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失眠的人最愛做夢》 · 今天天氣如何 · 5060 字
時間流逝的很快,但在店內明亮的燈光下,我並沒有注意到外面的天空已是一片金輝。
放下最後一箱貨物,我緩慢地直起了腰,痠痛感讓我一度以爲自己是要在夢裏腰肌勞損了。抬起頭時體內的血液還沒有來得及向腦袋輸送過來,突然的一陣暈眩讓我差點摔跤。
而花澄仍舊在整理着貨架,一點疲憊的樣子也沒有,我不禁懷疑起自己到底還是不是個男生。
忙完各自手頭的工作後,我們在有波叔叔的招呼下來到了店門口的圓桌旁坐下。
涼爽的微風吹過,帶走了額間的汗水。
天空中,靛藍與杏黃的交界線也化作暮色的水彩籠罩了整個小鎮。
街對面的幾家店面亮起了招牌燈,人行道上過往的行人多是下了班的藍領或是剛結束務農的老人。
「辛苦你們了。」
有波叔叔拿着兩瓶冰鎮的飲料從店裏走出,遞給了我和花澄。
「能允許我查看店裏的監控就已經很感謝您了,飲料就——」
「裕人…對吧?」
有波叔叔打斷了我。
「是…」
「拿着吧!」
他把飲料塞進了因不好意思而低頭的我手中。
於是我不再推脫,打開了汽水的瓶蓋,嘴脣觸向瓶口,碳酸氣泡流入喉間。
「謝謝…」
「不客氣。」叔叔抽開椅子坐了下來,「搬了那麼多箱貨物很累吧?」
「和花澄的工作量相比,倒也算不值一提了…」
我苦笑着看向坐在了對面的花澄,她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了一碗布丁,輕挖下一小塊送入口中,臉上立刻洋溢出了甜蜜幸福的笑容。
「唯有多多才益善。」
「裕人怎麼和姨媽一樣死板啊…對吧花子?」
她含住了塑料勺,一手托住塞得鼓鼓的臉頰,一手撐在了椅子上,冰涼爽滑的布丁讓她接連打着顫,兩腿在桌下來回交替地踢踏着。
「哪裏!明明是我得謝謝叔叔纔對!今天真的是麻煩你了…」
天黑了下來。
我抬起頭,看向了在街燈旁打轉的飛蛾,它耗盡了最後的生命摔落在了地面上。
「真是敏銳的觀察力呢!你很適合當便衣警察也說不定?」
這家店是開放式廚房,顧客可以輕鬆地欣賞到烤鳥師傅對火候的精準把握,醬汁和食材的香氣也在高溫炙烤下被激發出來,鐵架上烤串的油脂噼啪作響。
「這個嘛…沒有呢…」
緊接着又是一大塊!
僅一個打岔的功夫,火焰從竈臺竄出,啤酒杯碰撞聲此起彼伏,烤串的竹籤在每個人的嘴角劃過留下痕跡……
在視覺、嗅覺和聽覺的通感作用下,就連我都產生了痛飲一晚飽餐一頓的想法,也難怪這裏會是鎮子上爲數不多的幾家特別容易滿座的店之一了。
——那這場美夢又會在何時化爲泡影呢?
花澄有些嫌惡樣。
「裕人有見過他們嗎?」
這麼突然地切換了話題?可從他的語氣裏,我聽出他是真的想要傾訴什麼事情。
就是說他這樣真的能保持清醒到付清賬單的那一刻嗎?我可不想因爲他孱弱的酒量在夢裏「丟」了零花錢,沒準回到現實錢包真的會癟呢……
有波叔叔輕笑,將自己帶來的啤酒一飲而盡。
「你是指『不是尼特族』嗎?」
「真的嗎!好耶!」
「我請客。」
「裕人,謝謝你和花子願意陪我來這啊…」
「好可惜哦…有那些錢不知道可以買多少布丁喫了…」
「錢,是賺不完的!」
「有點心的話我是無所謂啦~」
「你們的感情真好啊。」
*
「這個…我沒收了!」
「帶兩個高中書去居酒屋真的合適嗎?」我不禁這樣自問。但反正是做夢,沒準我的內心就是這麼一副大叔樣也說不定呢?
這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必須要有肉!」
很快茶水就見了底。
「按照裕人的性格,他這多半是在不好意思啦~嗝~」
「還得要有自助的冰鎮生啤啊~居酒屋如何?」
「叔叔經常來這裏嗎?」我問道。
或許是注意到了來自我這邊的視線,花澄有些害羞,但沒忘記保護好她手裏的布丁。
有波叔叔朝我做了個碰杯的動作。我因他的話感到害羞,沒有立刻作出回應,只能故作鎮定地喝起杯子裏免費的麥茶。
一是在清醒之後可以請求他的協助獲取現實世界的監控,二是他作爲花澄的親屬或許也瞭解她究竟經歷了些什麼。
他這憤世嫉俗的樣子,看來沒少被人說過閒話。
不過,「有波叔叔的店裏能調取監控」對於目前的我來說仍然不失爲一件足夠振奮精神的事情——
我不忍打破這美好的光景。
「是因爲店裏的生意嗎?」
「難道說連裕人也覺得大齡的單身尼特不應該在居酒屋裏買醉嗎?」
「啊!明明說過不會搶的!」
在他們兩人的歡笑聲中,我們走在了前往居酒屋的路上。
「我說啊花子,今天的晚飯我們三個人一起喫吧?」
「上次和其他人一起來這裏喫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我的內心深處,一定很希望花澄能這樣子永遠開朗下去吧?至於更多其他的未知事情,就等我離開夢境後,獨自一人在現實裏勇敢地直面!
有波叔叔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面露潮紅的樣子,難道說一罐啤酒就讓他上頭了嗎?
有波叔叔指着我的鼻子眯起眼睛凝視了我一會,嘆了口氣。
「要讓您破費了…店裏的生意應該不要緊吧?」
「!? 」
回過神,看着眼前正在開心地聊着天的叔侄二人,心情也輕鬆了不少。
「嗯…水橋叔叔給人一種穩重可靠的感覺,應該是多數人理想中的好丈夫好父親模板吧。」
「這、這也算是一種等價交換哦!」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而且叔叔你根本就不是尼特族吧…」
他沒有再回答而是拍了拍我的背,然後雙手交叉撐住下巴看向了正在烤肉的師傅。
我沒好氣地盯着裝出一臉醉醺醺模樣的花澄,用空汽水瓶敲了敲她的腦袋。
「所以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他拍去手掌上的灰塵,邊向店內張望還有無沒有檢查過的地方,邊出聲詢問站他身後的花澄。
「咳呃——」他的表情就像是剛進胃裏的啤酒反芻了一樣,「我是指『經常來這裏』啦!」
*
「對了裕人,有在監控裏找到什麼線索嗎?」有波叔叔好奇地問道。
「…印象如何?」有波叔叔放下了酒杯。
啤酒的麥芽香氣混雜着酒精的刺鼻氣味,我們二人不顧身後一路蹦跳着試圖夠到布丁的花澄,並肩往目的地走去。
「不要開我玩笑啦…」
身旁,有波叔叔將菜單交還給了店員小姐,她朝前方的廚師喊道「三份烤物定食」後便離開了。
「布丁根本不含酒精吧?而且晚飯前還喫這麼多,你的肚子真的受得了嗎?」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是和你的朋友嗎?」
他舉起杯抿了一口,舒爽到擰緊了眉目。但很快微醺的臉就開始泛紅,渾身散發出酒氣,叔叔扶住我的肩膀按揉着太陽穴,過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這樣啊!抱歉哦…因爲你沒怎麼看菜單卻知道點什麼,就想着你應該是老主顧了。」
儘管店內打滿了冷氣,這般嘈雜的環境還是會讓人不自覺地燥熱起來。
我根據模糊的記憶,在自己前往公園的時間點附近反覆地快進或倒帶,但那晚進入公園並被記錄下來的身影,除了「水橋花澄」和「見明裕人」,也就只有夜間巡邏的「千代咲希」了。
在休息結束後,他將桌椅一齊收回了店內並關掉了所有燈光。據他本人所說,今天打烊的時間比平常提前了一些。
眼下,只有我和有波叔叔兩人坐在座位上,花澄因爲肚子不舒服先去上廁所了。
「很意外嗎?其實就跟你和花子的感情一樣好啦!」
畢竟身處夢境,也許我的所見所聞都只是現實中正在沉睡的我遨遊於潛意識之海中幻想出來的結果。
我肘在桌面上,用拳頭撐住了自己的下巴,一臉寵溺地看向了她。
他又喝了口啤酒,打出酒嗝,在我耳邊小聲補充道:「呃——反正今天虧損的絕大部分也都是花子拿的高檔布丁就是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她一下子喫了那麼多布丁……
兩個人打鬧的樣子惹得有波叔叔放聲大笑,我也因此跟上了他慢下來的腳步,走到了他的旁邊。
有不少人是地方鎮府或者當地稅務局的公職人員。他們將西服外套脫去,解開規整的領帶,似乎只有這樣纔算是卸下了今日份的來自生活的重擔——不用再在意旁人的目光瞥向自己,不用再擔心熨直的白襯衫起了皺褶,要做的只有將酒喝下肚,或是和同行的友人訴說心中的不悅。
「嗯,當然…放學接花澄回家,大大小小的開放日,還有小學的畢業式上都有打過招呼。」
這時,有波叔叔提前點好的冰鎮啤酒送了過來。
「你這傢伙的發言真是…!」
「你到底是有多喜歡布丁啊…」
花澄聽後激動地高舉右臂歡呼,有波叔叔笑着打開了關門前捎帶上的那罐啤酒,痛飲一口後陪她一起鬧騰了起來。
「嗯…和秀一郎那傢伙,還有日奈姐。」
正如我回答的那樣,雖然順利地調取了夢境中3月31日晚的監控,但我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
「總之,我確實經常會來這裏啦…雖然接手店面後就很少有機會來這裏了…」
「…你請客?」
「唰」的一聲,有波叔叔拉上了店門。
一旁的花澄從口袋裏拿出來新的一杯布丁,撕開塑封膜附和道「沒錯!」,然後拿着它和有波叔叔的酒罐碰了個杯。
「「哈哈哈——」」
如果這裏是大城市裏的某家居酒屋,恐怕我一定會覺得這裏充滿了「腐敗的大人」的氣息吧?
來到居酒屋店門前,我們在門口處負責攬客的店員的指引下走進店內,選擇坐在了吧檯最邊上的位置。
花澄剛近身想要奪回自己零食,我就抓住杯底將它舉在了上空。她撲向左邊,我就往右邊躲閃,她撲向右邊,我就往左邊抽身。
「就這樣一直向前努力調查清楚吧!」我在心裏默唸。
趁她分心,我偷偷繞到她的身後拿走了布丁。
「放心啦…我纔不會搶你的零食喫。」
汽水瓶表面凝結出的水珠滴落在了桌面上,路旁自行車尖銳的剎車片摩擦聲將寧靜的氛圍劃破。
「你有想去的店嗎?」
我收回了斜視向他的目光,首先想到的是三年級那時的花澄爸爸。
花澄捏着勺子在空中畫圈,像是在揮舞夏日祭典的仙女棒一樣。
由於雜貨鋪的攝像頭是正對着屋外的,監控畫面中只有左上角的一小部分能夠看到公園的入口。
「評價很高呢。」
「阿姨的話…」我頓了頓,「第一眼看去完全不會覺得是家庭主婦。」
「日奈姐確實算得上是美人呢!」
「嗯。」
「待人也很和善。」
「嗯…」
我舉手示意,請店員幫我續上了麥茶。
水流聲漸弱,我端起杯子,托住了杯底。
「你喜歡的花子也是這樣子對吧?」
「嗯——嗯!? 」
想開口否認,但剛吹涼入口的茶水順着喉嚨流了下去,差點當場噴吐出來。
「咳咳——」
我遮住嘴角用餐巾紙擦拭掉水漬,緩解了不少後才面向有波叔叔,臉仍因爲被戳穿而羞紅。
該輪到我提起那個問題了——
「怎麼看出來的!? 」
有波叔叔究竟是從何時看出來的?又是從何時開始想着給我下套的?
他揮了揮手作打發的樣。
「這世上除了我那個遲鈍的侄女,正常人看一眼就懂啦~」
有這麼明顯嗎?
「!? 」
「還真是天生讓人操心的類型啊…」
「咳呃…那還請有波叔叔你現在清醒先把單結了,就當做是送你回家的辛苦費吧!」
「硬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就只有日奈姐懷上、生下花子後,我們三個人聚在一起的機會越來越少了吧…」
「所以…我不希望你成爲『秀一郎』啊…」
只見有波叔叔一副自責懊悔的樣子,把頭低下,小聲說着——
腐敗的大人!真是可怕!
所以千代姐纔會說那種話嘛!
「…我可以理解成這是誇獎嗎?」
「誒?」我看着有波叔叔的眼神裏滿是驚懼。
說罷,有波叔叔一口氣喝完了杯子裏的啤酒,但那掙扎的表情顯然是正處於「冰激凌疼痛」的狀態中。
兩情相悅?此刻的我心裏除了羨慕別無二情。
「誒!? 就算是在市區裏乘出租車也沒有這麼貴哦!呃…乾脆就用這個代替好了——」
等到太陽穴上的青筋消下去後,他才用掌根按摩着眼睛繼續說道。
「真是一段…佳話…」
我接過,答道「謝謝」,然後將調味料粉灑在了肉的表面上。唾液還沒來得及分泌出來,原本還在抵着頭嘆氣的叔叔就看向我笑了出來。
「是啊,那時就是秀一郎送喝得爛醉的我回家的。」
「真是體貼啊!本來還想着用你喜歡花子這件事作要挾呢…」
店員在這時把套餐內的蓋飯送到了我們這的檯面上,蒸汽從剛出鍋的熱騰騰的米飯裏升起,遮蔽住了部分視線。
「但我的酒量正如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一滴倒就是了。」
「如果今天也需要的話,我會盡量扶你回去的。」
「裕人,你和我的『摯友』真的很像啊…」
「噗嗤!」他突然笑出了聲,「你這認真的樣子也像極了他啊!」
有波叔叔讀懂了我,粗笨地揉了揉我的腦袋。
「玩笑啦~玩笑~」
從叔叔的表情上看,他似乎有些悲傷。
有波叔叔把剛烤好的雞肉串放在了我的餐盤裏。
「唔…所以之前說的你給他們做媒是指這個…」
「我第一次喝酒,是在陪秀一郎過結婚前的『告別單身派對』的時候。就在這家店…就我們兩個人…」
我害羞地別過頭,不敢直視他的視線,心中感嘆到成年人真是敏銳得可怕……而有波叔叔則是繼續說道。
「沒錯哦!不過我也沒想到只是推波助瀾了一下,他們的戀情就進展得如此順利,最後也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畢竟養育孩子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叔叔你得學會體諒——」
「高二的暑假,我和秀一郎出門順路來到姨媽的店裏,沒成想日奈姐那天也在店裏幫忙。」
他用筷子夾起小菜下酒,將筷子頭指向了我。
「你看花子的眼神就跟那時秀一郎看日奈姐的眼神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