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眠的人最爱做梦》 · 今天天气如何 · 4199 字
习惯性地点亮手机,『3月27日18:03』的字样显示在屏保中央。
此刻我正坐在老旧的硬座列车上往家的方向赶去。
靠着椅背抬头望向已经一片漆黑的窗外,氧化泛黄的灯罩使头顶白炽灯的灯光略显暗淡。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破了音的喇叭重复播报起「蓬田村」的站名。
随后列车进站,车轮制动,和生锈的铁轨相互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被这噪音扰得心烦着下车的乘客包括我在内只有寥寥几人,站台列车员的口哨声也像是受稀疏的人群影响一样变得有气无力。
我拉出行李箱的扶杆,踏在开裂的大理石地板上,快步前往楼梯口处。
或许是在更前面的车厢下车的吧?有位女孩竟比我还先一步。
她穿着我从未见过的高中制服,正放慢脚步小心地往楼下走去。
出于好奇我多看了她的背影两眼,但就是这一秒的分心让我踩空往前方冲去,撞在了她的肩膀上。
好在我及时调整住重心并将她也扶稳。
「「不好意思!」」
我们二人同时向对方道歉,这让我更加自责了。
「不,都是我没有注意前面,差点让你摔倒了…」
我撇开视线羞愧地挠着后脑勺。
「哪里!是我在想心事没有顾虑到后面的人…」
那女孩手里正抱着一件由精致的布料包裹起来的器具,因此她只能不断鞠躬,借由这个方式致歉。
来回客套了一会后,她像是和我想到了一块去,在我刚转头看向她想让她起身时,她也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我。
「「诶?」」
列车关门的提示铃声在这时响起。
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没有任何目的地,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开始做起准备。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她就是安静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所以我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伴在她的身边,感受着心中那已停摆许久的悸动。
被询问声打断,我抬头看向走在前方两米远的花澄。
*
「哇!你记得这么清楚!」
「咳呃——」
而今年春假结束后我便升入高二,这样算来我和花澄也有三年没见过面了。
但我从未向她提起过自己喜欢她这件事。
从幼儿园开始,我和花澄就一直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
「花澄?」
关于突然转学这事,妹妹杏子没少和我发火,所以借宿在亲戚家也算是一种躲避她的离家出走?
站在她对面的我是见明裕人。
站在我对面的她是水桥花澄。
我们之间一改原来沉闷的气氛,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和花澄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要说真的没有任何留恋的话那肯定是谎言。
时光飞逝,从课间的交谈到课上的纸条,从放学后的结伴同行到假期里邀请她一起出门玩,我和花澄在小学的六年时间里逐渐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变得无话不谈。
「裕人?」
都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新鲜事物,如果可以和花澄一起经历的话——
「嗯…差不多?」
「转学!? 」
花澄突然问起我的境况让我有些意外。
只能说是缘分吧?没错,我和花澄很有缘分。
我看向神情有些奇怪的花澄,不免有些担心。
「嗯?」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对我有这种认识哦?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很喜欢这里啦?」
走在街灯下的花澄替我说出了心声。
这样的肌肤接触实在是令人害羞,我连忙往后倒退两步。
当杏子坐在我腿上浏览着社媒时,我无意看到了城市里高中生情侣的采访视频。
「东京哦。」
「倒也不能算很讨厌就是了…」
说罢,我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那个器件,但花澄似乎不太想麻烦我,把东西缩回了怀里。
「好啦别这么激动!」
既然错过了通过中考离开这里的机会,那就以转学为目标前进!
这些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的事物在花澄离开后无不折磨着我。
尽管听上去很像是漫画和小说中的设定,但我和花澄确实不能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嗯…也算是吧?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花澄只是若无其事地看向我苦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回正继续向前。
「太好了,又和她在一起!」
并非是想珍惜友谊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只是单纯的怯懦罢了。
我从没有觉得这里是不适合我生活的地方,但也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是适合我「活着」的地方。
蓬田村,我出生的小镇。
「你这样家里人会很担心吧?」
「是不是路上没休息好?我来帮你拿这个吧?」
这里居民都很淳朴,邻里关系和睦。
看向身旁面露担心神情的花澄,我有些心虚,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向她坦白。
花澄歪着头投来不解的眼神。
「我从来没有想过裕人竟然会有转学的想法!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这个小镇呢?」
可虽然已经到能够交心的地步,我依然瞒着她一个秘密——我喜欢花澄。
如果还有人说男生女生间存在着纯洁的朋友关系,我绝对会给他痛扁一顿!
又或许我一路以来的努力,只是为了抚慰内心中那尚未出芽就被扼杀了的恋爱情愫?
我们就这样踩在阶梯上凝视对方。
虽然基建比起这个时代的其他城镇落后许多,该有的却一样不少。
伴随着车门密闭胶圈压缩空气的声音,列车重新向前行驶。
小镇位于岛国的北部,景致同样不差,新鲜的空气和湛蓝的天空是大城市里没有的东西。
「这样啊…」
想要逃离小镇,想要和花澄再见一面的想法就这样萌生。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真的不用啦!」
实际上我是去仙台参加当地高中的转学测验了。
「上次和裕人一起回家都是初中时候的事情了呢。」
「…真的?」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你说什么?」
「其实和仙台也没什么区别的啦,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是啊…初一结业式的那天。」
「也不用这样子突然揭我的伤疤啦!」
窗外的春风拂过教室内的白色窗帘,她的身影在帘后若隐若现。
「…会吗?」
拍大头贴、在市中心逛街、漫步在星空下的庙会……
所以当我升入小学,在开学第一天见到她时我感到很意外也很激动,很快就和她搭上了话。
晚风吹动街边人家挂在屋檐上的风铃,虽然语气上没有什么波澜,但我的心里却有些类似委屈和郁闷的复杂情感。
枯燥的日常、渐少的青年、烦人的蚊虫……
「不用这样子安慰我哦?毕竟以我的学力能成功入学仙台当地的高中就已经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说起来…」
「…」
「和家里人吵架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也正是这份怯懦,让我在得知她初二会转学后却没有主动挽留或是询问原因。
「这次回来会待多久?」
「也是呢…」
三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足够让过去两个要好的人疏远。
契机大概是初三暑假里从外地出差回家的爸爸给我和杏子带回来了手机?
「没什么。话说你怎么回来了?在这里过春假吗?」
「你怎么会这么晚乘列车回来?」
「我是从仙台市的亲戚家回来的,这几天借宿在他们家里。」
「为什么!? 」
见到这一幕,心跳声先于大脑让我反应过来——
「…真的——」
花澄听后十分震惊,打断了我的发言,把肩膀抵在了我的胸口。
至少杏子不会这样觉得吧?
「你呢裕人?」
但不论如何,我从未想过和花澄重逢的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竟是以这种方式。
是我的想象力太过单薄了。
现在看来真是幼稚的想法。
环视了一下四周,原来都已经走到镇子前的公交车站附近了,我因为回忆出神,落在了她的身后。
花澄面露好奇关心起我:「怎么了吗?」
而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花澄,是初中开学那天我走进教室的瞬间。
在我们认出对方后,该说是惊讶还是尴尬呢?总之,已经许久未见的我们正一起往小镇的方向走去。
「毕竟你后来就转学走了。」
「其实是在忙转学的事情啦。」
「我?」
「花澄你后来去哪读书了?」
我别过头,小心地捏住她的双肩将她按了回去。
我们不是住在对门的邻居,也没有长辈间签订的娃娃亲,更别提参与进对方的成长过程了。
「哈哈!裕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笨呢!」
「我看你一直抱着,想着一定很重吧…」
「没、没事的!交给我就好!」
「哦、哦…那你把背包放在我的行李箱上吧。」
短暂地停下脚步后,我们继续向前方走着,路旁的铁网将旺盛的野草隔离在一边,不时有青蛙和虫跃的动静声传来。
主干路上偶尔也有轿车驶过,车轮碾在老化的井盖上发出噗通声,排水槽内流动着当地居民的生活废水。
「小的时候我们也经常走这条路呢。」
「可就算过了这么久这里还是一点都没变…」
「什么都不变难道不好吗?」
「你看够了城市里的景色再回到这里当然还有新鲜感吧?我可是从没有离开过这里哦?」
「明明自己还跑去仙台的说…」
「这、这是另一回事啦!你还不是一样突然去东京了?」
「我、我那是不可抗力!」
「不转学就会世界末日的那种?」
「什么嘛!总感觉你是在故意挑我的刺!」
「诶?有吗?抱歉…」
「原谅你了…不过,裕人为什么会想到转学呢?」
「这个嘛…」谈到了我羞于启齿的话题,「就是想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吧。」
「这样喔…」
我并没有撒谎,而是说出了部分的真实想法。
在仙台的这几天,城市里的霓虹景象就像是一场如泡沫般易碎的梦境。
我的音量渐弱,因为杏子的脾气丝毫没有消下去的迹象,准确来说是我的出现让她更加不高兴了。
高楼、车流、人群……魂牵梦萦,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词。
突然听见类似篮球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那是杏子正在扭动小腿发力。
这一次她还会突然离我而去吗——
很有花澄的风格,但是她这个样子真的不会摔倒吗?
「有本事就不要回来啊!」她是这样咬着牙说道的。
「那么等我忙完后再来打扰你哦~」
于是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漆黑的房间中,看着手机通讯录里亮起「花澄」一栏,我竟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自觉不占理,我缩着脑袋往楼上自己的卧室走去,整理好衣物后洗了个澡躺进了被窝里。
因怀里抱着东西不方便抽出手的她或许是想用这个方式来代替挥手道别吧?
这时杏子刚好从洗手间走出,看到归家的我,眼神里却满是鄙夷。
*
左、右、左、右……
回到家中,迎接我的只有正在看电视的爸爸和正在敷面膜的妈妈。
我答道没事后换上拖鞋,带着自己的行李走进客厅,好奇地在屋内张望着。
「「路上辛苦咯!」」
「那个…我回来了?」
她不断切换着支撑身体重心的主力腿,就像是只不倒翁一样来回摇晃着身体,天真烂漫的笑容勾人心魄。
但恋爱喜剧中的王道剧情并没有发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没有再出声交谈,只是陪伴在对方身边享受着踩踏下去的每一步。
大概过了十分钟,来到熟悉的桥头岔路口,我和花澄在分别前交换了现在的联系方式。
我不安地回过头,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花澄的背影逐渐远去,我也准备离开,刚踏出一步却又感到了些许落寞。
我感知到这股杀意,连忙侧身穿过她与墙壁间的间隙,速度之快让已经蓄好力的杏子扑了空。
「杏子呢?」
月光下,花澄面对着我。
就像是还没长大的小孩在期盼圣诞老人的礼物,我将手机放到了枕边,精力也在等待花澄的夜话来电中一点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