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宫
《业多姬》 · 时海结以 · 1.9万 字
耀眼的晨光自天窗倾泻而下,鸣醒了过来。起身望去,飒音正在灶台边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米饭煮熟的香气。
望着他的背影,昨夜的种种蓦地涌上心头,鸣只觉胸口深处仿佛被什么紧紧勒住,隐隐作痛,连带着头也开始疼了起来。
昨夜,飒音拒绝了鸣的「初夜问候」后,尴尬的气氛便笼罩了两人。僵持片刻后,飒音像旅途中借宿时那样,独自去了屋外,将鸣一个人留在屋里。
鸣辗转反侧,久久无法成眠。她相信飒音终会回心转意,于是一味地在黑暗中等待着,凝视着地炉里微微摇曳的残火。
然而,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困意沉沉睡去,飒音也没有再进屋。
鸣自幼便被教导:男人在动情之前,身体总会先产生渴求。因此,即便是面对素未谋面的对象,成婚后也能很自然地行房事。若没有遇见飒音,她本该遵照父亲之命,通过政治联姻嫁给某位领主或其嗣子。正因如此,自幼学习包括「初夜问候」在内的一应侍奉夫君的礼仪,对她而言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起来了啊。睡得好吗?」——注意到鸣已经醒来,飒音从灶台那边向她搭话:
「我知道昨晚那是很郑重的问候礼,但我不能回应……真是抱歉。」
「……我并不是不满。只是听说,若在同一间房里共寝,结合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只是这样吗?在你看来,我们之间就只有——」
仿佛被戳中了软肋,鸣连忙打断飒音的话:
「对不起,我以为你也理所当然地是这么想的。」
「不必道歉。大概,你的想法才更合乎常理。我只是觉得……说不定会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别这样说,飒音。对我而言,你——」
——你才是我命中注定的伴侣。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因为鸣察觉到,将这份深切的思念传达给他,只会徒增他的痛苦。飒音的侧脸看上去实在太过煎熬。
于是,鸣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
「你在做什么?有没有我也能帮上忙的?既然要一起生活,我也想——」
「若是勉强自己、刻意为之的话,还是算了吧……」
「可是……」
鸣希望能为飒音做些什么,无法为他付出任何东西,这令她感到悲哀。因为她觉得,一直以来都只有飒音在单方面照顾她。然而,她又担心如今的自己反而只会添乱,话到嘴边便也没能再说下去。
「……不过,若是真心想做,做也无妨。可以慢慢学。」
待迅终于止住笑声,飒音才从他身下爬出来,默默把麦倒进研钵里研磨。他感到一阵悲哀。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怜悯」这个词。他只是不想让迅觉得,自己也是那种会在紧要关头背叛逃跑的骗子。
「啊,好……」
「九岁?」
「还要吃?」
迅瞪了他一眼,抢过茶碗便一口气灌下,随即呛住了。
迅用带刺的语气继续说道:「少管我,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你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你自己。」
迅一下子钻回旁边自己的被褥里,开始装模作样地打起呼噜。飒音歪着头钻进被褥。好暖和。严冬的夜晚,最难熬的是入睡前的寒冷,得在被窝里不停地搓手搓脚,等待身体慢慢暖和起来。而此刻,被褥已经被迅的体温烘热了。
鸣点了点头。
即便飒音解释得如此详细,鸣也无法完全理解,毕竟她几乎从未涉足过厨房事务——把这些如实相告后,飒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
「我是飒音。以后我就叫你『迅』了哦。要是不答应,或者应了原本的名字,师父会大发雷霆的,所以你最好记住。我今年十岁了,你呢?」
「是你自己说什么都可以,我才说的。」
「刚才在井边,附近一位妇人为了向新来的邻居示好,送了我一些麦子。过些日子来做麦绳吧……爱逢月初七夜晚的『吉交』,是要吃麦绳的。」
(迅恐怕已经死了。当时是我与阿王下的手。因为他那阴险的挑拨令我险些害死飒音,而我无法原谅这一点……事实上,我确实差点酿成大祸。)
「这样啊……但哪怕只在回忆中,能拥有友人也很好。我没有同龄的朋友,身边尽是主从关系,围绕着我的,从来只有侍奉我的人。」
然后他像绷断了弦似的发出咯咯的尖笑,停不下来。
一声大喝猛然打断了两人——
那是多年前一个冬日的清晨。飒音正在「狐」的伙伴们共同生活的驻地厨房里生火,师父岚从身后叫住了他。
「既然好吃的管够,那我就要那个。」
「麦绳是将麦子与大米磨成粉,加入盐用水揉捏,再像麻糬一样拉成细长的绳状。将其煮熟后,浇上用酱油调味的蔬菜汤汁来吃。」
「所有人,每一个都是骗子。一开始净说好听的,一到紧要关头就背叛逃跑。所有人,所有人,都踩着我,乐在其中。有那么好玩吗?」
「若鸣希望如此的话……」
她伸出的手被飒音轻轻避开。飒音转而拿起放在门口旁的麻袋,将它搁到架子上。
「第二天,举行了决定修炼方向的测试。测试以两人一组、相互竞争的形式进行。我也参加了测试,却找不到合适的搭档——毕竟在那之前,我主要都在干杂活。碰巧我和迅都擅长投掷,且准头极佳,师父便立刻让我们结成了搭档。在能够独立执行任务前的四年里,我们一直形影不离,共同度过了那段岁月。所谓『朋友』,大概就是共享同一段回忆,长大后再会时,能一起愉快谈论那些往事的关系吧……」
那天晚上,飒音收拾完厨房,最后一个回到伙伴们挤在一起睡觉的寝室时,发现自己的被褥鼓了起来。他觉得奇怪,隔着被子一摸,爬出来的却是迅。迅像是想掩饰害羞,不自然地扭着脖子看向一旁。
「醒着没?该干活了!」
然而,此人实则是个浑身藏满暗器的「手里剑高手」,还擅长以点穴之术封锁对手经络、令人动弹不得,更能模仿他人嗓音设下陷阱。迅精通各种卑劣阴险的战术,鸣也曾吃过他的亏。
「……因为是朋友。」
「九岁。」
「那个现在马上做可能不行。还得问问大家。热的麦绳什么的,我听都没听过。」
察觉到鸣的心思,飒音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他明明应当注意到了鸣那只悬在半空、迟迟未得到回应的手,却装作视而不见,继续准备着早餐。屋内弥漫的气氛,令鸣感到比视线相交时更为强烈的痛楚。
——对着飒音的背影,鸣拼命倾诉着。她是那么渴望能与对方促膝长谈。可两人之间如同隔着一道湍流,距离仿佛被冲得越来越远。这令她恐惧不已,仿佛连心中坚信的羁绊都要随之动摇。
「因为是朋友」——纵观前后,迅发自内心说出这句话的,恐怕只有最初的那一次吧。那家伙后来立刻盯上了飒音的异能,打着「朋友就该互相帮助」的旗号,想利用个彻底。飒音知道自己被利用,但他相信了迅那仅此一次发自真心的「朋友」二字,至今也无法释怀。
迅重重地点了点头。结果他接连吃了五碗。正值长身体的少年们吃晚饭时,只有吃得快的才能抢到添食。到了第五碗,飒音把原本为自己盛的第三碗——刮了锅底才凑起来的一点——也全让给了迅。
是犬射原的声音。看不见人影,似乎正隔着屋后的土墙吼叫。两人好不容易提起的心气,顿时又泄了下去。
「想吃什么?在这里好吃的管够。其他方面虽然辛苦,但既然我负责做饭,你说什么都行。我会尽量给你做的。」
***
「告诉我吧。旅途中我听你谈起过许多往事,但我知道你刻意避开了迅的话题,所以一直没能问出口。倘若你现在愿意谈了,我想听听。」
飒音背对着她,往砂锅中倒入水,架在炉火上。
(什么啊,这家伙……)
迅一边咳嗽,一边乖乖地点头。飒音觉得这孩子就像弟弟一样。他自己原本是家中幺子,所以一直想要个调皮的小弟。
「麦绳?那不是夏天吃的吗?而且,还要热的……」
——回想起那时的情景,鸣不禁眉头紧锁。见她这副模样,飒音垂下了眼眸。他大概是在后悔,后悔自己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麦绳?吉交?那是什么?」
鸣隐约感到,飒音正在等她主动靠近自己——就在这时。
「诶?」
「麦绳。要热的。」
飒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碗递过去。迅盯着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接过,埋头吸溜着吃了起来。他既没夸好吃,也没说难吃,只顾一个劲儿地吃,然后默默把空碗递了出来。
「迅。」
(飒音是在刻意岔开话题,避开我想要帮忙的事。是因为我靠近,只会徒增他的痛苦吗……但若是岔开话题能让飒音轻松一些的话……)
「鸣,把碗拿给我。吃饭前先盛点蔬菜汤喝。」
据飒音所言,在「狐」的一众成员中,迅是他第二不愿与之为敌的人。至于排在首位的究竟是谁,他从未向鸣提起过。
飒音手头的活计未停,依旧背对着鸣,静静地开口讲述起来——
匆匆用完早餐,鸣与飒音从哨所的马厩牵出了阿王丸。为了让阿王丸吃点东西,两人将它带到「宫」附近的草丛,将牵绳系在了一棵树上。这处位置,正是鸣昨日从温泉返回时特意看中的。
突然,迅怒气冲冲地朝飒音扑了过来。那时的飒音几乎没怎么打过架。大多数没爹没妈的孩子都会拉帮结派,为了活下去而抢夺、偷窃,互相协作以求生存。在那种地盘争夺和入伙仪式中,打架是家常便饭。飒音不擅长这个,本来也不太喜欢打架。况且他身上还留着被母亲虐待的伤痕,独自生活后,他从不靠近那种团伙,主要靠感知异能搜集情报,依赖大人的施舍或帮忙打杂维生。面对天赋异禀、仿佛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的迅,飒音在第一次交锋中就干脆利落地败下阵来。迅将飒音撞倒在地,然后整个身体压上去,用阴沉的声音说道:
「总之很好吃。不必担心。」
「朋友究竟该怎样结交呢?记得与你初见时,我也曾单纯地想过要和你做朋友;不过后来的那些事让你对我而言成了另一种存在……」
确认阿王丸已经低头吃草后,两人返回哨所。犬射原、妙、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的多闻,以及另一名初次见面的男子早已在屋内等候。多闻一看见鸣与飒音,便怯生生地退到了妙身后,双手紧紧攥住妙的肩膀。
管饱这话倒是真的。想必是为了增强体力,也为了防止逃跑,总之饭食不愁,就连作为惩罚的禁食也很少用到。托此之福,本就天生体格好的飒音,更是猛地长了个子。
如今是水无月(六月),又名风待月,今日正是十九日。爱逢月是下个月——文月(七月)的别称。鸣虽然知道这些,但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都说了——这不是你的错。当时的决断是正确的。」
鸣觉得,自己的心思已经被他看穿了。
「既然如此,那就教教我吧。」
「抱歉。我不该提起这个无谓的名字,忘了吧。」
(可是,飒音和迅已经没有再会之日了。因为是我夺走了迅的性命——)
说来,「朋友」也好「友人」也罢,对于这些词,鸣其实都不太明白其中的意味。
作为「狐」的成员,迅擅长的尽是些血腥危险的差事。他年仅十六,与鸣同岁,个子不高,唇角总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乍看之下毫无杀气——这是先前在美驹的山林中与之对峙时,鸣对他的印象。
「馆主大人把这小子定名为『迅』。谺说他身手敏捷得离谱,抓他的时候费了好大工夫。」
「不。你能说出那个名字,就说明在你心里,至今仍将他视作友人吧。而我的所作所为,恐怕也无法被轻易原谅……」
「没事吧?还要喝吗?」
「——那就是,我和迅相遇第一天的故事。」
「喝吧。能暖和点。」
飒音不禁一愣,想起了已故的父亲。父亲生前是个爱照顾人且手脚勤快的人,所以飒音自然而然地觉得照顾别人是理所当然的事——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说「多管闲事」。
「『吉交』即七夕,明白吗?听说在京都那边,就是这样称呼七夕的。」
「那家伙也说过麦绳好吃。」
鸣被飒音口中的往事深深吸引了。
「『那家伙』是指谁?」
「……多管闲事。」
「很冷吧,来烤火。我现在去给你拿替换的衣服。穿成这样太不像话了。」
「那时候你那样做是正确的。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只有感激。」
***
那天的晚餐,飒音做了温热的麦绳,浇上热汤。迅在厨房角落默默看着他。每当飒音进进出出取柴打水时,迅虽然没有紧贴着,却也会在后面晃晃悠悠地跟着。飒音有些高兴。如今想来,当时他心里也许还在抱怨「这家伙真烦人,倒是来帮个忙啊」,但他只记得高兴。或许可以说,他和迅都渴望着朋友吧。仅仅是有个对自己感兴趣的同龄孩子在身边,就很满足了。
飒音心想他真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不点。
「你钻错被窝也没关系。我睡你的被窝就行,别在意。」
飒音回头一看,只见师父身后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孩。男孩肩上披着一块破布,破败得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件衣裳;赤裸的双脚生了冻疮,肿得老高,干裂处渗出的血已经凝固在伤口上。直到上个月,飒音自己的情况也跟他差不多,只是稍微整洁一点罢了。
「喂,飒音,有新来的,招呼一下。」
总之,那时候飒音自己也算新人,净被指使干些杂活。见那个看起来顶多六、七岁的孩子冷得厉害,他舀了些温开水倒进茶碗,递了过去。
说罢,他转过身来,向鸣伸出手。
听得飒音如此断言,鸣一时语塞。
被吸纳进「狐」的孩子,首先要被带到馆主大人面前,由馆主根据眼神或面相来定下名字。随后,再当场与谺大哥以及其他前辈举行义兄弟的交杯仪式。反正被捡来的都是孤儿,或是没有正经父母的孩子,加上这里承诺管饱,所以一开始很少有孩子不愿意。顺便一提,「狐」只吸纳男孩,每年被捡来的约有四、五人。但能忍耐到最后、完成严苛修炼的,五个人里能有一个就不错了。至于后来那些与飒音分别的、「没能坚持下去的孩子」去了哪里,他没有问,也不能问。
「诶……」
是那个曾想取他们二人性命的男人的名字——鸣感觉脸上的血色尽褪。迅曾向她自称是飒音的友人,而后来她听飒音说,迅实际上也确实是他唯一的友人。
心里这么想着,鸣开了口,努力装出明快的声音:
飒音傻眼了。但他想,这孩子肯定是不习惯环境,精神紧绷,便重新整理好情绪,默默去拿了新衣服,顺便用热水浸湿布条拧干,给迅擦拭赤裸的身体。迅虽然闹着别扭,嘴里重复着「少管我」,但也没说停,就任由飒音摆布了。等擦拭完毕,飒音问道:
***
一股冲动突然涌上心头。关于飒音的一切,鸣都想知道。总觉得若不彻底了解他,就无法真正相信他。她近乎执拗地表达着这份「想要知道」的渴望。
听了这话,飒音心想:也不是没有麦,也不是不能做。可麦绳不该是盛夏文月(七月)里凉着吃才好吃的吗?热了吃,简直就像把凉透的杂烩粥加热一样,难以想象……
妙直勾勾地凝视着飒音,对鸣连看都不看一眼。然而,她似乎又有些在意鸣,特意站在离鸣最近的位置,连脚尖也朝着鸣这边。
鸣既有些高兴,又有些着急。飒音先前讲过的「成为朋友时的故事」浮现在脑海——看来想要交到新朋友,果然还是需要自己主动搭话吗?可是,会不会被讨厌呢?
「嘿,挺可爱的嘛,比想象中还要可爱呢。你,芳龄几许啊?」
——代替对鸣视而不见的妙,那名初次见面的男子主动搭讪。鸣循声望去,只见对方眨了眨眼,手中把玩着一朵桔梗花。
「至少告诉我名字吧。听说有新来的女孩子,我可是特地早起过来的哦。」
男子将桔梗花举到脸颊旁,咧嘴一笑,露出的白牙似乎还闪着光。这家伙的发言太过轻薄无礼,鸣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几乎是贴到了飒音身上向他求救。飒音则像要将鸣藏到身后一般,上前护住了她。鸣感觉,这两日来彼此之间拉大的「距离」仿佛瞬间消弭,心跳也随之加快。
有你在实在太好了——鸣在心中默念,试图将这份心意传达给飒音。而飒音,似乎正紧紧盯着那个男子。
那个笑嘻嘻的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岁,随随便便地套着一身花哨的女式和服,前襟敞开,露出胸口至腹部的肌肤。腰带上不自然地垂着过长的带尾,一把太刀贴腿插着,整个人斜着身子摆出耍帅的姿势。他的长相倒算端正,如女子一般留着与身高齐平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发丝顺滑得令人羡慕。
与飒音一样,多闻也在瞪着那个男子。那锐利的视线中完全感受不到平日的怯弱,令鸣颇感意外。
「银,早起本就是每天早上都该做的事。」犬射原板着脸提出忠告。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银……)
——鸣从飒音背后探出头来,银耸了耸肩,冲她抛了个媚眼。鸣感觉到身前的飒音猛地绷紧了身体,不由得吃了一惊。
(……难道,他是在吃醋?)
但鸣犹豫着,终究没有开口去确认。
犬射原故意咳嗽了一声,大声下达号令:
「全员到外面,列队!」
鸣与飒音跟在气势十足的犬射原身后离开哨所,接着是银和妙。走在最后的多闻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
「多闻,没事吧?你们先过去吧。」
转身查看情况的妙一边说着,一边揉着多闻的腿。
鸣向多闻嘱咐了一句不要太勉强自己,便跟着其他人朝开阔处走去——那是崖壁边的一片草地。
稍迟于率先在草地上列队的众人,双胞胎也过来并排站好。与众人面对面的犬射原双手叉腰,挺起胸膛开始训话——
跟在后面的妙和多闻也凑过来窥视那张纸。两人歪着脑袋,只挑假名读,看来对汉字不甚熟悉。因此,为了不识汉字的飒音和这对姐弟,鸣将纸上的内容出声念了出来。
犬射原将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
「正确。这是昨天在被翻乱的文书库里,原本和失窃的文书放在一起、却被发现扔在地上的其中一张字条。那么,巫女大人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主建筑通过回廊连接着数座小建筑,小建筑的构造与主建筑如出一辙。每座建筑的地板都被高架而起,四周环绕着外廊,必须登上门前的阶梯才能入内。
「那么,重新介绍一下。新加入的同伴是鸣和飒音。来历一概不问,只说明一下你们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吧。」
「刚才那些尾白的手下,为何能轻易侵入?」
「是不是你的能力提升了?」
「突然出手,抱歉了。刚才那是测试。鸣,你这是第一次被异能弹飞吗?」
「署名是『尾白的隐退者』……可恶,被摆了一道!」
鸣也注意到,不知何时银已消失不见,那开溜的速度着实令她哑然。妙和多闻则跟在警卫身后,警惕着四周,并肩走了回来。
猛然转身的犬射原中气十足地怒喝一声,瞬间发动了异能。七八支飞射而来的箭矢骤然失速,如细雪般闪烁的细碎碎片随风四散——那些箭矢的箭镞竟被悉数粉碎。
「妙,我是担心你啊。」
犬射原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苦笑:
「妙,别那么容易发火啦。我很担心啊,怕你被人家讨厌。」
犬射原随即转头,向那些听到骚动赶来的年轻警卫声色俱厉地命令道:
「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昨天那个叫横松的男人,不知是谁给了他通行证……而且好几次发现庄子围墙外被人新添了踏脚石。无论怎么搜查,都找不出那个内应。飒音,拜托你运用自己的能力,尽快帮我把这内鬼揪出来吧。」
「今天也请『鼠』的各位努力完成各自的工作。在说明今天的工作之前,先做个介绍。想必你们已经知道,终于有新同伴来了。实在可喜可贺。」
「说什么呢,你觉得我会抛下多闻自己逃跑吗?」妙立刻反驳。
「是的。」
「接下来,就让鸣和飒音见识一下我们这边的力量。首先——」
「还有触碰文书的那道暗影,感觉和那具遗骨的经历一样,被什么东西包裹隐藏起来了,也许并不是我不认识的人……话说回来,『反省』是指什么——」
鸣说完,放低身形冲出隐蔽处。她首先掷出怀刀,正中企图从左右夹击飒音的两名敌人之一的小腿。那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鸣顺势夺下他手中的打刀,反手用刀背重击其后颈,紧接着旋身挥刀磕开另一人的刀柄。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拉开距离的飒音掷出石子,精准命中了敌人的下巴与太阳穴,当场令其倒地不起。
「那老头是统治这附近的守护大名的父亲,原本就是个贪婪残暴的家伙。自从把家督之位让给儿子后,更是行事无忌,过着放荡糜烂的生活。他似乎无论如何都想把户谷之庄弄到手。无论是庄子里店铺的收益,还是田地的收成,他都想搜刮得一干二净,只为满足他那无底洞般的奢靡开销。」
鸣曾从那些村庄护卫口中听说过尾白的事,但为了确认,还是开口问了出来。面对鸣的疑问,犬射原一边粗暴地将纸张撕扯下来,一边答道:
话音未落,犬射原突然一个瞬步,逼到了鸣的跟前。鸣来不及反应便被某种力量弹飞出去。她在空中翻转一圈调整好姿势,转而蹬地反冲向犬射原,在即将撞上的前一刻卸去身体的力量,释放异能。
飒音淡然地说道,睁开了眼睛。犬射原听闻后红了脸,他大概是先确认了巫女大人在别处后才来这里的吧,飒音这回答肯定出乎了他的意料。
「哇!别过来!嘘!嘘!到那边去!」
「『尾白的隐退者』就是尾白兼近吧……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以说吗?——正在泡温泉。」
崖上突然传来一声怪叫。一名敌人连呼「烫烫烫」,扔掉手中的弓,剧烈地甩动手掌,仿佛徒手抓了块烙铁。紧接着,另一人也大叫起来:

这份对异能的见怪不怪,让鸣感到了一丝舒适。
「我们去向巫女大人报告,商议对策吧。详细情况到了巫女大人面前再说。今日的差事便从这开始吧。」
——妙反唇相讥,举起拳头踏出一步。
鸣与这对双胞胎一边警戒一边后退,终于退至居住区侧门门柱与哨所外墙之间的隐蔽死角。刚一躲入掩体,多闻的神情便骤然紧绷起来,仿佛换了个人。他略微从门柱内侧探出半张脸,全神贯注地紧盯崖上的敌人。妙则紧紧抓住多闻的肩膀,以便随时能将他拽回安全地带。她满脸忧色,面庞几乎贴上多闻的侧脸,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我嘛,其实比起人体,更擅长弹开刀枪箭矢之类坚硬的东西——甚至能在相隔一丈的距离下直接让枪头或箭镞碎掉。越柔软,反而越难弹开。」
建筑外墙并排设置着「蔀户」——这是一种由纵横交错的格子组成的木窗,向上吊起后用钩子挂在屋檐下即可打开。每个蔀户内侧都挂着卷起的竹帘,出入口也装有对开的门扉。这些特征勉强能让人辨认出这是一座神社,但其整体外观实在过于朴素。然而,正是这份极度的朴素,反倒透出一股无形的威压感。
但她强忍着疼痛,挤出了一个微笑。鸣追逐着试图移开视线的飒音的脸庞,执拗地凝视着他。飒音仿佛放弃了挣扎般,哀伤地回望着她的眼眸。
——飒音为了保护鸣,挡在她前方并掷出石子。石子却在即将击中犬射原面部的瞬间化作了四散的碎末。鸣在愕然之余以受身动作翻滚落地,接着起身摆好架势。
不得不说,作为「鼠」的头目,犬射原的剑技着实高超。鸣甚至还未完全活动开筋骨,敌人便已悉数倒地,彻底丧失了战意。
随后,他转向鸣与飒音:
「多闻的力量虽能用于防御,但他那病弱之躯实在无法勉强作战;妙虽具备足以自保的气力,以及能开辟退路的战技,可只要多闻在身边,她便只能以身作盾来庇护弟弟。妙是为了支撑多闻才留在『鼠』中的——或者说,没有妙在身旁,多闻不知为何就无法发动力量,所以这二人一向是同进同退的。」
「那就别问什么『可以说吗』之类的啊!」
〈昨日从文书库中,拜领了一件有趣之物〉
飒音没有移开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啊,烫!」
「话虽如此,一旦让这帮烦人的尾白爪牙摸进来,终究还是得靠我们几个费心对付。银那家伙,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就会迅速溜得不见踪影……」
虽然没有声响,但耳朵却有如听闻巨响般刺痛——鸣再次被弹开。在空中翻飞时,她的余光瞥见犬射原也向后栽倒在地。
明明太阳穴仍在作痛,明明内心感到悲哀,却不知为何,鸣的心底生出了一丝释然。
犬射原亦拔刀出鞘,猛然拉近距离,一瞬间斩向了敌人的膝盖上方。
「把这帮家伙绑起来!剃光头发后扔到尾白的地界去,让他们跟自家主子回报——户谷之庄可不是好惹的!」
——在返回哨所的途中,犬射原向鸣和飒音作了这番说明。然而,刚一踏入哨所内,他便猛地瞪大了双眼。只见土墙上钉着一张纸,固定它的是一支折断的箭矢。纸上字迹遒劲有力:
——犬射原将一张字条递到飒音手中。飒音用双手捏住字条,闭上眼睛,屏息凝神。
巫女大人居住的「宫」被郁郁苍苍的树林环绕,是一座宽敞而不加修饰的木构神社。屋顶没有雕刻装饰,入口处也不见鸟居,取而代之的是两根顶端削尖的圆木——这与户谷之庄大门的门柱如出一辙,上方还悬挂着粗大的注连绳。
「毕竟是测试,我得准确回答。」飒音撩起刘海,静静地继续说道,「我只看到了泡在温泉中、肩膀以上的背影。不过凭这也足以知道她人在哪儿了。」
飒音用手捂住耳朵,低下头再次闭上眼睛使用异能探查。这次他得到结果的速度更快——
「不,不可能。和以往有些不同,要说在意的话确实在意。昨天探查遗骨的时候也被干扰了,那次也是脑袋发沉……」
「嗯,说来有些微妙——不用我刻意去探查,景色就自己飞入脑海,又像穿过一般消失。总觉得脑袋雾蒙蒙的,不太对劲。」
真是一对感情融洽的双胞胎,鸣不禁微笑。
「我也是第一次。挺疼的呢。」
「妙,我没事的,所以你要是遇到危险就……」多闻虚弱地开口。
「巫女大人!」
犬射原的话没能说完。飒音骤然动了——他一把按住鸣的背将她压低,同时从怀中摸出石子迅猛掷出。石子掠过对面犬射原的肩头,直冲他后方的土崖而去。
「鸣!」
(这里也有背叛者啊……明明听说这里是和平的理想乡。)
「能跟犬射原殿配合,甚是荣幸。」飒音爽快地回应道。
「不用那么装腔作势啦。」妙嘀咕道。银对妙点头表示「说得对」。犬射原斜眼瞪了这两人一眼。
飒音这份泰然自若的态度,让鸣感到有些晕眩。虽然心里明白,但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是不是该教他「诚实也要有个度」呢?毕竟诚实也有失礼的时候啊。
——飒音向犬射原问道。鸣也对此感到蹊跷。事先阻止外敌侵入,本应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多闻一边这样劝诫着,一边黏到了妙的背上。妙转头向多闻道歉,多闻点点头,抱住了妙。
「这是巫女大人写的,是几年前的东西了。我虽不认得汉字,但感觉内容似乎跟钱有关。然后最近……被某人用粗暴的手段从收藏它的地方翻了出来。那人我大概不认识,毕竟我用能力『看』到的只是一道暗影。」
鸣在心中默念,向他传达:这里并非理想乡,实在令人悲哀。
而且他竟然「看」到了除自己以外的女人的肌肤——鸣不禁有些生气,却又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生气,这不上不下的怒气无处安放。她抓住自己腰带的一端揉捏着,试图平复心情。
飒音也连掷石子,精准地弹开了两支箭矢。鸣则拔出怀刀,击落了犬射原与飒音未能拦截的一支流箭,同时掩护着正试图搀扶多闻撤离的妙。
看着这对互相关心的双胞胎,犬射原投去了慈爱的目光。
「不自量力!」
「多闻,待在这里别动,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犬射原这时也揉着腰站起身来,说道:
「我倒是弹不开箭矢这类比自己身体小的东西呢。」
在他的带领下,鸣等四人一同前往巫女大人所在的「宫」。
「接下来是飒音……你似乎有感知系的异能。能从这上面察觉出什么吗?」
鸣根本无暇追问。只见崖上的敌人不再射箭,纷纷拔刀顺着陡坡滑冲而下。刚一冲到崖底,领头男人的刀竟只剩下半截——前段凭空断裂了。但男人浑然未觉,仍挥舞着半截残刀继续突进。
(这是……多闻的力量?)
「什么啊,真没礼貌呢。这种时候就不能换个说法吗?真是一点都不懂得体贴。」
「这正是我想说的话。」
他仰身后退,拼命挥舞双臂,怎么看都像是在驱赶扑上身来的恶犬。鸣正暗自惊疑,又有一人如溺水般扼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地挣扎着想喘气。
犬射原咬牙跺脚,悔恨不已。鸣暗想,刚才阿王丸被带出去了;若是它在此处,起码也能将可疑之徒踢得不省人事。
察觉到四位同伴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窃窃私语的自己和鸣身上,飒音闭上了嘴。
飒音轻轻摇了摇头: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一名野武士从崖壁上滚落。紧接着,一阵粗犷的呐喊骤起,另外十几名野武士从崖上的灌木丛中现身,齐刷刷射出箭矢。
鸣在内心叹息着,抬头看向飒音。而他也正俯视着她,两人的目光交汇。刹那间,鸣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
——比鸣还要激动的妙出声抱怨,银则嘀咕着「挺有一套嘛」,咧嘴笑了起来。
犬射原咳嗽了两三声,以一句「总之」继续方才的话题:
妙注视着飒音,银则眯起眼睛,露出估价般的表情。多闻又瞪了银一眼。
片刻后,飒音睁开了眼睛:
***
「好吧。」犬射原环视同伴,一边观察反应一边用手向鸣示意,似乎表示她可以退下了。同伴们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佩服,大概是「原来如此」的感觉吧。
在此期间,犬射原也接连斩中多名敌人的腿部,废去了他们的行动力。至于那些中了一刀仍强撑着的凶悍之徒,迎接他们的则是飒音直击面门的石子。
飒音轻轻咂了咂舌,鸣回头小声问道:「有在反省吗?」
「两位身手相当不错嘛。这样一来,我也终于能轻松些了。」
犬射原对着紧闭的门扉大声呼唤。等了半晌,却没有任何回应。
「可能是在深处的内室。」
犬射原说着,转身走向主建筑斜后方的小建筑。鸣、飒音、妙和多闻也纷纷跟上。在「宫」境内庄严的氛围重压下,谁也没有闲谈的兴致。
「巫女大人!」
犬射原再次对着门窗紧闭、竹帘低垂的小屋呼唤。连喊了两三声,依旧寂静无声,毫无回应。
「奇怪,明明昨天已和巫女大人约好这个时间在此会面……」
犬射原满脸疑惑。飒音则静静闭上双眼,开始运用他的感知能力进行探查。
随即,他猛地睁开双眼,径直跑上阶梯,双手推开房门。门并未上锁,伴随着吱嘎作响向两侧敞开。
飒音连鞋也顾不上脱便冲入室内,迅速扫视了一圈昏暗的房间。接着,他指向里侧的墙壁,无言地回头看向众人;他神情凝重,紧紧咬着下唇。鸣心头一紧,众人顺着飒音指尖的方向望去。
只见墙板上,一柄短刀将一劈两半的巫女面具连同一封信笺死死钉在了上面。
犬射原一把推开飒音,冲向墙壁,拔下短刀并扯下那封信。
〈加女殿,谨以宾客之礼迎候。从文书库借得之文书,若明日之内由「鼠」于白崖馆中力战夺取,则礼送宾客回庄;若不能,则取宾客性命。另,夺书之人需两名。〉
犬射原双手颤抖着读完,随即将这封恐吓信撕得粉碎,抛在地上狠狠践踏。
「尾白的老混蛋……!!竟敢绑架巫女大人,开什么玩笑,绝对不可原谅!!」
犬射原满脸怒容。妙和多闻则面色惨白,姐弟俩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太过分了……无论如何都要强迫人屈服,尾白兼近……」
妙如呻吟般低语着。多闻则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鸣猜想他应该是在安抚姐姐。
巫女大人被尾白的人绑架,「鼠」则被要求在尾白的馆邸中与敌人玩一场夺回文书的捉迷藏游戏,若不能胜出,巫女大人便会没命——鸣虽然清楚事态严重,却并未太过惊愕,大概是先前发生的种种多少让她有了心理预感。为了安抚犬射原等人的情绪,她开口道:
「对方不要赎金也不提其他要求,只是想玩这种恶趣味的闹剧的话,凭飒音的能力应该可以直接——咦?」
飒音不见了。
鸣焦急地环顾四周,发现他已来到屋外,正双目紧闭,凝神探查着什么。
「鸣……」
飒音悲伤地咬住了下唇。
「……也就是说,巫女大人是被尾白兼近设计掳走,藏到了某处。我们之中的两个人,要在尾白的馆邸·白崖馆中,于明日一天之内,一边与馆中众人战斗,一边找出并夺回失窃的文书。虽说这是场闹剧——但对方威胁称,若是我们不按上述要求来,巫女大人就没命了。」
「不诚实也没关系,说谎也没关系。答应我!」
「找到巫女大人的位置了么!? 」犬射原急切地问道。
——飒音说着,又向鸣靠近一步。
「最好仔细考虑。因为你们不知道尾白兼近的可怕与残忍……那家伙,曾用偶然映入眼帘的海女做实验,测试人从多高的崖岸落入海中会当场身亡。有一次他心情不好时,强迫一名恭维他拥有黄金的家臣吞下数块金疙瘩,直到窒息。还有一次,偶然落雷引发林子火灾,烧焦的树木被砍伐后,从馆邸能一眼望见某个村庄。尾白兼近觉得碍眼,便不作预告,于半夜派人纵火焚烧,烧死了许多村民……」
阿王丸完全没有察觉到入侵者——明明它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随后赶到鸣身边的众人,得知阿王丸确实毫无察觉后,无不垂头丧气,而阿王丸只是被众人的反应弄得略有些闹别扭。
笛声停了。
「我知道应该向鸣道歉。以此代替。」
「太危险了。敌巢之中,若无经验根本无能为力。敌兵会不择手段从背后偷袭。你只经历过敌方混进己方的战斗。」犬射原连连摆手,又懊恼地嘟囔道,「真是的,银若是肯答应就好了。」
『好寂寞。』
「总之必须把巫女大人救回来!首先得搞清楚她被劫到了哪里……对了!银那家伙应该有办法找到确切位置。」犬射原突然拍手道。
「飒音,即便没有『千里眼』,你在情报分析上也是个不得了的人才啊……」犬射原佩服地低语,「哎呀呀,觉殿真是找到了个好男儿啊。等待是值得的。」
离开「宫」后,让其他三人——背着多闻的犬射原,以及从后方支撑着多闻、不断呼唤他名字的妙——先走一步,鸣和飒音来到了拴着阿王丸的草丛。日头渐高,天气会变热,他们需要将马牵回马厩。
「……」
鸣屏息等待。多闻和妙一脸不安,犬射原则来回踱步,愤恨地踩踏着地上的碎纸片。
鸣感受到了飒音想要治愈她的心意。然而,心防一旦松懈,真正的情感便向外满溢。从柔软下来的心底萌芽、抬头、膨胀起来的,是另一种感情——
「怎么办……」多闻不安地低语。妙也一脸懊丧:
户谷之庄虽然绝非传闻中的乐土,但毕竟是能接纳异能者的容身之所。为了能在此长期安居,如今有必要拼一把。
「尽管恐吓信上写着,只要我们的人赴约并成功夺回文书,这场荒唐的闹剧便告结束……但根本无从信任。即便真的夺回了文书,对方会不会如约释放巫女大人,也很难说……」
***
飒音以认真的眼神凝视着鸣。眼眸诉说着:庄就托付给你了。
「为什么不说『若是和鸣一起去』呢?」
「我至今都是如此活着的。只行走在失败便意味着死亡的悬崖边缘。」
飒音缓缓抬起头,露出了极少见的绝望表情,摇了摇头:
以他为首,「鼠」的五名成员,在「宫」深处的会客间里围坐成一圈,商议着接下来的对策。蝉鸣声透过板壁不断渗入。妙与多闻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无可排遣的不安沉重地压在众人心头。
「不,绝对是我——」鸣正要反驳。
——从鸣口中止不住溢出的真心话,以及在变得空荡的心中重新涌起肆虐的思绪。飒音两者都听得见。
「被盗走的是记载了户谷之庄秘藏战具所在位置的文书。以符丁——暗号写成,故而无法立刻解读,但也不敢说对方绝对无法破解。即便没有巫女大人被绑架的事,这也是需要尽快夺回之物。」犬射原断然说道。
「怎么样,飒音?」
「真是麻烦……就算知道巫女大人的位置,想救出来肯定也很费劲。反正都是尾白老头的游戏,配合他比较安全吧。」
『明明不想责备你……明明不想责备你,我却如此恶劣。』
「……如果是随处可见的武器,敌人也不必特意盗取暗号文书、企图找出秘藏地点。而且,这种战具既然被秘藏保存、没被轻易熔毁重铸为农具,想必是损毁后在这个国家便无法重铸其形、重现其构造的器具。」
「诶?」鸣惊讶地张大了嘴。
于是众人立刻动身前往银的住所。
「我很想答应你。但我无法保证一定能做到。我不能对鸣说谎。」
「抱歉……」
(即便真有那样的马前来,系在「宫」后方的阿王就算咬断绳子,也应该会示警才对。)
「犹豫也无济于事。我虽想前往,但如飒音所言,此处危急。就这么定了。妙、飒音,拜托了。」犬射原面带苦涩地做出了决断。
(明明并非恐惧疼痛……)
『想和你在一起。为了在一起,却不得不分离。』
犬射原咽了口唾沫,形同默认。
『不是你的错。但是,我真的……好寂寞。』
「我可以去吗?」
然而妙无视了她,直直地看向飒音:
鸣没有理由拒绝。她并非不想听,只是心头无法雀跃。阿王丸缓缓后退,两人之间仅余下些许距离。
「没有。在这一带以及相邻的地域,我都感觉不到巫女大人的气息。她不存在于这方圆十里内的任何一处——似乎已经超出了我『千里眼』探查的极限范围。」
鸣点了点头,强忍住内心的苦闷与寂寞——
鸣拼命嚅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她想说「不要」,可是……
鸣的心情十分沉重。她什么都不想说,纵然想向飒音再靠近一步,双脚却迟疑不前。飒音则从刚才起就一直凝视着这样的她。即便持续感受到飒音的视线,鸣也因痛苦而无法与他目光相接。
笛声随之颤动。
「你这混蛋,给我适可而——」
「嗯,为了守护我们今后共同生活的地方,这次我们就各尽其责吧……答应我——一定要回到我身边。不要死。」
「可否容我推测……我读取过觉殿的回忆景象,『看』到庄内甚至有异国之人出入。我曾听某人提起,其先祖在两百多年前的文永年间,曾与自大陆渡海来袭的元寇交战。据说当时元寇使用的尽是日本所无的战具,战法迥异,根本难以招架。若非神风吹沉了敌船,战况恐怕会相当不利……如今户谷之庄秘藏的战具,莫非就是那类东西?」
——由于犬射原已将恐吓信撕得粉碎,鸣只好凭记忆向全员复述信件的内容。
犬射原讲不下去了。鸣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做不到。那份恐怖超乎想象,她觉得说什么都无法准确表达。
还不等飒音回应,犬射原便严肃地说:
——飒音垂下眼眸,小声答道。对话就此中断。众人一沉默,窗外的蝉声便显得格外刺耳。似要被胸口的苦闷压垮般,寂静令人恐惧。
「巫女大人被劫为人质的话,庄里的人心都会动摇。这种时候要是被尾白的军队进攻,我们毫无胜算……」
静谧而美丽的音色响了起来。只要侧耳倾听,仿佛便能立刻忘却其他一切。
飒音没有回答,而是将鸣紧紧拥入怀中。
***
「我去吧。」
「怎么可能?她刚才还在这里的温泉泡澡,至今不过片刻。即便是脚程极快的骏马,载着骑手和巫女大人两人,又怎能跑到十里开外!? 」犬射原难以置信地吼道。
鸣反而彻底失语了——被无以名状的思绪填满的胸口苦闷不已。
「我答应过你,说到了庄里,要让你慢慢听笛声。现在可以吗?」
直到飒音探查结束,重新睁眼看向众人时,鸣感觉仿佛已过了漫长的时光。
「秘藏战具?这里不是不参与战事吗,犬射原殿?」
「鸣,你责备我吧。这样心里多少能好受些。请不要觉得这是你的错。鸣没有任何不好。」
「不,正因为有『千里眼』,我才能活到现在。」
众人呆然驻足。鸣仿佛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转头看去,只见多闻正以极其可怕的表情,死死瞪着银离去的方向。
「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回到我身边。」
「鸣,正因为不会用到,才将其封印起来。然而,值此乱世,谁也说不准今后会如何。所以那种战具也有持续保存的必要,以备迫不得已时用于自卫。」
「那,我和飒音一起去。让他照应我。『夺还者』既然指定为两人,这样总该放心了吧,玄大叔,多闻?」
想要压抑,却做不到。身体内侧被如同尖爪前端抓挠般的触感搅乱。
「我,没怎么派上过用场。」妙将多闻抱在膝上,神情决然地低语。
「户谷之庄失去了巫女大人这位领导者,正是对方一举出兵的良机。若他们不知我们已加入,指定两人,便形同将『鼠』的强力异能者从庄内抽离——恐怕针对的是犬射原殿与银。接下来大概率会有敌军来袭,由实力强大的犬射原殿坐镇庄内,鸣和银辅助才是稳妥的应对之策。总之,『夺还者』就由我和妙来做。论探寻文书或找到关于巫女大人所在地的线索,也只有靠我的能力。」
——鸣在心中暗忖,随即跑出建筑,绕到先前拴马的那片草地。只见阿王丸正悠闲地用鼻尖拨弄着野菊和荠菜花,悠然自得。直到被鸣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势惊到,它才后退了几步。
途中,碰巧遇到了从家里走出来的银。他头发凌乱,似乎刚小睡了一会儿,正打着巨大的哈欠,仿佛下巴都要脱臼了。
「既然决定在此生活,就必须履行职责。我终究无法选择其他的生存方式。『失败即死』的法则早已刻入骨髓,这样的活法才最适合我。」
接着,他竟还对妙和鸣使了个眼色,轻浮地甩下一句「有空再一起玩啊」。妙明显生气了。
「鸣,你留守这里。那样更能发挥作用。」
飒音打断了她,答应下来。鸣只觉眼前一片空白。
「那并非寻常战具吧……」
笛声一时停顿。鸣的心意似乎传达给了飒音。
「可以。」
「失败了就会死的,为什么你要留下我、自己去?」『啊……这话说的不该。明知庄内也亟需留守的战力……』
「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必须有人前往敌巢呢。」
停顿了一会儿,犬射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妙突然自告奋勇。多闻闻言差点昏过去,软绵绵地靠在了姐姐身上。
『但那样你会痛苦啊。』
——飒音突然开口。犬射原与妙猛然凝视他的脸。
——鸣转头探询飒音。他神情严峻地点了点头。
犬射原怒吼着,铁拳朝银的脸颊挥去。
然而,银轻巧地躲开这一击,快步离去了。他方才站立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朵桔梗花。
面对握拳颤抖说明情况的犬射原,银却漫不经心地回答:
鸣不能在这里说「不要」。既然要在此生活,就必须守护庄。然而,「分离」这一念头掠过脑海,使她胸中酸楚不已。
「……如果那种战具落入尾白兼近之手,大概会酿成大祸吧?所以必须抢在尾白破解暗号之前夺回文书。当然,最重要的是救出巫女大人。」鸣试着说了句理所当然的话,然后看向飒音,「既然如此,我们两人一起去白崖馆闯一遭吧,飒音?」
阿王丸隔在两人中间。彼此无言伫立片刻后,飒音从腰间的袋子中取出了竖笛,抵在下唇上,短促地吹了声试音。
热风从脚下升腾而起,吹乱了她的发丝;青葱的草香浓郁得令人窒息。
被长久地、用力地抱着,鸣能感受到飒音剧烈的心跳。直到那心跳渐渐平复,她始终被紧紧拥在怀中。
***
出发十分仓促。虽说务必在明日之内夺回文书,但开始的时辰并未指定。既然如此,那就越早越好——飒音如此决断,一旦准备就绪便立刻动身。当太阳微微偏过天顶之时,他和妙就已在户谷之庄的大门前与众人道别了。
鸣已没有余暇让感情动摇。
只是寂寞,一味地寂寞,根本谈不上什么动摇。
「鸣,明日一天的生活起居,我都已拜托犬射原殿安排妥当,不必担心。」
「我没事。我也会自己试着做的。」——顾忌着周围人的目光,与飒音面对面的鸣强打起精神,如此宣言道。
(饭食姑且不论,至少被褥之类我还能自己收拾好,脱下来的和服也能妥善挂起不让它起皱……)
其他前来送行的还有犬射原、即便被犬射原搀扶着也随时可能倒下的多闻,以及几位似乎与妙关系亲密的庄内女子。
「好了,多闻,要遵守约定哦?绝对不可以做那件事……」
——妙握着多闻的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絮絮叨叨地重复着种种担心。多闻不知有没有在听,一副光是站着就已用尽全力的样子。
鸣暗自思忖,稍后去探望多闻吧。他一定和自己一样——不,一定比自己更因被妙抛下而消沉。若能好好与他谈谈,或许能让他释怀几分。
这时飒音忽然疑惑地仰起了头。
鸣抬起眼,追随着飒音的视线望向天空。成群的飞鸟正朝着他即将前往的方向飞去,嘎嘎的嘈杂鸣叫声残留在耳畔。
不安在心底加剧了。
「其实之前多少就有些预感,所以今早才会提到吧……」飒音喃喃道。
「今早提到的?」鸣一怔。
根本无需思考回忆,她立刻就明白了。
「那家伙或许正往这边来……鸣,你要小心。」
鸣不禁失声喊出:「怎么可能!」但飒音的预感绝不会出错。
(即便到了这种地步,飒音仍将他视作朋友吗……)
鸣的一只手被握住。下一个瞬间,她本该抓住银的手腕要害将其扭翻,然而眨眼间,银已绕到了她身后——鸣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绕后了。
她环顾四周,送行的人们早已返回各自的岗位,只有几名负责警备的年轻人面向外侧,无聊地站着岗。
无需近到能触碰到彼此,哪怕他一直别过脸也无所谓。
「那时候,我以为飒音你吹笛是为了悼念他。所以——」
只要能在身边,就好。
根本来不及思考制止,鸣的「气」在一瞬间释放了。
「不,他还活着,我多少能够察觉到。」
「我要是脸上留了伤,就不受小妹妹们欢迎了吧?首先要自我保护嘛。」
「我会当作证明来相信的。」她坚定地说。
尖锐的疼痛贯穿头颅,但鸣不想移开目光。
银的视线落在鸣下意识握起的拳头上,笑嘻嘻地回应道:
鸣无视嬉皮笑脸的银,快步离开了那里。或者说,是逃走了。不安让她想要那个刚刚分别的人立刻回来。独自一人实在无法安心。
——银用甜腻的语调,一次次说着惹人厌的话。
这个男人,实力强得可怕。那轻浮的态度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本性使然,虽然不得而知,但鸣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他比自己更强。
「因为可能被那家伙的眼线盯梢,所以旅途中我一直装作认为他已经死了,借此让他自己因松懈而暴露动向。」
身体内侧火辣辣地疼。
「……!」
鸣抬头望去,面对眼中流露出真正哀伤的飒音,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需要警戒到那种地步的对手,竟是飒音唯一的友人——这除了讽刺之外,别无他词可以形容。
她冷汗直流。接着,又被轻巧地放了下来。
对这无可救药的自私,愤怒与惊愕已不足以形容,鸣只感到浑身脱力。是因为异能者稀少,才不得不接纳这种毫无干劲的人吗?
(怎么回事?双脚悬空了……?)
鸣将挂在腰带上的那支笛子,连同笛袋一起紧紧抱在胸前。
「很寂寞吧?尤其是,晚上。」
「他从悬崖坠入湖中时,不是死了吗?」
鸣只能相信,他将笛子交给自己保管,便是定会归来的约定。
在人多的地方,鸣无法说出是自己杀了他。
——妙已经等不及,迈步先行了。她似乎也在尝试斩断对多闻的留恋。
银交叉双臂护住脸,虽然后退了两三步,却若无其事地稳住了身形。
「他一定对我们恨之入骨,同时也因为『任务』失败,无法回到原来的立场了;所以大概会与我们再战……」
(我……已经无法独自活下去了……)
「可以了吗?再不快点的话,天黑前就赶不到白崖馆了。」
「关于鸣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这个交给你保管。」
飒音再次试图深深望进鸣的眼眸,却忽然一惊,犹豫之后,低语了一句「抱歉」,转过身去。鸣向他发出了「呼唤」——
面对鸣拼命的询问,飒音直直地凝视着她,点头道「嗯」。鸣承接住了他的视线。
「别逞强了。要不,为了让你不被山犬袭击,今晚我去你家住也行啊?」
(好寂寞……)
突然间,鸣的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个性强的女孩子,我很喜欢哦?妙也很可爱,但怀里藏着可怕东西的鸣更有魅力呢。毕竟鸣的出身特别,我可是第一次遇见真正的公主。肌肤的细腻程度果然就是不一样啊。」
迅还活着……这个事实在鸣脑海中回荡。
「想用笛声送葬的,是我与他之间的回忆。而且最终,也未能做到。」
至于刚才触碰她的,是银。
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被撕裂带走了——是最需要的那个部分。
「真是个冷漠的男人啊。居然要和别的女人一起走。」
「有破绽。不多加练习可不行啊。要一起练吗?手把手、脚把脚的……」
飒音也深深点头。
「突然来这一手真让人吃惊啊。下次请先预告一声吧。」

「……我以为本该是你去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鸣警觉地追问。
目送着他的背影,为了设法驱散那几乎要让视线模糊起来的寂寞,鸣试着回想今早关于迅的对话——
她渴望得到回应,哪怕伴随着疼痛也好。
肩膀忽然被触碰。那只手带着令人不适的温热,鸣感到一阵不快,反射性地将其甩开。
「怎么样,这招你喜欢吗?我也非常中意你哦。既然成了同伴,就好好相处吧。」
他没有说出「当作遗物」之类的话,这让鸣稍稍松了口气。话虽如此,即便将飒音珍而重之的竖笛抱在胸前,不安与寂寞也只会愈发增长。
「鸣,怎么了?在发呆啊。」
他从腰带上解下装有「一节切」竖笛的袋子,塞进鸣手中。
「我可以把这当作你一定会回来的证明,对吗?」
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鸣却想做些什么,于是她伸出双手,包覆住飒音的手。飒音犹豫片刻后紧紧回握,接着便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温暖渗透进鸣的手心,久久残留不去。
「与银先生无关。」
『活着回来,我会相信并等着你。请再一次,为我吹奏这支笛子。』
她本以为银会被弹飞到围墙的另一端,然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