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之帖 风待月

第十二章 业

《业多姬》 · 时海结以 · 1.1万 字

迅似乎一直潜伏在灌木丛中等待时机,趁飒音低头添柴的瞬间,一脚踢散了那堆用来给鸣发信号的篝火。火焰骤然熄灭,燃烧的木柴拖着赤红的光痕,坠下悬崖。

黑暗吞没了两人。然而黑暗并不能妨碍他们的行动——身为「狐」的成员,他们早已适应了无需灯火便能在暗夜中作战。迅的听觉与嗅觉灵敏如野兽,而飒音的感知异能更是超越了生物的常理。

迅掷出的飞镖掠过飒音耳畔,飒音回敬的石子也仅擦过迅身侧,击中树干。暗器似乎用尽了,迅怒吼着拔出短刀扑来;飒音以灵巧的身法卸去他的冲势,近距离一发石子打落短刀,趁他吃痛的瞬间,顺势将其扑倒在地。

两人翻滚扭打,上下易位,互殴互掐,都想将对方推下悬崖。他们气喘吁吁,在体力耗尽之前始终徒手缠斗——先停手的那一方,便是输家。

「飒音!你在哪里?」

马蹄声疾,鸣的呼喊乘风而至。她从侧后方绕上崖顶,自阿王丸背上一跃而下。飒音感知到阿王丸似乎未套马具,心想鸣必定来得万分焦急。

他猛地将迅踢开,起身喊道:

「鸣!当——」

「当心」二字尚未出口,注意力被鸣牵走的飒音便中了招——喉下凹陷处被迅用手指戳中。他痛得踉跄倒地,紧接着又挨了两下。

(糟了,是点穴……使不上力气,也发不出声音!)

「飒音,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无论如何,我送你一程,赶紧逃吧!」

阿王丸感知到迅的存在,暴跳如雷,可鸣满脑子都是飒音,全然没注意到坐骑的亢奋。迅趁机躲到悬崖下缘的岩架上。阿王丸奔至近前,激烈地跺着蹄子——那岩架似乎过于狭窄,让它无法下足。

(鸣,不行,那是陷阱!阿王丸,拜托了,让她明白过来!)

飒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骤起的风将他的呼吸声彻底吹散。漆黑之中,鸣双手前探,一步一步摸索前行。

『鸣,我一直在等你。』

——迅模仿了飒音的声音。风势紊乱,鸣难以分辨那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飒音……你在哪里?」

(不对,不是我!鸣,快察觉!阿王丸,阻止她!)

飒音忍痛挣扎着想爬起来,拼命比划手势。然而这一切在黑暗中都无法传达给鸣。

「为什么篝火灭了?我本来打算以火光为标记游过来的,急死我了……要是阿王没来,我差点就要溺水了。」

「之前给你的那把扇子……它原本的持有者究竟是谁?」

鸣如空壳般茫然低语。

「鸣,我要传达你母亲托付的思念。额头借我一下。」

飒音不像鸣那样精通体术,自己也试着探寻过,却把握不住复杂的经络与穴位。鸣于是蹲下摸索按压飒音腿部的经脉。

足轻们下流的目光在鸣身上肆意游移。飒音心想,这些人中肯定流传着关于他和鸣种种不堪的流言。阿王丸似被激怒,粗重地喷着鼻息,右前蹄重重刨向地面。足轻们吃了一惊,慌忙垂下头去。

「流了好多血!这怎么可能没事……怎么办……」

不过,在那之前——

「还有碍事的家伙在啊……」

「是谁!? 」

恍神瞬间,飒音胸前终于受伤,溅起血花。

——这是由科的第一句话。

还是咬舌自尽吧!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哆嗦着摸索怀中的石子——已经所剩无几。他不敢确信这样能否阻止伺机突袭的迅,但至少,要向鸣通报自己的存在。

鸣轻轻用手刀击打。飒音虽有些眩晕,但被点穴压制的经络已然恢复通畅。

「所以说灭了火……是啊,好吧……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来了,你要找的那家伙……身披甲胄,连同侧近郎党以及足轻在内,带了三十人左右。」

——鸣以紧绷的声音说道。阿王丸贴近到两人身旁。

说着,鸣从自己衣服的左右袖口撕下布条,为飒音包扎伤口并系紧。飒音感觉稍微轻松了一些。若是天亮,就能寻找药草——这方面飒音比鸣更熟悉。

『鸣,我果然还是无法背叛同伴。』

飒音并非出于「那种意思」,但鸣内心深处勉强维系的一丝希望,却将这一举动当作了「那种意思」。

「所以,那又怎样?」鸣迎上由科的视线,「与圆冈的婚约,连同那所谓的『同盟』,不都已经灰飞烟灭了吗?即便美驹的众人要将一切归咎于我,也无所谓了。虽然很不甘心,但这不正如你所期待的那样吗?」

「唔……」

鸣深深点头,肩膀仍在颤抖。这种颤抖与此前因后悔而生的颤抖截然不同。若在明亮的白昼,鸣绝不会如此——一滴滚烫之物,落在飒音的手背上。

「不错,我确实是个『业』深之人。」鸣朗声宣告,「我的『业』,便是将人潜藏的本心拖拽至明处,进而招致争斗的宿命。正因如此,我才被称为『业多姬』。而刻意利用『业多姬』引来这场争斗的——由科,不正是你吗!」

他身披甲胄,全副武装。身后的足轻们高举着数束麻秆扎成的火把,每一束足有成人合抱粗细,将四周照得一片通明。

飒音握住鸣的手,让她比出手刀,然后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后颈。

「飒音?」

飒音一边捡拾着小石子,一边将感知磨砺得愈发敏锐。

迅慌忙从悬崖下钻出,想捡回先前落在崖边的短刀。

另一方面,飒音终于恢复了腿部的自由。胸口剧烈疼痛,不仅是鸣造成的伤口,内侧更有种令人窒息的痛楚在阵阵发作。

「别在意,我没事。」

仅有一滴,便止住了。

刹那间,鸣的思绪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透过鸣握扇的手,以及自己与她相触的指尖,飒音能感受到她的思绪——诘城中的机关、消失的匠人,以及近在咫尺的真凶……

飒音将鸣那无底深渊般的绝望感知为冻结般的寒冷,意识到自己不能被迅牵着鼻子走。他重整心绪,强烈地思念着——

《业多姬》1 一之帖 风待月 第十二章 业插图(1)
《业多姬》 · 1 一之帖 风待月 · 第十二章 业 · 第1张插图

她喊着拔出怀刀猛冲过来,凭直觉赌了一把飒音所在的方向,如果偏了,便会直直冲下悬崖。而且,那方向确实偏了。

「是要疏通经络吧?」

鸣颤抖起来。她似乎想道歉,却发不出声音。

「咳咳……」

(鸣,别上当!)

——读懂鸣这一念头的飒音,瞬间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嘴,只为让她无法闭口。

「话待会儿再说,膝盖后面也拜托了。」

『……至少让我亲手送你到彼岸吧。』

(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飒音这才想起此事,探手入怀。与放着石子的位置相对,上衣右侧深处,扇子好好地收在那里。飒音取出扇子,让鸣握住扇骨前端,自己则将双手交叠覆于扇柄之上。他忍住伤口的疼痛,将感知集中于扇子。

两人额头分开后,鸣迫不及待地问道:

随后,她轻声呢喃:

阿王丸怒不可遏。迅躲开猛冲而来的阿王丸,潜入附近的灌木丛。借着阿王丸的蹄声与嘶鸣,鸣终于察觉到另有敌人存在。

然而出乎飒音意料,鸣突然动了——

「鸣,我不会背叛你。无论背叛谁,唯独不会背叛你。相信我。」

迅甚至能趁人不备,以点穴停止心跳。那种手段常被他用于制造病死假象的暗杀。

「……那我们就一起赴死吧!!」

(住手,迅!太卑鄙了!)

『你的好意让我很开心,但我选择「工作」……』

它轻轻撞上鸣的身体。鸣一个踉跄,正好跌扑到刚站起身的飒音面前。

(迅,我不会原谅你!!)

鸣果然也察觉到了飒音,横向挥出怀刀,刀尖掠过飒音胸口,却未命中;她回刀再次斩来。

飒音将在黑暗中摸索的鸣搂入怀中。鸣的手掌触到了他的胸口。

飒音拼命改用其他方式去探察不再思念自己的鸣——体温、呼吸,只要是活着的人,其存在必然可被感知。

「咳……鸣,别上当,刚才那是迅在模仿我的声音。」

飒音将额头抵上鸣的额头,把自己从遗发中「听」到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准确传达给她。鸣一字一句地铭记在心。顺便,飒音也将鸣所不知道的事——关于小镝木弓箭手身上散发气味的真相,以及他们被某人用金粒收买的事实——一并告诉了她。

飒音也察觉到鸣话中所指——只见有点点光芒正攀上斜坡,在树影间忽隐忽现,那是举着火把的搜寻队正朝崖顶而来。

飒音抱着鸣一同倒在地上。他拾起鸣脱手的怀刀,用自己的衣角擦去血迹,收回从她怀中露出的袋鞘,再交还到她手中。

——飒音只能在心中无声地怒吼。

「那么,您与这男人的关系是?」

(好极了。)

鸣也斩钉截铁地宣告道:

(绝对要救鸣!)

「我有无论如何都要问他的事情。」

『好觉悟。』

「没有逃走,值得夸奖。」

鸣抬手指向由科,厉声质问:

「继胤大人非常悲痛。他说,自己竟被最信任之人背叛了。」

(难道说,鸣,你在犹豫……)

飒音试图制止她,可身体的麻痹感仍未消退,招架躲闪都相当吃力。如果鸣真心要取飒音性命,直直将刀刃刺入心脏便罢——那怀刀原本就是为此锻造的。而且,鸣现在立刻就能做到。

其间,怒火中烧的阿王丸踏入了迅藏身的灌木丛。不顾折断的树枝刺入身体,它胡乱将四周踢得七零八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真是……」鸣嗫嚅着。

阿王丸嘶鸣着跃起——

「是在悬崖下的那队人吧,他们在找我。」

「原来如此,谜题的构造我也能看清了。」飒音微微颔首。

「……但你母亲很快又将扇子赐给了那名武士。接受赏赐时,那家伙的憎恶之情翻涌而来……」

迅的这句话令鸣屏住了呼吸。心急如焚的飒音发现,自己的感官竟捕捉不到鸣的位置了。他猛然意识到,今夜自己原来一直是凭借着鸣内心对他的思念,才能测知鸣的方位。

鸣不安地停下脚步——

「此话怎讲?」由科反问,声音依旧冷静。

「你从圆冈父子那里,究竟得到了什么承诺?」

察觉到这点的飒音,也强烈地怀着同样的期望,默念着传达话语——

飒音释放出的「心」注入鸣的体内。比额头相触之时更加强烈而清晰,他的「心」重叠映照在鸣的心中。两个怀有同样思念的存在,在此刻彼此重合。

***

飒音没有亲眼见过的人,即便以感知异能探查,出现于幻象中的也不过是一团模糊黑影。但由于此前接触过遗发,又顺带读取了鸣自身的认知,他确信此刻所见幻象中的那道黑影,正是鸣的母亲——北之方。

由科拔出腰间的太刀,刀尖对准了鸣与飒音。

「是啊,现在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

「飒音,我在这里。过来。」

鸣呻吟着后退。方才凑近感受飒音体温、测量距离时,她眼中似乎溅进了血。飒音趁机抓住扭过头去、试图退缩的鸣的双手手腕。

飒音又察觉到,另有其他气息正向这处悬崖靠近——

「啊……」

「我并无此意。」鸣反驳道,声音沉稳而充满魄力。

「……飒音。」

迅被逼入绝境,终于从藏身处滚了出来。鸣敏锐捕捉到他的气息,借着阿王丸蹄声的掩护,压低身形跃向迅,顺势借他扑来的势头将其狠狠摔出。迅重重砸落在地,尚未起身,便被阿王丸的后蹄一下子踢飞。凄厉的惨叫拖着长音,随迅的身影一同坠下悬崖,崖底随后传来落水声。

「是我们在棚屋时遇到的那位年轻武士。他在城下町的制扇屋收下这把扇子,献给了你的母亲……」

然而鸣仿佛在拖延时间一般,故意纵横挥舞刀刃。飒音也继续扭转身躯躲刀。斩来,避开;再度斩来,再度避开。

「可惜不能让常磐亲眼见证了,明明马上就能履行跟他的约定……」

「您在说什么呢?」

「我记得很清楚。你将我从棚屋带回去时,曾经问过我——『除此之外还能作何解释』,对吧?」鸣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映照着灼灼烈焰的眼眸瞪向由科,「让你久等了。现在,我就告诉你答案。」

她的目光中饱含洞悉一切的自信。

「我与圆冈景实的婚约,是在去年夏天定下的。积极推进联姻谈判的父亲大人,在入秋后逐一回绝了小镝木氏与御堂氏两家的提亲——」

鸣开始讲述她所解开的谜题。

通过异能接收思绪的飒音,也得以窥见在鸣脑海中接连展开的鲜明画卷——一幅又一幅,清晰而生动。

遗憾的是,那些素未谋面之人的面容依旧昏暗模糊,就连声音也只是鸣基于推测自行补全的想象。然而即便如此,画中人的一言一语,都清晰可辨。

(……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

***

一切的开端,始于去年夏天——圆冈答应与美驹联姻、结为盟邦。商议敲定后,美驹领主·美驹继胤便拒绝了御堂与小镝木两家的提亲。然而,圆冈的真实目的却是吞并美驹、掌控其领地内的金矿,所谓联姻结盟,不过是用来分化美驹与周边邻国关系的手段。

御堂因提亲被拒而怀恨在心,很快与美驹矛盾加剧,到今年正月,已闹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地步。圆冈趁机表示会出兵支援美驹,这让美驹继胤喜出望外。然而,这也不过是圆冈阴谋的一环——先卖一个大人情,令美驹继胤深信两国盟约可靠;再趁预定于弥生月(三月)初三出嫁的美驹公主·鸣进入圆冈领地之时,派刺客将其袭杀。随后捏造证据,反诬鸣意图行刺未婚夫,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美驹忘恩负义,继而发兵进攻在外交上陷入孤立的美驹。

不过,圆冈景定、景实父子的这番计划走漏了风声,被一名美驹的扇匠探知。那位扇匠制作的扇子精美绝伦、别具一格,备受各国显贵青睐;他本人时常周游列国,亲赴贵人府邸交货,出入圆冈氏的馆邸也是常有的事。除了扇匠身份,他还有另一重隐秘身份——美驹夫人·北之方的心腹密探,专司搜集他国情报。

扇匠将自己在圆冈馆邸听闻的些许风声回报给了北之方。此后,北之方一面命扇匠继续打探确凿情报,一面开始装疯、将女儿留在身边,试图拖延出嫁之期。然而美驹继胤对两国联盟深信不疑,仍坚持按原定日期嫁出女儿。到了如月(二月)初,美驹继胤亲自领兵赴边境与御堂军对峙,圆冈也依约出兵支援。

在边境对峙尚未结束的关头,北之方更加不便公然质疑作为美驹「盟友」的圆冈,否则就是给身在边境与圆冈并肩抗敌的丈夫添乱。但为了女儿的安危,她仍想出了一个赌命的计划——先制造自己的「诡异身亡」,强行中止女儿的出嫁、并封锁对外消息;待原定婚期到来之际,再代女儿坐上新娘的驾笼,以身涉险,使圆冈露出马脚,从而点醒丈夫与诸位家臣。

北之方要求自己信赖的木匠弥四郎与留守重臣由科配合行事,却未曾想到由科早已与圆冈父子暗中勾结。由科假意应允,实则打算将计就计,在计划的关键处稍作变动,令整个布局崩盘。

对此浑然不觉的北之方,让由科以替自己采购扇子为由,与负责打探情报的扇匠接头;事后又特意将一柄象征嘉奖尽忠之臣的金饰扇子赏赐给由科。

如月(二月)中旬,北之方独自备好替换衣物、长布条及其他必需之物,入居诘城三楼的「引出之间」。为免这些物件暴露,贴身杂事一概交由弥四郎打理。之所以让鸣负责送饭,则是因为北之方想让女儿亲眼确认自己「身亡」的一幕。同时,她命由科每日送来装在竹筒中的灵水。

终于,到了如月(二月)晦日的前一晚。鸣与香椎送完晚餐离开后,弥四郎借前往「引出之间」给火盆添炭的时机,卸下武者窗上的旧铆钉,将其重新钉入在门扇顶端边缘开的槽中,制成了可供绑缚发束的机关。之所以没动用工具箱里那些磨得锃亮的新铆钉,恐怕是担心万一反光被人察觉,计划便将败露。

翌日清早,由科受北之方指示,利用平日取深山灵水的两只竹筒去取假死戏码所需的兽血;然而他却于山间半道截杀了以「经商」名义再次前往圆冈打探情报的扇匠,并取其鲜血。行凶之际,由科的便服大概也溅上了血,于是他脱下血衣,直接套到扇匠的尸体上,将其弃于深山之中。之后由科返回诘城,将灌满鲜血的两根竹筒当作往常的灵水,交给了北之方。

收到血后,北之方换上便于行动的男式帷子,搬来武器室的竹梯,踩着梯子将剪下的发束绑在预先设于门扇顶端的机关上,使门只能从外拉开约三寸。接着,她将竹筒内大半鲜血泼洒在先已确认过的、恰好能从门缝窥见的位置;又把余下少许甩向墙壁与地板——既避免携带竹筒撤离时漏下血滴,也借此留下宛如遭斩击喷溅般的血迹。

布置妥当,已近午餐时分。北之方将空竹筒以事先备好的长布条绑在腹间,外披完全摊开的打褂,面朝下俯于血泊之中。因腹间藏有物品,她只能蜷曲身体,以膝肘撑地,在腹下留出空隙。

鸣说中了。无需飒音再用异能窥探后解说,任谁都看得明明白白——由科的脸涨得通红,瞪大眼睛,以极为激烈的口吻喊道:「还有你的首级,业多姬!」

——这是告知北之方「门缝外已无人窥视」的暗号。北之方当即起身,将打褂铺于血泊之上,随即紧贴左门扇内侧。片刻后,弥四郎指挥众人以带索钩爪把门扇拽脱,又自行以背顶住倾倒的左门板,顺势推向「准备间」的左侧墙边。北之方始终以门板为屏风,藏身其背面随之移动。

鸣拾起了一柄脱手的薙刀。与此同时,阿王丸猛地撞翻了正想要捡起太刀的由科。飒音则一脚将由科的太刀踢向远处。

(来了……能偷到这家伙的「思绪」吗……?)

「你父亲这一支卑贱的血脉,本就不该继承家主之位。我才是正当的继承人!」

「真是惨烈,这家伙的脑子里简直是修罗场,是战场。功名心与怨恨红黑交织,沸腾翻滚,光看着就叫人难受……『是我的,这座馆邸,这片领地。统治美驹是我的权利』……」

不知所措的郎党与足轻们被阿王丸以庞大的身躯牵制住了。他们对阿王丸的畏惧超出了飒音的预料。这匹马是己方真是太好了——他由衷庆幸,趁机接连掷石,打落了数人手中的武器,回应了阿王丸的配合。

他拔刀出鞘,大幅度挥舞着朝鸣与飒音冲来。一路面无表情地装无辜,便是他演技的极限。一旦超越极限,这个男人层层叠加的无形头盔、层层穿戴的无形铠甲便碎裂开来,纷纷剥落。

「鸣,看看怀刀刀柄的里面。你母亲写的信还有一封。」

「真是个有趣的故事。然而,那不过是公主您一厢情愿的臆测。可有实际的证据?」由科面不改色,厚颜无耻地回应道。

目送他们离去后,鸣重新握紧薙刀,再度瞪向由科。

「就是这个。」鸣展开了一直握在手中的折扇,将被撕裂的扇面示于由科眼前——

『弥四郎,你去将我方才的话传达给郎党组头们,务必维持镇定!』

「『不可嫁与圆冈,可与由科相商』——是母亲大人的笔迹。她是为了防备万一,才藏在刀柄里的吧——她知道我会选怀刀作为纪念遗物。这刀袋里还一并放了保养工具,也是刻意为之。明明那些工具会伤到鞘上的莳绘……」

『啊,由科大人,出大事了。夫人似乎用刀刺了自己……』

「美驹的业多姬」——鸣,静静地微笑了。众人则悲伤地陷入了沉默。

——鸣厉声喝道。

——鸣一边喊道,一边轻盈地闪身躲开;飒音掷出的石子同时命中了由科的手腕。太刀应声落地。

『鸣大人,怎么了?』

「那又如何?您要怎样证明那是在下的物品?」

——由科扭曲地笑了:

「证据……?」鸣神情困惑。

于是飒音进一步深入探查由科此刻混乱的脑海,立刻就找到了那句话——

「什么信任?我只信任认可我血脉之人。」

「为何要做这种事?由科,我有权知晓你的理由!」

鸣急忙取出怀刀,用刀袋中的拔钉锤开始拆解。与此同时,阿王丸「哒哒」地跨步挡在鸣身前,一副护卫姿态,呼着粗重的鼻息,仿佛在说「谁敢动一下试试」。

由科仍在装糊涂:「不胜感激。这正是夫人心信的证明,在下光荣之至。」

「招致这般事态的,终究是我。我会自寻去处。」

由科只是傲慢地摇了摇头。屏息注视着事态发展的郎党与足轻们左右为难,视线在鸣与由科之间来回游移。他们究竟该支持条理分明的鸣?还是因为这故事太过离奇,反倒觉得「妖怪作祟」的说法更易懂?两种心思在他们心中交织混杂——飒音的感知能力将这一切尽数捕捉。

其实首级的面容相当模糊,毕竟都是飒音素未谋面之人——他「看」得并不太真切。

(好极了,他动摇了。)

「『由科,就算你做出这等事……也绝不可能如愿。我相信……鸣她……一定会找到真相……』」

「公主大人!请您回来吧。」

『别上来,这里人手足够了。比起这个,快去安抚众人!就说并无大事,不过是夫人的身体略有不适罢了!闹出这么大动静,会有人误以为敌军来袭而轻举妄动的。』

之后,独自留在「准备间」的由科解开系在门扇上的布条,任其被通道内的北之方抽走,随后重新闩门,系好「美驹结」。由科本是领主属意的少主辅佐人选,早已从领主处习得「美驹结」的解系之法。

鸣顾不得将零件和工具收好,急忙展开那张藏在刀柄中的纸条,借着火把的光芒细看。虽有一瞬面露悲戚,但她随即重新抬眼怒视由科,将纸条上的文字展示给由科及其身后的众人——

「别装傻!」

无人动弹,众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这封密信之上。

『比起那些,先救夫人!』

「这是你落在武器室的扇子。」

——鸣的声音尖锐地撕裂黑暗,由科则瞠目反瞪回来。

『公主大人,夫人会不会在旁边的武器室里!? 』

(是啊,总不能说是凭我的异能,从那扇子上读出了由科的憎恶、杀意与罪行吧?)

即便是由科的侧近郎党,这下也彻底傻眼了。是因为由科终于吐出了承认背叛的话语?还是因为那个一向沉着的男人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想必是其中之一吧。

「首级——你想趁战乱取下父亲大人和常磐的首级献给圆冈,换取他们的拥立,不是吗?」

接连有人出声呼吁。鸣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要让他们彻底倒向鸣这边,还需要再推一把……)

——实际上,弥四郎是绕到紧急通道出口处待命。

由科仍未崩溃。他焦躁地用脚蹭着地面,拼命忍耐。

趁众人注意力皆被血泊吸引、纷纷涌入「引出之间」,弥四郎假意调整左门板的靠放角度,实则掩护北之方去解紧急出入口门闩上的封印绳结——「美驹结」。为求稳妥,他又高声诱导鸣与郎党前往更深处的武器室——

期间,北之方已解开绳结,拉开紧急出入口的门。她将系于腰间的长布条末端绕上门扇系好,自己攀下紧急通道内的绳梯,同时借布条牵引将门轻轻带上。她自室内脱出,且没有穿鞋,所以不会在绳梯上留下泥污痕迹。

计划进展顺利,鸣与香椎果然中计。弥四郎闻声赶到,先令鸣唤来的郎党下楼召集人手,又示意鸣与香椎退至紧急出入口对侧的墙边,随即扑向左门扇,一面猛力敲打摇晃,一面高声呼喊:

『母亲大人!? 来、来人啊!』

翌日清晨,由科作为搜索队的成员离开馆邸,巧妙落了单,与北之方会合。北之方取出事先写给女儿的信,托付由科转交。然而由科突然生变,诱骗或强迫北之方服下毒药,将其杀害。

以这句话为信号,早已抵达诘城二楼的由科登上三楼,配合弥四郎演戏——

由科以自己的马驮运遗体,弃于山麓林间道旁;又将沾血的男式帷子、竹筒、布条及那封书信带至森林深处焚烧掩埋。不久,参与搜索的郎党发现了北之方的遗体。于是,「密室血泊中的尸体离奇消失」、「现身林间却全无外伤」、「死因竟是中毒」等离奇要素层层叠加,给事件蒙上了浓重的怪诞色彩,令美驹上下将其视为「妖怪作祟」,没有长期追查。由科特意将遗体抛在显眼的山麓道旁,正是为了营造这等效果——若遗体在山中留置过久,高度腐败或遭野兽分食,便难以辨明死因。而扇匠的尸体则恰恰相反:由科将其弃于山犬出没的深山,令其迅速遭到啃食破坏。这或许还与由科随身佩戴的太刀有关——那柄古旧太刀既重且长,斩出的伤口必然会留下显著特征。所以,被此刀斩杀的扇匠,其遗体必须尽快毁灭;而对北之方,则采用无需动刀的毒杀。

《业多姬》1 一之帖 风待月 第十二章 业插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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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音继续将「看见」的思绪化作言语——

『没有啊,这儿的门闩不是早就按继胤大人的吩咐取消了吗?而且昨晚还拉开过……夫人,出了什么事吗?您在里面吗?夫——呀啊啊啊啊啊!』

「是啊,正是信任你。而你却冷酷无情地背叛了这份信任!」

「哪怕是我,有一个能相信的约定,不也是可以的吗?! 」——被鸣用薙刀指着,由科咬牙切齿,面部扭曲得几乎能听到磨牙的声响。

面对由科侧近郎党的哀声恳请,鸣依然没有点头。

「那这个呢?」鸣解开纸绳卷,从中取出那束遗发:「这是母亲大人的发束——绑在门扇顶端机关上的那束。」

『出了何事?我刚才看到下方城廓的郎党们正急奔上来……』

「我父亲是先代大人的一之侧室所生,是先代大人的长子。但一之侧室——我的祖母,被出身卑微的二之侧室,也就是你的祖母所构陷,诬告她与其他男人私通,说我父亲是野种。先代大人信以为真,驱逐了我的祖母,我父亲刚一出生,就被寄养在郎党由科氏的家中。」

另一方面,北之方自紧急通道脱出后,在弥四郎的接应下潜入山中。随后弥四郎折返,北之方则独自前往与由科约定好的藏身处。

「请与我们一同战斗。」

他又指示弥四郎前往诘城下方——

「快走吧。赶紧回去禀告,别磨蹭了!」

随后,由科阻止楼下其他郎党靠近,并打发他们离开诘城——

被气势所慑的一名足轻,依依不舍地凝视着鸣,将一支火把插进灌木丛中。随后众人便分散开来,各自跑下了斜坡。

「你难道没想过,这份心思被圆冈利用了吗?」

「因为我要夺回本应属于我的东西!」

「以上便是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我说的可有错?」

此后数月,由科继续配合圆冈父子执行暗杀鸣的计划,又另行从小镝木氏雇来一批弓箭手,佣金是窃取自美驹仓库内的黄金粒。为便于进出仓库,他或威逼或哄骗,从设计机关门闩的木匠弥四郎口中套出了开锁之法。然而鸣迟迟未死,由科耗费过巨,窃金之事终被发现,惊动了领主。由科闻知弥四郎被领主唤去盘问,恐其在反复审讯之下和盘托出,遂将弥四郎灭口。

——飒音咬紧牙关,强忍胸口痛楚,集中精神。

由科闻言紧皱眉心。苍白的脸颊在火光映照下,正微微抽搐着。

诸事办妥,由科若无其事地加入鸣等人的搜索。却不料在武器室的混乱中,他插在腰间的扇子因推搡而掉落,被人踢进了柜子下方的缝隙角落。

「愚蠢!圆冈就算赢了,也绝不会把美驹的领主权交给你。你只会被利用,然后被抛弃。」

——一名足轻忍不住喊道。

「你们快去将此事禀报父亲大人!若全员众口一词陈述真相,父亲大人定会相信。现在还来得及——内鬼已经暴露,里应外合之计已然破灭,圆冈想必也会重新评估进攻美驹需付出的代价。我方仍有应对的手段。即便你们之中有人打算追随由科倒向圆冈,这下总该清醒了吧?服从父亲大人!由科已经失势了!!」

『拉不开。是上了门闩之类的吗?』

就这样,她静待鸣与香椎来目击自己的「死亡」。

「但……父亲大人也信任你。正因如此,才任命你当常磐的辅佐……」

这句话让由科咬破了下唇,鲜血渗出,他瞪视着鸣。

鸣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呼唤「飒音」。

——这么想着,飒音瞟向鸣,只见她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寻找新的突破口。

动摇的足轻们嘈杂起来。真是势利——他们看出由科已居劣势,便开始估量接下来该追随谁才能保全自身。

倒地的由科被阿王丸踩住了脚,动弹不得。马身的重量相当可观,由科的鼻尖渗出了油脂般的汗珠。

「请守护美驹!」

『母亲大人,距离我出嫁只剩三天了呀。大后天的女儿节就要举行婚礼了。今天我们就慢慢聊个够吧?哎呀?怎么回事……』

「口舌之间编织言语,要多少有多少。可话一说完便消散于风中。可有能留存下来的证据?」

由科终于发出变调的嘶吼:「你这怪物!为何能将北之方的临终之言一字不漏……!? 」

「真是过分的言辞。在下深感遗憾。来吧,各位,你们都看到了吧?将这个自掘坟墓的公主拿下。」

「什么……?」

『夫人,请您撑住!是我弥四郎啊,夫人!』

「鸣,由科想着的……是斩下某颗首级……似乎是个少年?是你弟弟吗……那旁边那颗应该就是领主大人了。虽不想说,但我看见了两颗并排的首级。」

「由科,你一直以来都将图谋隐藏得滴水不漏,不让父亲大人和其他重臣察觉。是啊,若非地位相当的大人物,根本做不出这样的布局。我早该怀疑你的。」

——叙述至此,鸣来到了最后一句:

「公主大人!继胤大人一定会宽恕您的。求您回来吧,求您了。」

鸣叹了口气——

「好吧,来决一胜负吧。我尊重你的名誉,不将你拖到父亲大人面前受众人羞辱,就在这里做个了结。飒音,不要出手。阿王丸也退下。」

(鸣……你认真的吗?)

——飒音欲言又止,因为他已感觉到鸣内心的决绝。

就在这时,一度停歇的风突然大作。火把火焰摇曳,倏然熄灭。四周再度陷入黑暗。与此同时,阿王丸依言退了下去。

鸣扔掉了薙刀。金属落地的声响宛如信号,由科嚎叫着朝鸣扑了过去。

鸣只是轻轻一闪身。

仅此而已。

扑空的由科便径直跌下了悬崖。他身上还穿着沉重的铠甲——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

「要去确认吗?」

面对飒音的询问,鸣只回了一声: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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