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声

飒音与妙被俘后，双手反绑，被人带到一处由漆黑板墙围起的狭小坪庭。由于抵达前一直蒙着眼，飒音并不清楚此地究竟在馆邸何处。换作平常，他本可用异能弄清周遭，但刚才那记重击令感官变得迟钝，如今难以集中精神。

〈明明叫你逃走的……事已至此，你就姑且跟尾白的人周旋，保护妙〉

威胁者的声音又一次在飒音脑内响起。飒音心想，这家伙的态度转变真是微妙——从先前的「别管了，让妙被抓」到现在的「保护妙」，顺着这条线索，或许能让自己更接近其真面目。

但比起推敲这些，眼下更需先确认一件事——

（鸣目前还平安无事吗？）

〈是的。但你也得设法尽快脱身，反过来挟持尾白兼近，逼他交出文书、释放妙和巫女大人。我只宽限到太阳升高为止，否则鸣将性命不保〉

只宽限到太阳升高？这还真是苛刻啊……

——正如此思忖间，飒音的膝窝忽然被人猛踹一脚，重重跌倒在铺满碎石的地面上。

以漆黑板墙为背景，数名男子将飒音和蜷缩在他身后的妙团团围住。飒音正前方站着一位老人，此时正嘴角上扬、目光灼灼地打量着他。在老人与其护卫身后，又闪出一张飒音熟悉的面孔——

「我们又见面了啊。」

「横松……!? 你还活着……？那之前那具骸骨是谁的——呜！」

横松上前对飒音连踢两三下，迫使他中断发问。随后，横松拔出刀，用刀背挑起飒音的下巴，回头询问那位老人：

「兼近大人，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果然不出飒音所料，这老人正是尾白兼近。他身着金线织就的华服，在明晃晃的篝火映照下耀眼夺目。兼近面色红润，几乎不见衰老之态，雪白的头发修剪整齐，垂至肩头。

他露出如同野兽见着饵食、快要垂涎般的表情，嘿嘿嗤笑起来：

「横松，让我好好乐一乐。」

「巫女大人怎么样了！」妙朝着嗤笑的兼近大喊。

兼近皱了皱眉，横松替主子厉声喝道：

「那种女人鬼知道怎样了，问这个干什么？」

「别装傻！」

庭院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啪沙作响。飒音焦急地拆解绳结，终于将其解开。

——此前鸣曾通过「呼唤」警告飒音，说这件事背后还有陷阱，要他马上问妙。飒音心想鸣一定是察觉了什么，怀疑妙有所隐瞒。他自己心中亦抱着同样的疑虑。

（若能出去，我自然也想立刻脱身。可是，要怎么出去？）

「嘿嘿嘿，再多折磨他一会。他不是还一脸从容吗？」

牢房出入口那扇装有坚固木格子的牢门上了锁，还有两名士兵留守监视——他们身上并无钥匙，钥匙想必收在别处。

鸣，你没事吧……

「总之得想办法回庄里去，多闻还在等着……我现在先把绑你的绳子咬断。」

——意识朦朦胧胧，飒音仿佛听见了鸣的声音。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嵌着细小格子的天窗中漏下的白色光芒。此刻正值白昼。

『……馆外到处都是杂兵慌慌张张地来回奔走。你们的行踪大概已经被发现了——我猜得对吗？』

「兼近大人的心思，我也不明白。」

『找到文书了吗？』

「我没有刀具。」

飒音故意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前扑倒。两名士兵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手上力道顿松。飒音就势翻滚，仰面倒地。见武士抬脚欲踢他肋下，飒音猛然拧腰，双腿如钳死死绞住那只脚踝，扭身一翻。武士顿时失去平衡，重重栽倒。飒音肩背着地，腹肌陡然发力，双腿如折刀般向上甩起，整个人借势挺直倒立，双足如鞭，连环蹬出。两名士兵刚要扑上，便被自下而上踹中下颌，仰面翻倒。飒音蜷身弹起，再补数脚，将三人彻底踹晕。

横松继续挥舞着鞭子。飒音感到头颅愈发沉重，每挨一下，意识便一阵模糊；可随即而来的一记狠击，又将他的意识硬生生拽回清醒。

幸运的是，锁孔恰好匹配。飒音侧身用肩膀顶开牢门，妙立刻膝行而出。她嘴唇翕动，正要开口，飒音却以眼神制止了她，示意她噤声。随后，他带着妙快步跑上楼梯，离开地牢，来到白崖馆一楼。两人每遇拐角便屏息藏身，或缩于敞开的门后，或隐入屏风的阴影，在广阔的馆舍间连连转移。

横松冷哼一声，挥动火把，让火舌前端掠过飒音的胸口。灼骨的热浪舔过肌肤，飒音咬紧臼齿忍耐。火舌从锁骨凹陷处游走到颈项，再到耳下，疯狂肆虐。横松与兼近等人则乐滋滋地观赏着飒音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兼近大人有令，将这男人处决。」

「看来你还想多受点折磨啊。」

旅途中，鸣曾在地面用小树枝写下「飒音」二字，让他记下名字的写法，但飒音只觉得那比想象中还要复杂难写。

「横松，听说你之前在户谷吃了这小子的苦头？这下报复的机会来了啊。」

「就像藏起了什么咒语一样呢」，鸣笑着说道。那声音如铃铛轻响般清脆悦耳。飒音记得，第一次听见鸣说话时，也觉得那声音如小鸟啭鸣般清脆。

横松向一名武士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从篝火中抽出一支点燃的火把递上。横松接过，将火把凑到飒音面前。

说罢，横松一把将飒音拽起，双手抓住他的衣襟，粗暴地扯开。藏在怀中的石子滚落而出，与地上的碎石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火焰燎焦了鬓发，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灼热让飒音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

＊＊＊

这样一来，就连昨日感觉到的迅的气息——对方似乎在这附近——如今也无法进一步确认。

武士用钥匙开锁，两名士兵随即推门而入，一言不发地拽起飒音，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那武士又用刀鞘狠狠戳了戳飒音的后腰，逼他自己迈步。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飒音透过牢门的格子斜眼望去，只见负责监视的两名士兵向来人端正姿势行了一礼。飒音认出了那人——是昨晚站在兼近身侧的一名侧近武士。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跟鸣会合，对这个威胁者而言莫非相当不利？

「遵命，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怎么了，出声啊？来点惨叫助兴啊。」兼近在旁煽风点火，横松下手愈发狠毒。飒音的肩膀与胸口被交替抽打，尖锐的痛楚层层叠加。

武士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那文字对鸣来说似乎十分重要。她舍不得用脚擦掉，轻轻盖上落叶，还用石子压住。所以飒音也将鸣先前所写的她本人的名字——一个据说取「禽鸟鸣啭」之意的单字——同样小心翼翼地掩盖起来。

「说来，妙，你昨晚为什么不用斧子自卫？我本以为你至少能保护自己……」

——正当飒音如此心想之际。

『飒音，我和阿王一起来帮你——』

兼近似乎对妙也不太在意，反而直勾勾地盯着飒音——

至少也要保护鸣。

如此清醒与昏沉交替反复，直到天色泛白。终于，无论再遭受怎样的折磨，飒音的感官都已彻底麻木……

就在心底险些被懦弱侵蚀的瞬间，有一句话如明灯般浮现——

杂兵在来回奔走？可我们明明被关在牢里……——飒音心中直犯嘀咕。

『飒音……在白崖馆里吗？……提高警惕……这件事背后……阴谋，很可能是冲着妙来的……如果可以，让她先撤……』

横松也愉快地笑着应了一声「是啊」，一手举着火把，另一手接过旁人递来的马鞭，狠狠抽打飒音的肩膀。那鞭子似乎是特制的，粗糙得如同锉刀，绝非用来驱马的寻常物件。不亚于灼烧的剧痛席卷而来，肌肤仿佛被直接撕裂。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却空空如也。防身用的石子已然失去，令飒音愈发没底。

心跳剧烈得出乎意料，被反绑着的飒音不由自主地想要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一阵刺痛。

落到这般地步，任务还能完成吗？

〈从牢里出去。带上妙一起走！〉

「可是，昨天大人不是还吩咐：除了取乐的时候，要一直关着他，好好照看，别让他死了。」

「哦，这是想逼我供出什么吗？」飒音强装镇定。

飒音要找的文书，先前未曾亲眼见过。即便犬射原告知了文书记载的大致内容，对不识汉字的飒音而言，这也并没有太大帮助。不过，飒音可以凭借异能「千里眼」追溯接触之物的过往——只要亲手触碰，就能分辨那是不是被盗走的文书。

飒音心中涌起一阵悔意——初次见到横松时，本该更仔细地用异能探查一番，却被眼前的状况所惑，没有深究「预感」的警告。

（我知道。）

所以没人教飒音认汉字。他充其量只能认些假名，连自己名字的汉字写法都不知道。

「妙，我没事，你别乱动……」

在飒音思考的间隙，鸣的「呼唤」仍在继续：

『既然如此，我——』

不多时，他们终于来到室外，钻进檐廊下方的空间，以手肘和膝盖着地，向着深处爬行。局势依旧严峻，但好歹能暂时歇一口气。

鸣，明知有陷阱还……

「飒音，得把手腕上的绳子弄断。」

飒音拼命整理思绪。他试图让头脑清醒过来，并弄清眼下的局势。

（只要鸣来了，一定会有办法的。请等到那时。）

妙的牙齿看来相当结实。捆手的绳子比飒音预想中更快地松脱。飒音低声道可以了，剩下的他自己用力扯断便是。待成功挣脱后，他转而用双手替妙解绑。

『飒音，我打倒了警卫，从白崖馆的正门进来了。你们被关在地牢里对吧？我打听出来了。现在就去救——』

兼近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细笑声，泛黄的牙齿从唇间露出。

〈如果鸣打倒杂兵逼他们吐露情报，你们的所在就会暴露。快点想办法离开！〉

听到这话，飒音意识到机会或许来了。他顺势瘫靠在墙边，装作筋疲力尽。反正先前还昏昏沉沉的，这副模样再自然不过了。

随即传来妙被踹中后发出的一声闷哼。她重重撞在飒音身上，旁边一名便装武士立刻拽起她的手臂，要将她强行拖走。飒音暗想，若是她被带离此地施暴就糟了，但万幸的是，妙只是被拖到了稍远处的板墙边按住。

——飒音感觉线索就藏在其中。

「昨晚大人还那么精神，对这男人也颇感兴趣的样子，今天却闷在房间里无精打采，谁也不让靠近……」持钥匙的武士歪了歪头，「……总之，大人只说要将这男人拖出去处决，尸体倒吊在桩上示众，再向户谷通报。」

至于那个同样能在飒音脑内传声的威胁者，其传声原理与「呼唤」截然不同，似乎是以某种强大的异能直接闯入飒音的意识之中。飒音不禁怀疑，威胁者莫非是「鼠」的成员之一？毕竟他并不知晓「鼠」所有人的全部能力，或许其中有人一直在隐藏实力也未可知……但动机又是什么？

〈快点！〉

板墙旁，被按在地上的妙发出呜咽，剧烈挣扎着，被堵住的嘴似乎想喊些什么。

飒音在「狐」时没能学习汉字读写，自有其缘由——因为他要成为传递密信的信使。信使不可阅读所携密信的内容。然而，若一时按捺不住好奇心偷看了呢？那样一来，日后如果被敌人俘获，即便密信本身已被销毁，只要知晓内容，遭受拷问便有可能招供；若是本就不识字，则至死也吐不出实情。

钥匙只有一把，说明地牢的锁是通用的，想必也能打开关押妙的牢房。相邻的牢房里，妙同样被反绑着，正拼命将肩膀抵在木格子上，眼巴巴望向这边。

——刚这么一想，飒音不禁战栗起来。若不逃出这间牢房，别说夺回文书了，就连挟持兼近以换取巫女大人获释的计划，也将化为泡影。

「这次要注意别很快就弄死。不然又得找个合适且有趣的葬身之地，就像那个男人一样……嘿嘿……」

说来也怪，先前妙质问兼近和横松他们把巫女大人怎样了时，两人皆是一脸莫名其妙，仿佛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而且，他们对恐吓信上所宣称的内容也只字未提。按常理来说，若飒音和妙夺回文书的行动已然失败，他们理应肆意嘲讽、说要处死巫女大人才是。

飒音同样不明所以。若兼近那老头当真反复无常到这般地步，自己应付得来吗？

「我的斧子也被没收了……」

能够「呼唤」飒音的人，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惦念他，甚至胜过飒音自己。或者说，是飒音的异能允许并接纳了这种「呼唤」——这是与鸣交流之后，他才明白的。

〈不行。如果你跟鸣会合，我就杀了鸣！〉

「别伤到脸。这可是张扭曲起来很美的容貌啊。」

是要继续折磨吗——如此想着，飒音咬紧了牙关。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鞭伤仍在作痛，但还远未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鸣正往这边来〉

然而飒音现在没法问妙。身上的伤痛也令他难以集中精神，如今他已无法将「千里眼」的感觉延伸到远方。平日里，即便是目光所不及的远处与隐蔽角落，他都能探查，但如今最多只能在不开门的情况下探查隔壁房间。

之后飒音脚尖一勾一挑，武士手边滑落的钥匙便飞上半空，他仰头张口，稳稳衔住。

飒音刚朝妙大喊，便挨了狠狠一记耳光。口中顿时弥漫开铁锈般的腥味。

『问到妙的话了吗？多闻很担心。妙被骗——』

〈别让鸣接近！〉

他想起了这里是白崖馆的地牢，也想起了自己和妙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牢房。

『——还藏着更巧妙的陷阱。现在马上，去问妙。』

『飒音，我已经能看见白崖馆了。你和妙都还在馆里对吧？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求之不得。」

——威胁者的声音插了进来。

威胁者再次插话，强行截断了鸣的声音。

鸣的「呼唤」传了过来，如同在耳边低语般，听得一清二楚。并非幻听。

——啪！

武士说着，捏起挂在腰间的钥匙。士兵盯着那把钥匙，一脸疑惑：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唯独鸣的「呼唤」，飒音仍能清晰接收。

「……我只是想让你来救我而已。」妙随口敷衍。飒音正欲追问，妙却突然转过身，将脸贴上了他的后背。

所以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或许仍有逆转的机会，这出戏码应该尚未落幕。

——两个声音在飒音脑中交错。威胁者尖锐的声线释放出某种力量，令他一阵眩晕，替妙解绳的手指险些顿住。但他强忍不适，将意识集中于指尖。

〈快点保护妙离开！〉

飒音用压抑的声音对妙说道：

「继续原计划，去挟持兼近，逼他交出文书、释放巫女大人。答应我，妙，别再一个人乱跑，跟紧我。」

「……我的斧子，别忘了啊。」

妙望向一边，小声嘟哝。她没有拒绝。

外面的脚步声终于平息。两人摸到檐廊边，藏在一块颇大的基石阴影后观察情况。看准四下无人，飒音将排水沟里铺的小石子尽可能多地揣进怀里。他一边收拢石子，一边发动「千里眼」搜寻妙的斧子。身体的伤痛似乎已被适应，或者说已然麻木，飒音逐渐能集中精神，探查更远的地方。不过，妙那两把斧子所在的位置离他们现在藏身之处其实很近。

「斧子就在这正上方的房间。但里面有人。」

「这样吗……」

「……妙，你昨天到底想干什么？我感知到鸣传来的意念了，她说多闻很担心你。」

妙猛地一颤。

「还说你被骗了。给我解释一下。」

妙没有回答，突然冲了出去。飒音咂了咂嘴，赶紧追上。

妙闯进正上方的房间。里面那三名便装武士——正是刚才在庭院搜查之人——还没来得及擒住她，就被随后赶到的飒音以投掷石子配合踢技击倒在地。

妙扑向靠墙排列的武具架，从角落里拎出了自己的双斧。在此期间，飒音一边警戒着横躺在地上呻吟的三人，一边留意着妙的举动。他其实可以再次发动「窃念」读取妙的思绪。然而，一想到或许会窥见其中混杂着对自己的感情，飒音便犹豫了。

妙拔下斧鞘，将刃口抵在其中一名武士的咽喉上。

「巫女大人在哪里？」

「不知道。想知道什么就去问兼近大人。我们也是被呼来喝去，莫名其妙，只能听命行事……大人的居所在馆邸最深处。」

武士轻易就开了口。为防万一，飒音试着探查其意识深处，捕捉到了他的恐惧与强烈的求生欲。看来，关于兼近所在之处，这情报可以信任。就在这时，鸣的「呼唤」又一次传来：

『飒音，我刚到地牢，你和妙已经逃出去了？现在是不是正准备去——』

〈鸣要来了。先往前走，不能让她追上！〉

又有两名士兵转身来战飒音，却被他接连掷出的石子命中喉咙，二人痛呼着跪倒，脚下不稳，一并从坡上滚落。

「妙，鸣从下面上来了。追兵由我来牵制，让鸣保护你撤退！」

「……」

＊＊＊

找到了。横松就在附近，正从白崖馆的后门被七八人护送着离开，看来是打算沿山路逃走。这白崖馆是兼近的居馆，他的儿子——现任家督·兼安——住在别的馆里，这是飒音行动前听犬射原说的。如今看来，横松大概是打算去兼安那里。

飒音还来不及阻止，双手各持一斧的妙便冲了出去。箭矢纷纷射来，飒音只得一边留意避开左右蹦跳躲闪的妙，一边向瞄准她的弓箭手连续掷出石子。

——后颈仿佛感受到吐息一般，飒音察觉到鸣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行吧，也只能这样了〉

情势刻不容缓，飒音当机立断——

〈不许跟鸣会合，快去追兼近！〉

『……兼近的所在……』

〈鸣正在逼近〉

『飒音，你在哪里？在追兼近吗？我也来帮你。要问出巫女大人的下落……啊，对了，跟妙说清楚，那具骸骨是被尾白家杀死的——她和多闻的父亲……』

飒音回忆起自己在牢里放倒的那名武士，也对兼近态度的骤变感到困惑。但如今已没时间细想这些，他屏息凝神，发动「千里眼」探查横松现在的位置——

「听说穴牢里的那具骸骨，是你父亲。」

鸣实际并没有追上来。随着一声叹息，飒音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只得倚靠墙壁支撑身体。

「我来当诱饵。」

一看见他，妙顿时焦躁起来。

两人躲进那座建筑的阴影处，隐蔽身形。正当飒音等待喘着粗气的妙平复下来时——

冲进一个个房间，拨开屏风，踢倒隔板——飒音带着妙一路狂奔。然而无论怎么搜寻，都不见兼近的踪影。

『……之前他还一直自己带着，突然却——』

威胁者的声音又一次中断了鸣的「呼唤」。

〈去追，快！〉

山坡上低矮的杂草被踩踏得东倒西歪——逃跑的痕迹清晰可辨，飒音追踪起来毫不费力。至于妙，比飒音预想中更加坚韧，始终紧跟在后；她似乎连开口说话的余力都不剩了，只是死死咬着牙关，投来近乎挑战的瞪视。飒音以眼神回道「我接下了」，随即加快脚步。

然而，鸣所揭示的那具骸骨的真实身份，令飒音愕然不已。他凝视着妙的侧脸——

「妙，时间紧急，赶紧去拿下兼近。」

〈拿到后就处理掉，不准用异能追溯经历，别被任何人发现〉

「但是……」妙一时犹豫。

前庭方向，或是更远处，传来了慌乱嘈杂的动静。飒音心知一定是鸣来了，胸口猛地一窒。他只得深深吸气，努力平复急剧的心跳。

忍受着脑内不断响起的威胁者的催促声，飒音抓住妙的手臂，拉着她向后院边缘一处储藏库模样的小建筑跑去。

「妙，我已经拿到文书了。你快跑！」

飒音和妙被冲进来的一众武士逼退至壁龛前。武士们持刀将两人围拢，刀尖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距离太近，飒音无法掷石；妙握着斧头紧贴在他背后，同样动弹不得。

「少废话，小子……」

飒音步步紧逼，横松反射性地拔刀出鞘。飒音从挥来的刀锋下一闪而过，探手夺过他怀中的文书，同时一记肘击猛砸其喉。横松踉跄着向后退去。

「找到了！」

刚才跑过的那条外廊上，有两个戴着折乌帽子的人从另一方向跑来，其中一人正是横松。

果然，位于队伍前面的横松，怀里揣着沾染了兼近气息的某物——正是他刚弄到手的文书。

「妙，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一下吧——」

妙的脸色瞬间惨白，无异于默认。

「我来断后，你先逃！让多闻放心。」

只见妙正与另两名士兵缠斗，被逼得滑向斜坡下方。飒音连掷石子，将那两人击倒。

理所当然地，建筑物周围部署着持弓搭箭的卫兵。躲在板墙侧门边观察的飒音，本打算以「印字打」放倒数人、制造混乱，以便强行突入建筑内部。然而——

箭矢止歇后，飒音对妙喊了声「过来！」，随即用肩膀撞开门扉，翻滚入屋。眼见又有几名武士拔刀赶来，妙这才慌忙跟了进去。

除了咒骂，飒音想不出别的词，只得停止默念。

不久，两人来到了最深处兼近的寝室。凭肘几、坐垫、扇子等物散落一地，刀架上也不见佩刀。看来他是仓皇逃走的。

（这样安排你能接受吗？）

这期间，横松等人仍在向上逃窜。飒音足尖轻点树干，身形再度攀上枝头，于林间飞跃腾挪，石子连发，专打耳后、脖颈等要害。逃跑的几人接连中招，吃痛踉跄，硬生生被逼停了脚步。

「把文书交出来！」

「妙，找到文书了。你在这里等着。」

『……飒音，你……』

转眼间，飒音便落在横松面前，石子在指间灵巧转动，他一面以此牵制对方，一面抬手掠起凌乱的前发——

「走了！」

横松二人东张西望了一番后，便折返回建筑物正面。妙的目光死死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我无法拒绝吧……？）

『等等我……』

飒音强忍着因威胁者的声音而引发的头痛，同时警惕着面前的武士。他注意到，为首的武士虽紧盯着自己，但其左后方的另一名武士，视线却落向了背后墙壁的某处。

——飒音一把抓住要冲出去的妙，将她拽倒。

随着一声怒喝，寝室的隔扇被人一脚踹破，妙吓得浑身一颤。

〈快，文书！〉

「那混蛋，我绝不放过……」

为了保护鸣，飒音别无选择，出声招呼：

不久，横松一行人的背影便在林木间若隐若现。飒音当即发动「千里眼」展开探查。

探查结束的刹那，飒音发现妙已冲到自己前方，正要对那群人展开突击。他当即抖擞精神，一口气疾驰而上，纵身跃起抓住头顶的树枝，借摆荡之势越过妙，将跑在队伍末尾的士兵一脚踹翻。紧接着，他侧身避开另一人刺来的长枪，扫其下盘，将其踢下了斜坡。

「你愿意坦白是帮了大忙，但现在情况有变，先赶紧离开！」

〈先把文书夺到手！〉

〈若被追上，我就杀了鸣！〉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模样的人像被弹飞般高高越过屋顶，落在距离飒音和妙不远的草丛中，不省人事。

鸣长发飞扬，跑上山坡。而在她身后，一群追兵也涌出馆邸。

「好好看着我的脸。妙，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多闻很担心你。」

尾白兼近的住所位于馆邸建筑群深处的一隅。若要用一句话形容其外观，那便是「恶趣味」。甚至无需动用异能探查，即便是普通人，只要知晓兼近的性情，想必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毕竟那墙壁与梁柱之上，毫无节制地贴满金银箔片，涂满浓艳刺目的彩漆。

妙鼓着脸颊，移开了目光。然而，飒音能感觉到她快要哭了。

他对妙喊了一声，便一口气冲出，直奔白崖馆后门。后门的三个警卫相继被飒音以「印字打」和擒拿技放倒。他回头鼓励妙跟上，接着便朝山的方向跑去。

「我也要去。」

＊＊＊

「……好吧，我全部说出来。父亲对我很重要，为了多闻，我——」

于是飒音对尚未调匀呼吸的妙说道：

『飒音，我已经……』

就在这时，飒音眼角余光瞥见了从白崖馆后门飞奔而出的鸣——看来她注意到了树林间的人影。

飒音侧身避开一旁士兵刺来的长枪，顺势抓住树枝，旋身跃起，稳稳站上了枝头。

——臂弯中，只有虚空。

感觉鸣仿佛就在身后搭话，他全身都僵住了。

「闹剧结束了，做个了断吧。」

随后，他拉着妙沿外廊狂奔，再窜入草木丛生的后院就地隐蔽。这是一处与后山相连的斜坡，与其说是庭院，不如说是长满灌木的野地；边缘与山体交界处环绕着木板围墙，墙外想必挖有深壕。

〈你必须拿到！〉

（不行……不能杀鸣！）

「冷静点。」

『飒音……』

『好想见……』

妙露出些许安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兼近把文书交给了横松……』

飒音头痛欲裂。

暗门所在的墙壁突然发出巨响，打断了飒音的话。鸣似乎正要从那边冲出。

下一瞬，武士挥刀袭来。飒音孤注一掷，用脚后跟猛踢背后壁龛装饰挂轴的左下角，壁龛的装饰墙顿时旋转翻开，他和妙向后踉跄几步，踩在一处稍低的木地板上——那里是建筑背面的外廊。飒音立刻反手将暗门关上，并用一颗尖细的小石子充当楔子卡死了旋转机关。

〈若你心中还有为鸣着想之意〉

飒音回头的同时做出掩护动作，用力抱向了鸣。

『飒音，我现在就过去！』

「我没打算责备你。视情况而定，我会帮忙。你居然连多闻和犬射原殿都瞒着，想必有什么重大的缘由，不是吗？」

关键是别让鸣追上自己，得趁独自一人的时候把文书处理掉。飒音向威胁者送出意念询问——

就在此时，一名先前倒地的士兵重新站起，拔出打刀扑向妙。妙一边挥斧招架，一边向斜坡下方退去，繁茂的枝叶很快遮住了她的身影，而鸣也已冲入那片树林。肉眼虽然无法追踪，但凭着异能感应，飒音知道两人已经相当接近了。

『飒音，你最好确认一下银先生在不在附近——』

银？疑惑刚一闪过，飒音便感知到妙与鸣平安会合了。这样一来，妙的事情暂时可以放心了。无论如何，鸣应该会保护她撤离的。

〈好了，既然妙暂时安全了，你就赶紧潜入山林深处，把文书处理掉。但是，回庄之后要对庄里人宣称——文书是被银夺走的〉

（什么……？）

飒音脑中一时混乱不已。但很快，某个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清晰——从威胁者方才那道命令中，他似乎能大致推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不过，仍有几处蹊跷……

（为什么要嫁祸给银？）

〈不准问这个！〉

飒音的头部仿佛遭受雷击般一阵剧痛。他后悔自己不慎问了会刺激威胁者的问题，但为时已晚——全身脱力的飒音从树上直直坠落，摔在地上，沿着斜坡翻滚而下。天旋地转，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身体朝向哪边——

「抓、抓住他！」

意识模糊间，飒音只能隐约感知到周遭的动静。手腕和脚踝被某种冰冷而细长的东西捆住。有人在他身上摸索，把石子和文书都搜走了。

（已经……不行了吗……）

「光是倒吊可不够解气，给我上倒吊水刑！」

在逐渐稀薄的意识边缘，飒音仿佛听到了兼近的声音。紧接着，是鸣的「呼唤」——

『飒音，你也尽快撤离。没能好好救援你，对不起。』

胸口一阵酸楚，飒音在心中默念——

（鸣，该道歉的是我。我明明发誓要保护你，也下定决心好好珍惜——珍惜将我看得比家人更重要、选择了我的你……）

即便自知不配，他也必须保护鸣；可若是在此殒命，一切都将无从谈起……

在飒音逐渐昏暗的脑海中，有一句话仿佛要做最后的反抗般浮现，不断回响着。

那是他还没有传达给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