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5564 字
感覺到熱淚流過臉頰,伊予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人間。失去奶奶的傷痛也立刻湧上心頭。雖然不想相信這件事,但一睜開眼睛,奶奶的屍體就不由分說地映入眼簾。
是啊,奶奶已經死了。一想到這裏,伊予的胸口就止不住地隱隱作痛。
至今爲止,伊予看過了無數次的死亡,但是他人的死亡和自己深愛的人真正死去,有着極大的不同。死亡是肉體的消滅,而非靈魂的消滅,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但她還是無法就這樣心平氣和地接受。
因爲奶奶是被殺死的。如果只是一般的老死,那自己還不會感到如此悔恨和痛苦。但她是被殺死的,是身體被撕裂而死的,沒有比這更不合理的事了。伊予內心湧現強烈的恨意與悲傷,她覺得自己就快發瘋了。
但是她沒有時間可以沉浸在悲傷之中。那個女人——暗真——低下頭看着她的臉說:
「你回來了嗎?那我們該走了,必須離開這裏纔行。」
「離開……那奶奶怎麼辦?」
伊予認爲不能將她的遺體放在這種地方,更別說奶奶是優秀的引路人,必須要爲她進行莊嚴、符合她身份的弔唁儀式纔行。
但是暗真卻對少女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
「在那裏的只是你奶奶靈魂的容器。硬要說的話,那只是個空殼罷了。擔心那種東西要幹嘛?如果她還活着的話我還可以理解,但我們現在可沒有時間去擔心死去的人。」
雖然伊予可以理解暗真說這些話沒有惡意,但對伊予來說,這簡直就像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她無法忍受這種痛苦,開始歇斯底里地大聲哭喊起來。她捶打着地面,將所有浮現在她狂躁內心的話都大喊出來。
「我不要,我纔不要接受這種事!還給我!把我送回去原來的地方!把我帶回到奶奶還活着的時候!爲什麼奶奶非得遭遇這種事不可?太過分了!把活着的奶奶還給我!」
突然間啪地一聲,暗真輕輕地打了伊予一個巴掌,雖然很輕,但也足以讓少女回覆理智了。
暗真盯視着睜大雙眼的少女,沉穩地說:
「伊予,你擁有着罕見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會帶來各種不同的命運,有時候也會帶來災難。但是有力量的人也會具有和災難對抗的能力。你是可以戰鬥的,所以伊予,你不可以在這種地方自亂陣腳。」
她的語氣堅定有力,沒有一絲猶豫,顯示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伊予的事。伊予一邊顫抖、一邊不可思議地看着女人。
「你是誰?爲什麼要幫我?」
聽到伊予這麼說,女人露出了微笑。
「是你先來幫我的,你忘了嗎?」
伊予專心地看着那隻獨眼。盯着那金黃色的瞳孔看時,伊予腦中閃過了一個身影。
說完,暗真就開始跑了起來。一開始她像是要舒展身體般緩慢地跑着,之後漸漸加快了速度。
伊予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暗真話中的意思。
「這是哪裏?」
「……你要保護我嗎?」
「我們到了,伊予。」
「就是襲擊你們的那個咒師。那傢伙在我們的獵場設下陷阱,我們族裏最小的孩子掉進了那個陷阱裏。雖然那孩子最後得救,但卻換成我被抓住了。」
暗真說到這裏就停住,把剩下的話吞進了嘴裏。因爲就算說了,也只是徒增傷感而已。
伊予心想她死也不會放手,拼命地抱住黑狼,甚至用牙齒咬住黑狼的鬃毛。雖然粗硬的毛皮讓她難以呼吸,但總比掉下去好。
肉終於烤好了。伊予忍不住想立刻大口咬下去,但她抬頭看了一下暗真。
「啊啊,要火對吧?我都忘了,人類是要用火來喫肉的。」
爲了達成目的,首先得先逃命,如果不能生存下去,就無法報仇。
暗真牽起伊予的手往外走,離開前,伊予再次看向真由良的遺體。
原來她不是人類,是有力量的妖魔。仔細一想也是合理,因此伊予對此並不感到驚訝。比起這個,伊予更在意另外一件事。她吞了口口水後豁出去地問:
看着一臉驚訝想要追問的少女,暗真用眼神讓她閉上了嘴。那眼神強烈傳達出「不要再往下追問」的意思。
「……我們不走狹間嗎?」
兩人正身處一個巨大的洞窟之中,裏面高度和深度都十分足夠,可輕鬆容納三間伊予的小屋。地面很乾爽。和裏面的寬敞空間相比,入口處顯得狹窄,也因此外面的風吹不進來。對於一直暴露在寒風中的少女來說,洞窟裏溫暖得足以讓她放鬆下來。
「那個王子把我放進山林之前,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來折磨我。爲了方便他狩獵,他弄瞎了我的眼睛、切斷我左腳的肌腱、鞭打我全身……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份恥辱。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咬爛他的臉。」
「所以呢,你要把我現在說的話,當成守護人的忠告聽進去。我很抱歉,但現在我們沒有時間埋葬你的奶奶。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裏。因爲襲擊你們的那個傢伙,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找到這裏來。」
走出洞穴一看,月亮已經高掛天空。看來已經過了午夜。在月光照射下,伊予眯起眼睛環顧四周。
「……爲什麼?爲什麼不當王了呢?」
就這樣騎在狼的身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對伊予來說,這段痛苦的時間彷彿像是永遠那般漫長,最後甚至連呼嘯的風聲都聽不見了;說不定她還昏厥了一陣子。
「嗯!謝謝你!」
不知是否是聽到了伊予的祈禱,暗真立刻就回到了洞窟裏。
「這樣就可以了。在我奔跑的時候要閉緊嘴巴,不可以發出聲音,因爲你的氣息會透過你的聲音泄露出去。你要貼緊我的背部,將你的氣息融入我的氣息之中。還有,千萬不要掉下去,要是摔下去的話,可不是隻有受傷這麼簡單。」
「真是適合那個傢伙的懲罰,還要在他臉上留下一輩子的傷疤!」
聽見暗真的低吼,伊予狂放地笑了起來。除了名護之外,伊予最恨的就是那個王子了。說到底,要不是那個少年獵捕暗真,她也不會把暗真復活,那奶奶說不定就不用死了。一想到這裏,她就更無法平息恨意。
名護將被俘虜的暗真的魔力封印住,把她獻給了猛日王,然後她又被轉賜給猛日王的侄子。
「沒錯,直到剛纔爲止,我的確還是鳴風族的王。但現在不是了,我已經從那個位置上退下來了,現在就只是暗真而已。」
「因爲……算是我個人的原則吧!死過一次的人,怎麼可以繼續當王呢?而且王必須只思考族人的事,也必須待在族人的身邊。但這樣的話,我就沒辦法保護你了,你說對吧,伊予?」
很快地,她的速度就加快到像是要劃開空氣一般。周圍的景色變成了模糊的影子,以極快的速度從伊予身邊飛過。
「枷鎖?」
「那時候的狼……」
速度變得越來越快,伊予將眼睛閉上。因爲狂襲而來的風刺痛了她的眼睛,使她無法睜開雙眼。雙手也受到冷風直擊,漸漸失去了知覺。
伊予拼命地咬緊牙齒,心想絕對不可以發出聲音。她的耳邊傳來呼嘯而過的風聲,像是要將她的耳朵扯下來一般。她的頭髮也全部被吹到身後,被風用力拉扯着,感覺頭都快被拉斷了。伊予急忙把頭低下來。
「我不知道要烤到什麼樣的程度,剩下的你就自己來吧。」
聽見這不容拒絕的聲音,伊予默默地爬上了暗真的背。然後依照她的指示抓緊了硬如粗繩的鬃毛,並將身體縮進那充滿野獸氣味的毛皮之中。
「怎麼了?你不要客氣,快點喫。」
「這件事以後再說。來,快上來吧。你要抓緊我的鬃毛,收緊雙臂,用手肘夾緊我的脖子。」
「……謝謝。」
真希望自己可以完全沉浸在悲傷裏,到了忘記進食這件事的地步。雖然伊予這樣想,可是她實在忍受不了飢餓。因煩惱此事而感到疲憊的少女又將目光放回了肉上面。
那是伊予之前見過的暗真的狼型。但是和之前相比,她的身型整整大了兩倍,而且全身上下充滿了力量,散發令人震懾的魄力。那份力與美,令伊予不禁爲之屏息。
「拜託你快一點回來!」
「是誰對你做了那種事……?」
聽見少女的讚歎,暗真發出像是被搔了癢的笑聲。
「好美……比之前美多了。」
「不,我那時候並不知道你們遭遇危險。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找你,等我終於找到並趕過去時,就發現你們被襲擊。所以我二話不說就將你帶走了。」
「我不要!」
看着小聲道謝的少女,暗真的表情變得溫柔,並輕聲安慰伊予:
暗真的聲音出現了些許的驚慌。
暗真注意到少女的恐懼,一臉不可思議地抬起了臉。她的嘴巴周圍都被染上了血紅色。
少女用熾熱的眼神看着暗真說道。
「哦,你聽見我和矢津多的對話了嗎?」
「你看得出來嘛!不愧是讓我復活的女孩。讓我再次自我介紹,我叫做暗真,出生在你們稱之爲狹間的地方。」
暗真邊說邊遞過來的,是一隻剛剛死掉沒多久的大野兔。少女還在疑惑這到底要怎麼喫,暗真就開始大口撕咬起另一隻兔子。看着暗真津津有味地撕咬着連皮都還沒有剝開、滴着鮮血的生肉和內臟,伊予身子抖了一下。
「很謝謝你的心意,但我就不了。對我來說還是生肉最好喫。」
伊予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驕傲地報上姓名的女人。
「不。那個男人說不定會設下陷阱,而且……我已經不能進去狹間了。」
伊予從暗真背上下來之後,暗真就變回人的姿態說:
妖狼笑着說是運氣好,伊予則是盯着她看。
那個男人!突然出現並殺害了奶奶的男人!
「剛、剛剛那個叫矢津多的人有說你是王,是鳴風的暗真王。」
「是啊,因爲你救了我的性命。因爲性命所欠下的人情,就要用性命償還,這是鳴風的規矩。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保護你的。」
伊予往下追問,她總覺得必須把事情問清楚纔行。
那柔韌修長的身軀突然彎了下來。暗真像是要將身體對摺似地俯下身,並將雙手撐在地上。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身體像水中映月般晃了一下。下一刻,原本站在那裏的暗真就變成了一匹巨大的黑狼。
即使暗真這樣說,伊予還是喫不下去。雖然肚子已經餓到發痛,但她還沒有餓到可以喫生肉。
不管自己的屍體被如何對待,或是有沒有人進行弔唁,對奶奶來說一定都不是多要緊的事。只是伊予還是很難受,竟然得這樣丟下最喜歡的奶奶不管。不能幫她清洗身體,連一束花朵都沒有辦法獻上。
「從你讓我復活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要當你的守護人了。但是我得先取回我的力量,否則也是束手無策。幸好狹間的夥伴們前來找我,我請牠們幫我解開咒術……但花了比想像中更久的時間,結果拖延到去找你的時間。要是能更早一點找到你的話……」
「被人稱讚的感覺還真不錯。可能是因爲之前我被套上了枷鎖的關係吧!」
她說得很輕描淡寫,但是比起任何鄭重發誓的誓言,伊予覺得她的話更值得相信。
在片刻的沉默之後,妖狼打起精神說:
「狹間的妖魔……」
「暗真也要喫嗎?」
「那還用說。」
「來喫吧!」
「對,枷鎖完全封印了我身爲妖魔的力量,所以那時我纔沒辦法說人類的話,也沒辦法回到狹間,或是乘着風一口氣穿越整座山頭。若非如此,誰會被那笨蛋王子的劍射中啊!」
那是伊予沒聽過的山名。
「好,我們現在立刻出發吧,我不會再任性了。」
滿懷苦澀的心情,伊予在心裏跟奶奶做了最後的告別,然後走到了外面。
伊予小聲地說這樣會比較快。但暗真搖了搖頭。
暗真再次走到外面,然後抱着大量的木柴回來。她將木柴放在地上,然後用力敲打石頭撞擊出火花,過沒多久火就熊熊地燃燒起來。
但是伊予也對自己此刻的飢餓感到可恥。
暗真將火堆交給伊予負責,接着處理兔肉。她用短刀迅速地將兔皮剝下、去除內臟,再將肉切成適當的大小。最後將肉串在削尖的樹枝上,架在火堆上。沒多久就飄出了燒烤肉類的香味。
伊予心想,再這樣下去,沒多久自己的手就會鬆開,然後被甩出去。在這樣的速度下被甩出去的話,可不會只有瘀青。身體會被重摔到地面,全身骨頭可能都會碎掉。
受到這股強烈情緒的驅使,伊予發誓她要報仇。不管是那個男人,還是那個叫猛日王的男人,她都絕對不會原諒。無論他是不是一國之王,她一定要讓他們付出殺死奶奶的代價。
「奶奶纔剛剛過世,我卻希望可以快點喫到肉……人在陷入真正的悲傷時,應該是會胸口難受到喫不下東西纔對啊!」伊予羞愧地想。
「尾白山。」
暗真用力地點了一下頭。看着暗真,伊予的心頭浮現出了另一個疑問。
這是一座她完全陌生的森林。漆黑的杉樹林立,空中飄散着清爽的氣味。伊予的村落附近,沒有任何森林擁有如此茂密的杉林。
不甘心的暗真咬牙切齒地說。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純白的牙齒閃耀着銀色光輝。
「好啦,閒聊時間結束了。到我的背上來,我們要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
暗真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傳來,伊予一抬頭便嚇了一跳。因爲之前身處洞穴中,她一直沒有發現暗真的身形其實非常高大。當她站直身體後,身高比起一般男性還要再高出兩個拳頭。
「你說要當我的守護人……不是因爲我被追捕嗎?」
伊予坐在火堆前焦急地等着肉烤熟。她從未體會過如此漫長的等待,而且那個香味真是誘人到令人生氣。那香味刺激着她空空的腸胃,她感覺自己都開始暈眩了。
看着不說話的少女,暗真原本歪着頭,一臉疑惑,但突然楞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後才說:
「從你住的村莊跨越十個山頭後的地方。爲了甩開他們,必須逃到這麼遠的地方纔行。」
伊予的雙眼忽然冒出火光。內心湧出的恨意讓伊予怒火中燒,那股憤怒強烈到彷彿要從體內爆發出來。
「你在這邊等我一下,我去拿食物過來。」
伊予急忙睜開眼睛。
「奶奶,對不起。」
正當伊予覺得自己被留在了寂靜當中時,突然聽見了暗真的聲音。
「這是哪裏?」
暗真搖了搖頭否認。
「……我問你喔,剛纔你們來救我們的時機非常地湊巧。但是爲什麼呢?爲什麼你們會知道我們被襲擊?」
暗真憤恨地吐出這些話,脖子周圍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說完暗真就跑到洞窟外。留在洞窟裏的伊予虛脫地坐了下來,因爲她一聽到食物二字,就發現自己其實早就餓到不行,甚至都要站不起來了。
說完,暗真再次喫起自己的兔肉。
既然這樣,她就不用客氣了,伊予咬了一口烤好的肉。兔肉難以置信的美味,讓她忘我地大口吃了起來。分量相當大的兔肉,全部都進了伊予的肚子裏。
一填飽肚子,就換睡意來襲了。暗真再次變回狼的姿態,靠近眼皮已經沉重不已的少女身邊。靠在那溫暖的毛皮上,伊予立刻就陷入沉睡。
那一晚,伊予的夢境絕不是什麼愉快的內容。她反覆地夢見受傷的真由良出現,然後又沉入黑暗之中。每次奶奶一出現,她就想着這次一定要伸手拉住她,但她的手沒有一次可以觸碰到奶奶。她做的全都是不如所願、痛苦哀傷的夢。
然而,好幾次當她因痛苦落淚而半夢半醒時,都會有個溫熱溼軟的東西貼在她的臉上,幫她擦去眼淚。
啊啊,有個人在守護着自己,至少自己並非獨自一人。
對此感到安心的伊予再次回到了夢中,安穩地度過了漫長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