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第六章

《失眠的人最愛做夢》 · 今天天氣如何 · 5372 字

正午豔陽高照,讓我冷色調的臥室平添了些暖意。

我把窩在被子上的福丸趕下地,自己則是呈「大」字形癱倒在了牀上。此刻,身體並不勞累,但精神上的疲倦令我鬱鬱不樂。

我拎起被子包裹住自己的腦袋,悶住嘴巴大叫了一聲以此宣泄心中的煩躁。

之所以會如此失態,是因爲我花了三個小時卻沒有找到「水橋家」的門牌。

——整整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的時間在全世界的尺度上走不了多遠,但對於小鎮北岸來說仔細逛完一圈居民區還是綽綽有餘的。

同時,我並不覺得自己會犯下錯看漏看這種低級錯誤,因此我特別奇怪爲什麼會找不到花澄家。

「說起來…北岸的路有這麼複雜來着嗎?」

我翻了個身,仰望着天花板。

自己家在鎮子南岸,靠近車站,加上蓬田村太過單調乏味,比起去北岸玩,我更樂意和媽媽坐車一起去鄰鎮逛街。

不過這不代表生活在這裏16年的我完全不熟悉自己的家鄉。

可當我沿着記憶中花澄所走的方向一路向前時,心裏總有種不和諧的感覺,就好像腳下的道路在被拉長,而周圍時間的流速又變快了一樣。

這種違和感在我開始對照門牌時仍舊持續着,直到我一無所獲回家之後才緩解了許多。

「那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聯繫到花澄的家人呢…」

如果打電話給爸媽,拜託他們在居民自治會里打聽一下或許能要到花澄家的座機號碼吧?但他們的電話自上午起就一直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

「真是的…旅遊有這麼好玩嗎?」

抱怨完,我從牀上起身,和福丸一起往樓下走去。

「先喫中飯吧…」

肚子不餓,我只是單純地覺得該放空一下大腦,重新調整步調後再繼續行動爲妙。

另外,還得照顧好福丸纔行。

「啊啊啊!」

身處夢境世界,一時半會也無法讓現實中的自己清醒過來。

此外,我還想從他們那裏瞭解一些關於夢中花澄身上的傷和那把刀的事情。

想到這種可能性,心慌了一下,我鬆開了手。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那把摺疊刀還存在於夢中,但夢境影響了現實是千真萬確的。

趁着花澄還在休息,我換好衣服離開了家。

想必是夢中的我摔倒暈厥後,花澄照顧了我一整夜沒有休息吧?

我回到了夢裏?而且夢境的內容也接續上了?

她在意的原來是這個嗎!

握緊了雙拳,等到自己沉住氣後,我大步向前邁進——

「喵——」

福丸聽到我做作的叫聲後再一次投來了冷淡的目光。

想這麼做的一部分原因當然是出於自己沒有保護好花澄的愧疚感。

不知道是不是小動物的治癒作用,我突然覺得內心非常平靜,手上的動作也放緩了下來。

「不行!還沒查清監控——」

「啊?有什麼事嗎?」

腦袋重重地砸落在茶几上,意識沉入了深處。

她會有夢境中的記憶嗎?她會認出我嗎?她會願意協助我嗎?種種疑問一概不解。

但當我端着速食烏冬麪走出來時,花澄已經躺在沙發上睡着了。

話音剛落,花澄就開始哭泣了起來:「但是、但是我…」

不好!一個不注意就讓花澄哭得比剛纔還兇!

如果最後警方的路行不通,我就需要想辦法聯繫上媽媽,查看花店裏的監控。

……

抓耳撓腮的動靜聲吵醒了福丸,它踩着貓步走到了我的懷裏。

花澄咕咕作響的肚子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

「誒?」

眼下,陪伴就是最好的良藥。

「真是個笨蛋…」

雙手撐在地面,我向後倒去,重新在腦中規劃起接下來的行動。

我把碗放在了餐桌上,然後收拾起一片狼藉的客廳。

「那個…請問千代咲希警官在嗎?」

「難道說!? 」

突然坐起身的我嘴裏唸叨着正常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那你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帶着它——」

若夢是潛意識的造物,那我的潛意識又爲何會讓我覺得花澄身上有傷並攜帶着刀呢?

「對不起!」花澄打斷了我,低下了頭,「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問…」

飯後,福丸跑到了沙發上睡覺。

我清洗完餐盤,來到茶几旁席地而坐。

「不、不行啦!」花澄用雙臂遮住自己通紅的臉,「因、因爲…」

「對不起…裕人…」

「遇上痛苦的事情了…對吧?」

聽到我說這話,花澄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她將自己的腦袋埋在了我的胸口處,抽泣着答道:「嗯…」

雖然心中有很多疑問,但我最終選擇了和她一樣保持沉默。

我多希望花澄也可以這樣一直開心下去……

「4月1日…上午十點…」

我回頭望去,卻被眼前所見之物驚呆在了原地。

無論希望多麼渺小,如果我在夢境中的行動可以幫助到現實裏的自己,那我絕對要拼盡全力!

「更何況…」我坐正看向了前方,「那把刀還從夢境來到了現實…」

「因爲流鼻涕了…」花澄話說一半滿臉漲紅地頓了下來,「嗚啊——太丟臉了!」

我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花澄——瘀傷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而且,對於現實中竟然真的存在夢裏出現的「千代姐」這一點,我也是十分的震驚。

大概過了十分鐘,拿出紙巾幫她擤去鼻涕後,我輕聲問道:「要喫早飯嗎?」

掃視了一下週圍的環境,我發現自己正躺在沙發下的毛絨地毯上,身上蓋着自己的被子。

有一道「晶瑩」連接起我和花澄。

我連忙俯身安撫起她。

「爲什麼…」

這時福丸抬頭打了個哈欠看向了我,在我和它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熟悉的酥麻感傳遍全身。

夢裏,花澄並沒有在深夜的公園死去,小鎮的寧靜也因此沒被打破。

我看向她,眨了眨眼。

——首先,我需要獲取那晚的監控。

「您好!」

花澄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把摺疊刀!

於是我讓花澄坐在沙發上,自己來到了廚房。

於是我一邊撫摸着花澄的腦袋,替她將纏繞在一起的髮尾梳開,一邊輕拍着她的後背,迎合她呼吸的節奏。

裏面只有一位正喝茶看報紙,悠閒地把腿搭在辦公桌上的警官。

明媚的春光灑在過往的行人臉上,每個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慌忙地拿起身旁自己的手機。

「嗚哇!」

我立刻站了起來走到花澄的身邊,本以爲她還會像上一個夢裏一樣反抗,但這一次她卻主動把刀交給了我。

他不情不願地走到了前臺招待處,伸了伸脖子示意我有話快說。

「裕人…」花澄小聲問道,「是在找這個嗎?」

——接着,我還是想和花澄的家人見一面並向他們鄭重地道歉。

來到已經熟睡的花澄的身邊,我看向她的臉龐,厚重的黑眼圈和紅腫的眼睛讓我非常心疼。

我嘆了口氣,走進廚房準備起我們兩人的午餐。

儘管這是夢境,我依然看不得她哭泣。於是我藉着自己身處夢中的勇氣,再一次將她擁入了懷裏。

看着他佝僂的身形和花白的鬍子,或許叫他爺爺會比較合適?

既然如此,我更應該抓緊時間在這邊也展開調查。

臉盆中用於冷敷的毛巾、攤開在地板上的被子、茶几上涼了一夜的白開水……

真拿它沒辦法,但畢竟貓就是這樣的動物。

「做個好夢吧!」

我捲起地上的被子,蓋在了她的身上,小心地將她耳邊的碎髮理齊。

我來到了警署。

「怎麼就…困了…」

「凌晨的時候,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但我也害怕刀會傷到你…」

這如邪祟附身的模樣也嚇到了正端着臉盆和毛巾朝我走來的那名女孩。

我學起了公園裏花澄安慰我時的模樣。

隨後,我走上二樓的房間,把手中的刀鎖在了櫃子裏。

「裕、裕人!? 」

她露出半隻眼睛指了指我的胸前。

不過我作爲一個高中生,貿然向警察搭話的結果就是和上午一樣被其他警官趕走。

儘管「在現實裏打聽夢中的臆想」看上去很神經質,但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再這樣待一會也沒事哦?」

想到這,大腦又是一片混亂,明明才趁喫飯時間休息過。

「所以…我必須振作…」

可我這麼說了之後她反而開始掙扎起來,難道是我惹她厭煩了嗎?

她驚呼出聲,撒了不少水出來,身上的睡衣也滑落,露出了白皙的右肩。

她就是這樣一個笨蛋啊…不然又怎麼會出現在我的夢裏…

花澄冷靜下來後似乎是有點害羞,她扭動着嬌小的身體想從我的懷中離開。

對了!刀呢?應該是不見了吧!

我深呼吸一口氣後開始給福丸梳毛。

警方那邊應該也有在調查,想必已經走訪過附近的商家了,如果能讓千代姐告訴我案情相關信息的話會方便很多。

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連忙往身後的空地爬去,來回用雙手拍在地板上尋找着。

小鎮上只有這一個警署,如果千代姐有在負責夜間巡邏的話,照理說她應該會駐守在當地纔對。

「小千代?不知道又跑去哪裏抽菸了吧…」

「哈哈…這樣啊…」

她這個人真的能算是一名警察嗎!

和爺爺告別後我準備再去媽媽的花店碰碰運氣,希望潛意識能發揮作用讓店門鑰匙憑空出現在某個角落裏。

剛走沒幾步,低頭沒有看着眼前路的我就和前面的行人撞在了一起。

感受到了十分柔軟的觸感。

「這不是野戰小子裕人嗎?」

「誒?千代姐?」

眼前這位制服穿得十分邋遢,身材樣貌卻格外出衆的不着調女警官正是千代咲希。

「剛纔撞到胸的那一下,小心我告你性騷擾哦?」

她明顯是在報復我。

「怎麼想我都不是故意的吧!」

「那你還再看這裏?」

千代姐揉了兩下自己的胸。

「纔沒看你這個煙鬼啊!」

她大笑,停下了對我的捉弄。

「我看你是從警署走出來的?」

「是這樣…」

「不會是來找我的吧?」

基於夢境反作用於現實的假設,我在出門前準備了兩個方案——

「當然了!」

「有人死了!? 」千代姐突然意識到不該在公共場合如此大聲地說這樣的話,壓低了音量,「這幾天發生的事嗎?」

「哈哈~不過我也正要找你和花澄來着~」

「怎麼了嗎裕人?」

「因爲你說失去了重要之人時候的那副表情,我也有過呢…」

千代姐聽後也認真了起來,我們兩個一邊往媽媽的花店走去,一邊聊起詳細的內容。

但怎麼就安靜了下來?

「就是來找你的。」

「啊…她還在睡覺…」

「哎…恕我無能爲力…」

「留個電話吧裕人…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再聯繫。」

「誒?爲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的聲音。

「咳呃——」

「沒事吧?」

看着呆滯地凝望向垃圾桶口的千代姐,我不免擔心起她的狀況,走上前詢問了一聲。

我撥通了媽媽的電話,不過沒抱什麼太大期望。

「商用監控還在正常工作我是能明白啦,可是你爲什麼想查監控呢?」

「我…先去忙自己的工作了。監控的事情…抱歉啊…」

我看向千代姐,她的眼神裏竟然有一絲傷感。

其一,通過警方的渠道獲取監控。

千代姐翻起手掌背遮住嘴巴,和我說起了悄悄話。

其二,找到鑰匙進入自家花店。

然後,她又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準備再點一根香菸,但猶豫片刻後還是收了回去。

「這樣一來豈不是哪條路都行不通嗎…」

「所以你們兩個怎麼樣了?」

「對了裕人!」千代姐靠着玻璃門問道,「花澄到底姓什麼啊?」

「這樣啊…說起來你找我又是什麼事呢?」

響鈴三聲,我正準備掛斷電話,突然——

過了一會,煙身上的火光將最後一點可吸食的部分燒盡,帶着足夠燙破皮的熱量襲向千代姐的指根。

這一次我沒有捂住口鼻,因爲我聞到了痛苦的味道。

從「來自夢境的摺疊刀」和「現實中存在千代咲希」這兩點出發,我確信自己是真的經歷了超自然現象。

吐出的菸圈飄散在了空中。

我愣了下,開口回答:「就當我是在說胡話吧…有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死了…」

千代姐離開後,我繼續在店門口尋找起鑰匙,可令人掃興的是,我沒有找到它的半點蹤跡。

「這又不在你的職權範圍內了?」

「肯定是我們兩個人出門的時機剛好錯開了吧?」

「找我們?」

「難道你想讓我偷偷用警務系統查一下你的家庭狀況嗎?」

畢竟現實與夢境的發展走向完全相反,我不認爲夢中監控記錄下的畫面就一定是現實裏那晚所發生的事情。

她迅速把煙丟掉,甩了甩自己的手,用鞋底踩滅後把它丟進了垃圾桶裏。

「嘶!」

值得注意的是,我在意的並非「查看監控」本身,而是「能夠查看監控」。

「你小子也裝傻啊?真以爲我會相信花澄和你一個姓啊?」

如果千代姐願意幫助我,從夢中醒來後的最差結果也是可以知道哪些店鋪裝有聯網監控。

「那我敲門也沒有反應?」

「嗯。」

「就當順手一試了…」

說罷,千代姐轉身離開,沒走幾步又回了頭。

「完全不覺得呢…」

「這麼說也沒錯。」

「啊?我纔看不上你!」

「笨蛋!你想讓我怎麼上交執勤報告?爲了幫一個發神經的高中生就跑去人家店裏調監控?」

「回訪啦~回訪~」千代姐一臉壞笑,語氣給人一種輕浮的感覺,「昨晚說好的呀~」

「…」

千代姐這才緩過神來,搖了搖頭,推出左手將掌心朝向我,示意沒有什麼大礙。

「真是稀奇啊…準備和我腳踏兩條船?」

她微笑着點了點頭。

「謝謝你千代姐。」

「可是我並沒有收到任何命案相關的任務哦?」

「這在職權範圍內啦!」千代姐伸了個懶腰,「本來想着打電話給花澄就夠了但是一直打不通呢…所以乾脆登門上訪了!」

「就是因爲根本沒有發生任何案件,我纔沒辦法幫你調用商家監控啊…」

「想請你幫個忙…」

她也站了起來,點了根菸,深吸了一口。

而如果成功找到花店鑰匙,沒準它也能夠像摺疊刀一樣憑空出現在現實世界,我也不必再大費周章。

「不過…」千代姐頓了頓,「我不覺得你是在說胡話哦…」

我感到有些奇怪,轉頭望向了千代姐。她好像很驚訝,夾在手指間的香菸濾嘴停在了脣邊。

「這麼快就回訪?難道你真的是個很有責任心的傢伙?」

「什麼怎麼樣?」

可現在千代姐這條路已經被堵死,而花店鑰匙又遲遲不見蹤影。

可我家裏那位還在睡覺的笨蛋是真覺得自己矇混過去了哦?

我要做的,是通過夢境給現實中的自己創造「能夠查看監控」的機會——

「水橋。」

很快來到店門前,我俯身再一次尋找起店門鑰匙。

我總覺得此刻的她身上散發着異常成熟穩重的氣息。

突然問起這個問題我也只能老實回答。

「確實是呢…」

「還請你別做這麼恐怖的事情!」

昨晚?她指的大概是上一個夢境裏送我和花澄回家的時候吧。

我驚訝地站起身。

「你真奇怪…」千代姐蹲在了我的身邊,「所以你是想查監控找出那個『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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