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向宛如太陽般的你
《驕矜狂妄反派貴族的惡行惡狀》 · 黑雪ゆきは · 2.5萬 字
1
深夜。
四周籠罩在黑暗當中,此時大多數人都已進入夢鄉。
「──嗯,解除了。」
花費數天的時間,我終於解除了加諸於「支配魔笛」上的數重防禦魔法。我將手上的放大鏡擺在桌子上,再次以肉眼觀察。
「嗯,怎麼了?」
原本以爲是刮痕的部分正在逐漸消失。我還能從其中隱約地感受到微弱得幾乎要消散的魔力。
「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的技術。」
這是某種我不知道的技術,大概是當所有防禦魔法都被解除時纔會發動的東西。隱藏得非常巧妙。
不過,這點程度的魔力能傳達的情報相當有限──可能是將我解除了這把笛子上所有防禦魔法的情報,傳達給這把笛子原本的主人了吧。
「不管怎麼樣,我既不會逃避也不會躲藏──」
「盧克,你還醒着嗎?」
牀那一頭傳來一道聲音。我回過頭去,看到抱着迪亞的愛麗絲正坐在那裏。
「愛麗絲大人,盧克大人最近在這個時間都還醒着喔。」
「哎呀,這樣啊。熬夜可不好喔。這樣也很傷皮膚呢。」
「…………」
這兩個傢伙關係莫名地好。爲什麼?難道是因爲都擁有「冰」屬性嗎?
雖然我也想過愛麗絲是我的未婚妻的緣故,迪亞和彌亞的關係卻沒有這麼好……不過,這可能也跟彌亞莫名對迪亞懷有某種敵意也有關。
「……妳爲什麼會這麼理所當然地待在我的房間裏?明天還有宴會。萬一被誰──」
「沒關係的。我拜託茱莉亞大人以後,她就很爽快地允許我這麼做了。『呵呵,要適可而止喔』我記得她是這麼說的喔。」
「……………………母親大人。」
盧克打開窗戶,頭戴纏頭巾的兩人走進了房間。他們倆立即取下纏頭巾、脫掉斗篷,並且單膝跪地低下了頭。
「…………」
(那時候見到的技術真的非常了不起。那不是冒險者或騎士能做出的動作。如果是這樣的話──)
然而──
──不過,感覺倒也沒有糟糕到哪裏去。
「──呃!亞瑟,你的意思是……要毀滅獸王國嗎……?」
「所以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爲什麼區區獸人會出現在這裏?」
「看來……只能儘快發動戰爭毀滅掉了。」
「──難以置信……所有魔法都被解除了?只在……短短几天內?」
不過她的問題勾起我的興趣。
「呃,好的……我們是──獸王國暗部的人。」
亞瑟將手擺在下巴上,當場陷入沉思。現場的氣氛緊繃了起來。不過亞瑟的舉動並不罕見,對於熟識他的人來說,這反而是習以爲常的景象。
伊蘇布里特大森林。自然之靈的祝福爲這片森林帶來種種自然的恩惠,但這裏同樣也有個特點,那就是愈深入其中,棲息在裏面的魔物就愈是兇惡。
「呵呵,真有你的風格呢。不過今天還是早點睡吧。來這邊。」
「呃唔!好、好難受……」
「真是的!既然亞瑟都這麼說了,那就沒辦法了呢。我也來爲大家好好努力吧!」
「──我想……是爲了讓自己以強者的身分,理所當然地將勝利納入手中吧。」
盧克毫不在乎身旁的狀況,簡截了當詢問他們的身分。
轉頭望去,便見到窗戶外面站着兩個頭戴着纏頭巾的人。
(雷加利奧獸王國……雖然不曉得這種國家爲什麼會突然在這種時候冒出來,沒想到他們會無能到這種地步。居然把獸人暗殺者派到王國這裏來,他們難道沒有考慮過失敗的可能性嗎?)
「這是事實。我們已經沒有時間逃避了。要是那把『笛子』上的技術流傳出去,我們這數百年來的努力將會付諸流水。各位,要認知到這個事態的緊迫性。」
「……喂,別隨便誘惑我。」
不掩心中訝異的人不僅僅是瑪裏烏斯,衆人皆大感困惑,甚至還有人不小心讓手中的東西掉落在地。
「……什麼問題?」
「……呃,所以我就說──」
然後──
§
「怎麼會這樣……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我凝視着迪亞的雙眼。從她的眼神當中,我能清楚判斷出並沒有其他意圖,而是純粹感到好奇。
因爲我已經累了。
「這個嘛……非常抱歉。真的。」
──咚咚。這時我聽到了窗戶被敲響的聲音。
「盧克大人,我殼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亞瑟,應該有什麼理由吧?」
獸王國還有個特點,即是他們至今仍在進行着小規模的衝突,意圖將沒有國家體系的精靈納入麾下。因此瑪裏烏斯纔會詢問是否要毀滅獸王國。然而,亞瑟的回答卻是──
「我真正的名字是多格爾。」
「謝謝你們。」
「呵呵,來得真晚啊。」
我並沒有拒絕「盧克」,而是選擇接受他。我覺得這個選擇並沒有錯……但我爲什麼總是被周圍的人搞得暈頭轉向呢……
所有人現在都對局勢是多麼嚴峻有了新的認知。
「唔哇啊啊啊……好麻煩喔──沒有沒有,我開個玩笑啦!我做!做就做嘛!」
「…………」
亞瑟再次陷入沉思。果然沒有任何人會出言打斷他思考,大家都靜靜等待着。
「──我們要完成『笛子』,控制無數魔物。然後藉此引發『獸潮』。將此事僞裝成是獸王國所爲,挑起他們與米雷斯提亞之間的對立。即使到時候無法澈底毀滅米雷斯提亞,至少也能摸清他們的軍力。」
「──唔!」
「……呵呵。」
「好的。」
喀當。青年精靈亞瑟不禁站起身來。他那異常的反應實在太過明顯,使得在場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將目光轉向他。
盧克聽到這個基本上在預料之中的回答後笑出聲來。不過,仍然有些令他掛懷之處。
「不是,瑪裏烏斯。」
所有人都停下腳步,靜靜等待着亞瑟發話。衆人的心中都帶着一抹不安。亞瑟特意中斷原先手頭上專注的事進行深思,意味着他正在思索着十分緊迫的問題。不過──衆人心中對於亞瑟的信賴遠超於不安,所以都相信問題會有辦法解決。那是絲毫不會動搖的絕對信賴,因爲亞瑟每一次都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唉。爲了勝利。爲了不斷勝利。
「大概會在三個月後執行這個計劃。各位,拜託了。」
這番話讓衆人都訝異到說不出話來。
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我放棄吐槽她說的「殼以」這個詞彙。
短暫的靜默以後,出聲發問的人是亞瑟的兒時玩伴,也是這個組織的第二號人物,瑪裏烏斯。
哎,對於天生就是強者的她來說,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疑問吧。
「我們就大幹一場吧。」
「容我們重新向您問候,盧克大人……在談正事以前,我想請問一下那邊那位是──」
看着這些珍愛的夥伴,亞瑟由衷向衆人致謝。
盧克猶豫了一瞬間。因爲事實上她的說法並沒有錯到必須出言否定,再加上解釋起來也很麻煩。因此──
即使再怎麼信任亞瑟,這種話也不是一時半刻間能輕易接受的。
我追求強大的理由嗎?
「怎、怎麼了?亞瑟……?」
「我纔沒有誘惑你呢。我只是邀請你一起到牀上來而已喔。」
「爲什麼您會想要變得更厲害呢?」
「什麼!」
「……可是,米雷斯提亞是一個古老的大國。我們要避免直接在明面上行動而被針對,這同樣也是事實。」
「算了,就當成是這樣吧。」
「……嗯。」
「……抱歉,瑪裏烏斯。我需要思考一下。」
「嗯……施加在那把『笛子』上的防禦魔法全都被解除了──恐怕是暗魔法的作用。」
§
「──這兩百年來,從來沒有見過比我更強的存在。而盧克大人打贏了我。您都已經這麼厲害了,爲什麼還要追求更強的實力呢?」
那些個性強烈、令人懷疑他們原先是否如此的角色,爲什麼會莫名聚集到我身邊呢……
此處無疑可以被稱爲天然的要塞。而以這座伊蘇布里特大森林爲據點的,正是由精靈組成的恐怖組織「弗慄多」。
「還有三個月嗎?時間也太充裕了。」
「妳是什麼意思?」
盧克這句話,使得愛麗絲陷入此生臉頰最紅的狀態。
因爲在場的所有人全都很清楚,那把「笛子」上施加了數重效用極強的高級防禦魔法。
這是亞瑟斯得出的答案。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必須要毀滅的──是米雷斯提亞王國。」
所有人都笑着接受亞瑟的請求。彼此之間的羈絆猶如家人般牢不可破。
於是,由精靈所組成的恐怖組織「弗慄多」開始行動。爲了不再受任何人掌控,爲了達成贏得真正自由的悲願──
「咦……那不然你指的是哪裏──」
在短短三個月內完成所有準備,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恐怕所有人都要不分晝夜地拚命工作,才能勉強完成最低限度的事前準備。即使如此──
以伊蘇布里特大森林爲界,與米雷斯提亞王國遙遙相望的獸人之國,那就是──「雷加利奧獸王國」。這個國家並沒有國王,各種重要的決定,都是由各部族族長及各機構領袖組成的最高執政機構──「獸王會」定下的。
「暗部的人。」
「無視就好。這傢伙是──」
爲了獲得幸福,我只能不斷取勝。
「交給我們吧,亞瑟!」
她不自覺雙手出力,讓緊緊抱在懷裏的迪亞發出痛苦的呻吟。盧克沒有回頭看她失態的模樣應該可以說是萬幸吧。
愛麗絲的眼神中充滿輕蔑。他們是「獸人」,這點本身就是她如此鄙視的理由。這是深植於米雷斯提亞王國人民心中理所當然的價值觀。
母親是一位溫柔的人。不……應該說太過溫柔了。該怎麼說呢……有些過於寬容嗎……
現場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是否爲最強的人。不過,強者是否總是能成爲勝利者……這就不一定了。弱者吞噬強者。這是很常有的事。而填補弱者得以趁虛而入的那一絲破綻的過程,我認爲就是『努力』。」
「我是盧克的妻子。」
「我是涅可瑪。」
「我想您從外表應該能看出來,我們兩人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不過,我們就像是親人一樣。」
「像是親人一樣。」
「感謝您今天在百忙中撥冗見我們。」
「感謝。」
卡尼斯及菲莉絲,現在該稱作多格爾及涅可瑪了,他們再次低下頭來。
愛麗絲只是待在一旁靜靜聽着他們交談。當迪亞試圖插話的時候,愛麗絲便輕聲警告她不可以妨礙盧克。
「原來如此,襲擊亞斯蘭的也是你們?」
「不,不是我們。那恐怕是神聖國的計劃。」
「……你說神聖國?」
「是的。這幾年神聖國似乎在策劃着什麼。他們甚至還向獸王國提出結盟的要求。」
這是第一次聽說「神聖國」這個名詞,但盧克對此感到無比介懷。他分明不曉得具體原因爲何,卻耿耿於懷。
這就代表──
「──這與原作……有很深的關聯是嗎?」
「嗯?您剛纔說了什麼?」
「別在意。那麼,爲什麼你們會來找我說這麼多?聽起來──你們倒像是我的敵人?」
「──呃!不是不是!我們完全沒有與您爲敵的意思!」
「完全沒有。好可怕。我快哭出來了。」
自盧克身上溢出的暗魔力順着地面蔓延而來,讓多格爾及涅可瑪全身寒毛直豎。
「我們絲毫沒有與您爲敵的想法。今天前來就是爲了告知您此事……就是這樣。」
「你……是哪位?」
「只有你們兩個人,我感覺不到收下你們的必要性──去策反整個獸王國的暗部吧。真能辦到的話,我就接納你們成爲我的棋子。」
「盧克大人好厲害!」
可是幸福總是會讓我產生錯覺,讓我誤以爲幸福會永遠持續下去,就宛如甜蜜的蜂蜜一樣讓人沉溺其中,這樣真的很不好──
「給我慢着。你們──」
盧克本以爲他們會就此死心並離去,他很清楚自己提出的是非常不合理的要求。
「…………」
多格爾及涅可瑪的身影就這麼消失在房間當中。
「…………」
「怎、怎麼會這樣……」
「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成爲盧克大人的盟友──」
「抱歉啊,小鬼。嗯,雖然我們會這麼做是因爲委託,老實說這也算是私怨。」
首先是第一階段的強化。對方的人數很多,只要我應對的方式一出錯就完蛋了。
(……不需要。)
「……喂,你可別想亂來喔?」
「──唔!」
「你想說什麼……?」
我不停地尋找她,卻依然找不到。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找遍了各個地方,也詢問了許多人,可是依然沒有人見過莉莉。
那是一個鬍鬚雜亂、面相兇惡的男人。
我閃過他胡亂揮來的劍,後撤了幾步,先與對方拉開距離。
「真正的技能確立下來僅僅是數十年前的事。雖然和魔法相較起來發展歷史較短,大多數的國家都已經對技能有了廣泛的認知,戰士們學習技能也已經成爲常態。」
盧克的想法果然沒有改變。現階段根本不需要暗部,將來也沒有組建的打算。更重要的是,盧克只有麻煩事會變多的預感。
爲我領路的那個男人突然這麼說道。隨後林蔭的暗處接連出現些許人影。
盧克決定將未來可能發生的麻煩事留給未來的自己來處理,像是要逃避一切般逐漸睡去。他在睡着之前甚至還想着「明天就是宴會的日子了」這種瑣事。
隨後盧克開始編織自己的話語──極爲輕率的話語。
總共十……不對,十五個人嗎……
我們住在同一家旅館,平常總是一起喫早餐,但那天無論我等了多久,都沒有見到莉莉離開她的房間下樓。
就算用了魔法契約可以保證他們不會背叛,弊端遠超於益處。最多隻能獲得兩個棋子,卻會因此招來更多敵人,麻煩事也會變多。當時他們所展現出的能完全隱匿氣息的技術及敏捷的身手確實令人讚歎,不過對於盧克而言,那隻不過是看過一次後就能掌控的技術罷了。
「啥!他的動作很快!小心點!」
「…………」
「呵呵……這樣好了。」
「──嗯。」
「呼……呼……思考,快思考。如果是盧克遇到這種情況──」
「莉莉沒事吧?」
「閉嘴。去死吧。」
我不像莉莉或盧克那樣擁有大範圍的攻擊手段。所以,我只能夠一個個逐一擊敗敵人。我再次加速衝向位在最外側的男人。可是──
「簡單來說,就是找他報仇。我們沒有親眼見到那時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只要看了藏身處的情況,就能明白那個叫盧克的小鬼有多可怕了。既然我們的老大都打不贏他,我們當然也不可能贏。所以──我們決定毀掉所有他重視的一切。」
「求您了。求您了。」
要是將這番話跟本人說,他一定不會承認,但我很清楚他的性格──不過。
「……您是否能給我們最低限度的承諾,讓我們能和人類一樣過生活?」
然而當他望向多格爾,發現對方的眼神中充滿了決心與決意。
我果然還是找不到莉莉。所以我決定去見盧克,拜託他幫忙我一起找她。正當我調整着呼吸,準備轉身離去時,有人向我搭話了。
我一時之間沒辦法理解現在這個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啊,爲什麼這種「垃圾」能逍遙自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身體強化』。」
「……什麼?」
這個人知道莉莉的下落。
盧克陷入沉思,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兩人。
§
「…………」
「我們一定會帶着同胞們回來這裏──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然而對技能一無所知的盧克大人……卻僅憑一己之力就掌握了它。我相信我的直覺。與盧克大人爲敵,絕對是比與獸王國爲敵還要愚蠢的事──所以拜託您了!還請您答應!請允許我們效忠您!求您了!」
2
盧克被虛無感包覆住,心想爲什麼總是會這樣?
這都是爲了守護他最珍視的事物──
確實,盧克在至今爲止的生活中從未自他人口中聽說過「技能」這個詞彙。盧克心想,或許正如眼前的獸人所言,這個國家可能真的比想像中的還要落後。
(……這兩人也讓我有些在意。我對他們原本應該會怎麼和我扯上關係完全沒興趣。不過我已經知道現在這個狀況已經脫離原作的劇情發展了……有種麻煩事的預感。嘖,要是札克在場的話──)
「嗯,當然。我並沒有隨意棄用棋子的興趣。如果你們願意,我甚至可以與你們簽訂契約。不過,你們是不可能辦到──」
更加漆黑、更加深沉的黑暗逐漸包裹住我的心。
我清楚感受到濃厚的漆黑情緒開始在心中翻湧……真的受夠了。這個世界的種種「幸福」都像是玻璃工藝品一樣,任何時候毀壞都不足爲奇。我早該明白了,我應該非常清楚這個事實才對。
因此盧克開始思考該如何拒絕。要將他們趕走很簡單,但這兩人莫名地執着,所以今後可能會不斷糾纏自己。
我這樣可不行呢。情緒一不小心就激動起來了。
盧克摧毀的傭兵團?他到底在說什麼……
爲什麼一切總是完全無法按照他的想法進行下去?然而,即使盧克擁有優異至極的頭腦,也無法想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們做了許多調查。這個國家太過依賴魔法,甚至大多數的人連『技能』的存在都不知道。請恕我直言,米雷斯提亞早已被時代拋在後頭了。」
過了一會兒,多格爾靜靜地向盧克問道。
片刻寂靜籠罩了這個空間。
「不需要。」
「……我要睡了。」
「黑髮紅眼,和情報一樣。你就是亞貝爾吧?」
在這種時候才更應該保持冷靜……如果是盧克遇到這種情況,肯定連一絲情緒波動都不會有吧。我跟着那個男人,來到吉爾巴迪亞城外。這裏是伊蘇布里特大森林一旁的荒野,冒險者們經常在這裏活動。
但是盧克仍舊沒有改變想法。他不需要這種會輕易倒戈的人。
「我明白了。」
在萬籟具寂的黑夜裏,亞貝爾默默握緊手中的劍。
多格爾明顯消沉下來。而涅可瑪雖然在口頭上表示難過,臉上卻依然毫無表情。
盧克看着兩人再次低下頭,心中如此思索着。
這句話並沒有什麼深意或謀略在其中。只不過覺得和他們扯上關係應該不會有什麼好事,想隨便把這兩個獸人打發走罷了。
我內心的怒火猛烈燃燒着,但思緒非常清晰,對方的一舉一動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知道自己的感官在這種狀況下變得敏銳無比。
「好傷心。」
「那傢伙奪走了我們最重要的家人。你說我們能原諒他嗎?如果是你能原諒他嗎?當回到家以後,發現一切都被毀滅殆盡的那種絕望,你能理解嗎!」
我從早上開始就沒有見到莉莉。
「別多問。跟我來──你不會拒絕吧?」
費心思索自己無力改變的事很愚蠢。
「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喂,我把他帶來了。」
「真不愧是你呢,盧克。你的棋子又變多了。」
在那一瞬間,我完全明白了。
「…………」
「誰知道啊?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所有人都給我上!」
「你應該知道那個叫盧克的小鬼吧?我們是被那傢伙毀掉的傭兵團殘黨。」
「──無數強者經過漫長歲月的鑽研,最終才確立了技能這種特殊的體系。這是不難想像的。」
──又要奪走嗎?
「……盧克對敵人從來都是毫不留情。不過他基本上完全不在乎敵人之外的人。莫非是你們先對盧克做了什麼吧?」
「……我和你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沒有。一點也沒有。」
心中的不安愈來愈強烈,一回過神,已經到了太陽開始下山的時間了。如果沒辦法在今天找到莉莉,我就去找盧克幫忙。雖然他一開始肯定會拒絕,不過終究還是會幫忙的。他肯定會嘲笑我連這種事都做不到,然後用簡單到令人訝異的方式找到她。
多格爾抬起頭來直視着盧克。
「──唔。」
「──《身體強化》、《削斬》。」
「……唔!」
那個男人也加速了。而且──動作還比我快。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他的攻擊,再次拉開距離。
「別小看我們喔?小鬼。這種初級技能,這裏所有人全都會啦!」
──技能。這是個我很陌生的詞彙。
不是魔法嗎?不過,總覺得心中種種零散的想法終於串連起來了。盧克與冰龍戰鬥時所展現出的劍技,以及某種與魔力不同,盤旋在我體內的力量。
我也從這些男人身上感受到了……這樣啊,難怪我無論怎麼練習都沒辦法掌握,原來我需要動用的並不是魔力。
「來吧,儘管掙扎吧?殺了你之後,接下來就是那個叫盧克小鬼的朋友、家人,還有戀人了,他們全都得死。」
「……雜碎。」
足以讓人失去理智的強烈怒火流竄至全身,讓我的四肢顫抖起來。
我想要現在就殺掉他們。這些傢伙死了絕對更好,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呵呵呵,光是這點程度居然就能讓你的情緒失控,你還真是愚蠢啊,亞貝爾。」
「……哈哈。」
我彷彿聽到盧克嘲笑我的聲音。是啊,我真是個笨蛋。不該在這種時候迷失自我。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所有多餘的思緒驅逐出腦海。
因爲這樣會讓人覺得不舒服,我絕對不會將這件事說出口,不過每當我遇上瓶頸時我總是會這麼想──如果是盧克會怎麼做。
「喂,怎麼啦!你就這點程度嗎!」
「……唔!」
我不停閃避、化解攻擊,但是每一次都驚險萬分,只要應對方式稍微出錯我就完了。這種攻防不斷持續着,每一個人都很強,非常強。再這樣下去……我會輸。
難道我又無法守護任何人嗎──不,誰要放棄啊!
「呼……呼……快想,快思考。盧克在這種時候會──」
我沒辦法模仿盧克那種華麗的劍技。即使動作拙劣也沒關係,要仔細觀察對手,預測局勢,抓住對方露出的些微破綻後毫不留情給予斬擊。將這種戰鬥方式貫徹到極致就是我該做的事。
我接二連三收割他們的性命。如果是盧克,肯定不會手下留情。
自己成爲亞貝爾的累贅是最讓她感到懊悔的事,而亞貝爾正是因爲明白這一點纔會感到無比的焦躁和難受。
「什麼!好快──」
在太陽即將到達天頂的時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我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到,什麼都……還沒守護好。
因爲我太笨拙了,努力的方向絕對不能出錯。
嘶吼聲劃破夜晚的寂靜。悔恨、無力感、憤怒、憎恨。亞貝爾彷彿要將這些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全都傾泄而出一樣高聲嘶吼:
『我再說一次。在後天之前,殺掉盧克•威薩利亞•吉爾伯特。之後我就會放走她。』
「哈哈!完全做不好!果然沒辦法做到盧克那種程度啊!……不過現在這樣就夠了──《身體強化》。」
「──妳不要再道歉了,莉莉。這樣不就像是妳做錯了什麼一樣嗎……這一切分明都是這些傢伙的錯。」
街上充滿活力。眼見所及之處幾乎都是來來往往的人羣。對於治理着這片土地的克勞德來說,領民只不過是提升自己名聲的道具。他的自尊心絕不允許國王或其他貴族質疑自己身爲領主的能力。
亞貝爾高聲大喊,懷着希望自己的聲音傳達到給莉莉的祈願,喊到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傭兵的殘黨已經逃走了。亞貝爾有注意到他們的動向,但妮可的存在實在過於曖昧不清,他也只能任由他們離去。
『別忘了,我會時時刻刻關注着你。不管你有什麼不切實際的想法都是沒用的──你就好好努力吧。』
我的斬擊打彎了那個男人的劍,接着直接砍飛他的頭。在那有如噴泉般飛濺的血雨當中,我想自己大概是在笑吧。
在生死存亡之際。我不知爲何發出了像盧克一樣的笑聲。

「等、等一下!妳等一下!」
「妳在哪裏!給我出來!莉莉……莉莉她沒事吧!」
還剩下三個人。我得留下一個活口才能問出莉莉的情報。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周圍的人們懷着各種複雜的情緒看着我。來自外界多餘的情報逐漸從感官中消失。對了,試着用這股力量來強化自己看看吧。
我不擅長運用魔力。而且這些人幾乎沒有任何破綻,我沒辦法再施展『身體強化』了。我用盡全力向後飛退。
『──可以請你收手嗎?你合格了。』
「…………」
『──唔!聽好了,如果你希望她獲得自由,就聽從我的命令。』
亞貝爾的眼神中沁染着黑暗。他分明看不見妮可,亞貝爾的視線卻透過水晶牢牢鎖定了她,讓她不禁感到一絲顫慄。
「……呼……呼……」
沒有人伸手拯救只能垂下頭來,陷入絕望之淵的亞貝爾。
「什麼都做不到!我什麼都守護不了!不管我……!不管我多努力!還是一樣什麼都守護不了啊!什麼都……我什麼都…………」
我全力重踢地面,伴隨着強烈的炸裂聲,我急速拉近與敵人之間的距離。
「……真是個好城鎮。」
「……呃。」
那就是用這種方式效果會比較好。不過結果沒有任何改變。除了眼前幾個恐懼不已的男人以外,他沒有發現任何人。就連絲毫氣息也沒有。正因爲如此,亞貝爾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戒心,毫不鬆懈。
§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中有某條絃斷裂了。
「…………」
妮可的話語在他的腦海中迴響。他被迫回想起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殘酷。
「莉莉!妳不用擔心!我絕對會救妳!再忍耐一下就好了!一定會沒事的!妳什麼都不用擔心!」
聽着莉莉從未如此柔弱的聲音,亞貝爾感覺胸口就像是被撕裂一樣痛苦。因爲她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並不是「救我」,而是「對不起」。
『──可以請你收手嗎?你合格了。』
面對這種人,連一絲破綻都不能展露。必須澈澈底底殺光他們。
因此這片土地當中所存在的,是一種讓人宛如浸泡在甜蜜的糖漿、甘願受人支配的溫柔。不過這確實是種幸福。因爲對於領民來說,最重要的是能不能過上豐饒的好日子。無論這種幸福背後的理由是什麼。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一道女性清亮的聲音。
「莉莉!」
至今爲止努力累積的一切,彷彿在這一瞬間凝聚成形。此外還有種無所不能的感覺,那些之前都無法掌控的東西,現在彷彿都能自在地控制了。在這一刻我確信了,就是這個。
「結束了──《削斬》。」
但是,她有不惜扼殺自己的內心也必須完成的事。僅此而已。因此──她給了亞貝爾一個選擇。
……師傅的話語在腦海中復甦的同時,感覺像是有道電流竄過我的大腦,一直以來在近距離觀察過的盧克的種種劍技在腦海中高速閃過。
淚水一滴滴落在地上。他感到悔恨無比,絕望至極的悔恨。亞貝爾真的非常厭惡只能咬緊牙關承受着這種悔恨的自己,心中感到既淒涼又空虛。
『──在後天之前,殺掉盧克•威薩利亞•吉爾伯特。之後我就會放走她。』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時之間沒辦法接受妮可所說的話,不過他也清楚自己並沒有打破現狀的力量。亞貝爾只覺得夜晚彷彿被更加深沉的黑暗籠罩了。
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亞貝爾反射性地回過身去。然而他沒有看到任何人。那麼就用下一個方法。他立即將所有的心神投入感官,探查周圍的氣息。不去使用過去曾用過許多次的魔力感知,是因爲現在的亞貝爾在下意識間理解了一個事實。
「──呵呵呵。」
「等、等一──」
我只不過強化了一次,卻感受到遠超魔力好幾倍的力量自體內湧現而出。在這一刻我確實理解了。
已經有另一個男人等在我的落點處朝我揮劍而來。本能告訴我──沒辦法避開,也無法抵擋。時間在絕境下被延長至極致,腦海中激烈湧現出各種記憶。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走馬燈。我……要死了嗎?居然會在這種地方死去。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
說話者換成了莉莉。聽到莉莉沒事,亞貝爾感到了一絲微弱的安心。然後緊接而來的是一口氣滿溢而出的絕望──她的生命隨時都可能被奪走。
「亞貝爾,契機總是源自於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別焦急。那一刻一定會到來的──」
「是我錯了!饒我一命──」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是我大意了……是我思慮不周……我一直都那麼自以爲是,真的很笨對不對。我真的……很對不起你。我──』
我再也不要被奪走任何東西了!
驚愕、恐懼、憤怒。
又砍飛了另一個人的頭。我覺得現在的自己無所不能──下一個。
他並沒有拯救一切的力量。既然如此,他就只能選擇──
──不,我不能死。我必須救出莉莉。如果要死,至少要救出莉莉之後再死。
──在後天之前,殺掉盧克•威薩利亞•吉爾伯特。
(莉莉真的好堅強……)
然而妮可也有絕對無法讓步的事。沒有特別能力的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利用一切,無論做的事有多麼冷酷無情。她對此並非毫無罪惡感。
『……莉莉啊,她沒事。我現在就讓你聽聽她的聲音──亞貝爾。』
妮可給了他選擇。不過她沒有給予多少時間。因爲她很清楚這樣才更有效果。
亞貝爾反射性地大聲喊出,但是對方沒有任何回應。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有句話想說出來。
『有這種實力就夠了……哎呀,仔細一看,你那張臉……不會吧……』
在這一瞬間,亞貝爾嚐到彷彿心臟被他人捏着的絕望。
亞貝爾再也忍不下去,將情緒爆發了出來。那異常冷靜、毫無緊張感的女性聲音使他感到無比不快。那聲音的主人正是妮可,之前僱用了傭兵,委託他們綁架盧克的那個人。
亞貝爾慢慢地、靜靜地跪了下來,雙手抵在地面上。
彌亞微微低着頭,漫步在吉爾巴迪亞的街道上。
我將這股與魔力截然不同的力量灌注進手中的劍,導入全身上下。使之在其中流淌──
是莉莉還是盧克?他被迫兩者選其一。
3
「……這是要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然後,他輕輕捶打了一下地面,隨後又稍微出了點力捶打地面,緊接着又用更強的力道捶打。一下比一下用力,無論拳頭流了再多血,亞貝爾依舊不斷地捶打着地面。
「你在說什麼鬼話?我承認你挺頑強的,不過我已經玩膩了。去死吧!」
「要是莉莉出了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原諒妳。」
「──《削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街上到處都是滿頭大汗、看起來非常忙碌的人們。儘管如此,他們的眼神卻散發着光采。
他們憑藉着自己的意志拚盡全力地活着。與他們相比起來,現在的自己又如何呢?昨晚,彌亞被父母狠狠訓斥了一頓。起因並非是毫無來由的怒火,而是極其正當的理由。
她沒有告知雙親,便隻身一人來到了吉爾巴迪亞。沒有通聯便唐突造訪,這無疑是讓雷諾克斯家一族的名聲蒙羞的行徑。這是榮光顯赫的伯爵家三女不該有的行爲。
「……咦?我怎麼會……」
當彌亞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來到了吉爾伯特府邸的門前。這座氣勢恢弘的宅邸不由得讓人感到一股壓迫感。正當彌亞想立即轉身離開時,她停下了腳步。
「…………」
其實她心裏很清楚,自己想見盧克。
渴望他能夠安慰自己、認可自己,告訴自己是正確的。
(……真的好討厭──)
彌亞打從心底厭惡懷着這種既任性又天真的心願,而且還軟弱無比的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麼……還是快點回──」
「慢着。彌亞•克萊茵•雷諾克斯。」
「……呃!」
彌亞就像是心臟被狠狠揪住般全身猛然一震。有人開口叫住自己。在意識到這點的同時,她立即轉身。
「……吉、吉爾伯特侯爵。」
叫住她的人是盧克的父親,克勞德。
彌亞與他的視線交會。光是這樣就讓她感到畏怯了。
(……這個人果然是盧克的父親。)
那種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完全和盧克的眼神一模一樣。
「妳在做什麼?」
「…………」
(唉──還真的什麼都沒告知國王就這麼跑來了………………說真的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啊?)
「這、這就是……」
因爲此時有某個傲慢的生物俯視着那些被賦予了高貴身分的貴族。
「不,沒什麼。」
彌亞這時終於明白了。儘管她不知道原因,克勞德說這番話是在鼓勵自己。
§
此外,她也不知道今天將成爲對她而言最特別的日子──
「…………」
「每個人各有各的感受。多想也沒有用。」
因此她欲言又止。雖然明白現在就是卸下隱藏自己的面具的好時機,但這個自從出生以來就戴着的面具,並不是那麼容易摘下的。
「這種事無所謂啦!爲爲爲、爲什麼妳常常連件衣服也不穿呀!快點穿上衣服!」
「而最重要的,是盧克選擇了妳。僅憑這點,就足以讓我認可妳。」
「謝謝您……!」
「咦?妳想要做七次嗎?真多呢。」
彌亞低下頭來,爲自己沒有通聯就擅自來到吉爾伯特侯爵的領地一事致歉。
「就是這樣喔,彌亞。妳明白了嗎?」
「……確實,妳爲什麼不穿衣服?」
然而愛麗絲緊接着拋出的問題,一口氣將彌亞茫然的意識拉回現實。
「…………唔。」
「謝謝您。」
「妳!妳太奇奇奇奇……!」
數輛豪華的馬車在草原上飛馳而過。其外觀華麗到讓所有見到的人不禁心生敬畏。不過考慮到乘坐在其中的人是這個國家中地位最尊貴的幾人之一,這一行人的守備能力顯得異常薄弱。
就在這時,彌亞回想起來了。盧克的存在太過耀眼而使她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吉爾伯特家這幾代的族人都沒有「屬性」。
「請各位放心。」
然而這片寧靜突然被打破了。克勞德的話語刺痛彌亞的心。
「我討厭煩人的東西。衣服就是其中一種。」
這是彌亞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回答。不過克勞德不顧她的困惑,繼續說了下去:
「……咦?」
「嗯,這樣啊。既然來了,就進來吧。讓我招待妳一下。」
敲門聲響起後,將衣服穿得好好的盧克走了出來。當他發現來者是彌亞的瞬間,不知爲何沒有穿衣服的愛麗絲也探出了頭。或許這意味着愛麗絲是如此信任他們,但對於彌亞來說這副景象實在難以忍受。
「很噁心喔。尤其是這裏──」
「好久沒見到盧克了,真令人高興呢──!」
「不要。不過……我也不想看到自己以外的女人身體。太噁心了。」
「我、我纔不噁心!」
有權勢的貴族們紛紛聚集到會場。到場的人不只有貴族派閥的人,王室派閥的人雖然不多,也有數人到場。在會場的入口,吉爾伯特侯爵麾下的數名騎士並排而立。這種情景在貴族的宴會中十分少見,而他們會如此是有明確的理由。
「妳妳妳、妳在指哪裏啦!」
§
(呵呵……盧克看女人的眼光是一流的,這點也跟我很像。雖然她多少有些笨拙。)
彌亞真心道謝,向克勞德行了一禮。她的心稍微變得開朗一些,也略爲樂觀了一點。
「當、當然不會……那我就打擾了……」
「……原來如此。」
「哎呀,這不是彌亞嗎?早……不對,現在應該要說午安吧?」
貴族中擁有魔法天賦的人非常多,因此更能理解眼前這個生物是多麼強大的怪物。他們能感受到其極爲龐大、暴力,且彷彿會將一切都凍結的魔力。
坦白說,彌亞非常清楚。
彌亞那純粹且表裏如一的性格,克勞德頗爲中意。更重要的是他身懷認可有才能之人的器量。當然,如果她成爲敵人的話克勞德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咦──!這、這樣太不好──」
§
「所以──」
然而此時的她並不知曉,大約在一分鐘以後,當抵達盧克的房間並與全裸的愛麗絲面對面時,緊隨着既視感而來的驚訝會使她跌坐在地。
「……咦?」
「…………………………………………我想回家。」
「……咦?」
「嗯。」
「妳應該不會拒絕我吧?」
「咦……爲什麼現在這情況感覺不正常的人是我一樣……?我不明白……我已經什麼都不明白了……」
因爲被他說中了。彌亞說不出話來,不過克勞德並沒有催促她。
「妳也是我的未婚妻。我不介意。」
「不過,妳又如何呢?妳擁有三個我所沒有的『屬性』。妳該爲此感到自豪。」
「啊!不是,那個……對……我想見他。」
「確實很多。」
「嗯?你剛纔說什麼?艾德蒙多?」
「我……總是會看不清周圍的情況,因此總是會白忙一場……最後讓很多人感到困擾。這次也是,我給侯爵添了很大的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好了,我們就聊到這裏吧。妳是來見我兒子的吧?」
「……啊。」
她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時,其中一名騎士開口:
百聞不如一見所述的正是這種情況。全場瀰漫着緊張感,如果那個怪物對他們懷有敵意,光是動一下手指都能讓所有人陷入極度恐慌的狀態。
她深知盧克與愛麗絲是什麼關係。
「妳看起來對自己沒有自信。原因爲何?」
「那我就馬上讓人帶妳去見他吧。」
「…………」
「啊…………………………………………我想要……」
「那就是『屬性』。我的魔力當中並沒有任何屬性。呵呵,我年輕的時候曾經爲此感到非常憤慨,很氣自己爲什麼魔力當中沒有屬性。不過即使沒有屬性,普通的魔法師依然不是我的對手。」
克勞德近乎精準看穿了彌亞的內心。他的話語毫無虛假。當然,他並非沒有自己的盤算,讓彌亞的精神穩定下來,對於盧克也有益處。
「那……就是冰龍嗎?」
氣氛相當尷尬。彌亞被領進房間後,待在這裏的就只有她與克勞德。氣氛尷尬到彌亞嘗不出紅茶的味道,視線不斷遊移。
這一天,彌亞迎來了「第一次」。對於身材嬌小的她來說,在過程中體會到的感覺並非全都是舒適的,但她確實感到了幸福。
「盧、盧克也對她說點什麼啦!爲什麼你會這麼平靜呀!」
究竟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呢?彌亞迷失了引領自己活下去的觀念。
艾德蒙多感受着馬車舒適的晃動,面露認命的笑容,隨口附和真心感到愉快的波爾本的話語。
「我纔沒這麼說!」
心中當然有譴責兩人行爲的想法,因爲她明白那絕非是值得讚許的事。不過──她的心底有着對此感到羨慕的情緒同樣也是事實。
──他是米雷斯提亞王國的第二王子,波爾本。
「妳也是來和盧克親熱的嗎?」
坐在他身邊的祕書官艾德蒙多,此時心中已經預見即將發生的災難,以及自己將擔下巨大麻煩的未來。他這麼一想,胃就隱隱作痛。
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將這句話說出口了。緩了幾秒,她感覺到自己雙頰飛紅,便立即低下頭來。盧克的話語輕易地使她的心甜甜地化了開來。
§
──冰龍。在場的衆人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接待方式。
彌亞低着頭,同時悄悄窺視克勞德的反應。
光是被這麼一問,彌亞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臉頰也隨之變得通紅。
此外,她也多少變得更有魅力──
「那就是三個人一起嘍。」
「不、不好意思。我只是剛好路過……」
「說什麼原來如此啦……!爲什麼你能接受她剛纔的說法!」
「我跟妳說個我唯一沒有的東西吧。」
「妳給我出去。」
「這頭冰龍已經完全被盧克大人馴服。請各位放心。」
「…………唔!」
然而,在這種強大生物的俯視下,一個人類的話語沒有任何說服力。貴族們依舊止步不前。不過這種情況都還在預料之中。某一名騎士使了個眼色。冰龍迪亞收到提示以後,想起自己曾反覆練習過的臺詞,緩緩開口說道:
「歡、歡迎……各威……光臨。」
迪亞話一說完,便微微低下了頭,心中還有些懊惱自己的咬字有點不太清楚。這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生敬畏。吉爾伯特家的嫡子是個怪物。他確實能夠掌控如此強大的生物,衆人對此已經沒有任何懷疑了。
「那、那個……欸嘿、欸嘿嘿……可以讓我仔細觀察她一下嗎?」
「嗯,這就──呃!」
戰戰兢兢的貴族們終於邁步走進會場。
看到這一幕,騎士認爲自己的任務已經結束,因而放鬆下來。
他聽到有人搭話,轉頭見到那個人表情的瞬間便不禁愕然併發出失禮的聲音。這是面對地位比自己高貴的人時不該有的失態反應。
「萬、萬分抱歉!歡迎您的到來,艾米莉亞女士!」
騎士立即鞠躬道歉掩飾自己的失態。不過這確實情有可原。因爲騎士眼中的艾米莉亞呼吸異常急促,嘴角還流着口水,眼神顯得無比瘋狂。
「果、果然沒錯……那個項圈是用暗魔法制作出來的……嘿嘿嘿。」
「…………」
迪亞也和在場的騎士一樣難掩困惑。她以遠比人類還優異的龍族感官能力,輕易感受到大多數的人都對自己身懷「恐懼」。不過眼前的這個人類雌性不同,明顯不同,而且她的狀態看起來還很奇怪。
(……總之我還是安靜待着好了。)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給盧克添麻煩。這個想法讓迪亞選擇保持沉默。
迪亞並不知道,艾米莉亞懷有的那種情感之名正是「好奇心」。
「屬性龍的魔力甚至能影響周圍的環境。冰龍的棲息地會被冰雪覆蓋就是因爲這個原因……不過這個項圈卻在吸收冰龍的魔力。而、而且!這個項圈就能因此半永久地留存下去!太扯啦──!盧克還是一樣扯──」
「姐,請妳注意場合。」
「我們走吧,姐。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盧克少爺,能稍微打擾您一下嗎?」
「……妳是席託利卡吧。」
「咦,妳們認識嗎?」
吉爾伯特家是貴族派閥的領袖。王子出現在我們家主辦的宴會上實在太過異常了。在場那些王室派閥的貴族們想必會感到很尷尬。
「……等一下。妳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唉……嗯?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
艾德蒙多冷汗直流,同時悄悄揉着自己隱隱作痛的胃部──
「將成爲王的人不是我──是盧克。」
§
「有個名叫亞貝爾的少年說想要見您。您有什麼打算?」
我特地營造了冒險者這個身分,並且計劃好藉此毫無阻攔地和札克他們一起前往帝國。而我的計劃現在卻泡湯了。怎麼回事?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我到底出了什麼錯──
這完全不是什麼計謀。他純粹的好意直接澈底摧毀了我的計劃,正是因爲清楚這一點,我反而感到更加火大。他光憑這一手……光憑這一手就顛覆了我的計劃。
波爾本進一步提高了警惕。因爲克勞德剛纔明確承認了正在謀劃某些事情。波爾本好歹是第二王子,克勞德承認了這個事實應該對他極爲不利纔是。
「我過得很好。」
「最近,明顯有愈來愈多人轉投貴族派閥。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很容易發現了。而侯爵您正是這一切的中心。」
「呵呵……殿下,或許是我聽錯了,能請你再說一遍嗎?你剛纔說什麼?」
瞬間,克勞德的氣場驟變。
然而──
「怎麼?你沒聽說過嗎?亞貝爾向學園提出申請,而且已經獲得批准了。我和姐都會陪同前往。」
「…………」
正當我心生想立即回家睡覺的念頭時,注意到貴族們莫名吵嚷了起來。
足以讓思考完全停止的衝擊襲來,這句話讓我滿腦子問號。
(太、太不幸了……)
芙蕾雅只對一旁目瞪口呆的騎士們拋下這麼一句話,就帶着艾米莉亞往會場走去。光是這點小事,根本不足以粉碎那經過多年淬鍊的鋼鐵面具。
「要我說多少次都可以。侯爵,您有沒有篡奪王位的想法?」
我們進行了一段無關緊要的寒暄。可是──
波爾本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變化,維持在表面上的笑容僅有一絲波動,緊張地準備應對他接下來的話語,而艾德蒙多則是明顯地大爲動搖。
眼前的這個人類雌性不知爲何突然大喊出聲,使得迪亞更加困惑了。不過就在這時,另一個與她有着相似氣味的人類出現並阻止了她。迪亞不由自主感到一陣安心。
莫名其妙的事接踵而來,這到底是怎樣……
隆茲戴爾加的嫡子,同時也是愛麗絲的兄長約蘭德出現在宴會會場上。這位異常迅速爬到第二魔法師團副團長之位的人,自然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咦?那是……」
「真令人厭惡。可以從我面前消失嗎?」
「愛麗絲注意一下場合啦……」
「嗯──看來他不在。算了,之後見到他再說吧。先介紹給妳們兩個認識。」
「我今天帶了一個人想介紹給盧克認識……盧克呢?」
「…………」
這到底是怎樣啊……你果然是一切的中心嗎……
身爲艾米莉亞的妹妹,同時也是教師的芙蕾雅以平靜的語氣提醒她現在應該做什麼。
隨着波爾本的問話落下,原本緊繃的氣氛又變得更加刺人。
「怎麼了,阿爾弗雷德?」
「…………」
波爾本很快就意識到他這番話並非虛張聲勢。正因爲明白這一點,他才感到更加恐懼。波爾本靜靜想着,眼前這個人果真不愧是「盧克」的父親,而且他還擁有足以影響整個國家的力量。
亞…………貝爾……亞貝爾。亞貝爾!
「芙蕾雅!妳快看這個!」
「呵呵……」
啊啊,可惡……我簡直能輕易想像出亞貝爾那既爽朗又燦爛的笑容。
儘管理解這些只是外交辭令,太多人不停來找我進行無意義的問候,讓我感到很厭倦。就在這個時候,熟悉的面孔出現了。艾米莉亞女士還是沒變,一談到魔法就會興奮到呼吸急促。而導師芙蕾雅依然面無表情……不過,這位教師曾面無表情地躲在櫃子當中,真正讓人搞不懂腦袋裏在想什麼的人反而是她……
我很快就明白了引起他們騷動的原因。有個人正朝着我揮手。
§
他想着,要是自己能活得回去,今晚一定要大喫一頓最喜歡的食物──
「這次真是恭喜你!然、然後啊……欸嘿嘿,雖然這樣不太好意思,我能馬上跟你討論一下那個魔法嗎……」
「我知道了。不過,我們現在應該先去跟吉爾伯特侯爵問候一聲。」
「…………」
「好久不見,盧克!」
「……唔。」
§
……她爲什麼會知道?
──「聽說各國的劍術高手都會聚集在一起一分高下喔!很令人興奮對吧!」
然而克勞德卻毫不猶豫地承認了。這就意味着他認爲承認這件事「不會造成任何影響」。最糟糕的情況是自己的性命有可能在此被他奪走,將這個風險納入考量之後,波爾本開始思考起來。艾德蒙多同樣也意識到他們的性命如履薄冰,但思緒卻因爲不斷加劇的胃痛變得混亂不堪。
──那個人正是第二王子波爾本。
「一切都安好嗎?」
──「帝國每年都會舉辦『劍聖祭』,你知道嗎?」
「這一趟的目的是觀摩劍聖祭,我記得出發時間大概是一週以後吧。」
「說、說得對……我這樣子可不行。一看到這麼了不起的魔法就控制不住自己……」
的確,她是那場襲擊事件的協助者,但那終究只是將家人和不熟識的大貴族放在天秤之上後做出的選擇而已。
席託利卡在心中靜靜想着。
「……您打算成爲國王嗎?」
「不好意思。」
那個該死的臭小子──────!
「……什麼?」
「……呃!」
「話說,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去帝國?」
「請多指教啦!」
「咦?啊……妳、妳好,愛麗絲小姐。」
纔剛邁出步伐,芙蕾雅就踩住自己的裙襬摔了一交。而且還摔得非常狼狽。然而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並且立即站起身來,還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淡淡說了句:
「…………」
在某個房間裏。在場的人僅有克勞德、波爾本,以及擔任祕書官的艾德蒙多三人。克勞德同意了波爾本的請求,讓除了他們以外的人全都離開了房間,此時這裏瀰漫着一股非比尋常的緊張感。
「我甚至覺得您沒有隱瞞的想法,這讓我感覺像是一種『挑釁』。就好像在向所有人表示『能阻止的話就試試看』一樣。」
§
正當我揉着肚子,試圖緩和胃部傳來的刺痛感時,有人出聲對我這麼說道。
「不過,這麼做實在不合我的性格。爲什麼我得在意他人的目光悄悄進行計劃?根本沒道理這麼做──我只需要堂堂正正擊潰礙事者即可。」
波爾本覺得這幾乎就是答案了,再次開口問道。
「…………」
「真是的,這是我的壞習慣。」
波爾本緊接着走向我的父親。隨後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們便往宅邸內的房間走去,離開了宴會會場。受不了,他到底是來這裏做什麼的?我只能祈禱情況不會變得更復雜……嗚,我的胃。
波爾本一直毫無變化的表情在此時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艾德蒙多則是差點不禁驚呼出聲,但還是在最後一刻忍住了。他已經意識到這已經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了,既然如此繼續思考此事也是毫無意義。
「不認識。不過我知道她也在同一所學園上學。盧克完全不會去記不感興趣的人,所以那些人全都由我替他記下了。因爲或許將來能派上用場。」
「姐。」
「我非常清楚這種謀略就該在暗中進行。」
聽到約蘭德這番話,愛麗絲和彌亞的視線一轉,落在那個試圖藏在他身後,不時偷看着這邊的明豔紫發少女──席託利卡身上。
領悟到這個真理的艾德蒙多放棄至今爲止的思路,轉而思索起其他完全無關的事。
「…………」
(我、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嗚,胃好痛……)
「……好啦,對不起。」
「嗨,愛麗絲。妳今天也是一樣美呢。」
(唔哇……愛麗絲小姐還是一樣可怕,不過感覺彌亞小姐更恐怖!我的直覺告訴我她非常恐怖!而且她還用好銳利的眼神瞪着我!要、要是她知道了我之前做的事──)
就在這時,約蘭德敏銳察覺到席託利卡內心的波瀾。他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彷彿是邪惡凝聚而成的產物,同時也蘊含着像孩子發現了新玩具般的純真。
「其實啊,這個女孩子呢,就是那場襲擊事件的內應喔。」
約蘭德能輕易想像出這番話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彌亞這名少女深深迷戀着盧克,早已無法單純用愛情這個詞彙形容。正因爲如此,他很清楚彌亞會失控,也相信能用自己的魔法來制止她。然而──
「嗯,彌亞妳稍微冷靜──咦?」
緊接着發生了連約蘭德都沒有預料到的事。那就是愛麗絲失控了。她這個本應無論何時都冷靜如冰的親妹妹,在此時絲毫不掩殺意,毫不猶豫地施展了魔法。
儘管約蘭德擅長洞悉並操控他人的心思,卻沒能料到事情一牽扯到盧克,她的心就變得如此扭曲。
「愛麗絲,妳等──」
4
這是個寧靜的夜晚。
盧克不經意地抬起頭望向天空,覺得平時這片完全不會觸動內心的星空看起來似乎特別耀眼。或許是因爲應付那些麻煩的貴族就是如此讓他感到厭倦吧。
「盧克……突然把你叫出來,真的很抱歉。」
「…………」
如果沒有眼前的這個男人,盧克倒是覺得靜靜欣賞這片夜空也不錯──命運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受不了……這麼不擅長隱藏情緒的人還真少見。)
他本來打算直接把亞貝爾打發走,但今晚亞貝爾的狀態明顯和平時不一樣。這點變化微微激起了盧克的好奇心。
「所以你打算走到哪裏去?我們已經走到幾乎沒有人煙的地方了。」
「…………嗯,是啊。」
亞貝爾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彷彿一如往常,但同時也混雜着各種情感。
「盧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什麼?」
「盧克。我……可以使出全力來戰鬥嗎……?」
亞貝爾流着淚拔出了劍。
「喝啊!」
猛烈的憤怒宛如潮水般襲捲全身,使我的身體略微顫抖起來。不過畢竟還在戰鬥,腦海中理智的部分告誡着自己讓情緒失控可是愚行。
「可以──來吧。」
「呀啊啊!」
「…………」
……然而我心中的煩躁沒有消失。我根本不在乎眼前這個傢伙挑戰我的理由。但是他居然膽敢在心中充滿「迷惘」的狀態下挑戰我,這讓我打從心底感到火大。
「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也不知道什麼是錯的了……」
亞貝爾心想,眼前的少年果然和自己截然相反。無論多麼努力鍛鍊自己,還是隻能被迫認知到自己與理想之間的差距,這讓他無法擁有絲毫自信。
「唔!」
技術是自己偷學的東西,而他一直在觀望着我。不,應該說是一直在觀察我比較準確。
不過,你能做到的我不可能做不到。亞貝爾的斬擊還沒施展完就被我中止,立即向後跳開。這可以說是他傾盡一切所下的判斷。
不,是隻能選擇拔劍──
「──『身體強化』!──『身體強化』!」
(……這傢伙怎麼突然哭了?)
伴隨着撕裂空氣般的氣勢使出來的,是一記直指我破綻的踢擊。
我感受到魔力的氣息,然後他動了。這次的斬擊與剛纔完全不同,是認真使出的斬擊。
但是盧克對此毫不知情。
盧克對這種無以名之的狀況感到很不自在,但還是不情願地回答了他。
「…………」
攻擊也變得更加沉重。
「…………」
亞貝爾深知自己永遠無法成爲像盧克那樣的人,也無法拯救一切。
只要看得見就能夠應對……但他的速度太快了,我什麼也看不到。
我承認,他確實也有在成長。在亞斯蘭魔法學園第一次交手那一次,我甚至覺得閉上眼睛也能輕易贏過他──然而現在他的實力已經成長到我不得不睜眼應對的程度了。不依循劍式出招的動作變多了,出劍也變得更加洗練。
§
──這樣就對了。輾壓全力以赴攻過來的對手纔有意義,否則一點意思也沒有。嗯,他的劍技還是一樣那麼率直──
「對我完全沒有用。」
「盧克……和我一戰吧。」
「……呵呵。」
「對不起……我……對不起……謝謝你,盧克。」
就在這一刻,就像某種東西突然斷裂一樣,我的怒火瞬間平息下來。這是本能所懷的戒心促使的情緒變化。
「呵呵,我再說一次──來吧。」
「……啊。奇怪……」
沒錯,只要能稍微看見一點點就行──
「……怎樣?」
「──唔。」
不過──
亞貝爾並沒有馬上出手。
「……咦?」
亞貝爾現在依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從表情能看出他是在內心經過各種掙扎後纔將這番話說出口。理解了他的心路歷程後,我內心的怒火沸騰到了極點。
「蠢貨!」
亞貝爾的身影消失了。這不是比喻,而是亞貝爾真的在一瞬間突然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略微延遲的轟鳴與撕裂空氣的聲音。
儘管我以毫釐之差防住了這一擊,此時的姿勢實在很不穩定,不得不向後跳開化解這次的攻擊──繼續。
「……啊?」
聽了亞貝爾的問題,盧克的臉上靜靜浮現一抹笑容。
「啊哈哈哈!你果然讓人很不爽!」
不曉得時間過了多久,多餘的雜念隨着我愈來愈集中的心神漸漸消散。
「盧克。」
亞貝爾終於動了。但他這記攻擊根本沒有任何巧思,就只是正面揮出的斬擊。毫無威勢,更沒有殺意。
他彷彿盯上了我的動作因思考而不流暢的時機揮出這一擊。看來他已經能夠使用技能了。而且就連我不知曉這點也被他利用,他毫不留情使出我完全沒預料的招式。
「我還是第一次遭受這種侮辱……不會再說第二次了,給我出全力戰鬥。」
「真是愚蠢到令人驚訝的問題啊,亞貝爾。」
暗魔力在我的右手凝聚成一把劍。
「…………」
彼此之間的技術和技能都不是同一層級的。要是他剛纔直接硬碰硬,這場戰鬥的勝負早已分曉。
「嗯……我知道了,盧克。」
「──《削斬》!」
無論速度有多快、力道有多重,只要我看得見就能夠應對。
這根本算不上是攻擊,簡直就是一種侮辱。
亞貝爾被迫面對莉莉遭人擄走,而且還無法拯救她的現實。
「──『暗之劍』。」
而他們在對話時同樣有可能正被人監視着,再拖延下去或許會危及莉莉的安危。亞貝爾已經沒有時間和餘裕了。因此──
「這個問題從前提就有漏洞了。我不可能陷入這種選擇被限縮的狀況。」
我不耐煩地拋下這番話。而我並不曉得這番話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
亞貝爾突然驟停,那個動作完全超出我的預期。
「…………」
湧上心頭的數種情感,化作一行淚水順着亞貝爾的臉頰滑落。接着淚水猶如潰堤一樣不住湧出。就連他也無法清楚回答自己爲什麼會流淚。即使如此,他的淚水仍舊停不下來。
拒絕他人的挑戰從來都不是我的選擇。
他莫名奇妙對我道歉,然後又莫名其妙感謝我。我完全不懂他是怎麼回事。儘管如此,亞貝爾的眼神中確實燃起了鬥志。
「你確實多少有些長進,但還是遠遠比不上我。你終究只是在『模仿我』而已。」
亞貝爾抬起那張已經沾滿淚水的臉,發出彷彿哀求般的聲音。
我還在想他怎麼突然開始哭,結果又突然拔出劍要求我和他戰鬥。情緒波動未免也太劇烈了。我不清楚這傢伙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也不感興趣。
「──『身體強化』。」
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眼前的少年──在他的眼裏顯得無比耀眼。
我一拳把他揍飛,就像我們第一次交手那次一樣。
「──『身體強化』。」
……呵呵呵,這種攻擊還真是粗鄙啊。這是在模仿誰呢?連想都不用想,這完全就是阿爾弗雷德教我的動作……是我會使出的攻擊。
「……唔。」
不過出劍的動作變得更加複雜,招式間交織着數重假動作,試圖藉此迷惑我。
「──《暗色削斬》。」
「──嘎啊!」
「──『身體強化』。」
「理由根本不重要,拿出你的全力──反正你不可能贏過我。」
「…………」
「──《身體強化》。」
盧克在宴會中途突然被叫出來,因爲被勾起了些許好奇心便跟着來到這裏,結果對方問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之後就突然開始哭了。他完全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速度更快了。
「……開什麼玩笑────!」
這傢伙解放了五個階段的「身體強化」後速度確實非常快。如果是普通的屬性魔法師面對這種速度,外加不習慣這種異常傢伙的戰鬥風格,想必會被他澈底壓制。不過──
「如果你想救兩個人……可是你只能救其中一個……盧克會怎麼做?」
「──唔!」
此刻兩人的情緒存在着極其巨大的溫差。
我甚至不需要動用什麼特別的魔法或技能。光是依靠透過學劍培養出的「眼力」,只要看一眼動作就能預測他會怎麼出招。無論動作變得多麼複雜,只需要交手幾回合就能看穿他的習慣和出招的偏好。
我的身體下意識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作出反應。不過角度不好,時機也很差。
強烈的衝擊透過手傳遍全身,我完全沒辦法化解這股力道,就這麼被輕易擊飛了。
「──『暗之鎧』、『暗之翼』。」
我用魔法控制失去平衡的身體,就這麼飛到空中。
當我低頭看向地面時,正在大口喘氣的亞貝爾與我四目相對。
隨後,我不禁大笑出聲。
「啊哈哈哈哈!」
……我被逼到使出魔法了。這是我第一次被逼進不是出自自身意願,而是被迫使用魔法的狀況……而且如果要控制自己的身體的話其實只需要『暗之翼』足以,我卻反射性地動用了『暗之鎧』。這表明了亞貝爾那一擊的威力有多麼驚人,甚至讓我產生危機感。
──真是太有趣了。
我的心有多久沒有如此雀躍了呢?
亞貝爾所做的事極爲簡單。他同時動用魔法和技能來進行「身體強化」。儘管很單純,效果卻極好,是種簡單明瞭的強大。雖說我也能重現他所做的事……現在還是先試試新的魔法好了。
「──『暗之魔眼』。」
我將暗魔力凝聚於雙眼。這個魔法的效果,是在一定的範圍內吸收任何視線所及之人的魔力,並且大幅提升與「視覺」相關的所有能力。
然後我動用最低程度的「身體強化」,再利用「暗之翼」進行調整。這樣就足夠了。
「好了,我們繼續吧。」
「……我要上了。」
亞貝爾的身影再次消失──不,他以很快的速度跳到了我的右前方。
……看得見。只要能看見,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無論他的速度有多快、力道有多重,我都有能力應對。
「呀啊啊!」
受不了,這傢伙真的小看我了。從死角發起攻勢卻還喊出聲音,這正是這傢伙無法澈底變得冷酷無情的證明。
「盧克!」
亞貝爾就這麼順勢從我的身旁翻滾倒地,手撐在地面上,以充滿驚愕的眼神望着我。
這種兩難的心境一直讓他飽受折磨。就算亞貝爾真的贏了盧克,或許到最後還是無法真正對盧克痛下殺手吧。
亞貝爾倒在地上仰望着夜空,內心一片混亂,甚至連自己現在有什麼情緒也無法理清,任由淚水不斷湧出。
「原來在這麼近的地方啊,真令人意外──『暗之翼』。」
「……怎樣?」
「──我會成爲足以讓盧克全力以赴一戰的好對手。」
斬擊、斬擊、斬擊。他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接二連三出劍,速度快到我連反擊都辦不到,只能集中全部心神來化解每一擊。
「……咦?」
亞貝爾叫住了他。
「……嗯。」
「咦?那麼……」
亞貝爾的話語未落,遠處就傳來一道轟鳴。他望着聲音響起的方向,不久後──
「如果真的想戰勝我,就賭上一切吧。愚蠢的傢伙。」
我舉劍指着亞貝爾的喉嚨──
「莉莉!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妳沒事就好……真是太好了……」
隨着自身力量增長,這個世界在他的眼中開始黯然褪色。當他意識到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將在戰鬥中爲自己設置限制視爲理所當然的事了。因此盧克的內心深處渴望着能有一個對手,能毫無保留使出全力去戰鬥的好對手──
「──『暗之魔力感知』。」
「……唔!」
莉莉失去了意識,但依然活得好好的,身上一點傷勢都沒有。這場救援行動實在太過平淡無奇。
對於亞貝爾來說最幸運的,就是這裏是吉爾伯特家的領地「吉爾巴迪亞」。此外,目前有很多有力貴族都聚集在這片土地上。要是現在發生什麼問題,或許會損害到吉爾伯特家的聲譽。正因爲如此,盧克纔會心生幫助亞貝爾也無妨的感受。
哪怕只有一點點,盧克心中還是期待着亞貝爾會如何回應這句臺詞。
亞貝爾似乎也察覺到戰鬥中的不自然之處。他現在的速度實在太快,以至於我的「暗之吸魔」難以命中他,而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發動的「暗之太陽」也被迫排除在選項之外。
§
「我可以幫你。不過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盧克的聲音當中蘊含着一股壓抑的怒意。
接下來只要讓這股「力量」錯開。
然而到了最後,他什麼也拯救不了。他已經什麼都沒──
「…………」
自我施展這個魔法的那一刻起,留給亞貝爾的選項就只剩下在極短的時間內分出勝負。
「……」
呼吸、角度、時機……全都完美無瑕。
「是我贏了。」
雖說是爲了拯救莉莉,他終究對自己心中敬慕的友人舉起了劍。這是絕對無法被原諒的行爲。
不過完全沒問題。那依然是毫無巧思的正面劈斬。他可能是在下意識間使出最擅長,或者說偏好的劍式。儘管整體的動作變得更加複雜,第一擊依然這麼直接啊,亞貝爾──看吧,就是這裏。
「什麼啊?就這點小事嗎?」
「──唔!」
眼前的少年可謂擁有一切,亞貝爾認爲自己根本沒辦法給他什麼──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亞貝爾的話語確實撼動了盧克的心。盧克最初對於這個世界的感受是對失敗的恐懼,而這種恐懼成了動力泉源,使他渴望着無止境的強大力量。然而隨着不斷磨練自己,他意識到一個事實。
──那就是愈來愈無聊。
(對盧克來說……真的是「一點小事」啊。)
(這是……怎麼回事……)
盧克彷彿完全洞悉亞貝爾的心思,拋下這句話後轉身準備離去。
他隨即對亞貝爾這麼問道。
亞貝爾眼中的盧克擁有足以碾壓一切的實力。然而,他卻覺得盧克似乎一直在限制力量。所以,正因爲如此──
因此,這種無以名之的狀況只讓盧克感到很不自在。
盧克帶着一個以暗魔力建構的球體回來。那個球體緩緩落地並散去,從中出現了兩個陷入昏迷的人。其中一人是看似主謀的女性,另一個人則是──
他想救莉莉,但是又不想傷害盧克。
「盧克真的──咦?」
因此,盧克帶着笑意呼喚亞貝爾的名字。
盧克絲毫不感訝異,彷彿這只是日常中發生的小事。
就好像在示意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就像用棉繩絞住脖子一樣,他的力量會緩緩地逐漸流逝。
「──唔。」
盧克絕不允許自己以外的存在將任何事物強加在自己身上……明明本該如此,不可思議的是他現在卻覺得遵照那種感受也無妨。
盧克一說完,便以驚人的速度飛上天空。突如其來的舉動使得亞貝爾只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唔!」
「……嗯。」
不過這樣就好。完全沒有問題──我覺得很開心。
「──強勁的對手,對吧?」
「交易成立,就按照這個條件來吧──雖然我不會期待你真的能辦到就是了。」
盧克笑了,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無比。
「……咦?」
盧克回過頭來,面露打從心底感到不快的表情。亞貝爾深知他的感受。
這種驚險刺激的感覺真是無比美妙。
「你對我發起了挑戰,卻根本沒有真正渴望勝利。你的心始終在某種『迷惘』當中,我沒說錯吧?」
「你果然……好厲害啊……」
我不允許自己犯下任何失誤,不過自己是不可能會犯錯的。我有如行雲流水般揮出手中的劍。
感激至極的亞貝爾一把抱住盧克以表謝意,隨後講述起事情的來龍去脈。包含之前被傭兵團的殘黨襲擊、莉莉遭人擄走,而現在還有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可能在監視着他們。盧克聽完之後──
「你能給我什麼?」
不過──這只是盧克爲自己硬找的理由罷了。
「……還沒完!」
不得不說盧克看透了一切。亞貝爾一直在迷惘着。
(……在現在這個狀況下──感受到一種難以抗拒的使命感,讓我覺得「必須說出某句臺詞」。受不了……真是讓人深刻感受到這個世界確實存在着明確的「故事」。)
「──這樣就結束了嗎?」
而他的第一擊至關重要,但現在不管怎麼掙扎都已經來不及了。
「別再讓我煩躁下去了,亞貝爾。」
自從與盧克相識的那一刻起,亞貝爾就莫名被他深深吸引,被他那無論何時都能展現出的強大力量,以及有能力保護一切的絕對實力。不過正是因爲如此,亞貝爾明白盧克渴望的是什麼。那就是──
正如我們初次以劍交鋒那時一樣──
傭兵、遠距離監視,盧克光是聽到這兩個關鍵詞就大致猜到情況是怎麼回事了。那名監視者應該與之前傭兵團藏身處被毀滅時監視他們的人是同一人。遭受監視完全不成問題,之前與妮可接觸的時候,盧克就已經改良了「暗之加護」,因此對方不可能再透過同樣的方式來監視他。
(我是在期待嗎……?我居然會有這種反應……)
「……我能……給盧克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強烈的使命感襲向盧克。
亞貝爾的眼中流露出鋼鐵般的意志,這句話沒有半點虛假,他是真的下定決心要成爲盧克的宿敵。
「真是太好笑了。就憑你居然妄想成爲我的對手?你愈來愈會逗人笑了呢,亞貝爾──不過,你的條件確實很有趣。」
接下來他要說的話實在太自私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得不緊抓住那道過於耀眼的光。不過與思緒如此複雜的亞貝爾相反,盧克完全不曉得其中的內情。
不過,亞貝爾以令人訝異的速度立即想到答案。正因爲一直在觀察盧克,他知道盧克唯一缺少的是什麼。
「……………………可不可以請你幫幫我……?」
「找到了,這樣就可以了嗎?」
「謝謝你!盧克!」
不過,動用了「暗之魔眼」就能給這場戰鬥設置一個時間限制。雖然這個魔法無法像「暗之吸魔」那樣立即見效,只要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亞貝爾就會逐漸失去魔力。
「我知道……盧克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那麼接下來要做的事纔是重點。盧克以暗魔法構成魔力感知,在極爲廣泛的範圍內順着對方的魔力探尋她的所在之處。
「我會幫你。快點解決──」
他的速度果然很快。要是我這次的反應稍微慢了一點,可能會就此分出勝負了。
「──亞貝爾。」
──這意味着隨着時間推移,他的速度會逐漸變慢。
「……放開我,噁心死了。」
讓亞貝爾陷入絕望且無能爲力的絕境,對盧克而言只不過是隨手就能解決的事。
(……………………果然就是要這樣啊。)
亞貝爾心想,盧克就像是太陽一樣的人。
(真的帥得不得了,讓人不禁發自內心仰慕他──)
「那個女人隨你處置。我──怎麼回事……什麼?」
感知到一股既熟悉又龐大的魔力後兩人回頭望去,便見到一根巨大冰柱聳立。而那個地方正是盧克的宅邸所在的方向。
「……今天真是多災多難。」
盧克說完便邁步而出。他疲憊地嘆着氣,心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麻煩事。
「謝謝你!盧克!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亞貝爾大聲喊道。他還有很多話想說,但現在只想表達心中所有的謝意。盧克聽到之後並沒有回頭,只是停下了腳步。
「……隨時都可以來挑戰我。我會證明我是最強的。」
「嗯,我一定會追上你──不,我一定會超越你的。」
盧克沒有回應亞貝爾的話,再次邁步前行。
「沒有人真的相信能碰觸到『太陽』而伸出手……但我還是忍不住想伸手去嘗試──」
這段無意說給他人聽的話語,蘊藏着亞貝爾的決心與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