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敌
《业多姬》 · 时海结以 · 1.2万 字
在房间一角靠墙蜷缩着身子,鸣瑟瑟发抖。头痛欲裂,地板仿佛摇摇晃晃——视线无法聚焦。抬头望去,竟生出一种天花板即将坍塌的错觉。鸣将抱在胸前的怀刀连鞘紧紧握住,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不知何时遗失了装有母亲遗发的纸绳卷,这也令鸣悲伤不已。但她却听到了更加、更加令人悲伤与恐惧的话语。
无论怎样想甩开,那些话语——由科传来的话语始终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那个高个子男人——无疑是敌人的细作。公主大人,您怎能如此轻率?」
在开口回应之前,究竟屏息了多久呢?鸣自己也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想看、不愿看,却唯有由科引以为傲的那匹黑鹿毛马的鬃毛颜色,灼烧般烙印在眼底——那是当时由科让鸣骑上他的马,护送她回根平馆时的光景。
「……为什么!? 他明明一直在保护我……」
「至少自继胤大人而下,包括我在内的众家臣,没有任何一人雇佣了那样的护卫。这是确定无疑的。」
「那么,是圆冈氏——」
「我不认为对方有那样的情分。对圆冈景定大人而言,这里是他国领地。在公主大人嫁入对方领地、于边境山岭完成交接之前,保护您是我等的职责。他人岂会插手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礼仪吗?」由科淡然地解释道。
「……那么……」
「公主大人是被蒙蔽了。那厮与刺客一伙串通一气,您被敌人精心编排的戏码所欺骗。除此之外还能作何解释,还请公主大人示下。」
(无法相信……不愿相信……飒音欺骗了我。我所听闻的话语,他所袒露的内心秘密,难道全都不是真的吗……?
说着「原谅我」将我抱紧时,那肌肤的温度……那是在为欺骗我而道歉,而不是因为没能完成使命……?
从今以后,我该相信什么、相信谁呢?如果真是被骗了,比起欺骗我的他,愚蠢地信以为真的自己更令我无法原谅。
飒音,我多希望你一直骗我到最后。为什么在最后的最后,要露出那恶鬼般的神情?即便那是谎言,你也是拼上了性命的。纵然虚假,陪我并肩作战到此刻的也只有你。你不依赖我,我们彼此互补,是那样的意气相投。我宁可被你这样舒心地、一直欺骗下去……)
自那之后究竟过了多少日子,鸣已不太清楚。
她的心停滞在与飒音分别的那一日,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直以来,同样的话语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飒音为什么要欺骗我。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任何人——)
香椎忧心忡忡,絮絮叨叨地对鸣说了许多——先是教训,而后哭着恳求,最后甚至像对待孩童一般将鸣抱起,试图让鸣对她撒撒娇。
当知道一切话语虽入了鸣的耳,却未曾进入鸣的心时,香椎终于沉默了。
(那样的话,倒不如继续被单独关着。若是时时刻刻都有人守在身旁监视,我岂不是完全没法钻空子进行调查了……)
「不慎落入陷阱,实在羞愧难当,万分抱歉。往后我定将此次教训铭记于心。」
「夜间也安排三人一组值守。我这就去让人制定轮值表。」
「沐浴也是?就寝也是?莫非连如厕也是?」
鸣在继胤面前双手伏地,额头紧贴地板,深深叩首。
继胤嘴上说得豪迈,可鸣悄悄抬眼偷觑时,却发现父亲的双眼并未如她期待的那般含着笑意。因此,鸣假装反省的姿态更添了几分热切——
「他说『想要回应姐姐大人与我定下的约定』。」
「知道了。」香椎拍了拍手,扬声唤道:「有人在吗——」
难道说……
(由科那人,看似冷淡,没想到竟意外的厚脸皮。他居然顺势把我塑造成闯祸之人,借机宣扬自己的功劳……)
香椎的担忧,鸣痛切地明白。虽说是鸣自己招致的局面,但她的自由,如今也只剩下内心这方寸之地了。
「……我听见了。」
「是啊,我得好好履行约定啊……!」
「那是理所当然。」香椎低声断言道。
(真的吗……?)
「父亲大人,请恕罪。」
——如此思忖后,鸣皱起眉头问道:
「?」
——鸣内心暗怀不满,表面上却温顺地再次叩首。
「毕竟没有酿成大祸,过去的事权当教训便好。太过拘泥反会令人怯懦。」
继胤示意鸣退下,随后便仿佛沉入了思绪的深渊一般。
「……是常磐雕的?」
——思及此处,母亲离世时的面容在鸣的脑海中再次浮现,还有常磐丸那仿佛呕血般的恸哭声。
「实在惭愧。是我过于自信了。不过吸取了此次的教训后,待我嫁往圆冈、与景实大人周旋之际,定会更加小心谨慎。」
——鸣在心头酝酿着这样的反驳,却并未宣之于口。为了留下温顺的印象,此时必须拼命忍耐。
鸣刚获准回到居室,香椎便做出了这番宣告,令鸣顿时脸色发青:
「我还有工作在身,就此告辞了……但愿日后有空再来拜访。」
「不可原谅。一定……一定要报此仇!」
鸣故意摆出那副满怀好奇的招牌式天真神情,语调也故作轻快地上扬:
「那样便好。由科说,他会继续追查刺客与那个可疑男子——恐怕他们是一伙的——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还说要加强警戒。」
弥四郎打开了工具箱。打磨得锃亮的金属器具,整整齐齐地收在细密分隔的格层中。只见他抽出放着小零件的上层抽屉,下方便露出了一个用布包裹、拳头大小的东西。
「鸣大人,今后的一切,还请您务必都在我香椎面前进行。请您不要独自一人行动,拜托了。」
数日后——
(……那时候,我本想找出根平馆内部的通敌者。就算没有那封故意丢在我脚边的威胁信,刺客对我的行动未免也知晓得太多了。无论何时,只要一踏出馆外,刺客就像算好了时间一般袭来。比这更奇怪的是,这两个月来我屡遭袭击,父亲大人和家臣们却丝毫没有留意到我的危险处境。我还以为他们仅凭雇佣飒音一人做护卫便安心了……明明局势已不允许如此天真,他们却毫无探查刺客是哪方势力派来的迹象。所以,肯定是有人在阻止刺客的情报传入馆内,同时向敌人泄露我的动向。若非拥有相当的实力与心腹部下,绝不可能封住众人的嘴。欺瞒着父亲大人和其他家臣,为敌方刺客在美驹领地提供便利的叛徒,或许就是「我所认识的人」……
「可是,由科你们是怎么得知我的行踪并追过来的?我外出时,明明已经很小心地避人耳目了。」
「——是。」
***
尽管嘴上这么说,继胤的语气却并不见多少严厉,这让鸣暗自松了一口气。
一直萦绕耳畔的香椎的声音消失后,鸣终于察觉到室内的氛围发生了变化。就在这时,有人前来探望她了。
鸣道了谢,送他离开。
「恕我冒昧,大人,这是否有些过于宽纵了?」陪侍在鸣身旁的香椎忍不住插嘴道,「实在令人羞愧,不知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北之方夫人谢罪才好。」
那人腋下夹着工具箱,在房间入口处静静等候,直到鸣察觉为止。鸣因氛围的变化而转过头去,发出一声「啊」的轻呼,来访者便温和地开口:
「鸣,罢了。你该向由科道谢才是。」
——如今同样丧失自由的鸣,颇能体察阿王丸的心情。
(弥四郎是为了让我回想起约定,特意前来的……我还在奇怪常磐怎么一直没来看我。他一定是想偷偷练好木雕技艺,给我一个惊喜……)
「等等——」鸣刚要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香椎的眼神透着不容分说的坚决:
但是……如果就是那人将杀害母亲大人的凶手引进来的话……)
「唉,鸣啊……你的恶名想必又远播了吧。不过,这也算是一剂良药。」
「这是少主的作品,虽然还在制作中。」
「我会吩咐下去的。」
「……弥四郎?」
——香椎公事公办地答道。
「谢谢你,那么再见了,弥四郎。」
「公主大人,还请您务必不要再轻率行事了。」由科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应。
「我在反省自己轻率的行动了。之前那事也给由科添了麻烦,多谢相救。」鸣低头致谢。
「为我雕一尊……」
「很遗憾,目前尚不清楚。」由科冷硬地答道。
她就这样默默走出了房间。
「请过目。」
负责通传的侍女在居室门外禀报。鸣应了一声,给自己鼓了鼓劲,来到外厅。香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鸣以眼神询问其中缘由,弥四郎便露出慈爱的神情望向木雕。
「常磐?……常磐出了什么事吗!? 」
(我的性情正是承袭自已故的母亲大人,而父亲大人也喜爱那样的个性啊……)
鸣接过弥四郎递来的包裹,轻轻揭开了布。
鸣在由科对面端正地跪坐下来,由科则郑重其事地行了一板一眼的大礼。他嘴上明明是在表达见到鸣重新振作的喜悦,神情却不见半点喜色。
「看来如此。」
***
「在正式出嫁之前,我绝不会再踏出馆邸半步。定会安分地学习礼仪与规矩。」
所以,鸣才会选择相信飒音。
「恕我冒昧,前来探望公主大人。」
「乳母殿非常担心。她说周围女子的声音似乎完全传不进公主大人的耳中,便托我来,让公主大人听听这不常听闻的男子之声。」
「这可真是太好了,您的脸上一下子绽放出了光彩呢。若是我能略尽绵薄之力——公主大人,只要您不忘却约定,迟早还会有与我弥四郎再叙之时吧。」
「听说由科最先从部下处听闻了变故,亲自赶去救了你。而且,这回你被敌方细作诱骗,以致那帮贼人将集市搅得一团糟……」
继胤闻言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当时发现母亲大人倒下的,是我和香椎,还有弥四郎你……」
阿王丸在集市骚乱的当天晚些时候,就被马夫们找到并带了回来。据说它因为鸣径直前往集市、没有去接它而闹了脾气,到处尥蹶子,还导致两个人严重骨折。
「正是如此。」
「尚无头绪。鸣,你没有察觉到什么吗?」
「不敢。见您重振精神,实属幸事。」
「还有,请好好照顾阿王。我大概是没法去看它了吧?」
鸣咬紧了臼齿。哪怕被飒音欺骗,她也实在不忍听闻他的死讯。在鸣接触过的所有人中,飒音是最有血有肉的一个——不像身边的其他人,鸣还没来得及向他们敞开心扉,他们便已避之不及。仅仅是因为「不想被弹飞」这个理由。
「幕后主使是之前与我方对峙的御堂吗?还是新的敌国?究竟是何方……」香椎喃喃道。
哪怕仅限馆邸之内,鸣也渴望重获行动的自由。若一直被禁足,势必多有不便。怀着这样的念头,她向香椎表明自己正在深切反省,终于获准与父亲会面。
是个雕刻到一半的木雕。虽然像是观音像,但实在算不上精致。头太大,脸朝左歪斜,手脚又细又小。
「少主前来找我商量,说想将北之方夫人的身姿雕成观音菩萨像以作供养,我便教了他。他说想先练习雕几个,等手艺精进、做出满意的作品后,也要为公主大人雕一尊。」
「公主大人,您可知少主近来如何?」
***
「也只能拜托别人代为监视了……不过,为了防止鸣大人提出奇怪的要求,或是采取强硬的手段,无论我在还是不在,都至少必须有三个人同时在场——」
鸣自己虽也不善雕刻,但考虑到弟弟向来手笨,她本以为他并不喜欢做这类事。
「由科,劳你亲自跑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由科大人到了。」
约定——与常磐丸的约定,为母亲洗雪遗恨、找出凶手的约定——那是绝不能忘记的誓约。
鸣决定对木雕的事装作不知,并且努力回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做什么。久违地,眼前逐渐明朗起来——
(阿王的直觉比人更敏锐。也许它也以自己的方式,想要去搜寻敌人之类的,只是被拴在马厩里便无法自由行动罢了……)
(飒音……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说到底,那个男人到底是哪方势力派来的?」
「那香椎你要方便的时候怎么办?」
鸣拼命让从腹中翻涌而上的激愤继续灼烧胸膛。只要稍有松懈,似乎就会因思念飒音而陷入哀伤萎靡之中。所以鸣发誓,要让自己心中不断燃烧着戒惧的火焰,绝不会忘却解开谜团、报得大仇的约定——无论被内部的叛徒与外部的刺客如何盯梢追杀。
「唉……香椎说得对,这再合理不过。虽然要辛苦你们了,但若是为了我好,就拜托了。另外,正如父亲大人所言,我想向由科道谢,去通传一声吧。」
「鸣大人,会这么想的恐怕只有您自己。恕我直言,您太引人注目了。」香椎小声插嘴。
「因为我一直派下属监视领地内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入。」由科说得理所当然。
「哎呀,既然一直在监视,这两个月来我却还是遭遇了刺客团伙的多次袭击,好几回都身陷险境。我独自战斗时,也不见你的人来搭救啊。」
说完这话,鸣察觉到身后的香椎屏住了呼吸,便做好了回居室后被她唠叨的心理准备。
「监视人员的职责仅是监视。他们传回消息后,援兵才会从馆内派出,但每次等援兵赶到时,战斗不都已经结束了吗?且不说监视人员,即便是精锐部队,战力也远不及公主大人您。他们充其量也只能努力做到不成为您的累赘罢了。」
「哎呀,真不知变通呢。那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哼,休想敷衍我……)
鸣只觉脑中一热,思绪飞速转动。她誓要揪出隐瞒母亲死亡真相、欺骗自己的家伙,一定要让谎言露出破绽。毕竟,在逼问之下,为了圆谎,就必须不断用新的谎言去遮盖、填补。而临时拼凑的谎言总是脆弱的。
她心想,先从由科这里追问到满意为止,然后再去盘问其他重臣。一遍又一遍,直到找出说谎的叛徒为止。无论要问多少次,都在所不惜。
「集市骚乱时的刺客,抓到了几个?」
「很遗憾,目前一个也没抓到。」由科面不改色地回答。
「怎么可能?被打得不省人事的,还有被我刺中大腿、失去行动能力的,少说也有七八个吧?」
「他们被随后赶来的同伙救走了。增援的刺客中,还有几人顺手点燃了您藏身的那座棚屋。」
「所以,在你赶到现场之前,你的下属就只在一旁监视了全过程?真不愧是你们。」鸣极尽嘲讽地说道。
「负责监视的人势单力薄。况且,公主大人您还被那名细作当作了人质。因此他们无法贸然参战,还请您恕罪。」
「简直可笑。那男人别说武装了,当时根本就是光着膀子、赤手空拳。若我真的是他的人质,你们就更该不顾一切地强攻,那样反而会让敌方露出破绽,对我也更有利——这才是合乎常理的决断。」
「我赶到时已然迟了。正因我当时不在现场,下属们才自行做出了误判。实在万分抱歉。」
「是这样吗?说来也怪——从我被火逼出棚屋,到被你扶上马为止,我印象中并没看见你的下属。」
「只是您没有注意到罢了。他们当时正尝试追击逃窜的刺客。」
「所以最后追了个空,一个人也没逮到?」
无论如何,鸣都想要查明些什么,哪怕只有一件事也好。
鸣换上古旧小袖与汤卷时,吩咐侍女准备了灯盏与打火具,以及一条长约一丈、宽二寸的带状布条。
「这条带子,要这样来用。」
「行吧,既然我平安无事,你们的失职我也不再追究了。」
「鸣大人,若是可以,我们便回去吧。」
为了寻找线索,鸣展开扇子。只见绘有群马图案的扇面,已被撕成了两半。
「找东西。那天瞥见的那个闪着金黄色亮光的东西,或许还遗落在这边。香椎,帮忙打火,点上灯盏。」
鸣一边缓缓搬动杂乱堆放的武具,一边匍匐寻找。待到膝盖与双手都沾满灰尘时——
「……箭?! 」
香椎条件反射般地摇头。
香椎从鸣手中夺过扇子,连声喊着「太过分了」。
「稍等,要从这个宽一点的位置进去。」
(这样的插销备件……除了弥四郎的工具箱中,馆内别处还有吗?不,不可贸然疑人……)
鸣盯着「美驹结」,陷入沉思。一旁的香椎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
门扇下侧被凿宽的缝隙处,鸣将布条前端轻轻探入。倏地一下,便穿了过去。
***
「上次来『引出之间』时,我发现左右门扇的上端都有最近打过铆钉的钉孔——用的应该就是武者窗上那两枚不知去向的旧铆钉。事后想来,这或许便是让门拉不开的机关……香椎,你想上去亲眼看看吗?武器室那边有竹梯……」
返回居室的路上,在回廊的拐角处,鸣拉住香椎的袖子问道:
「丝线的末端系在梯子上部,再搭过承口,牵扯着被绑缚的弓弦。搭好箭矢后,为防脱落,又将箭矢用易断的细线稍稍固定在弓上……」
「是什么咒术吗?是辟邪的吧。」香椎说着,迅速夺过布条的另一端,就要往上方门缝里塞。
「可她临终之处,不正是诘城三楼的『引出之间』吗?」
鸣亲自带着这些物件,穿过杂树林的斜坡,进入诘城外廓。
虽然认了错,由科的神情却丝毫不见慌乱。
「由科手下的监视人员,都是些什么人?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为了驱散涌上心头的疑虑,鸣故意出声自语:
「应该是了……夫人赐我的那把,我也因太过贵重而一直舍不得用呢……」
若非香椎的拉扯令鸣的身体偏转,这支箭或许已射中鸣的太阳穴。
「——就是拧成发束的、母亲大人的头发。」
「替代品?您究竟在说什……」
「还想再来这里?」
「改日再做吧。」
嗖——咻!
鸣谨慎地靠近小弓。那是近乎孩童玩具的入门用弓,弓弦上缠着黑色丝线。丝线很长,一度垂至地面,又攀附到其他弓上。小弓正后方的墙壁上,不自然地钉着一个插销的承口。
「鸣大人……您还在怀疑有人使用过『紧急出入口』啊,但『美驹结』的封印可是完好无损的……」
——在诘城下方,香椎无比不安地问道:
「哎呀。」
「鸣大人,这是北之方夫人赐给尽忠效力之人的、极为贵重的珍品啊。并非夸口,得赐之人除了我香椎、少主的乳母,便只有一两位了……」
「不引人注目本就是他们的职责嘛。监视人员名单、监视位置之类,一旦在馆内知道的人多了,天晓得会不会有内鬼往外传递消息呢……」
鸣本想抽出布条,改从上方的门缝穿入。然而——
「总之,又找到一条线索了。这扇子若是母亲大人的遗物,我收下应该无妨吧?」
——登上三楼后,鸣在「紧急出入口」的门前屈膝跪下。香椎微微发着抖,紧贴在鸣斜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说着,鸣踏进武器室,趴在地板上开始查看武器架和柜子下方的阴影处。跟在后面的香椎皱着眉头,将点亮的灯盏递到鸣手边。
「不,不必了……就算您说是『机关』什么的,但当初卸下门扇后,也没发现有新装门闩、插销或用来固定的绳子之类……」
鸣尽力展露笑颜。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许久未见的笑容。即便如此,似乎也未能彻底抹去香椎脸上的不安。
「找到了。」
「还有一些要做的事呢。」
说着,鸣起身拉开「引出之间」的对开门,指向门扇上方——
外厅门外忽然传来通传侍女的声音:「恕奴婢无礼禀报——有人求见由科大人。」
说着,香椎用手指戳了戳门闩上系着的「美驹结」。
「行行行……」
「……呀啊啊啊啊——!」
黑漆扇骨,扇轴处镶嵌着透雕马形的黄金饰件——反射金色光芒的正是此物——工艺精细入微。
「看清了吗?瞧,刚刚好。」
「好了,趁天还没黑,我们再去里面的武器室看看吧。」
「很可怕的呀,说不定会遇上鬼怪……」
于是鸣告诉香椎自己打算去诘城三楼,要她同去,香椎顿时脸色煞白。她连说了十几遍「万万不可」,根本不听鸣的解释。无奈之下,鸣装作按住眼角拭泪的样子,说自己只是想吊唁母亲罢了。香椎重重地叹了口气:
由科隔着格子门这般答复,周身却透出一股「我很忙,快一点」的无声催促。
「如果开门把这布条绑好,就能在进入『紧急通道』后充当拉手,将门扇重新合上。」
「那条带子,您打算做什么用?」
「真是的。损坏扇子如此无礼,究竟是何人……」香椎依然愤愤不平,说着转身便要离开武器室,「鸣大人,我说该回去了吧?适可而止吧。」
「讨厌啦,我不会追随母亲大人去上吊的。不必担心。」
「求您了,别再任性了。怎能任您独自前去!」
「这个『机关』,是用发束两端绑住打在左右门扇顶端的铆钉,中间则绕过门框上方的欄间木栏。当有人从外面拉门时,门只能勉强拉开一条窄缝,发束便会被欄间绷住,再也无法继续拉开。而且由于角度与遮挡,从门外下方仰视是根本看不到发束的。」
「这是失职。我们会吸取教训。」
无视惊愕的香椎,鸣径直穿过「引出之间」,拉开了通往武器室的门。
「这话说的……还有,您刚才果然是假哭吧?不行,那层楼有害人性命的妖怪出没,绝不可与之沾染。」
天色尚早,鸣决定去一趟久违的矢仓诘城。看着数张写满自行分析的纸张——那是针对先前发现的两条线索做出的,几个念头忽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这个嘛……看来由科大人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大显身手呢。」香椎微微偏了偏头。
「那,就只能现在做了呢。」
(内鬼……)
「难道缅怀母亲大人也不行吗?多么无情,多么悲哀……」
「等、等一下,鸣大人,您进武器室是要干什么……?」
「现场不是发现过绳子的替代品吗?」
「这、这样吗……」
「让他等着。」
鸣暂且结束了这场会面,将如同能面般毫无表情的由科打发了回去。
因篇幅冗长,这期间的来回拉扯姑且从略——
这种以六个角象征马首、马尾与马腿的特殊绳结,只用于机密封印。按照惯例,原本只有领主及夫人才知晓的「美驹结」系解之法,会在嫡子元服时进行传授。鸣的父亲——美驹继胤,仅有常磐丸这一个嫡子。为了防备自己有个万一,继胤已将此法传授给心腹重臣,以便日后传给常磐丸。
「就是这样。而且打在门扇顶端的旧铆钉,在事件发生后又被拔掉了。所以组织搜查的家臣与执行搜查的郎党中,大概真有『内鬼』呢。」
总之,香椎一边嘟囔着「至少也该等到后天——本月忌日再去」,一边不情不愿地答应陪鸣同往诘城。
终于回过神来的香椎,伴着这声尖叫冲出了武器室。
她不禁叫出了声。
「诶?」
「是扇子……好漂亮。」
「是这样吗?我并不知晓……说来这扇子似乎还挺新的,从颜料与涂漆的气味来判断,大概是母亲大人遇害前不久才赐给某人的吧。」
头发——女人的头发。那天鸣发现门扇顶端的铆钉孔后,经过数日思索,便想到了这个。幼时参拜寺庙的记忆也随之浮现:当时她看了六道图与地狱绘中鬼怪抓着女亡者头发的形象,好奇究竟要攫住女子发束的几分,才能将发束的主人吊起?寺庙的住持说,吊起寺内大钟时,会收集女子出家时剪下的头发捻成绳来用,因为比起麻、稻草或蔓草,头发要更加坚韧。
——香椎听得目瞪口呆。
鸣从香椎手中取回布端,穿向同样被凿宽缝隙的位置。果然,顺畅地穿了过去。
——这个词在鸣耳边挥之不去。无法独自暗中调查,这令她打心底里感到不甘。不甘之余,鸣咬紧了后槽牙,「咯吱」一声,那令人不快的摩擦声仿佛在太阳穴旁回响。
「无妨,我一人也要去。若是害怕,香椎不跟来也罢。」
「香椎,你觉得刚才由科的话怎么样?说实话。」
鸣将手探入大柜子下方的缝隙,拨出了那在灯盏映照下闪烁微光之物。
「若是母亲大人化作鬼魂前来,我定要见上一面,好问问凶手的名字。」
直到方才还不见踪影的箭矢,竟猝然出现在鸣眼前,几乎要触到她的睫毛。
正当香椎从后拉扯鸣的汤卷【译注:「汤卷」是缠在小袖外的腰布】,令她无可奈何之际,鸣下意识地拽了一下靠墙立着的竹梯——
「如果想缅怀,在北之方夫人生前起居的屋子里凭吊便是。」
「难道……您起了什么奇怪的念头……?」
鸣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以眼神示意。香椎会意地点了点头,将扇子递还给她。鸣合上扇子,收入袖中。
鸣从肩上拈起一绺自己的头发,试着拧成发束,捏住两端拉扯。
鸣望向钉入墙内的箭矢,继而转头看向对面——数架并排放置的弓台上,林立着大弓。其中唯有一张小弓,被巧妙地捆缚在大弓之上。
「鸣大人,怎么了?」
「上面大概也一样。」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呀,是谁做出这种事!」
房间内本就昏暗,若是为了检查「引出之间」门扇上端而进来取梯子,视线自然只会集中在梯子上。只要将丝线张设在高于视线之处即可。由于所需射程极近,小弓的弦想必不用拉得太开。
「看来凶手很怕我继续调查呢。是吧,母亲大人?」
(终于,不仅是馆外的刺客,馆内的叛徒也按捺不住要置我于死地了……这是只针对我的陷阱吗?是的,事到如今仍常来诘城实地查探的,唯我一人。所以应当认为,目标就是我。果然凶手就潜伏在我近旁……)
「……若是在我身边,那报仇也就容易多了,倒是可喜。」
——鸣取出怀刀,对着它低语。
楼下传来香椎的尖叫:
「武器室有看不见的『妖怪』啊——」
杂沓粗暴的脚步声也随之从楼下逼近。
负责警卫的郎党们纷纷手按打刀,赶到武器室。香椎躲在他们背后瑟瑟发抖。
「不是妖怪。是人设的机关,冷静些。」
「不,我再也受不了了。」
——香椎露出无论面对歹人还是妖怪都会战栗的表情,如此宣言:
「鸣大人,您绝不能再出入诘城了。香椎我以性命相求!」
***
在从诘城返回居馆的途中,鸣遇到了前来传唤她的侍女。侍女躬身禀报:
「由科大人说有要事相告,正在外厅等候您。」
「是吗?不是才刚与他见过面没多久……」鸣不禁有些不解。
「来得正是时候。」香椎接茬道,「恰巧我也希望由科大人能再训诫一下鸣大人呢。」
她抛下因心生疑惑而停下脚步的鸣,径自向前走去。无奈之下,鸣只好快步追上。
换好衣裳后,鸣与香椎来到居馆的外厅。一如既往面色冷峻的由科早已入座,见鸣到来,垂首致意。鸣抬手制止了正欲开口的香椎。
「寒暄就免了,请说正事。」
「那么,为何要特意盯上我?」
(冷静,不要这样……这太不像我了。)
由科继续说道:
(太好了……飒音应该还平安无事。)
「公主大人,马厩那边传来消息。」
「大战一起,必定会出现大胜与大败。胜者将吞并所有败者,日益壮大;尝到甜头的胜者之间又会相互碰撞,战争绝不会停息……南方国度的那个野心家,是否自信能成为最终的赢家呢?」
「印信木牌……是买来的?」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查到了呢。」鸣说道。
鸣想起飒音说话时,总带着无论如何也掩饰不掉的口癖。不知为何,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知道那片土地的名字。
「真是匹不听马夫话的倔马。为何非我不可?奇怪的是,它竟没有踢飞靠近它的飒——」
听到「踢破了木墙」几个字,香椎和由科都难掩脸上的惊诧。
(他特意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令人不快的话吗?)
「正是。因对方提出会负责所有申报与手续,老翁仔细考校过他的药草知识后,便将木牌卖给了他。老翁说,信任他的理由之一,在于那男子用老翁故乡的口音与他攀谈。」
(那个我不曾在意、只听过名字的地方,竟是飒音的故乡吗……)
「禀报父亲大人了吗?」
(这并不违反规矩,只要申报即可……)
「是的,它踢破了木墙。马夫说,为了修理木墙,想把它转移到别的马房,却实在无法驯服——」
——负责通传的侍女出声禀报,打断了鸣的思绪。
由科继续淡淡地陈述着调查成果:
由科说出了一个向南部海域凸出的半岛之名。那是距离美驹之乡数十里之遥的土地。【译注:日本战国时代的1里约合36町,约等于3.92公里。本作中该半岛即房总半岛,今日本千叶县南部。】
『让你居住在我的心中,作为我一生的支柱』——这也是她与飒音的约定。鸣回想起来,这个约定或许与她和弟弟立下的约定同等重要。
她将打褂小袖的衣摆轻轻一拂,落座于上座。
「事出突然,但我的下属方才来报——已抓获数名在集市引发骚乱的刺客。公主大人要亲自审讯吗?」
鸣于是再次下定决心。她选择相信——相信自己,也相信阿王丸的那份直觉。
自言自语的鸣不禁噤了声,内心翻涌:
「那个通过下克上建立的政权,有着扩张称霸的野心。想必是觊觎美驹的资源,才派来了奸细。」
——鸣甚至觉得,为母亲雪恨之后,能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大概便是与飒音之间的种种过往了。
「待我的下属审讯完毕后,我便会整理呈报继胤大人。」由科答道,「另外,关于那个细作男子——」
对于鸣的追问,由科举出了东邻之国小镝木氏。
「这是我个人的见解,目前仍属推测——」由科先做此声明,随即阐述看法,「——如果让大名鼎鼎、令邻国忌惮的公主大人消失,美驹便会陷入混乱。届时他们大概会再将暗杀的污名嫁祸给某国,诱使圆冈·美驹联军与之开战吧?一旦开战,美驹的国力便会进一步削弱,南方的那个国家则会趁机进攻。」
鸣无法反驳,脸颊阵阵抽搐,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
由科以毒蛇般冰冷缠绕的目光凝视着鸣。鸣不禁泛起一身鸡皮疙瘩。她觉得这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本心——在那副毫无表情的冷漠面具下,渴望着战争。由科追求着比现在更大的功劳与施展抱负的舞台。有野心的不只是他,大部分武士皆是如此。而实现那份野心的契机,便是以鸣的性命为代价……
鸣毫不示弱地迎上由科的目光,如此质问。由科嘴角浮起几分自信之色。
「打算将污名嫁祸给哪国?」
「近二十年间,当地一名野武士率领着与野盗、海盗无异的党羽,不断壮大势力,最终篡夺了该国政权。据推测,那个细作男子与该国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鸣的心脏猛地一震,几乎要跃出胸腔,冷汗从手心渗出。
「香椎,这事我该亲自去吗?」
(我才刚因他未能逮捕刺客而责问过,现在却突然说抓到了……究竟是不是真的刺客?但愿别是错抓无辜……)
(不管怎样,有一点很明确——我曾受飒音欺骗,这是事实。由科想必也会将这份报告呈交给父亲大人……)
「——很遗憾,依然未能擒获,但已寻得若干线索。」
香椎点了点头,由科会意,行了一礼后便离席退下。鸣也站起身来。
(……是啊,阿王从未对飒音展现过敌意,不管是载他,还是被他牵着走。之前无论我如何安抚,如何劝说阿王去信任除我以外的人,它总是不肯顺从。然而,唯独飒音……从初次相遇的那一刻起,它就没有厌恶过他。飒音身上一定有着某种特质,能让野兽凭直觉去信赖……)
「为查明其来历,我向集市管事询问了详情。那名男子所持的印信木牌,此前由一位名叫嘉吉的老年云游药草贩所持有,是经继胤大人许可、由管事签发的。嘉吉老翁如今身在邻国,我的下属已前往听取证词。据说那男子并非嘉吉老翁的亲属或弟子。约半年前,嘉吉老翁自觉不堪旅途劳顿之时,那男子带着一笔钱财找上门来,请求他出让木牌。」
「……那是哪里的口音?」
(我该再多一些——不,是再多得多地体谅他的心情。可我却只在意自己被他喜欢还是讨厌,只顾着自己。若有什么是我能为他做的,真希望当时就能做到……虽已太迟。对母亲大人,也是一样。已经太迟了。无法挽回。我总是要到太迟了以后,才意识到那些事有多重要。即便悔恨,母亲大人也好,飒音也罢,我都再也无法与他们相见了。再也见不到了……)
「不敢当。此前便已在暗中留意。」由科的一侧脸颊微微浮现笑意:「统治那个南方国度的野心家,正渴望着制造战争的契机。如今这一带只有小规模的冲突,尽是互相试探。但一旦燃起真正的战火,便会接二连三、一口气引发多场大战。如雪崩般的连锁反应之下,战乱将不断蔓延。砸向积雪、引发雪崩的那块落石——便是公主大人您的性命。」
(我要对自己有信心……飒音虽然试图欺骗我,却终究没能得逞。临别之际,他向我展露了一直隐藏的身世一角。仿佛是为了留下证据,证明他仍活在这世上。即便是「单方面」地选择去相信,我也要相信「相信着他的自己」。若不坚信着什么,我便无法在不安中活下去。)
「马厩?阿王又闯什么祸了!? 」
鸣的后颈微微一颤。
「若再有人受伤可就麻烦了。您还是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