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失眠的人最爱做梦》 · 今天天气如何 · 4395 字
是我出现幻觉了吗?
她是幽灵?还是僵尸?
总之我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觉得头眩晕得很厉害,近乎快要呕吐了出来。
我连忙捂住口鼻,胃液反流进食道,喉咙里的异物和灼烧感让我有些难受。
「裕人!? 」
「咳咳——」
看到我弯下腰,花澄立刻蹲了下来抓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用于支撑的右手。
肌肤的接触带着血液流动的温暖,我打了个颤。
这熟悉的感觉是我记忆中最为绚丽的一笔色彩。
「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吗?」
花澄坐到了我的身边轻拍着我的后背,垂落的发尾搭在了我的腕上。
很痒,但我笑不出来。
「没、没事…」
喉结像是块硬石头卡在了中间。
我很想用平常的语气回答,但——
我朝花澄拥抱了上去。
「裕、裕人!? 」
「太好了…」
「什么意思!? 怎么这么突然?」
「真的太好了…」
那人终于现身,荧光马甲上印着「治安」二字。
我有听过意识可以掌控梦境的说法,所以应该是现实中正在做梦的我潜意识里不想让她问清我这样做的原由吧。
在她的护送下,我和花澄走出了公园。
「可恶,就算是梦也别挑这种时候啊!」
太好了,能再一次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说罢,她坐在了长椅上,摘下自己的帽子整理着汗湿的头发。
她利落地翻过木栅栏来到了我的面前。
话说原来她一直在践踏草坪吗?
我抵着她的肩,用抽泣和点头作答。
如果现实里的花澄听到我的忏悔,想必也会像这样原谅我的吧?
「这样就足够了…」
难道是辍学了的太妹?镇上还有这种人吗?一定是我社媒刷的太多了!
「原来裕人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呀?」
花澄的脸上流下了密密麻麻的豆状汗珠,从她的语气也可以听出她十分紧张,不时响起上下牙快速碰撞在一起的短促清脆声。
没等我从惊讶中缓过来,前方就传来女警官的喊话声。
耳旁响起了花澄的轻语声。
「来一根吗?」
「让这梦继续下去,该有多好…」
「好疼…」
快走到直桥处时,我想起了之前自己没有送花澄安全到家,正打算和女警官一起陪她回去。
我无言地看向点燃香烟的她,红色的零星火光亮起,灰色的烟雾徐徐升腾。
可花澄突然凑到我的耳边说起悄悄话,湿热的水汽让我有些害羞。
「往哪个方向?」
安静的夜,安静的公园,在这个寂寞无人的时段,只剩下我和花澄两个人的心跳声。
「钓鱼执法?」
「对不起…」
我不想对眼前人说出「你已经死去了」之类的话……
虽然是梦,但在我家过夜也实在是太——
「怎么了?」
我不仅是想为此刻自己的任性道歉,更是想为当时自己没有尽起送她回家的责任而道歉。
我是这么想着的。
*
「是因为在夜晚的公共场合里吸烟了?」
「哪、个、方、向——」
我小声抱怨,起身把花澄护在了身后。
「裕人…」
「这位警官,我有权控告你诽谤和对未成年性骚扰哦?」
花澄替她向我解释起来:「大概是想给你这个刺头扣上袭警或扰乱治安的名头?」
显然,我们两个人都很意外。
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
「你知道她的名字?」(「你知道我的名字?」)
就算这是一场虚假的梦,就算这梦是如此的甜蜜又如此的残忍!
回头看着花澄哀求的眼神,我没了分寸,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换。
躲在我身后的花澄接过话。
「学生情侣野战?没想到这地方也有人做这种有伤风俗的事…」
如果在梦里都要和现实一样失去花澄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是受了潜意识的影响吗?
听到这句话,我流下了眼泪。
「你是指它们?」女警官指了指电线杆上的摄像头,「就是因为它们不工作了我才会来这帮忙巡逻的哦?」
监控瘫痪的那则新闻从我的脑中闪过。
女警官递来一盒烟。
她从口中吐出废气,我厌恶地捂住口鼻,而她接上了我的话。
「如果这里是青森市的话我可不会信这套说辞。」
「你们在干嘛?」
我感受着怀里花澄呼吸的起伏,感受着她脖颈间的淡淡体香,感受着她娇小柔软的身体。
「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呢!」
「身为地方警察的你也是…」
只要能再一次听见你的声音,再一次牵起你的手,我什么都不愿再去考虑了……
来到了家门口。
见我还在原地发愣,她弹了下我的脑瓜。
「「诶?」」
我挑起眉,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她拍了拍大腿站起身。
「没出意外但还是要走流程,留个电话,有空我会来回访的。」
——人死不能复生。
等等!
或许是觉察到了我低落的情绪,花澄不再羞涩,而是抽出双臂把我的脑袋搂紧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我后脑勺的头发,用自己的侧脸贴住了我的侧脸。
「别这么淡定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啊…再说,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到处都有监控。」
女警官点头肯定道。
那人声音和我想的不同,是十分英气的女声。
我们继续往前走着,不过我没再和她作对。
难道说这也是潜意识导致的吗?那我还真是有些不知廉耻了!
「裕人遇上很痛苦的事情了吧?」
她有些不解,但还是握紧我的手攥住了我外套的衣角。
花澄并没有开口向我问起什么,一如初一开学那天,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陪伴着我。
在梦中的世界,花澄依然活着,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刻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我们在散步。」
「你这人真有意思~」
「你这是在看不起乡下人吗?」
不过任凭她如何扭动身体,我都死死地抱住不愿松开,生怕自己一旦放手,怀里的她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你们两个!」
我故意提高音量想从气势上战胜对方,但她并不吃这套。
最后,在女警官的催促声中,我牵起花澄的手和她一起往见明家走去。
「好的,」花澄鞠躬道谢,「麻烦千代警官了!」
过了很久,附近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我和女警官都愣住了。
「才不是『足够』啦!这样很害羞的!」
「直、直走!」
「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我可不是这的警察,我是从青森市调遣过来的。」
「什么意思?」
「诶?」
「我是主动申请调遣的哦?主、动!感谢这个社会上还有我这么有责任心的人吧。」
「懂得到还挺多。」
「你知道吗?警察执法权包括的内容还挺多的。」
「所以呢?」
「我可以去你家住一晚吗?」
*
「诶?」
花澄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说道「乖哦」、「不哭」,然后温柔地笑出了声。
「没关系哦。」
花澄并没有听出我的意思,但还是紧紧抱住了我。
「不错,比这小子聪明。」
是地痞吗?
对于我拥入怀中的「她」,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便自沙发上醒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身处于清醒梦之中了。
「毕竟胸牌上有写嘛…」
我们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千代咲希,这位富有责任心的警官的名字,挂在了马甲上。
「哇!没想到你这么有城市里社畜的眼力见啊!」
千代警官揪着胸牌感叹道。
「嘿嘿~我有在东京生活过一段时间呢~」
花澄挠起了头。
「人家可不是在夸你哦?」
「既然知道名字了就不要用『人家』来指代了!」千代警官敲了敲我的后脑勺,「叫我千代姐吧!你俩叫什么?」
「见明裕人…」
我揉着脑袋回答。
身旁,花澄有些扭扭捏捏:「我、我叫…」
她这是怎么了?刚想在她面前挥挥手——
「见、见明!见明花澄!」
「嗯!? 」
她在说些什么!
我捏了捏花澄的小指,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你在干嘛啦?」
「你想啊裕人!如果我不姓见明的话,那说明我根本不应该回见明家吧?」
花澄扭过头,用手掌围住了她的嘴巴和我的耳朵答复道。
「是这样没错——」
「异姓男女回同一个住所也很容易让人误会吧?」
「哐当——」
沙发上熟悉的光亮是福丸的那双眼睛,它正在撕咬花澄换下的衣服。
朦胧之中,我看到了躲在茶几下的福丸,它正用金色的眼瞳盯着我。
「果然是梦吗…」
我高举起手臂,这使得娇小的花澄只能踮起脚够着。
「如果可以永远不醒来的话…」
在摔倒的前一刻我把刀往身后的空地丢去。虽然避免了花澄因此受伤,但我就没那么好运了,后脑勺直接摔在了地板上,震荡感让我昏厥了过去。
当她与我擦肩而过时,我也感到些许的羞涩,但很快就耷拉下脸。
「!? 」
并不是出于借宿于异性家中的害羞和顾虑,而是不想让我看见她身上的瘀伤!
「原来你也会害羞啊!非要把什么野战挂在嘴边…」
「刚、刚才——」
看到她这般天真,反倒是我变得难为情了起来。
……
这不自然的样子终于让我明白了她为何一直在低头。
金属制品从衣服口袋掉落在地板上发出巨大声响,吓得福丸立马跑开,而我则是走上前弯腰捡起了那个东西。。
「那也不应该——」
福丸像是听懂了一样更加卖力地扯着线头,我见状连忙想要制止它。
我想打开窗户透气,刚走一步就发现有东西正在反光,十分刺眼。
我点头致意后和花澄互道晚安。
「嗯…谢谢你裕人。」
冷静下来后,我让花澄坐在沙发上休息。
——都是梦境罢了。
看着逐渐升高的水面和逸散在浴室内的蒸汽,我又想起了花澄的气息、触感和声音。
正在给福丸梳毛的花澄站起身,低着头红着脸碎步走来。
花澄蹲在玄关处捂住了通红的脸,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手指向了大门的方向。
「所以如果说了实话不就更加证实了我们是去公园里野战的吗!」
我潜意识里的花澄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真的有必要反思一下自己了。
客厅灯突然被点亮,我慌张地转过身,花澄正站在楼梯口。她应该也是被动静声吸引过来的吧?
「啊?」
我试探性地摸了摸后脑勺却一点都不痛。
「你这家伙伤好了就这么调皮?难怪你会摔下来!」
一旦醒来,依旧要面对痛苦不堪的现实……
我拍了拍脸颊,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走了出去,用着开朗的语气喊道:「水接好了哦?」
目送走她,我跟花澄走进屋内,风波的后劲窜上心头。
眯着眼,我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打开手机,现在已是4月2日上午。
地板上的,是出现在梦里的那把折叠刀。
我点亮了茶几上的手机,正中央显示着『3月31日23:46』的字样。
这时,福丸不知道从哪里钻出冲向了我的脚边,重心失衡。
「噗通」一声,我从沙发上滚落在地。
把我晾在一边,千代姐和花澄交换好电话号码后便离开了。
「好真实的梦啊…」
惊恐地睁开眼,天很亮。
「等下!这东西很危险!」
「…?」我捏住刘海思索了一会,「等等!你害羞的是这个?」
福丸跑到了她的身边撒娇,而我则是去准备洗澡用的热水。
在我手中的是一把锋利的折叠刀。
真的完全不能理解这个天然呆笨蛋的脑回路!
就像是在说:「美梦已经结束,噩梦才刚开始——」
转身走进浴室快速冲完澡后,凌晨的客厅一片漆黑。
「这是!? 」
「二楼最里面的那间房间是杏子的,你就睡在那里吧。」
光是脖子和手腕上就有不少红印!
她没有理会我,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想要拿走我手上的刀。
梦境的时间果然和现实的时间不同,我是来到了花澄遇害前的夜晚吗?
我看了过去,她的表情有些凝重,手遮在了衣服领口处。
过了一会,洗完澡的花澄从浴室里走出,她换上了我提前给她准备好的杏子的衣物但依旧低着头。
「裕人!」
花澄跪倒在我身边拼命地喊着我的名字,但我还是在慢慢合上双眼。
「见、见明花澄的说法…简直就像是我嫁给了裕人一样!」
花澄歪着脑袋。
「嗯?不应该是这个嘛?」
「花澄!你身上那是!? 」
在水溢出来前我关掉了水龙头。
我连忙抽回自己的身体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浑身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