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命
《业多姬》 · 时海结以 · 1.2万 字
西斜的阳光,从居室的武者窗透了进来。附近的杂木林中,暮蝉正热烈地鸣叫着。
鸣将手中几乎毫无缝纫进展的布扔到地板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确实说过「会安分地学习」,但这针线活实在跟她八字不合。鸣在心底暗暗抱怨:想必是那个死脑筋的某某人自以为是,觉得只要是女人就该会做针线活。若非得静坐着练习,那还不如去练字或算术。礼仪规矩她同样不喜欢,但学那些至少不会让眼睛疲劳,尚可忍受。
香椎说过,为出征的丈夫缝制内衣是妻子的本分。据说是出于安全考量——不交给外面的裁缝铺做,就不会被人暗藏毒针;而且万一有事时,还能缝入些什么,金银也好,护身符也罢。
此刻,香椎也正在鸣眼前反复念叨:要一针一线地缝,每一针都寄托着平安归来的祈愿。在鸣听来,那简直如同异国语言,光听着就头痛。
「鸣大人,您有在听吗?」
香椎终于大声喊了出来。尖锐的声音刺得鸣耳膜生疼。她无奈地弯腰去捡那块要缝的布。然而就在此时,香椎一把将布夺走,断然说道:
「以您这样的心态拿针,会伤到手指的。」
「那可以结束了吗?」
「我是叫您深呼吸。本该今日缝完的衣物,显然是赶不上了。但至少,请把这根针上的线缝完。」
鸣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香椎则揉着太阳穴:
「鸣大人,我来聊些您喜欢的话题,给您解解闷吧。」
「……反正又是礼仪规矩的话题吧。」
「不。」香椎一脸严肃地否定道。
「——是最近在馆内郎党之间流传的话题,我想鸣大人应该还没听说过。总之,据说又有人消失了。」
「真的吗!? 」
鸣暗想这是吹的什么风。毕竟自从在诘城三楼的武器室遇险后,香椎比以往更不愿提及夫人离奇遇害的事件了,甚至连头都不愿转向诘城的方向。然而,如今她竟对鸣让步到这种地步,鸣只觉得明天怕是要下起盛夏之雪了。
「您还真是的……一听说这种事就来了精神。」
香椎苦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讲道——
「大约五天前,有家臣发现一座严加看管的仓库内,一袋黄金颗粒少了相当数量,认定是遭了贼。继胤大人接到报告后,就下令展开了严格的搜查……」
(这么重大的事我至今才知道,可见我最近被香椎她们看得有多死……)
背后突然有人搭话,吓得鸣差点跳了起来。
「放开我!」
香椎点了点头,答道:
又响了一声。
「我已做好觉悟,即便与敌人同归于尽,也要履行与你的那个约定。常磐,坚强地活下去!」
「……别这样,香椎,快放开我。」
「常磐,快说『是』。」
香椎被勒得喘不过气,瘫倒在地。
(难道已经无缘再叙了吗……我本就还有一些关于母亲大人遇害的疑问想问他……)
「我是你的骄傲吗?如果是,就答应我吧。」
听闻此言,鸣赶忙坐到书案前,将此事的要点写在常用的纸上。她无视香椎责备的声音,反复读了几遍。
因为另一个她正在心中觉醒……
鸣松了一口气,暗暗庆幸弟弟的随从不在。她蹲下身子,与常磐丸平视:
她从灌木丛中飞奔而出,一眼认出飒音的身影后,便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明明有无论如何都想说出口的话,却怎么也组织不出语言,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收紧环抱的双臂。
「咔嗒」一声响起。似乎是坚硬的小东西打在了窗棂上。鸣的居室位于根平馆建筑群的角落,紧挨着后面的是围墙与护城壕,再过去便是杂木林的斜坡。秋天刮风的日子,常有墙边树木的果实打在窗上,发出类似的声响。如今是夏天,暮蝉聒噪,正生着闷气的香椎似乎并未留意。
「我就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相信我,香椎!」
「鸣大人,拜托您清醒一点!请原谅我失礼了——」
——鸣想说「我没有那个打算」,却说不出口。她想亲眼确认「他」平安无事,想好好地道个别。只是,哪怕踏出建筑一步都可能有危险,所以为防万一,想换身便于行动的装束而已。
(……飒音表面的身份,不也是周游各国的药草贩子吗。)
鸣直直地凝视着常磐丸的双眼。然后,将弟弟那张仍带稚气的面容深深烙印在眼底。
「我想正是他。」
「不仅是今晚,今后也是如此。答应我,好吗?」
——鸣伸手抓住香椎的一只手腕,一个闪身扭到背后,用另一只手臂勒住了她的脖颈。
鸣走近窗边,悄悄察看情况。香椎一脸「到底在走什么神」的困惑表情,凝视着她。
「鸣大人……」
鸣停下手,自问:
「馆内的下人们也异口同声地说,唯独他绝不可能对仓库的黄金下手……」
『莫非是北之方夫人将喜爱的匠人召唤到彼岸去了吧?扇匠和木匠,都是被夫人的亡灵引诱,自行断绝性命,渡过三途川了呢……』
「这是要用香椎的命来交换的愿望,鸣大人!」
「匠人是指……弥四郎?」
「少主——您在哪里——?」
「说什么愿望……」
鸣滑进沿山冈斜坡挖掘的护城壕,略微观察两侧后,以矫健的身手迅速攀上对面的土壁。她很清楚,飒音应该也能感知到自己的行动。因为她正如此强烈地「呼唤」着『想要见你』——将压抑至今、却真切感受到的感情尽数释放。
炽热的情感翻涌而上,涨满了鸣的胸口。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
「诶……?」
香椎整个人扑到鸣背上,死死抱住了她。
「两位匠人,都消失了……」
(……只是晕过去了,大约半个时辰应该就能恢复意识。)
在居馆的小门边,鸣一边警戒四周一边系紧草鞋的带子,然后悄悄溜了出去。正环顾四周时——
鸣无奈之下,伸脚将香椎绊倒。香椎仍不放弃,抓住了鸣的脚踝。
(糟了……)
越过护城壕后,鸣躲进树林,钻入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在心中默念着「到这里来」。
「姐姐……不要……」
「香椎,求你了,让我去。」
「……姐姐大人?」
传来了随从的声音。
就在香椎瞪圆了眼睛,从鸣手中抽走纸张的时候——
如今,不愿相信弥四郎是因私盗馆内财物而失踪的众人,半是牵强附会地议论道:
(可是……)
「不行。」
香椎提起此事时,颇为愤愤不平:
错愕之际,弥四郎不久前留给鸣的那句话突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鸣感觉心中那组木工艺的「驹」也随之移动了一格。
「……是这么回事吗?」
——她惊叫一声,从书案上摆放的手箱中抓起那把在武器室找到的扇子。
「这是毫无根据的谣言。说什么召唤到彼岸。心怀慈悲的夫人,怎会做出这等任性之事?我看全都是『妖怪』作祟!诘城也好仓库也罢,由科大人等家臣一直在频繁巡视。若是活人所为,迟早会被发现。至今连嫌疑人都揪不出来,只能说明有看不见的『妖怪』存在……啊啊,多么可怕。」
仿佛后颈被人揪住。然而,此刻的鸣没有停下。
「你和香椎一起去母亲大人的娘家——也就是香椎兄长效力的那家。总之,如果觉得身边有任何变乱发生的迹象,就秘密逃走。不要听其他家臣的话,照我说的做。至于父亲大人,等局势稳定了再派人通告他就好。」
随后,鸣看向那几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侍女,却不禁睁大了眼睛。其中一名俯卧的侍女,大概原本正准备给各房间的灯台添油,她随身携带的油壶翻倒在旁,荏胡麻油全洒了出来,在她身下积成了一片油洼。鸣目睹这一幕,觉得与当初看到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景象有几分相似,随即想到了某种可能——
「鸣,你在吧?」
鸣从根平馆后方的暗道出去时,打晕了站岗的郎党。她本想取走那人的重藤大弓,无奈弓身与自己的体格不合,于是只拿了箭筒。
咔嗒。
言毕,鸣甩开常磐丸的手,转身就跑。
鸣蹲下探了探香椎的脉搏。
数名听到吵闹声的侍女赶了过来,鸣将她们也击晕后,从长衣箱里拽出骑马的装束,迅速换上。
***
「怎么会这样……」鸣茫然地喃喃道。
「啊,姐姐大人!」
「听说绘画与工艺皆由他一人包揽。那位扇匠还会周游各国,拜访订购商品的贵人并亲手送达。他原本住在美驹城下町的一隅,夫人生前也曾多次召见过他。」
咔嗒。
「真是的,请您适可而止。解谜是鸣大人思念夫人的独特方式,我想或许是平日管得太严了,才想用传闻让您开心一下。好了,该继续针线活了。太阳就要落山了。」
「常磐,好好听着。今晚也许会发生什么骚动。」
「香椎,原谅我的任性。」
常磐丸似乎从鸣的语气中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意味,不安地问「姐姐大人,为什么……」,同时握住了她的手。
「出什么事了吗!」
鸣安抚着怦怦直跳、几乎发痛的心脏,凝神望向护城壕对面的林子。树干阴影处,立着一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身影。
石子打在窗棂上,发出干涩的声响。接着又有石子打中同一个地方。然后再一次,依旧是同一个位置。
——只见常磐丸手持虫笼,睁大了眼睛。笼中有一只暮蝉。
(弥四郎失踪了……?那个关心幽居在诘城中的母亲大人、之前还鼓励过我的弥四郎……?)
「我……」
常磐丸缩了缩身子。他想叫人。
「莫非……!!」
不一会儿,飒音的声音便传入鸣的耳中——
飒音也回抱住鸣。他的胸膛因揣着许多小石子而凹凸不平,硌得鸣隐隐作痛。两人随后蹲进了灌木的阴影里。鸣莫名感觉这一幕与先前躲在地穴时有些相似。眼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飒音——那个令她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
「……仓库的门锁并非金属铸件,而是一种无需钥匙的组木工艺门闩——那种名为『驹』的木制构件,必须按既定顺序移动木块才能开启。知道顺序的人极为有限,全都是继胤大人信赖的重臣。由于盗贼并未破坏门闩便进入了仓库,制作门闩的匠人因此受到盘问,而在盘问后不久,那位匠人就从馆内离奇消失了。」
香椎摇头拒绝。
常磐丸微微皱起眉头。
「不,您不会回来了。鸣大人您一旦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真的只是这样吗……?)
「那位扇匠,就是制作了那把绘有群马图案、嵌有黄金饰件的扇子的人?」
(没事,我下手有分寸……)
***
「是要外出吗……」
鸣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她一把扯下身上的生绢打褂甩开,掀开长衣箱的盖子扔在一旁,将手伸了进去。
趁鸣犹豫的间隙,香椎站了起来。她抓住鸣的腋下,想把鸣按到墙上。
今年如月(二月)月末,就在夫人出事的前一天,那名扇匠说要外出经商。数日后,在跨越美驹与御堂边界的山岭上,他被发现遭山犬咬噬致死。或许是因为早春翻越山岭时天气寒冷,扇匠穿得很厚,山犬似乎费了番功夫才扯烂衣物,将尸体拖过遍布岩石的山地,惨状令人不忍直视。由于当时受夫人遇害事件的影响,混乱之中这起事故在馆内并未引起什么议论,便被草草翻篇了。
弥四郎深受已故夫人信赖,这在馆内无人不知。香椎还说,众人也因此想起,另一位死于事故的扇匠,同样深受夫人青睐。
『只要您不忘却约定,迟早还会有与我弥四郎再叙之时吧。』
「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去,不如索性杀了我香椎再走。若能最后看到鸣大人的面容,死在鸣大人手中,前往夫人身边的话,香椎死而无憾!」
「我这就去!」
「鸣,冷静下来听我说——之前那些使用投掷索的刺客,是圆冈父子派来的。圆冈答应与美驹联姻,本身就是个阴谋。你母亲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被杀害。」
飒音压低声音,一口气说道。
鸣并没有那么惊讶,反而觉得豁然开朗,仿佛体内某根一直卡着的棘刺终于被拔了出来。飒音神色苦涩地继续说道: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却没有告诉你……之前离别时我说的那句话,是希望你能原谅我……」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你是在为欺骗我而道歉。」
「你已经知道了啊,我的『工作』……」
「嗯。据由科他们的调查,飒音你是南方半岛上那个国家派来的间谍吧?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你……」
「我来归还替你保管的东西。」飒音打断了鸣的话,将一件小巧的物件塞到她手中。
「啊,是母亲大人……」
那是装有鸣母亲遗发的纸绳卷。
「谢谢你,飒音……对了,我在诘城三楼捡到一把扇子,你能用『千里眼』探查一下它曾经的持有者吗?」
鸣从袖口取出扇子,递给飒音。
「现在没有探查这些的余裕,我正在被追杀……」——尽管嘴上这么说,接过扇子的飒音声音却很平静,「因为我背叛了同伴。」
他凝视着鸣的双眼,鸣也回望着他的眼眸。出乎意料的是,他眼底深处竟满溢着温柔。
由科曾说过:引发美驹及周边战乱的契机,便是业多姬的性命——犹如砸向积雪、引发雪崩的那块落石。鸣现在明白了,他说得没错。
(不止是圆冈,那个南方国家大概也打算除掉我。只是因为奉命执行任务的恰好是飒音,所以才……)
「鸣,我对你——不行,没时间了。之后一定——」
——咻!
撕裂空气的声响切断了飒音的话语,同时他一把将鸣推开。鸣重新稳住身形时,发现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已钉着一支飞镖。
鸣立刻闪到最近的一棵大树后,飒音则退到鸣左侧,以另一棵树的树干为盾。
鸣独自低语,咬住了下唇。她试着在心底「呼唤」飒音——
——鸣所信赖之人的面庞逐一浮现,令她心乱如麻。美驹与圆冈已然交换了婚约,此事牵涉的并非只有鸣一人,还有两国相互许诺的其他利益。然而圆冈压根不打算真正联姻,一切行动都是为吞并美驹而设的阴谋。鸣原本所设想的——自己出嫁后通过巧妙周旋维护美驹的利益——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与扑向陷阱诱饵的盲目兔子并无二致。想到这里,鸣悲怆地意识到,自己对双方任何人而言,大概都不过是一件道具。明明自以为在独立思考、自主行动,却不过是经他人之手推来搡去、任人操控的木偶。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鸣几乎想要就此投身加茂湖中。为了不让悔恨扰乱心神,她试着交叠手指,按于腹部。
「公主大人,恕我直言——您至今似乎仍执迷不悟,还在包庇那名敌国细作。方才溜出馆去,莫不是与那人暗中碰头?我不能允许现在这样的您随意接近继胤大人。」
「啊——啊,飒音那家伙,似乎很看重公主殿下你呢。你这样独自应付我,真的好吗?」
「公主大人,您又擅自外出了?方才我接到报告,说有形迹可疑之人接近馆邸,不知公主大人可曾见到?」
「这就是传闻中的异能——『业』吗?哎呀,真是精彩。」

只见一名身穿直垂、头戴立乌帽子的年轻武士站在那里。窄脸配上锐利而无机质的眼神,令人联想到螳螂,透出一股极其冷酷的气场。
或许是听到了鸣用异能断树的巨大声响,一众原本守卫馆邸的郎党赶来了。
鸣脊背一阵发凉。
「啧!」
然而,他蜷起身体,在空中旋转几圈后,稳稳落在了远处。
一道高亢的男声骤然响起。鸣本能地握紧怀刀,转身直指声源。
迅发出怪异的笑声。那表情仿佛发自内心地享受着将猎物折磨致死的快感,令人不寒而栗。
背后传来由科「快给我追」的怒吼,但众人似乎畏惧鸣的能力,一时迟疑不敢上前,竟就这样让她逃脱了。
(飒音应该很熟悉这人的攻击招式,但我就不太行了,得赶紧想点办法,不然这样下去相当不妙……)
鸣在心中如此「呼唤」后,听着背后石子与暗器碰撞的声音,继续进逼迅。
(父亲大人究竟听到了怎样的风声?常磐是否还相信我的嘱咐?香椎呢……)
「要跟我过招?先报上名来。」
(……!!)
(圆冈氏的刺客吗?看来他们一直等着我出馆……)
「见到了,刚交过手。」
「没事。」
(成功了!)
【译注:「虎口」指领主居城的出入口,是经过特别设计、用于防御和反击敌人的要塞化空间。】
「哼,总算从馆里出来了。」
圆冈景实单侧嘴角上扬,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
一个身材略显瘦小的年轻人从两人前方的树上跃下,咧嘴一笑,随即向他们逼近一步。
说话间,由科用下巴向侍从们示意。这群手持长柄枪、铠甲咔啦作响的男人们立刻将鸣围了起来。
挡在正前方的两名侍从似乎被鸣的气势压倒,回头看向由科,以目光请示。由科却摇了摇头。
「——正是你的未婚夫,鸣姬殿下。」
「公主大人!」
话音未落,鸣已踢起脚边的小树枝,同时低头沿陡坡俯冲而下。然而迅敏捷地跳开,鸣刺向他的一击因此落空。
(……不对劲,绝不能跟他们走。)
「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让他跑掉了……」
「因为对方是女子就手下留情,这可不符合我的美学。公主殿下也希望如此吧?」
「鸣,你快走!」
「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在弥生之森的山樱树下,说要见识我身手的那位,是吧?当时你溜得倒挺快。」
太阳已然沉入山脊。重新回到杂木林中的鸣踌躇不已。自虎口处逃离后,她先隐蔽在树林边缘的阴影里,绕着根平馆外围的护城壕转了大半圈,却发现馆邸侧门与暗道附近都增加了戒备,还有举着火把来回巡逻的郎党。鸣不知由科是否对他们下达过指示,因此不敢贸然接近。
(这是……!)
「大人刚刚外出回来,应该还在马厩附近吧?」
「呵呵呵呵。」
鸣的心神一时因愤怒而动摇。就在这一瞬间,向后跃至陡坡下方的迅冷不防甩出飞镖,切断了她腰间箭筒的系带。箭筒掉落,滚下斜坡,直滚到迅脚边才被他踩住。
「你是要我空手而去吗?」
「哼,真是愚蠢。」
那人刚转头冲同伴喊出「拿绳索来」时,鸣便发动异能,将他狠狠弹飞出去。趁其他人愕然呆立的空隙,鸣转身便跑。
——如同雷霆直击般的巨大声响轰然炸响。
迅满脸讥讽地笑着。这出乎意料的展开让鸣有些错愕。然而迅不肯放过任何破绽,收刀猛冲而来,并从袖中甩出另一枚绳镖。鸣勉强避开,迅信手一拽,绳镖便回到他手中,接着又「咻」地重新甩来。鸣光是躲避就已相当费力,不由得佩服起刚才飒音徒手抓住绳镖绳索时的敏捷。
「我就说『业多姬』不会老实待着。」
「鸣,你赶紧离开这!你也是他抹杀的目标。」
前方的迅「嘁」地咂嘴,瞪向两名刺客,似乎不满有人插手自己的猎物。
树干碎裂,树冠朝着迅的头顶倾倒而下。
【译注:「直垂」是武士阶级的代表性礼服,由垂领上衣和同色袴组合而成。】
两人这般狞笑着,死死盯住鸣。
趁迅分神的空当,鸣果断拔出怀刀,一口气逼近,挥刀向他发动凌厉的攻势。迅一边躲闪,一边连连后退。
话未说完,听到暗器破空之声的鸣赶紧侧身躲避。下一瞬,一枚尖锐的金属片已扎进树干。
在根平馆的虎口,鸣与由科及其数名全副武装的侍从撞了个正着。
「……圆冈的人!? 那么,你难道是——?」
「你是……?」
「你倒是挺清楚的嘛。」
鸣躲过一击绳镖后,用整个身体撞向身旁的大树——同时,将「自我」消解至意识几乎模糊的程度,完全解放体内的异能。
「公主大人,您受伤了吗?」
***
「父亲大人现在何处?我必须去见他。」
「飒音,没事,我们一起对付他……」
碎裂的树干碎片如手里剑般飞向迅。迅交叉双臂护住脸部,向后跳开。但是,他没能逃出大幅度铺展的枝桠范围,被青葱茂密的枝桠压倒。形势逆转,鸣赶上前去,骑在迅身上将他压制住,用落在旁侧的绳镖绳索缠住他的身体,一边收紧,一边将怀刀抵在他的喉结上。
迅虽然仍在躲闪退避,却一脸游刃有余的模样,发出了戏谑的声音:
(刚才好险,差点就中招了……得保持冷静。)
「用不着你来操心。」
「——若能帮忙指认,就再好不过了。」
迅厌恶地咂了一声,转身朝茂密的杂木林跑去。赶到鸣身边的郎党们朝他背后放箭,但迅一个翻滚躲过箭矢,随即消失在了树丛中。
「但我得先面见父亲大人,让开!」
鸣拍了拍袴上的尘土,向郎党们询问道:
「公主殿下,你若继续反抗,可是会很受罪的呢。若是交给我来办,我可以让你毫无痛苦地去见母亲,如何?」
鸣刚收招试图重整架势,迅却已抢先上前,拔出短刀挥来。鸣慌忙用怀刀格挡,但由于身形不稳,向后踉跄几步,后背几乎贴上了陡坡。
「我等正要前去搜捕,请公主大人陪同前往——」
「在下迅。是飒音的友人。」
「怎么了?是身体不适吗?」
鸣倒吸一口凉气,先前护送她回馆的一众郎党也为之哗然。就在这时,由科的另一名侍从突然从后方按住鸣的双肩,口称「请容我等失礼」。
别无他法,鸣只能暂且在郎党们的护送下返回根平馆。
鸣冷声讥讽,同时借着月光定睛看去。年轻武士身后人影绰绰,伴随着沙沙声响,近十名随从举起火把,排成一堵人墙。他们手腕上皆缠着蔓绳——正是投掷索。
「哦?居然亲自找上门来了。看来那群不中用的家伙,让你好生费心啊?」
***
「别躲了,美驹的业多姬,出来跟我过几招。」
(怎么办……孤注一掷吧!)
尽管嘴上这么说,由科的眼神却透出阴冷的寒光。
喀拉!
「你刚才说谁要凋零来着?能不能再说一遍呢?」
(飒音,那两个刺客由你对付,这边我来解决!)
(我这边没事了,但现在身旁全是馆邸的郎党,你靠近会有麻烦的。而且那个迅大概往你那边去了,总之你先赶紧逃……)
由科上下打量着一身骑马装束的鸣,皱起眉头问道:
在这言语交锋之间,鸣运用自幼锻炼出的呼吸法,骤然放松了身体的力道。下一瞬,迅被弹飞了出去。
不料迅使出全身力气猛地翻滚,惊人的爆发力直接掀翻了鸣。鸣连忙向后退开,迅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挣脱绳索,将绳镖重新收入袖中。
接着,从右后方的灌木丛中钻出两个穿黑色夜行衣、手持投掷索的男人——
——咻!
飒音冲向迅,对方却迎面甩来绳镖。飒音敏捷地偏头避开,并抓住系在镖末端的绳索,迫使迅放弃这件武器;迅转而又打出一发飞镖,却被飒音用另一只手中拈着的石子掷出击落。
正当鸣与迅继续对峙之际,身后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伴手礼嘛……就用你这壮志未酬便凋零的武勇传,不是正合适吗?」
面对鸣的讽刺,景实眯起了眼——
「我本还期待更甜美温柔的细语呢。」
「说笑了。我向来因不够体贴而挨训。」
鸣怒瞪着景实。
「这眼神不错。杀了未免可惜。不如我一时兴起,权且与你做一阵夫妻如何?」
「不巧得很。这门亲事,还请容我拒绝。」
鸣强忍怒火,寻找出手的时机。对她而言,这反而是个意想不到的好机会——擒下这个真正的敌人,再向父亲好好解释。
「拒绝?你以为美驹办得到这种事?」
「那可说不准,反正你的气数已尽。」
「我看未必。」
景实出奇地沉着冷静。
「你欺骗父亲大人、对我所做的一切,我会让你当着父亲大人和所有家臣的面和盘托出!」
「哎呀哎呀,你大可试试看?」
景实乐不可支地笑道。
(有什么可笑的!!)
鸣将那令人气血上涌的不快与愤怒,尽数倾注于怀刀之上。
刀光一闪。景实猛地交叉双臂护住头颈,向后仰身,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随从们顿时鼓噪起来,一拥而上护住主人,还有人伸出火把直晃鸣的双眼。正当鸣对这反应感到一丝违和时,那些随从已不着痕迹地解下腕上蔓绳,迅速藏入袖中;而景实则继续用右手捂着左臂——那想必是护脸时被刺中的部位——嘶声惨叫不休,装出一副狼狈至极、痛苦万分的模样。
(糟了,中计了……)
鸣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先前被由科派来追踪鸣的部众,听见吵闹声后陆续从树林深处现身。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持刀的鸣与倒地惨叫的景实后,愕然失色。景实立刻向他们自报家门,继续尖声控诉,其随从们则装出一副显而易见的慌乱模样。
「因思慕可怜的鸣姬殿下而渴望一见,又听闻她险些被可疑男子掳走,痛心万分,于是特地前来探望。谁知在林间与鸣姬殿下不期而遇时,她竟不由分说拔刀刺向了我!」
如今,鸣已翻越了一座山脊,身处远离根平馆所在山冈的一片灌木丛中。头顶上方,岩棚如屋檐般探出,其上生长着低矮的树木。从山脊向下望去,斜坡连绵不绝。时值夏季,灌木长得幽深浓密,若是伏低身子,从下方应当很难发现此处。
鸣踏过的夏草腾起青涩的草香。疲惫感骤然袭来,她颓然瘫坐在地。
「好痛!」
「好想活下去……执着于生虽然难看,但是,我想活下去……」
「老夫先前还怀疑由科大人,实在是万分抱歉……」
鸣毫不犹豫地解开草鞋带,将长发挽成发髻。她把身上穿戴之物尽数脱下,用衣带捆好顶在头上,再将带子两端系于下巴固定。
(我这提线木偶的角色已经结束了……景实本就想让我成为开战的契机,我因自己的愚蠢踏入了那个男人的圈套,还彻底失去了父亲大人与家臣们的信任。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生,又是为了什么修习战斗之道以侍奉父亲大人,一路存活至今的呢。我已经连美驹所需的「道具」都算不上了。明明曾以此为傲。明明即便身为「道具」,也曾感到过骄傲……)
(这下,馆邸中真的没有我的同伴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逃走呢?飒音,竟做出这么引人注目的举动……」
被一众不信任的目光刺穿身体,鸣不禁抱头蜷缩下去。
泪水已然干涸,头痛或许已经麻木,化作隐约的钝痛。
阿王丸开始朝着岸边游去……
入湖后,鸣全力划水,已经能确切望见篝火的位置了。正当她心想再往前些许便要转向时,火光突然熄灭。与此同时狂风大作,鸣迷失了方向。
「公主大人,您真的与那个细作勾结了吗!? 」
「何等疏忽!为何谋害于我?这便是美驹的真意吗!」
——意识到活着的意义仍存于己身,鸣感到一股令浑身颤抖的激昂。
「拒绝。若被趁机下毒,可如何是好。」
本能告诉鸣,一切已到此为止了。恍惚间,她看见黑暗的帷幕上浮现出飒音侧脸的幻影。
「请容我等为您处理伤势,万望宽恕。」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悄然西斜。
飒音紧紧拥抱自己时传来的体温、他展露的内心隐秘、以及眼眸深处流露的温柔,都如丝般牵绊着鸣,恋恋不舍地将她留在这个世上。然而,鸣知道自己不能去飒音身边——她希望他能获得自由。
「……阿王?」
鸣拼命忍耐,才勉强维持住意识。
(香椎以前总说,女子本就不擅泅水……啊,但愿此刻她不要因为我的事而过度悲恸、寻了短见……常磐有把我的话好好传达给香椎吗?)
(好想见他,好想再次触碰他。然而……若与我在一起,飒音的性命便难以保全。与我这种自诞生起便被诸多枷锁缠身的人不同,飒音应当能自由地选择生存方式。与我扯上关系只会让他失去自由,更遑论还要为此赌上性命……)
鸣从细浪拍岸的湖边踏入水中。湖水幽寒,鸣正是为了游得更快、不让身体因受冻而变迟钝,才事先脱得赤条条的。她从小就盼望,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抛开如汤帷子般在水中缠人的衣物,像男子一样裸泳。
火光闪烁了三次。
「景实殿,这实在是……」
***
(正因为还活着,我才能再为飒音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
闪烁五次,稍停,又闪烁五次。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而巨大的身躯突然托住了她。
「还活着……我,还活着……」
「鸣……为父……曾经,想要相信你。」
鸣决定笔直地朝着篝火方向游过湖面,从远离火把群的一侧崖下上岸,再从那里攀爬上去。那座悬崖上生有许多低矮灌木,不乏借力之处;崖壁也非松动的岩土,即便摸索攀爬也应不难。
四下哗然。
(请连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涌上心头的思绪,令鸣此刻胸口愈发灼痛,但她已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火光闪烁了四次。
「本还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此,是我太过天真了。」
「事已至此,都被摆到明面上了。」
(请只闪烁三次。)
虚脱感彻底淹没了鸣,自有记忆以来,她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恰如算准了时机一般,由科带着其他家臣赶来,喝令众人肃静——
脚下数次被绊,鸣借着月光抵达了湖岸。仿佛特意等待她到达一般,月亮沉入山阴,黑暗的帷幕悄然落下。黎明将至前,这是最为幽暗的时刻。
(五次——那是我与飒音相见的次数……)
鸣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手中紧握的怀刀仍未入鞘——先前她本想用它刺向围上来之人的腿脚,以开辟退路。然而未等她出手,体内的「气」便已先一步护住了周身。
与常磐丸的约定——替母亲洗刷遗恨,看来也无法完成了。
***
『身居高位者若先哭泣,支撑着我们的家臣便会动摇。所以不可哭泣。』——这是母亲的教诲。因此,即便在母亲去世之时,为了安慰常磐丸、安抚众人,鸣也未曾落泪。
然而,鸣的声音被极度混乱的场面彻底淹没了。
僵直的手指骤然脱力,怀刀滑落进草丛,鸣抱膝蜷缩起身体。
脚抽筋了。剧痛袭来,腿脚动弹不得。鸣弯下腰伸手去揉,却因头顶包裹导致重心不稳,身体猛地摇晃起来。她无法再维持姿势,开始下沉。焦急——越焦急越分不清方向,身体仿佛被湖水吞噬般不断下沉。
面对张皇无措的继胤,景实如唾弃般说道:
继胤喘息着,声音发颤。景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那是从马厩逃出来的阿王丸。鸣紧紧抓住了这匹裸马的脖颈。
「常磐……母亲大人,对不起,鸣已力所不及……」
意识逐渐远去。
(要溺水了……!)
她本想发自内心地大喊:我没有背叛,请相信我,这一切都是圆冈自导自演……然而,一个如呻吟般低沉的声音响起,让她噤了声。
「父亲大人……我——」
(真的是飒音吗?若我的「呼唤」传达给了你,这回请只闪烁四次。)
「为何要对婚约者……?」
四下一片漆黑,原本闪烁的火把群亦不知何时消失了。她想确认能否望见根平馆方向的灯火,于是转过身——
几点火光在湖的对岸忽明忽灭地闪烁。鸣心想,那应该是正在搜寻自己的队伍吧……她没见那群火光攀上飒音燃起篝火的悬崖。或许崖下如屏风般的树丛,挡住了搜寻队的视线。
鸣察觉到远处有一点孤零零的红光闪烁。她强行撑开肿胀的眼皮凝神望去——那光来自加茂湖边突出的悬崖之上。疑似篝火的光亮忽而一闪,仿佛被什么遮挡,红点忽明忽灭。
——鸣对着幻影「呼唤」,意识渐行渐远。
「曾经」——过去式。鸣瞬间明白,自己已失去了辩解的机会。
这完全是景实自导自演的一出猴戏。
当时伴随着惨叫声,她将包围自己的那群人统统弹飞到了数倍于她身高的半空中。直到鸣逃出老远,那些人重重摔落地面的闷响才终于传入她耳中。
鸣将怀刀收入刀鞘,装回袋中,拨开夏草冲下山脊——为了守护飒音,让他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这里是鸣年幼时,每当想要独处便会悄悄躲来的、只属于她的秘密之地。不知已过了多少年,她再度来到了这里。
鸣想活下去,想与飒音一起活下去。为了将这份心意瞒过他,她只是一味地在脑海中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骚动之中,鸣的父亲——美驹继胤驾临了。认出他身影的家臣们纷纷让开道路。鸣抬不起头来,只是茫然注视着面前那一双双移动的脚,听着那沉重逼近的脚步声。
泪水是苦涩而痛苦的东西,并不像「哭出来就痛快了」这句话所期许的那般。泪水的温热令她感到羞耻又焦躁,鸣愈发泣不成声,脑袋也跟着阵阵刺痛……
火光再次闪烁。
「不……不要啊啊啊啊!」
(飒音,不用再管我了,赶紧逃!!)
随他抵达现场的,皆是美驹的重臣。他们与众郎党一道,将不知所措的鸣围在了人墙中心。
「我早就说过,公主已被敌人迷了心窍,竟做出此等叛逆之事来。」
「别被圆冈骗了,这是误会!」
如此「呼唤」过后,鸣喃喃道:
她抬起眼,只见父亲正手握太刀刀柄,转向自己,步步逼近。那双眸子被深沉的悲戚与绝望尽数浸染,仿佛漆黑无底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