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二）喜欢

「转学!? 为什么！」

我放下手中的碗筷拍案而起，转身面向了正在客厅打包收拾行李的妈妈。

这是我第一次在长辈面前如此激动，妈妈十分惊讶。

她也放下了手头在忙的事，平日里温和的笑颜不再，而是一转严肃的神情。

「妈妈要带你离开这里。」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在我大声质问的时候，奶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当初我就说过不能相信他！你非要——」

「妈！」

妈妈出声阻止了她。

奶奶也像是意识到了不该在我面前失态，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这样的对话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是因为爸爸吗？」

「「!? 」」

果然如此。

她们的表情一点都藏不住事。

我的爸爸，水桥秀一郎，已经出差一整年没有回过家了。

换个说法或许更加合适吧——

他失踪了。

＊

走廊内回荡着广播里悠扬的音乐声。

然而随着我和他的距离被逐渐拉开，他最后还是带上了帽子转身离去。

「花澄…」

「我在！」

——我想听的才不是这句话。

后来，我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裕人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放学铃声刺耳。

「转学才不是留学啦…」

每当恶作剧成功了，他总会害羞地挠起自己头，却不会对我发火，真是个温柔的人。

他从我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抬起过头，一直阴着脸。

我仍坐在位子上不愿离去。

「!? 」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黑板上满是同学们用各种颜色的粉笔画好的鲜花和写好的寄语。

裕人长舒一口气，镇定下来后便又往我这里探了一步。

很快，放学铃声响起。

班上的同学如满月时的潮水般冲出了教室。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喇叭声动听。

「好羡慕你啊…以后是不是可以天天吃汉堡了？」

嗓子好痛，只能发出拖尾的气音。

玻璃上有一块污渍恰好遮挡住了我的视野，我连忙用外套袖口将它抹干净。

晚饭过后天色已深。

「会有的吧？不过我不喜欢喝饮料…」

忽地，裕人牵起了我的手，在肌肤接触的那一刻，我的心脏空了一拍。

「也是呢…话说新学校里会有售卖冰镇罐装汽水的售货机吗？」

今天是初一学年的结业式，等到最后一堂班会课结束后，学子们就正式迎来假期。

车门关闭，列车发动，我托着脑袋望向了窗外。

——别这样裕人。

裕人就此打住，抽回手，别过头，视线看向了远方。

我和妈妈正走在前往列车站的路上。

「这样啊…那新学校周边会有好玩的吗？」

「今天也是水桥同学陪伴我们的最后一天，虽然只过了短暂的一年，但大家之间的情谊永远不会消失…」

夕阳模糊了眼前裕人的身影，我不能确定究竟是光线使然还是因为我眼中的泪水。

十指相扣，只属于骑士大人和真正的公主——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喜欢、喜欢、喜欢……

「说起来…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呢？」

在教师办公室处理完相关手续后，班主任带着我来到了教室门前。

列车的速度在这时突然加快，我不得不双手扒在车窗上，侧着头瞄向他那里，可他的身形还是在一点点地缩小。

裕人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回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就这样吧…」

「啊！好快哦！」裕人一副才意识到要告别的惊讶样子，「那花澄…」

其实讲台下并没有多少悲伤的氛围，因为大家都还沉浸在即将放假的喜悦中——

「花澄？」见我没有反应，裕人贴近了些，「你没事吧？」

走到一半时，裕人打破了沉默。

「…」

我无声地重复着这简单的两个字。

各种情感让我无法开口向他询问。

入座后，前几天一直在奔波劳累的妈妈直接睡了过去，我因心里积压着的愁绪没有丝毫困意。

离开了学校后，我们走在车流往来的主干路上。

「这么快!? 」

「没、没事！」

走进教室，班主任搂着我的肩膀和我一起站在了讲台前。

「今晚就——」

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想把小镇的样子刻在我的脑子里。

到了分别的时刻。

「再见了…」

发现我落后了许多，妈妈催促我上前，好在最后还是踩着死线进入了车厢。

身后，与人流背道而来的熟悉的脚步声是裕人的。

刻意的对话持续至我们走到直桥处为止，裕人松开了我的手。

我隔着外套咬住小臂，不想吵醒妈妈。

简短的祝福说完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只觉得有些耳鸣，班主任叮嘱的事项一概没有听清。

「我…不知道…」

难道说!?

可今天的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停下吧裕人。

已经不是「明天见」了吗……

成为初中生后，也许是出于已经成型的异性认知，裕人和我不再像小学时那样牵着手一起走了。

「会胖的啦…」

树叶在空中飘荡，落在了脚下的沥青路上，行李箱的轮子从它们身上碾过。

「放假了还可以去游乐园吧？真好啊…我一次都没去过呢！」

我开始抽泣，眼泪流进了嘴巴里，又咸又苦。

「诶？」

「到了新学校也要开心哦？」

「嗯…」

我突然注意到站台电话亭旁有个熟悉的人影躲在了昏暗的灯光下。有许多飞虫萦绕在他的身边，但他根本没有打算理会它们。

「会吗？那是不是可以见到很多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的外国人啊？」

「那——」

看到那背影，我无法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如果没有和裕人成为朋友的话，此刻的我们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尽管我没有看见他的脸，我仍能够听出他是在强颜欢笑。

「…嗯，今晚。」

「…」

我站起身，指节打在了桌沿上，很痛。

＊

突然想到少女漫中的桥段，我猛地抬起头紧张了起来。

我低下头。

「喜、欢——」

这是我第一次产生「如果没有和裕人成为朋友的话就好了」的念头。

我有些破音，「我愿意」三个字已挂在嘴边。

「新学校一定很大吧？」

不过我也有偷偷捏过他手掌鱼际，瘙痒和刺痛感常常会吓裕人一跳。

「回家吧！」

「我不知道…都是妈妈在安排这些事情…」

想到这我也低下了头，不敢看向挂着悲伤表情的裕人。

「裕人…」我在心里默念，「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喜欢！」

突然想到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和裕人一起回家了……

「那样不健康吧？」

「喜欢…」

除了裕人。

而我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裕人是个男生，手却十分细滑？但他从来不愿意把手伸给我触摸，我也只能作罢。

「诶？为什么啊？」

不着调的提问让我明白，裕人依旧在强装坚强。

他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嘴角正在抽动，裤缝边的手也无处安放。

「那现在，你又为什么会牵起我的手呢…」

就当我是在自作多情吧，我想把他藏在心里的那份感情也一并倾泻出来！

——喜欢你！

你的背影我又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呢！

——喜欢你！

从你牵起我手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仰慕着你！

——我喜欢你！

即使是这样笨拙的我，也能在你的生命中留下痕迹吗？

车厢内的灯突然亮起，列车驶入昏暗的隧道，玻璃窗上映着的是正在哭泣的我。

「好难看的样子啊…」

但如果可以传达进你心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