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
《业多姬》 · 时海结以 · 1.1万 字
飒音正沿着一条陡峭的山间溪流,逆流向上游攀登。溪水潺潺,脚下湿滑的水苔令他举步维艰。
与鸣分别后,飒音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整整潜伏了两天,等待集市骚乱的风头过去。
再也没有听见鸣的「呼唤」,飒音心中稍感宽慰,想来这对鸣而言也是好事;只是胸口某处仿佛卡着一块硬物,闷闷作痛。他硬是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深夜,飒音潜回集市,趁人不备取回了被管事扣下的行李,转移到了山坳间一座腐朽的废弃伐木小屋中。此后十天,他一直在为搜寻金矿做准备——乔装后前往邻近的山间村落,买齐了必要的工具与食粮,还额外多备了几双草鞋,此刻正挂在腰间。
「溪水有些浑浊……泛着红色。」
上游传来人群聚集的气息,那里多半就是金矿所在。
回望一路攀来的「路」,飒音不禁有些胆寒。方才若是一脚踩滑跌落,就算不死也得重伤。走这种没有路的「路」实属迫不得已,毕竟运送黄金的山道必定设有监视与警备。
飒音重新检查了缠在手脚上的防滑粗绳,确认没有松脱后,继续迎着飞溅的水花向上攀登。正值梅雨季的短暂放晴,溪水依旧冰凉。虽已是皋月(五月)月末,却仍让人忍不住想晒晒太阳取暖。
水声愈发激荡,轰轰作响。前方似乎有瀑布。
(要怎样才能越过瀑布?总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飒音一步步确认落脚处,时而抓住草蔓,时而攀住横斜而出的树枝,继续朝上游行进。
走到瀑布近前,才发现它相当壮观。水流化作千丝万缕,将整块铅灰色的岩壁切割开来,倾泻而下。判断无法继续逆溯溪流后,飒音环顾四周,用感知异能「千里眼」探查其他路线。就在此时——
「嗯?! 」
他清楚地探查到,原生林斜坡的一角,有人的气息正在移动,且伴着一股古怪的气味。
(这个感觉是……之前在集市上被我瞥见过两次的那个可疑家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深山老林里?)
那人似乎正朝着与飒音相同的方向攀登。飒音沉吟片刻,循着对方的气息进入了树林。
(那家伙似乎与小镝木手下的弓箭手有关,但现在却感觉不到任何杀气……)
低矮的灌木丛只生长在溪流水花能够溅及的岸边。再往前,便是幽暗的森林。腐烂发黏的落叶湿漉漉地堆积着,漆黑的树干上覆满了青锈色的苔藓。腐朽的倒木横亘在前路,树洞中抽生出的新枝却仰望着天空,舒展开青叶。偶尔有鸟鸣穿透高耸的树冠。飒音踩过脚下的泥土,蘑菇的土腥气如缭绕的烟雾般钻入鼻孔。
最终目标在山的高处。飒音跨过蜿蜒隆起的树根与突出的岩石,一步步向前。视野极差,仅凭肉眼难以判断是否偏离了路线。他竭力展开感知能力,循着人类气息传来的方向前进。
终于来到视野开阔的山脊,飒音拭去汗水。下方是一片形如研钵般内凹的峭壁,崖壁上凿刻着狭窄的险径,还搭着几间看上去如豆粒般大小的简陋木屋。而在一旁的斜坡上,开着数个洞穴,仿佛巨人深陷泥淖后奋力拔腿时留下的脚印——那是露天开采的矿坑。
「狐」的成员们虽说五感与体力堪比野兽,但真正拥有超乎常理的异能的,只有飒音一个。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飒音一直认为自己终究是孤身一人。
「……夫妇!? 」
飒音压低身形,借助左臂缠住树桩稳住身体,如贴地滑落般接近,同时接连掷出石子,砸中了那些魁梧汉子的额头。被按住的「修行僧」趁机挣脱,将捂额哀嚎的家伙们推下斜坡。那些人手忙脚乱地扑腾着,而「修行僧」则攀爬着朝飒音逃来。
男人用嘶哑的声音挤出这句话。
飒音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逆流了。正当他因身体的燥热而不知所措地踌躇时,觉似乎已经在他脑海中四处探查了一番。
【译注:「觉」是日本民间传说中栖息于深山的妖怪,其外形似猿猴却无尾,全身覆盖黑毛,能直立行走并通晓人语,具有洞悉人类思维的能力。】
「修行僧」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只稍作窥探,便继续朝前方的山脊移动。飒音保持距离尾随其后。
或许是风向的缘故,方才远望时不见有人生活的炊烟。山褶复杂重叠,曲折幽深,只要不冒出明显的烟雾,想必外人也难以发现隐匿于此的采矿点。
「怪味?」觉一边嘀咕着,一边将手伸进袈裟里,「是这个吗?」
(原来如此,因为将普通箭矢与火矢混放保管,所以气味才沾染上去了吗……先前集市骚乱时,我抢下的那筒箭头涂有一层淡淡黑色粘稠物的箭,想必就是火矢了。这么说来,棚屋被点着,或许也是那帮人从远处射出火矢导致的……)
身着僧衣的男人在一块平整的石块上落座,与飒音相对。他取下腰间的竹筒凑到嘴边喝了一口,随后递给飒音——大概是想示意已经试过毒了吧。飒音道了声谢,接过竹筒喝了水。男人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盯着飒音的脸。就在这一瞬间——
(这么说来,鸣也是啊……虽然与我的情况不同,但也是因为「业」而孤单一人吧……)
「小镝木?是指美驹东边那个国家吧……当然,在来美驹之前老夫曾顺路拜访过。老夫也是四处漂泊之身啊。」
先前飒音凭借感知异能从小镝木的箭矢上追踪到觉,这下也说得通了。
一股仿佛正面承受了狂风风压一般的冲击,猛地撞上了飒音。
飒音急忙离开原地,试图按来时的路线撤退。下一刻,传来了像是某人被扼住脖子般的惨叫。毫无疑问,是那位「修行僧」发出的。
立于山谷间的乡里,远望大雪纷飞。那积雪之深,亦是飒音旅途中所未见。未及回神,残雪尽消,春光倾泻而至——仿佛时光纵身一跃,便跨入了暖春。山谷间水田如镜,齐整铺展,农人牵引耕牛,勤勉劳作。
「老夫名为『觉』。」
「很好。毫无异议地合格了。这个就赠予你吧——不,还请务必收下。」
「感觉如何?虽然只是管中窥豹。」
***
时光转瞬即逝,又至秋日。千重稻浪泛起碎金,忙于收割的人们,面庞上皆洋溢着感念丰收的笑意——
「哎呀,不胜感激。得救了。」
飒音的视线宛若飞鸟,掠过乡里屋脊,穿透墙壁,向半掩的窗棂内悄然探看。织布的女子、调染丝线的男儿,更有僧侣、铸工、漆匠、陶匠——视线流转,又落向货积如山的集市,马夫与商贾穿梭其间,甚至能隐约瞥见穿着异域服饰的身影。
「在小镝木的集市上,老夫把两个月前在旅途中获得的、用于制作箭羽的上好羽毛全卖了。作为交换,得了些铜钱与可用的物件,还有少许这『臭水』……」
「哎呀,抱歉抱歉。本该由你自己先察觉的,老夫却多嘴了。这是老夫的老毛病,爱管闲事。」
「正是。此世的乐土,理想之乡。一个不会被战火践踏,民众不必担惊受怕的乡。」
「??」
(是金矿坑吗……)
「你方才说与我是同道之人,但我实际上并非商人啊……」
宛如一群虫子爬过皮肤般的轻微麻痹感再次传来。
洞窟极深。飒音弯着腰,在一条仿佛由整块巨岩裂开而成的狭窄通道中前行。转了几道弯后,来到一处有天光从顶部倾泻而下的广阔石室。室内明亮,高度足以让人挺直脊背。飒音席地而坐,朝身后那名修行僧模样的男人招了招手。
只见男人瞪大了那双色素浅淡的眼眸。
新的坑口采用深井吊掘法:无论人员上下,还是矿石搬运,都靠绳索升降,直接向地下深处掘进。这是一种相当危险的方法。飒音目测着矿坑的规模与可容纳的劳工数量,以此推算金的产量。
于是飒音奔跑着回到刚才伏身之处。只见下方斜坡上,几名魁梧汉子已将「修行僧」死死按住。
「目前『鼠』的成员并不太多,所以老夫才为寻求同伴而踏上旅途。飒音殿,你的能力似乎可以与老夫我的能力共鸣,请闭上眼睛,来『看一看』老夫记忆中的户谷之庄吧。」
「完全没有那种意思?不不,老夫窥视过无数人的心思,这点心思可太好懂了。透过你的心思,连那位姑娘的心思老夫都能看见呢。」
觉竖起一根手指说道。飒音依言照办,无需触碰肌肤,便能「看」到觉脑海中的景象——
「快收起来。鼻子都要失灵了。」
仿佛鼻腔深处被尖锐的指甲掐了一下似的刺痛。
「在这战乱之世吗?」
「——!!」
正当飒音如此思索时,觉又轻描淡写地说道:
飒音登上第二道山脊,向前下方望去。果不其然,只见众多小屋挤在被开垦的斜坡台地上,数量之多令人难以想象这竟是在深山之中。最下方一座格外巨大的建筑附近似乎正在生火作业:熔炼细小的金粒,将其聚拢合并,铸成便于搬运的尺寸。那些火或许也兼顾做饭取暖。周围的树木已被砍伐殆尽,斜坡光秃裸露,矿山全貌一览无余。
「住手。太失礼了,擅自对他人——」
判断出可以安心的瞬间,飒音肩膀上残留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松懈了。他不自觉地从口中漏出一声「呼」的叹息。
「不不,就是同道啊。老夫能做到这样的事——」
「是吗」,觉若无其事地将壶收了起来。即便收好了,异味依旧飘散不去。
觉拔掉壶塞,嗖地一下将壶口凑到飒音鼻前。
「呵呵,是位相当出色的佳人吧?你的心上人……」
容貌看起来比飒音想象的要年长——觉那稍留长了一些的发茬已夹杂了不少白发,嘴角也刻下了细纹。
面对觉突如其来的邀请,飒音慌乱起来。总之他先制止了正要行大礼的觉。明明清楚只要拒绝就好,「拒绝」二字却卡在喉咙深处,死死攀附着不肯出来。不知为何,鸣的笑脸浮现在了飒音眼前。
(救他,应该救他。)
片刻沉默后——
「这个名字说到底只是个代号,老夫我可不是什么妖怪哦?」
飒音藏身于粗大的树干后,窥视着下方。
「你是谁?」
「户谷之庄啊——」觉单方面认定沉默的飒音是答应了,继续说明道,「那是一个不受任何领主管辖的乡,居民也不会被强征为士兵。」
(这也是,预感吗!? )
(不对,鸣她……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
「啊啊,正是。老夫无法像飒音殿那样,感知将要发生的事,或是远方的事物。不接近到能像这样交谈的距离就读取不到,但相对的,即便是本人都快遗忘的古老记忆,也全都能看透哦?」
觉将掌心托着的小油壶,冷不防递到飒音面前。壶口处沾着黏糊糊、黑漆漆的东西,那股异味正浓烈地蒸腾而出。
「这东西在隐语中被称作『臭水』,与美驹的黄金一样,是小镝木的秘密之财呢。」
「老夫是从靠近北部海岸的深雪之乡——户谷之庄一路旅行而来的……说来飒音殿应该算是老夫的同道之人?老夫是『鼠』的一员……」
「老夫一直在寻找。终于……找到了。」
「这世上,竟有这么多异能者吗……?」
「这边。」
这种时候,通常只消在心里念叨一句「自求多福」便作罢。然而此刻,一股强烈的预感撼动了飒音——
(这人拥有跟我类似的异能……)
——不知该称之为兴奋吗,飒音感到脊背窜过一阵战栗的麻痹感。
——飒音不禁暗想。
那僧人见情况不妙,转身便跑,攀上正对着飒音所在处的斜坡。凶悍的男人们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别往这边来啊。)
(这家伙到底在误会什么啊!尽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再次眯起眼睛的觉,悠然自得却又煞有介事地深深点了点头。
飒音对那「修行僧」的目的生出兴趣,决定跟上去看看,于是也下坡靠近坑穴。这几个露天矿坑年代久远,崩塌后几乎被掩埋,不像是大规模采掘地。若要找到真正的采矿点,恐怕还得再越过一道山脊——那边才是刚才那条溪流的上游。
翻越山脊后,飒音以娴熟的侧身小碎步迅速下撤,「修行僧」也跟了上来。飒音凭借彻底释放的感知能力,找到了一个大小适中、入口被草丛掩盖而难以辨认的洞窟。他引着那僧人,一同避入洞窟之中。
(这种像是传说中妖怪一样的名字,肯定不是真名吧……)
「好了,仔细听着。户谷之庄的居民大多是农民和工匠。那里盛产稻米,工艺与织物也极为出色,全凭商贸而富足——对外交易的,尽是些唯有当地才能做出的精妙之物。工匠们为了躲避战乱,寻求能安心施展技艺的容身之所,纷纷聚集到户谷之庄。而守护这些百姓的,便是我们这些被称作『鼠』、身怀异能之人。大家各自以不同的能力,互为补足。」
(原来是箭羽的缘故啊……这个男人,无论怎么探查,都感觉不到危险。)
「这是割符,是进入户谷之庄所必需的。带着这张纸去,会受到热烈欢迎。住所、食物,若想工作也都会为你准备。那里年轻女子比男子少,所以能生育孩子的夫妇尤其受欢迎。」
「你身上那股怪味,可跟小镝木弓箭手的一模一样。」
来之前,飒音曾向熟悉内情的人请教过,据说岩金就藏在矿石之中,先用坚硬的石臼捣碎矿石,再以草席包裹,放入溪水中淘洗,最后收集卡在草席网眼中的金子——大致流程便是如此。
接着,他解下了几乎覆盖整个头部的头巾。
——飒音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尽管很是惊讶,但他还是将力量沉向腹部深处,让自己镇定下来。
(嗯,那在读取思维这方面确实强于我。毕竟我的「窃念」,只能读取对方此刻正思考着、充斥脑海的事情……)
飒音将纸展开来看。上面只盖了一半的朱印,写着髭文字【译注:字尾带有须状笔法的字体】,而且像被刀劈成两半似的,齐整断开。
「所以你刚才那么靠近小屋,也是为了读取……好痒,喂,别再读我的心了!」
「所以才叫『觉』吗……你是想说自己能读取他人的想法吗?」
仿佛看穿了飒音的想法一般,男人——觉笑了起来:
「你是小镝木的手下。别想瞒我,我知道的。」
安稳?安宁?忽然间,飒音无法理解自己内心浮现的这两个词的含义。
说着,觉又眯起那双色素浅淡的眼眸看向飒音。飒音再次体验到,那种轻微的麻痹感窜过了全身。
(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存在?极乐净土什么的,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好久没看见如此美丽之物了……人心所拥有的,最为美丽的东西啊。老夫再次恳请飒音殿。可否来我们户谷之庄呢?」
至于那位「修行僧」,此时竟大胆地靠近其中一座小屋,试图窥视内部。飒音伏在山脊上,持续注视着他。那人的探查方式极为外行,举动相当鲁莽。
(若能在这里每日安稳地生活……)
「你是……飒音殿,对吧?……能看见海呢。浓郁的潮香……深蓝色的……广阔无垠的大海——是南方之海啊。」
听飒音这么说,觉露出了呆愣的表情。若说是装傻,这演技未免太过高超。
果不其然,随着一声怒吼,几个凶悍的男人从小屋里冲了出来。「修行僧」一旦被抓住,免不了挨一顿痛殴,只怕根本无法体面地走出这座山,搞不好还会丧命。
觉故作郑重,从袈裟中取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递到了飒音的手中。
先前那个可疑人物正在那里,缓缓沿陡坡而下,试图接近露天矿坑。那是个僧人模样的男人,身着淡墨色衣裳,披着粗布做成的袈裟,头巾从头顶一直包到下巴,脚上穿着适合在山地行走的山屐,看起来像个修行僧。但此处并非修佛名山,按理说不该有修行僧出没。
「『臭水』实际上是从地下涌出的油,又黑又稠,极易燃;燃烧起来比鲸油、菜籽油或荏胡麻油更猛,能瞬间腾起火柱。所以小镝木似乎将其涂抹在箭镞上,制作火矢。」
试着思考了一下——
是笛子。吹奏竖笛时,那一瞬间感受到的轻快而舒适的心情。
(——那样的话,倒也不坏。)
「看来你很满意啊。飒音殿的能力,若让拥有类似力量的前辈指导一番,必定会更加强大,运用自如。就像『印字打』一样。」
觉继续邀请道:「那是一个你不会被当作怪物对待、更不会被当作方便的工具肆意驱使的地方哦?」
「若没有争斗,我该如何『工作』,我不明白。除了寻找开启争斗的契机之外,我别无他长。」
「老实说,户谷之庄也被周遭势力觊觎。预先察觉危险,在不牺牲我方的前提下,尽量将敌方的牺牲也降至最低,同时阻止入侵——以智慧与能力作战,不是为了互相残杀,而是为了彼此存活下去。飒音殿应该也很适合做这样的『工作』吧?」
「为了彼此存活下去的……?」
「若能得到你的理解,不胜荣幸。」
并非通过战争互相掠夺,而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这初次听闻的想法,渗入飒音的胸膛,缓缓扩散开来。虽是飒音难以理解、难以捉摸的想法,他却无法将其排斥出去。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但在面对觉时,想要尝试这种想法的心情悄然萌生,胸中仿佛有热流在炽烈地涌动。
「话说回来,户谷之庄虽产出铁与银,却没有黄金。所以想与有着金矿传闻的美驹之乡进行贸易合作。然而老夫这番打探下来,发现这里的金矿品质虽好,但合作似乎无望啊。」
觉如此嘀咕着,然后站起身,说道:
「总之期待飒音殿来到户谷之庄的那一天。」
「等等,我没说要去……」
「你呀,好好考虑一下那位重要的姑娘吧。」
觉留下这句话,随即弯着腰朝洞窟外匆匆走去。
被这么一说,飒音将目光从觉的背影移到了手里的割符上。
(鸣如果听到这番话,会怎么想呢……如果听说有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回过神时,觉的身影早已消失。
***
到了这种地步,飒音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积极地活下去。而且是为了鸣。为了救鸣,为了让她露出笑容。活着,并不是为了自己。
飒音太过专注于那束遗发——北之方的「诉说」了。没有察觉到气息。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是地图吗?没想到你画画这么好。这可真不错。」
「别这么说。与其就这样过完一生,你不觉得将来走上阳光大道,成为一城之主更好吗?」
『——绝不能将鸣嫁出去。
(为什么偏偏……是鸣呢……)
(迅会依照规矩立刻前来抹杀我,也会杀掉鸣。那家伙很强,剑术和内心都是如此。些许私情、渺小的友情,他都会干脆利落地斩断吧……)
从皋月(五月)月末第一次上山——也就是见到觉的时候——起,飒音就多次前往金矿侦察,获得了相当全面的情报。飒音走进小屋,取出了绘制的图样。
袭击出嫁队伍是何等阴险……圆冈景定、圆冈景实,可恨,岂能原谅!竟想反过来给鸣安上刺客的污名。就让我代替她吧,为了女儿,我这条命不足惜。这样一来,夫君和诸位重臣也能看清圆冈的嘴脸,届时就让美驹上下一心,与他们抗争到底。只要有鸣在,美驹就——』
「那太好了。」
(我有资格为鸣而活吗?我可以把「和我一起走」这件事,强加给鸣吗?鸣会选择我吗,舍弃一切……舍弃重要的弟弟、父亲与身边的侍从们。即使我告诉她这样下去会没命,鸣应该也做好了以自身换取美驹平安的觉悟。那就是鸣。我有打破鸣的觉悟的资格吗?)
「……!」
(大哥想问的总是这个,真是个热心于「工作」的人……)
从那时起,不知为何,飒音总有种肚子里像有无数虫子来回爬动般的不祥预感,让他提不起劲。但这是「工作」——即便明知会死,也不能拒绝。
(我和迅不同,我没有任何奢望……)
谺返回本国向馆主大人报告完毕后,又过来找飒音——这是飒音在傍晚时分用「千里眼」知晓的。
飒音垂下视线。直到此刻,战栗才窜遍全身。他意识到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身体开始颤抖。
谺的嘴唇被烫伤,话语难以连贯。
「你搬到大山深处了啊。要不是你特地来接我,我都找不到。」
听了这话,谺短促地吹了声口哨。飒音接着汇报:
当飒音恢复神智时,谺正倒在地上痛苦挣扎,他的脸部被烧伤,肩头淌着血。
两人将年糕插在树枝上,举到火上烤着。
「竖井挖掘的洞口密密麻麻。劳工都是些有案底的人……看来没有拐卖人口。报酬似乎很丰厚,劳工们嘴都很严。据说要是有人多嘴或逃跑,惩罚会很严厉。」
『——怎能让人杀死鸣——』
「……大哥?谺大哥!? 」
「天快亮的时候会被凉气冻醒。被子根本离不开身。」
「大哥!……我……」
将纸绳卷缠在右手腕上,飒音将竖笛抵在唇边,静静吹奏。教他吹笛的父亲最喜欢的那首曲子,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飒音闭上眼睛,倾听自己吹出的音色。
「伪造成是圆冈氏的刺客所为,『业多姬』就由你——飒音,你来杀掉。」
(看来我是把燃烧的柴火扔了过去……?)
预感命中了。
翌日清晨,天空开始泛白之际,飒音看见远处高地上升起一缕白色狼烟。那是谺通报飒音叛变的信号。
谺吃完年糕,从怀里掏出钱袋,朝飒音扔了过来。飒音接住后感觉沉甸甸的,想必里面装了不少钱。
「这里真的很凉快啊。完全不像盛夏。」
「你还没执行过暗杀吧?但是你能做到的。只要第一次用这双手杀掉相识之人,就能练出胆量……」
飒音无力地点了点头,仿佛灵魂出窍般,看着自己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谺终于来了精神,眼睛闪闪发光地传令道:
『——就让我这个母亲来当替身吧——』
「别冲动,飒音。作为友情的证明,我来给你最后的通告。」
「迅……」
「这说明你被器重了。飒音你做事总是又快又好,从不失败。我作为你的大哥,在馆主大人那里也觉得脸上有光啊。」
「……被那女人的『业』……把心……」
「……别……别过来。你……你这家伙……」
——谺将图样用油布包好,塞进了行囊深处。
而离此处最近,且忠于职守、野心勃勃、对暗杀毫不在乎的人——就是迅。
「毕竟我已经不需要去美驹的集市了。」
***
「这是预付款。圆满完成这个任务的话,你也能出人头地了。」
「『业多姬』是此地战力平衡的关键。一旦关键被拔除,国与国之间的力量关系就会瞬间崩溃,引发争斗。她是美驹继胤手中最强的王牌,抵得上一百人、不,一千人的活武器。一旦失去她,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们就会一拥而上发起袭击。不要在那场争斗中落后于人——这就是馆主大人的打算。」
正好年糕烤到了可以吃的程度,谺咬了一口膨胀的年糕,一边嚼着,一边接过图样对着火光看。
飒音打开笛袋,取出鸣留下的纸绳卷,托在掌心端详。这个他从没打算扔掉。因为是鸣的东西,只是代为保管的感觉。即便想舍弃自己体内的东西,因缘际会受托之物却怎么也扔不掉。真是奇妙。
——飒音试着将这份思念化作声音。为了不放弃,为了坚定活下去的决心。思念是从「心」中诞生的。那是从鸣那里偷来……不,是得到的「心」。在山中探查金矿期间,飒音曾想舍弃它,终究没能舍弃。如今他明白了,得到的虽然只是「心」的碎片,但将它培育成如此有形之「心」的正是自己,所以才无法舍弃。
谺踉踉跄跄地朝森林深处离去。草鞋底部被黑暗吞没的景象,似看非看地映入飒音的眼中。
「——!!」
馆主大人可能会下令抹杀「业多姬」,这一点从飒音接下任务出发的那天起就预料到了。但是,现在他不禁这样想——
「话说回来,飒音。下次工作的准备还没就绪,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富余,所以馆主大人又下达了一道追加命令。」
下一瞬间,自己的身体如何动作、做了什么,飒音完全不记得了。
「飒音,话说回来,任务进展如何?」
「是年糕。烤来吃吧。」
谺试图起身时,飒音才看清他压在身下的手也烧伤了。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是鸣的母亲……北之方的思念吗……)
为了从不祥的预感中转移注意力,飒音刻意与谺平和地闲聊着。踩着散发霉味、黑漆漆的森林泥土,两人抵达了小屋。飒音在屋檐下将快要熄灭的篝火重新拨旺。
谺说是伴手礼,将手伸进解开的行囊中,取出一个笋皮包裹。
「鸣……」
「即便如此我也想救鸣。即使没有资格,哪怕之后我会丧命,唯独鸣我一定要救,必定救下!」
「找到你了。好久不见。」
***
「金矿全部调查过了,质量很好。储量足以支撑今后好几代人。说是取之不尽也不为过。」
——谺走到飒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被纸绳卷包裹着的遗发,在笛声中敞开了心防,开始诉说。
谺喘息着,终于挤出声音,嘴角溢出血沫。
——一旦说出口,那句话就像一股新风,吹通了飒音内心深处被压抑的地方。豁然开朗。
「馆主大人的战法你也知道,就是先手必胜。战争中最糟糕的就是落后。为了不落后,就得由我们先下手。这是命令——拔掉关键。」
尚未圆满的初十之月悬挂在西边天空。梅雨似乎已经结束,时节早已进入水无月(六月)——也就是「风待月」。从昨天起就万里无云,一片湛蓝的天空铺展开来,白天炎炎烈日曝晒着大地。圆润的月光将夜空染成绀青色,近乎漆黑的树梢参差不齐地切割着夜空。沙沙作响的风摇曳着树影,变幻不定。
明明没有人偷听,谺却压低了声音:
接着,飒音终于注意到自己左上臂在滴血。伤得不重,似乎是从谺被烧伤的手中强行夺刀时留下的。
「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身材不高、长相亲切的男人叉腰站在小屋门口,向飒音宣告道:
「这点伤……死不了的……飒音,你认不认……自己是违背规矩的叛徒?」
「你……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
飒音垂下视线,对谺的话点了点头。然而这是无法违抗的。越是被看重,就越会被那个只将他的异能视为工具的主人送往黑暗的深处。
这命令的后续内容,飒音觉得不该再听下去。
(迅曾是朋友。他总是在为我着想……)
(是用手拍打衣服上的火焰了吗?)
他感受到了。
「我要让鸣活下去。我不是『狐』。」
——飒音附和着谺的话,故意打了个寒颤,谺便苦笑着说道:
「立刻去杀『业多姬』,这样我就饶你一命。你砍伤大哥的事,我也会设法在馆主大人面前糊弄过去。」
「我现在的待遇已经足够了。」
预感猛烈地向他逼近。如果能不听,哪怕撕掉双耳也在所不惜。如果能逃避命令,就算天翻地覆也无所谓。但无论他如何祈祷,此刻此地也不可能发生天变地异。
「在这里,大概不会有『等待秋风』这种盼着凉风的『风待』说法吧。」
飒音手中握着觉交给他的割符,怔怔望着。如果说还有希望,就只有这一张纸片……
——飒音领着谺往作为临时据点的废弃木屋走去。

一柄似乎是从谺那里夺来的腰刀,从飒音脱力的右手中掉落。这是他第一次挥舞的刀刃——
「最让我难受的是,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为我着想。」
「我也是啊。我们一起熬过了那么艰苦的修炼,不应该落到这个下场吧?」
——迅的嘴角扭曲了。他总是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此刻却变得僵硬而丑陋。
「飒音,我再说一遍——杀了『业多姬』。」
飒音将笛子、纸绳卷与割符牢牢收进袋中。下定决心要打倒这位昔日的朋友。
他紧紧盯着迅——
「如果我说不要呢?」
「那我就杀了你,然后代替你把那位公主除掉,好领取奖赏。」
迅的眼神骤变。
自从与迅相遇以来,无论预感如何告诫飒音,唯有一件事他始终不愿承认。看来,现在似乎就是不得不承认的时候——
(迅之所以为我着想,是因为我的能力在将来他飞黄腾达时能派上用场。他说会放过我,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不过是因为觉得可惜……)
从相识那刻起,飒音就对迅的算计心知肚明。但无意识中,他一直在假装不知。因为自己是如此凄惨,因为他至少想要一个朋友。如果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便觉得自己仿佛不是人类。明明早已失去了「心」,他却仍想作为人活下去。
「我不会手下留情——作为对朋友的礼节。」
迅如此宣言,将暗藏在腰带中的飞镖掷了过来。飒音用石子将它弹开。论技艺,迅是投掷刃器的高手,他身上总是藏着各式暗器。这点飒音再熟悉不过。
「飒音,你真蠢啊。石子是杀不了人的。」
「这就是我。忘了吗?」
愚笨也无妨。
——飒音在口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同时接连弹开迅的暗器,紧接着一发石子射中了迅的手腕。
「本事长进了啊?我这边倒是弹尽粮绝了。」
迅按住手腕,拔出了插在腰带上的腰刀。
利用身高优势,飒音抓住头顶的树枝将身体拉起,跳向小屋后的岩架。继而抓住从悬崖伸出的枝条,逃向更高的岩架。
迅反手握刀,向飒音扑来。飒音也向前跃起,伸手抓住小屋的横梁,将身体拉起,顺势一脚跟砸向因冲势过猛而踉跄的迅的后颈。飒音扭身飞跳出小屋,由于他刚才对横梁的那一拽,本就破败不堪的小屋吱呀作响地崩塌了。
迅将捡起的暗器握在手中,从小屋的残骸里爬了出来。
「我要活下去!」
「我不会放过你的!」
还未等他掷出暗器,飒音已攀上了岩顶。他将身形隐于森林的树干之间,朝着鸣的居馆方向直奔而去。
「飒音,觉悟吧!」
「可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