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三)髮圈
《失眠的人最愛做夢》 · 今天天氣如何 · 3731 字
離開蓬田村來到東京,已經過去一整年的時間了。
換上象徵初三生的黃色蝴蝶結後,我離開了位於遠郊,大小隻有十疊的老舊公寓。
步行到地鐵站,看着早高峯時人頭攢動的過道,心情免不了變得糟糕起來。
今天開始我就是應屆的考生了,首要的職責便是認真備考。
「至於心中那份沒有機會再說出口的愛戀,或許只能永遠地埋藏下去了吧…」
我靠着車廂內座位邊上的隔板,從口袋裏掏出了髮圈,出於轉換心情的目的將頭髮紮成了高馬尾。望向車窗外,朝陽撒在了高樓大廈的鏡面玻璃上,反射的光線照射入眼,讓人不禁皺起眉。
正疾馳的地鐵駛過鐵軌拐彎處與迎面而來的另一車打了個照面。兩班車上的乘客是如此相近,但被車廂門隔開後又是如此遙遠。學生大多在翻看文庫書,部分上班族戴上了耳機聽歌,或是就地站着眯起眼睛休息。
到站下車走出地鐵口,沿着街道繼續向前,不過五分鐘就能看見一條邊上種滿了櫻花樹的坡道。
粉色的花瓣鋪滿在了路上,明明隔着皮鞋不會有任何觸感,可踏上去後還是會產生柔軟的錯覺,對於要上學的學生來說這也算是一件能舒緩壓力的趣事。
和校門口執勤的老師和學生會成員打過招呼,我走進校內快步上樓來到了自己的教室。
「早上好~」、「好巧啊又是一個班!」、「有決定下來考哪所高中嗎?」……
班級裏,同學們相互問候着。
兩名初二時和我在一個班級的女生走了過來。
「早上好呀上田同學,接下來的一年也請多多關照了。」
「早上好兩位。」
她們口中的上田同學是我——上田花澄。
而我從父姓水橋改爲母姓上田的原因也很簡單,爸爸媽媽離婚了。
至此,水橋家也變成了由我、媽媽和奶奶三口人組成的上田家。
他們離婚的事我是在來到東京後,和媽媽一起參觀目前就讀的這所學校,帶隊老師以上田同學稱呼我時才發覺的。
回家後我追問道媽媽,得知在我升入初中後沒多久,他們就瞞着我簽好了協議辦理完了手續。
那一天勞技課結束後,同學們從專用教室裏走出。
走在前面的裕人回過頭,一臉不解地歪着腦袋看向我。
「誒?這個啊…就是想換個髮型啦…」
「嗯?」我不解,伸手摸過去,只感覺到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橡皮泥!? 」
「啊…就是突然想起來,我好像不會扎辮子呢…」
裕人會不會有學會扎頭髮的那一天呢?會不會有想吸引某位女孩注意的那一天呢?
媽媽在工作的時候病倒了。
「確實呢…我也沒想到他對我抱有那種感情…」
「這樣啊…」
我的爸爸,水橋秀一郎,是一個敗光家庭積蓄,以自己女兒名下的房產做抵押,欠下鉅額高利貸債務的混賬賭徒。
藉着她的話我才知道,那名「小霸王」當時喜歡着我,也因此嫉妒着裕人。
啊……臉頰怎麼就燙起來了呢?
裕人撕開了溼巾包裝,打開了水龍頭。
因爲性別觀還沒有完全樹立,很多男生把握不好在學校裏與女生的社交距離和尺度分寸。
剛好到了結束社團活動的時間,早就等在門外的裕人走了進來。那名女生見到他,壞笑地說着「不打擾你們」後就收拾好書包離開了。
樹蔭下,只有我和裕人兩個人。
剛想約他一起喫中飯,裕人就打斷了我。
而他們的婚姻之所以會破裂,是因爲爸爸犯了嚴重的錯誤。關於是什麼錯誤,媽媽和奶奶始終不願意向我透露,但我還是從她們碎片式的交談中拼湊出了全貌——
吵鬧的上課鈴將我從美好的過往記憶中拉回到現實,歷史老師帶着書本走進了教室。
蟲鳴和鳥叫聲在頭頂掠過,我把手搭在了膝蓋上,搖晃起腦袋,心情前所未有的輕鬆。
「但那樣做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吧?他也真是差勁!以爲欺負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就能引起她的注意了?」
他解開了有橡皮泥那邊的辮子,將我的頭髮攤開在了手掌上小心地清理起來。
那兩名女生面面相覷,面露擔憂的神色。
「裕人連這都會啊!好聰明哦!」
「花澄,你頭髮上那是?」
「失戀…嗎…」
所以——
不過,我明白他和那些男生不一樣,他的衝動並不是爲了吸引誰的目光,只是單純想要保護我而已。
我望向窗外的遠方。
「哼~真是個好哥哥~」
「怎麼了?啊!難道說學校裏不可以扎高馬尾嗎!」
「我們也回家吧。」
我原以爲是我犯了什麼錯,但她告訴我說——
像是不由分說地拿走女孩子的橡皮不還,課間休息時故意在女孩子身邊跑動,課上油腔滑調地與女孩子爭鬧……
他伸手將我扶起身,而我被他直勾勾的眼神釘在了原地不敢邁開腿。
後來,初一的某一天,我在社團裏跟我和裕人六年級時一個班級的女生聊起了這件事。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突然被扯住頭皮的我疼得蹲在了地上憋出了眼淚。
我沉默着走出了辦公室。
當我從人羣的縫隙鑽出,想要跟上走在前方的裕人時,身後有人拽了下我的辮子。那段時期爸爸一直給我扎的是低雙馬尾,由於小時候髮量還不算多,兩邊的辮子十分纖細。
「那個…謝謝你裕人…」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裕人的身上盪漾着粼粼波光。
我笑着將另一邊的髮圈也取下,一陣風吹來,髮絲隨之飄蕩。
撒謊了呢。
一瞬間,震驚、恐懼和不安壓迫着我的神經。
裕人的表情又猙獰了起來,我連忙叫停了他。
「纔不是啦!我都沒有交往過怎麼會失戀呢?」
「沒關係了裕人,我們走吧…」
但她們依舊保持質疑,直到我反覆強調了自己戀愛經歷爲零後才肯罷休。
應屆考生忙碌的第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你給我閉嘴!」
「「這種表情!? 」」
孩童年幼時的喜歡往往是幼稚且不自知的。
其中一位女生突然這樣問道,我回過神,順着她的提問伸手摸向了脖子後的馬尾辮。
裕人發覺了這動靜,跑到我的身邊一把推開了他。
裕人惡狠狠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那名男生,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生氣的樣子。
我偷偷地把額頭貼在了他的肩膀處。
「沒有啦…都是因爲杏子也有過把口香糖粘在頭髮上的經歷,又不願意把那段頭髮剪掉,我只好想辦法幫她啦…」
「裕人也會衝動到失去理性呢。」
而那名男生只是「嘁」了一聲,別過頭沒好氣地頂嘴道。
「啊…一定是他剛纔從你身邊跑過的時候!」
「謝謝你哦裕人!」
——他失控的樣子真的有點可怕呢……
我錯開他的視線,害羞地說道。
「上田同學怎麼想到了把頭髮紮起來呀?一直以來不都是散發嗎?」
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我換成了散發的髮型。
想到這,我將髮圈收回了口袋裏。
「「不是啦!因爲上田同學剛纔的說法簡直就像是失戀了一樣嘛!」」
「不會!」裕人立刻回答道。
我明白這一拳要是落下去了,只有裕人會喫苦頭,我不希望他爲了我被老師批評,於是立刻起身阻止了他。
「坐吧花澄,我幫你清理掉。」
「誒!? 啊、嗯…」
「我也不會哦!」
我笑了出來,然後小跳着來到了裕人的身前。
「失、失戀!? 」
她們眼冒亮光,上身朝我這裏湊了過來,我連忙搖手否定。
「又來了!不過是每天一起放學而已!真把自己當水橋的——」
那是小學六年級發生的事。
「嗯!」
害怕自己違反了校規,我取下了髮圈,用指根梳理着散落在肩上的長髮。
剛拉開教室的門,在講臺附近焦頭爛額原地打轉的班主任就牽起我的手火急火燎地來到了辦公室裏。
「你在做什麼!」
我在廁所外的水池裏接好水,拎着水桶往教室走去,準備完成值日生的清掃工作。
裕人和社團裏其他幾位準備回去的同學打了聲招呼後來到了我的身邊。
「怎、怎麼了嘛?」
踏下去的腳步逐漸變快,加速到近乎是跑着的狀態。散落在肩膀的髮絲也因此跳動着劈在了我的臉上。於是我從口袋裏拿出髮圈,將礙事的頭髮束好紮緊,奔赴向醫院。
我挽住裕人的手臂把他往自己的身邊拽了回來。
過了一會,裕人把橡皮泥全都清理了個乾淨,用廢溼巾將它包好丟進了垃圾桶裏。
「嗯!」
身後那「小霸王」的名字我早已忘記,只記得他一邊放聲大笑,一邊揪起我另一邊的辮子。
走在路上,我偷偷瞄向裕人的背影,眼前浮現出那時他爲我出頭的模樣。
轉身時,我和那名男生對上了視線,只不過那個時候的我並不理解他的眼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拉回裕人後,我們沒走多遠他就追了上來,跑着超過了並肩走着的我和裕人。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對方是班級裏「小霸王」的存在。
「誒?謝、謝謝…」
「很漂亮,很適合你哦!」
「乾脆不紮好了!就是不知道散發看上去會不會很奇怪…」
這些行爲從大人的視角來看,無非就是爲了吸引自己在意的女生的注意力吧?
*
她們走後,身邊又安靜了下來。
裕人大聲呵斥打斷了他,湊上他的身前揮起拳頭。
操場上還有幾名學生正踢着足球不願離去,不時傳來進球后的雀躍歡呼,和水流的沖刷聲一起掩蓋了我的心跳聲。
我蹲下身,撿起地上裕人的外套,將灰拍落然後跑到了他的身前。
我有些不知所措,這種材質的橡皮泥粘在衣服上都很難清理,更別說是人的頭髮了。
「因爲那傢伙不止一次這樣欺負你了吧!要是下次他還來找你麻煩,你一定要過來找我哦?」
好在裕人冷靜了下來。他牽起我的手走向醫務室,和值班老師借了幾塊酒精溼巾。然後,我們一起來到教學樓外的洗手池邊,他脫下自己的外套墊在了地上。
我捏着兩鬢的頭髮絲看向前方的黑板,陷入了回憶中——
——礙事的頭髮?
當我來到媽媽的病房守在她身邊時,腦中閃過了這句話。
我看向媽媽鐵青色的臉和泛白的嘴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如今的自己需要擔起照顧好她的責任。
「啊…」我把頭埋在了醫院的被單上,「所以…當然是很礙事的吧…」
不論是將頭髮散開,還是糾結着那早已沒有可能性的戀情……
這天之後,我開始了兼顧學業和照料媽媽的半工半讀生活。
而我每天也都會用髮圈將頭髮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