲,我们是高中时的死党。」
「这叫等价交换!」有波叔叔往外走去,「都是从你奶奶那学来的罢了~」
「说的什么话啦!我可没有偷懒哦?」
「裕人?没事吧?很累吗?」
——愈是想从迷雾之中走出,愈是会被困在迷雾之中。
打零工的报酬是调看店里的监控——只从字面意思上理解的话肯定会产生「这是不是违反了劳动法啊?」的念头。
长辈的年少经历确实很让人感兴趣,可被花澄奶奶揪耳朵真的能称作是「趣事」吗?
我们由开店伊始聊到了经营理念,从叔叔的笑容可以看出他很喜欢这里,但我还是有点好奇。
原来进店前那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是这么一回事啊……
*
花澄抬起腿用膝盖顶住箱子底部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拿稳后继续向前走去。
「我也需要你们帮我些忙。」
有波叔叔卸下了货物,若有所思。
「『为什么不去人流量更大的市中心开店』,你是想问这个吧?」
「真的!那个时候叔叔还不是这里的店主。」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呢…」我拆开包裹住水瓶的包装袋,将它们放在了门口处的冰柜里,「好像还被老板揪着耳朵批评了好一会来着…」
「想看昨晚零钱丢在哪里了?这真能找到吗?店里的可不是什么超高清监控。」
有波叔叔看穿了我的内心,我点头作答。
「不过,真的有必要在镇子上开一家精装的杂货铺吗?你自己起居生活的地方都没这般待遇——」
「实打实地付清了店铺转让费哦。」
「那花子的面子可真是大…」有波叔叔站起身,锤了锤自己的腰,「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啦…」
在我们断联的这三年时间里,花澄在我什么都不知晓的情况下经历了许多我根本不了解的事情……
「不过!」
「是吗?我先说好,这是我搬的第四箱了~」
「毕竟那个老婆婆实在是太…等等!这里?难道说这家店就是当时的——」
花澄落下脚根缓了口气,然后一面从脚边的塑料筐里拿出新的商品补齐货架上的空缺,一面继续说道。
像是在闹小孩子脾气,我转身走到拉货车旁,搬起了最大的一箱,跟在了花澄的后面。
也难怪有人说叔侄的性格往往会非常相像……
「好啦有波叔叔,你就当作给我一个面子呗?」
「所以一点都不复杂啦!」
「啊!没事!」我看向她泛红的手,「才搬完一箱又接着下一箱了吗?交给我吧,你先去休息好了。」
「是哦~而且教训你的『老婆婆』就是我的奶奶~」
「哪一种?」
「不用啦花澄,这很重喔?」
「不过现在这家店在花子上初中后就被我从姨妈手里盘下来了。」
即使再次相遇之后,我也依旧对她的内心一无所知……
「你就放心吧,花子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成长了许多哦?」
说罢,我接过叔叔递过来的箱子,才转过身,花澄就抢着来帮忙。
「诶?什么时候?」
也就是说我在很早之前就给花澄的家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花澄从我身后走到了身边。
他打断了我正要说出口的感谢,我和花澄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就像你和花子小时候一样,我和我的朋友也在这里留有几段趣事呢。」
「真的可以吗!谢谢您——」
「看得出来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呢。」
虽然娇小,但双臂一点都不颤抖,她的力气有这么大来着吗?
「回忆?」
「我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呢…」
她为什么会转学?她为什么会回来?
就算真的想举报,在当地警察和稀泥般的调节下,最后肯定还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结局。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不过?」」
「就在你原地发呆的时候。」
「…家族式经营?」
「叔叔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的?」
当然是找不到的吧……
虽然不确定现实里的有波叔叔在我醒来后会不会有这段记忆,但我还是作出客套样子说了几句恭维话。
「很意外吗哈哈!说起来他和日奈姐的恋情就是由我牵线搭桥的哦?」
「裕人你还记得吗?我们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次放学一起来到一家小商店,你没有注意身边的木架子,不小心把一整排的糖果全都打翻了。」
「因为…这地方也充满了我的回忆啊…就连外面那老招牌都没有舍得丢掉。」
我将地上的箱子运到了对应货架前,回来时有波叔叔和我继续聊起刚才的话题。
「那目前只有叔叔你一个人照看店面吗?没有请帮手分担一些工作吗?」
「所以后来不论我怎么说你都不愿意和我一起来这里了~」
梦里的她身上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她又为何会随身携带一把刀?
「有哦!裕人其实来过的呢~」
「诶!水桥叔叔?」
这时,有波叔叔推着另一车货箱走来。
希望这次能给这家小店的店主,同样也是花澄的家人,留下一个过得去的印象吧。
怀着沉重地心情,我叹了一口气。
我抱起了一箱水小声嘀咕道,身前正踮着脚摆放商品的花澄回答了我这个问题。
花澄收回目光,一脸鄙夷地看向了他。
「话说回来…这家店以前就有了吗?」
她执拗地抱走箱子,害怕她失去重心,我也只好老实地把箱子交给她。
「是啊…翻修店铺花了不少钱,剩下的积蓄也用在了别的地方…」
「诶?真的吗?完全没有印象了…」
我突然想起与花澄在列车站台重逢的那个夜晚,她的怀里似乎也抱着什么重物……
「啊!日奈姐是姨妈的女儿,我的姐姐,花子的母亲。大概…就是这种复杂的亲缘关系?」
他表示理解,轻笑着回答道。
有波叔叔指了指身后,店内过道上是好几排刚到的货物纸箱。
花澄掩面轻笑出声。
怪力也是天然呆们的特征吗?
「吼~我才不像只会偷懒的裕人一样呢!」
「让未成年打黑工的这种。」
一想到那时的场景,我就忍不住胆寒,想必这就是所谓的童年阴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