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禍不單行
《驕矜狂妄反派貴族的惡行惡狀》 · 黑雪ゆきは · 1.2萬 字
1
吉爾伯特府邸,待客室。
此刻,室內有四名男子的身影。
瀰漫在其中的氛圍與和諧相距甚遠,可謂糟糕透頂。空氣中洋溢着足以窒息的緊張,就彷彿一場戰爭即將揭幕一般。
「歡迎你,雷諾克斯伯爵。所以,你有何貴幹?呵呵,還是說需要彼此先寒暄一下?」
「……不必了,吉爾伯特侯爵。」
儘管雷諾克斯伯爵表面上保持着禮貌,但他正不斷散發難掩的焦躁與敵意。與他們同席的約蘭德則是以淡淡的笑意注視着這一切。
(嗯──難怪吉爾伯特侯爵會找我來。確實太可疑了。王室派閥的有力貴族到底有什麼用意呢……)
「我有些事想和你私下談論……爲何隆茲戴爾家的人也在場?」
「你一定清楚吉爾伯特家與隆茲戴爾家的關係。他在場的原因和你身邊的那個男人並無不同。你直說吧。」
「……行吧。」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難以忍耐的憤怒卻在雷諾克斯伯爵的心中沸騰着。
對於習慣了他人尊敬目光的他來說,克勞德傲慢的言行舉止實在令他厭惡無比。
「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你指的是什麼?」
「別裝傻了!」
雷諾克斯伯爵猛然一拍桌站起身。面對如此明顯的怒容,克勞德的表情上連些許微小的變化都沒有。
眼前所發生的事反而讓他面露可謂愉悅的微笑,而這個反應更加激怒了雷諾克斯伯爵。
「我雖然還未能完全推測出侯爵的意圖,但已經掌握到你近來的怪異舉動!最近倒向貴族派閥的人變多了,這怪事不可能與你無關!」
「──呵呵,那又如何?」
「……什麼?」
「我知道,所以才說會好好考慮。不要讓我重複兩次。」
這一點在他心中從未動搖過。即使他的野心之火再次復燃,這一點仍舊沒有改變。
之前說的那些話,只不過是因爲一時情緒激動才脫口而出的牢騷。
「──嗯,我會好好考慮。」
因爲他並沒有愚蠢到無法理解盧克沒有任何意見的理由。
「……白天了啊。」
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絕對不會再讓盧克露出那種表情。
約蘭德在看到那一段文字的瞬間,反射性地遮掩住自己的嘴。他不想讓旁人見到自己面露扭曲笑容的模樣。
「……嘖!你這──」
恐怖的深度集中力,讓盧克將所有不必要的訊息遠遠拋在腦後,這是常人難以達到的境界。不過,也正是因爲如此直到現在才注意到亞貝爾的存在,他在離盧克稍遠的地方同樣揮舞着劍。
陽光告知盧克早晨已經到來。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亞貝爾。」
信中後續的內容寫道,如果家族不認可她的意志,她將會脫離家族。
克勞德優雅地喝了口紅茶。
「……這是什麼?」
「…………………………什麼?」
克勞德還沒有回話。不過,不用聽也知道答案。他不可能拒絕這種提議──
「──我希望你的嫡子『盧克•威薩利亞•吉爾伯特』娶彌亞爲妻。」
因此,克勞德下定了決心。
當事情涉及到盧克時,他的思考就會稍稍失去冷靜,因此貿然行事了。克勞德在看到盧克的反應後立即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卻什麼也沒說。
因爲有個意料之外的人對他開口了。
約蘭德差點笑出聲來,他好不容易纔忍住。
(真是無能至極的男人。他居然會展現這種弱點給我這個貴族派閥的人……話說回來,真不愧是我的兒子!居然連王族派閥貴族之女的心都能擄獲!不過嘛,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女孩子對超越了我的盧克懷有好感,已經可以說是自然法則了。)
如果這不是會談的場合,克勞德的臉上肯定會綻放燦爛的笑容。然而,不讓他人窺伺自己一分破綻的他,在這種場合下絕對不會將真正的情感流於表面,並澈底掌控好表情。他的思緒冷靜地運轉。
如果能吸收王室派閥的有力貴族,約蘭德的計劃將會大幅推進。對他來說,這個世界將變得更加有趣。
「沒錯,既然下定決心了就愈早愈好。畢竟我一但失去如今的立場,價值就會降低。而且,這對你們而言並不是壞事吧?你們已經吸收了數名王室派閥的貴族吧?雖然不曉得侯爵的意圖,也沒辦法完全掌握你的動向,但這點事實我還是很清楚的。」
沒錯,他是來提親的。
「是一封信!我那個在亞斯蘭魔法學園就讀的三女兒『彌亞』寄回家的。」
約蘭德自然早已察覺到克勞德對盧克懷有莫大的親情。可是──他只是一知半解。
(真沒想到……他願意爲盧克付出到這種地步……)
盧克雙手持劍,再次細看。不過,這把劍果然還是沒有鋒刃。
沒錯,在這個地方揮劍的人並不只盧克一人。
(……這把沒有鋒刃的劍,有時會顯現驚人的鋒利感──就像真的能斬斷東西一樣。)
不過他當然想像不到對方會說出這種話。畢竟克勞德的想法是最不理性的。
(克勞德侯爵是個優秀的人。他一定會想出和我一樣的結論──如果是現在,肯定能確實地讓雷諾克斯伯爵家轉到貴族派閥。)
「彌亞入學才過了僅僅兩個月,就說出要「獻身」這種話,實在是太奇怪了吧!混帳!第一王子和朵拉蒙德侯爵都向家族提親了!要是她脫離家族,我如今的立場將何在……!」
克勞德斜眼看向約蘭德,但約蘭德也微微搖了搖頭。
「別誤會。我說我要考慮的原因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然而,我已經不在乎那些了。今天來到這裏,並不是爲此爭論什麼。」
雷諾克斯伯爵粗魯地取出信封中的信,並指向其中一段內文。那個段落如此寫着──
「這也是侯爵你的傑作吧!」
然而,克勞德犯下一個錯誤──那就是盧克與愛麗絲的婚約。
當宣告夜晚即將結束的第一道光芒照亮這個世界時,一道一直靜靜震盪着空氣的聲音戛然而止。
「……咦?」
──「我打算將自己奉獻給盧克」。
(太棒了……!盧克,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那是爲了什麼!」
對雷諾克斯伯爵來說,這是缺乏對子女親情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話語。
在這一剎那,克勞德的腦海中閃過了數種可能。不過,無論他怎麼想都沒有任何頭緒。也就是說,發生了他預料之外的事情。
「我得先問問盧克──我沒有蠢到會犯下相同的錯誤。」
同時,約蘭德也因喜悅而震撼。甚至確信世界正在向他微笑。
他沒有察覺到克勞德可以爲了盧克捨棄一切的決心。
「…………」
他心目中的優先事項早已在十五年前就明確地定下來了。立於一切之上的──便是盧克的幸福。
「──喔?」
「呵呵,也就是說──你打算轉到貴族派閥嗎?」
當然了,雷諾克斯伯爵不可能輕易認可彌亞的選擇,他憤怒至極,就這麼來到了他所認爲的元兇克勞德面前。不過,他的目的並不止如此。
他思考着在這種狀況下,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是什麼。
克勞德在心底嘲笑着他這副模樣。
然而,正是因爲他的想法理性無比,才完全沒有想到克勞德會不當場給他答案。這不是他傲慢,而是他認可克勞德的能力,並且冷靜地評價自己的價值後所得出的想法。
「……咦?」
就在這時,盧克的思緒停住了。
「…………」
「你、你真的沒有注意到啊……」
雖然他原本打算先將貴族派閥打造得穩若磐石後再對他們出手,但這種絕佳的機會實在不容錯過。
在雷諾克斯伯爵得知盧克被鑑定出稀有的暗屬性的時間點起,他便開始考慮轉到貴族派閥。他鑑定出暗屬性就代表貴族派閥就此掌控了強大的力量,這是很容易能想像得到的。
克勞德毫不慚愧的態度讓雷諾克斯伯爵差點失言,但他還是勉強將幾乎脫口而出的話吞了回去。然而,無法平息的憤怒驅使他從胸前掏出一封信,猛然伸到克勞德眼前。
這應該就是她與愛麗絲競爭,並且執着於被盧克「需要」的原因。
(盧克,我再也不會犯錯了!)
這個舉動使得雷諾克斯伯爵感到更加焦躁,但也只能等待對方回話。
「……還在佯裝事不關己嗎?」
「好、好冷喔……盧克。」
「那又怎麼樣?就算導致他們轉換立場的元兇是我,你又能做什麼?」
雷諾克斯伯爵與克勞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是個對子嗣幾乎沒有親情的人。如果孩子有能力,他就會爲了家族名譽而培育他;如果孩子是無能之人,他就會毫不猶豫地與之斷絕關係──他就是這種人。
盧克的幸福是他無論要拋棄什麼都必須實現的最優先事項。
2
彌亞成長至今不曾感受過親情,因此,她在不知不覺間養成了一種必須證明己身價值的心理。爲的是被某人需要,以及吸引某人的注意。
(進展順利到讓人覺得可怕。居然這麼快就把雷諾克斯伯爵拉到我們這方來了。)
彌亞很清楚。她知道自己被鑑定出三種屬性對於雷諾克斯家來說具有多大的價值。她有這個能耐。
儘管這把劍的做工十分精細,這畢竟只是用來訓練的仿製品,並不是真正的劍,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
有必要詢問自己的孩子嗎?他完全不懂。
(阿爾弗雷德曾說過,當劍術磨練到極致後,即使是拿着沒有鋒刃的劍也能讓它感覺鋒利。不過,這應該有更加明確的──)
情況順利得遠遠超出自己的預期。倘若此時沒有其他人在場,約蘭德肯定早已捧腹大笑至倒地。
「什麼……!還要考慮什麼!別再愚弄人了!我都退讓到這種地步,還低頭求你了!」
雷諾克斯伯爵不禁嘆了口氣。
唯有在鍛鍊劍術的時候,他才能不去想那些惱人的事,只專注於劍。他平常就會思考許多事,而最近更多了些意料之外的煩心事,使得盧克愈發難以捨棄握劍的珍貴時間了。
從盧克的反應中,亞貝爾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感有多薄弱,不禁有些沮喪。
他的答案實在太令人震驚,甚至連約蘭德都不禁發出驚愕的聲音。而這同樣完全超出雷諾克斯伯爵的料想之外,他震驚得目瞪口呆。
他就只是全神貫注地揮舞着劍,不知不覺間便到了破曉之時。
那麼,他來拜訪克勞德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呢?那就是──
以及那名爲溺愛孩子的親情有多深。
不過,正是由於他的冷酷無情才能極爲理性地思考,以致於獲得瞭如今的地位和權力,這同樣也是事實。
「……咦?盧克沒有注意到嗎?我整晚都在旁邊和你一起揮劍欸……」
「……我、我並沒有要求讓她成爲正妻,只要能做個側室就行了喔?」
(不過……盧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僅僅兩個月就讓人如此醉心於他……就連我也做不到這種事。呵呵,你真是讓我開心地看了場好戲呢──)
就在約蘭德如此心想時,低着頭的雷諾克斯伯爵突然抬起頭來。
話雖如此,他自認爲自己還是理解盧克的,於是逕自判斷盧克一定沒有惡意。
(盧克果然是個很努力的人……)
自己除了努力之外什麼也沒有,要是就連努力都比不上別人那是絕對不行的。
亞貝爾渴望有朝一日能夠戰勝盧克,不過──他同樣也對那純粹且壓倒性的強大感到無比憧憬。
「……你那噁心的眼神是怎麼回事?真令人不快,給我消失。」
「我、我的眼神真的那麼奇怪嗎?」
一如往常,就算盧克再怎麼冷漠,亞貝爾依然會自己湊過來,他感受到難以名狀的不舒服,轉過身去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
「啊,盧克,等等!」
「…………」
然而,亞貝爾馬上就追上盧克。
「我問你喔,盧克。帝國每年都會舉辦『劍聖祭』,你知道嗎?」
「…………」
「我也是聽師傅說的,不是很清楚具體的情況,不過聽說各國的劍術高手都會聚在一起一分高下,決定誰是最優秀的劍士喔!很令人興奮對吧!」
「…………」
「所、所以……你覺得怎麼樣?如果可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我想想,記得確切時間是──咦?你有在聽嗎?」
「…………」
「那、那個……盧克?可以的話就和我一起──」
「……煩人。」
盧克爲了擺脫喋喋不休地找自己攀談的亞貝爾而加快了步伐。
他當然知道「劍聖祭」,甚至還打算參加祭典正式出場,但盧克絕對不會將心中的決定說出口。
3
轉頭一看,發現出聲的原來是我這幾天的煩惱之源──波爾本。
果然還是劍術更──嗯?
從他的外表完全無法想像出他如此純粹且冷酷的一面。這讓我稍稍感到有趣,並略感佩服……這就是我的錯誤。
「……啥?」
「再放一次剛纔的魔法。」
在我房間談話那天,這個王子殿下就說出要當我的棋子這種瘋言瘋語。我當然拒絕了……分明就拒絕了。
我不知道爲什麼突然笑了出來。說真的,他到底是怎樣?
──波爾本喜滋滋地這麼回答。
我現在正與盧克對峙着。
……不過,果然還是很無聊。魔法確實很深奧,不過我想辦到的事實在太容易成功了。
「……我出招嘍?」
在第一天見到盧克的魔法時,就覺得他是個怪物──現在看來,我對他的認知還是太天真了。我努力所得來的成果,對於盧克來說居然是能在瞬間超越的嗎……?
這傢伙給我的感覺和亞貝爾一樣煩人,不論怎麼拒絕都沒有用,不管再怎麼無視都會跟上來……真令人不快。
那是個擁有紫色頭髮的女人。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但又沒什麼印象。和我同樣是一年級的學生裏好像確實是有那種女人……算了,無所謂。
如果只是單純地施放魔法,我的火焰沒辦法勝過她的冰……至少現在贏不了。
不過,沒關係。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我承認自己不如那個冰女。雖然沒有放棄靠魔法的威力來雪恥,總覺得這是個摸索其他方法的好機會。
「嗯,你的魔法很不錯。」
不是面,而是點。不是增加攻擊範圍,而是將魔力凝聚於一點後施放。
「……漂亮。」
我有些困惑但還是照做了。因爲必須聽從比自己強的人所說的話。
最重要的,就是魔法戰很少會像比拼劍術那樣和對手往來互角,缺乏那種弱者依靠招式反殺強者、令人熱血沸騰的過招過程。唉,這主要是因爲我的屬性是「暗」,能夠讓大部分魔法失效,所以這是無可奈何的。
我完全聽不懂盧克在說什麼。
「洛伊德,怎麼了?快點開始吧。」
「──『炎之閃光』!」
「…………唔!」
另一道聲音從別的方向傳來。
『真是個好問題!首先,我會考量好足以讓國家運行的底線,並以此爲基礎從清掃無能的貴族開始着手。雖然不曉得要花多少年,但要是這個國家不能團結一致,我想實行的政策就全都無法真正實現──所以我認爲一開始用「恐懼」來統治是可行的。』
「……唉。」
「…………」
「──『暗之障壁』。」
盧克的指尖傳來魔力匯聚其中的氣息,我覺得似曾相識。應該不會吧?
「…………呃!」
我不禁高舉拳頭揮舞起來。
那種不容其他人追趕的孤高力量!真是帥得要命!
我無法對自己撒謊。我打從心底承認──贏不了這傢伙。
我完全不覺得自己已經追上他。不過,我想知道這個魔法能讓我接近他多少。
他果然很帥。強大的人真的太帥了!可惡!
正當我邊走邊這麼想着時,感受到一股視線。回頭一看,對方和我的目光相觸後馬上慌忙逃走了。
湧上心頭的各種情感化爲笑聲滿溢而出。
──哈哈!
這所學園的規則很簡單,真的很好。強者爲尊,這種即使是我這個笨蛋也能理解的世界讓我很自在。
可是,這個不死心的傢伙從那天起就一直來找我……
就在那個瞬間,凝聚起來的暗掠過我的臉頰。
「呵呵,你是在擔心我嗎?──別太得意忘形了。」
我走出魔法修練場。
所以,我創造了這個魔法。
成功了!天啊,超開心的!我的火焰貫穿了盧克的暗!
儘管只有一點點,我的魔法確實觸及盧克了──應該是這樣纔對。
啊啊……他真是太帥了。
「你這樣就準備好了嗎……」
「──只要把魔力感知和魔法障壁聯繫起來,消減傳統魔法障壁冗餘的部分,縮減範圍,製造出高密度的障壁就可以了。呵呵,這也可以應用在『暗之加護』上。」
我……在排名戰中輸給了那個冰女。
而且……單純地施放魔法,無論如何都是贏不了的──贏不了遠超那個冰女的盧克。
她是個討厭的女人。知道我對魔法的威力很有自信,就用簡單的魔法威力碾壓了我。
「謝啦。之後再找你幫忙。」
「……知道了。」
那天在些許好奇心的驅使下,問了這傢伙如果成爲國王后會怎麼做。
他說出的「清掃」這個詞的語氣就像是平凡無奇的日常對話一樣。這就意味着無能的貴族將會遭到剝奪爵位,要是有人膽敢反抗他便會毫不留情地處理掉。
這個魔法的作用不是廣範圍殲滅,而是爲了以點破面、打穿厚實的壁壘所設計的魔法。盧克的暗魔法能吸收一切,不過,他一次能吸收的魔力量一定有上限。
一道非常細的火焰以驚人的速度筆直地飛向盧克,要將他燃燒殆盡。
§
「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很厲害!你真是太厲害了!」
最想讓這個男人先見識我好不容易纔完成的新魔法。
這正是讓這傢伙變得更加纏人的原因。
呵呵,即使還很粗糙,真的是個好魔法。那傢伙果然有很好的才華,我認爲他不亞於愛麗絲和彌亞。
「嗯,果然如此。我明白訣竅了。你的魔法大概是這樣吧?──『暗之閃光』。」
盧克明確地對我展現了憤怒的情感──就只是這樣,像是心臟遭到緊緊握住般的顫慄感便貫穿全身,讓我起了雞皮疙瘩、雙腿顫抖。他明明只不過是和我同學年的同學,卻給了我像是面對一個強大魔物般的壓迫感。
事實上,要達成他的構想並非易事。
──第三魔法修練場。
雖然魔法在突破他的障壁後威力大大減弱,現在的我也還沒有能力完美地凝聚魔力。要解決的課題多得數不清。不過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不過,我深切地感受到──不能把他當作自己的目標。
「厲害!只捱了一下居然就能看出這麼多──」
「好了,再來一次。」
「好,來吧。」
「…………」
我說不出話來。然後──
……不對,我多少也犯了點錯。
「……你、你是什麼意──」
「……啊哈!」
那道火焰就這麼擦過盧克的臉頰。
「啊,等等我啦!」
首先,他必須擁有任何人都無法抗衡的壓倒性武力,王室派閥爲此必須擁有比現在更加強大的力量,正如這傢伙所說,這個過程不知道需要花費多少年。
「──『炎之閃光』!」
「…………」
「哈、哈哈……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
「辛苦你啦,盧克!」
「嗯,原來如此。將魔力集中在一點後施放出來嗎?原理很單純,卻是很好的魔法。關鍵在於密度吧。」
「盧克你怎麼了?累了嗎?」
我用了和剛纔一樣的魔法。可是,結果卻完全不同──我施放的「炎之閃光」遭到暗吞噬後消失了。
「──『暗之障壁』。」
盧克展開了防禦魔法。我的火焰撞上盧克的暗,然後──貫穿了它。
即便如此,那顆宛如冰冷的利刃、爲了國家便能毫不猶豫地奪取他人性命的心……讓我不禁覺得有些有趣。
波爾本可能是從我的反應感受到我有所觸動,於是開始糾纏我。
「…………唉。」
「盧克你真的沒事嗎?好像很累的樣子呢。果然還是需要我來當你的棋子吧?若是如此你就不會這麼累了──」
──不是,我會累都是因爲你,混帳東西。
「啊,對了!排名第一的她就快結束魔法師團的研習回來了。你應該跟她很熟吧。畢竟她──艾蕾歐諾拉是戈多溫侯爵家的嫡女嘛。」
「……嗯?」
艾蕾歐諾拉……?
這個名字聽起來不是很耳熟,我卻不知爲何感到一絲熟悉。
§
「明天也要再來啊!卡尼斯先生!菲莉絲小妹!」
「好~!今天的料理也很好喫!再見啦!老闆~!」
「……多謝款待。」
被喚作卡尼斯的高個子男人。
被稱爲菲莉絲的嬌小少女。
兩人的共通點就是頭上都戴着纏頭巾。
「啊哈~今天也喫的好爽啊~」
「…………」
「咦?菲莉絲妳怎麼了?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喔?」
「…………」
「嗯──看來妳又在想什麼傷腦筋的事了。」
「好了,出發吧。」
「…………」
就在這時,卡尼斯看到一個披着黑色兜帽斗篷的男人消失在小巷中。
領頭的男人責備了那個隨便開玩笑的同伴後繼續說道:
「──菲莉絲。」
這三個男人就這麼直接抵達宿舍,繞到建築物後方。帶頭的人將手放在門把上,便輕鬆地打開了門。
卡尼斯和菲莉絲兩人話一說完,就像溶入夜色般消失了──
「──什麼!」
「哇~和平到失去危機感也是有好處的嘛~」
「總之就是不允許失敗對吧。」
「我們有進展啊。」
「到目前爲止情報都正確。不過我們要預防突發狀況,一進宿舍之後就立刻啓動這個魔法道具。到時候要隨時注意時間。明白了嗎?」
然後,他們在某個房間前停下腳步,相互用眼神交流──就是這裏了。
盧克在一種無法忽視的不自然感受中醒來。
即使聲音很小,帶頭的男人還是驚訝得喊出聲音。這是他們一路來到這裏首次遭遇的突發狀況。
「是。」
「我們知道了『目標』不只是個魔法高手,還是個厲害的劍士。雖然還不能證明這是真是假,但是這個情報非常有價值喔。」
不過,他很快就判明瞭原因。
平常一直持續發動的魔法,不知爲何全都失效了。
4
(沒辦法使用魔法。原來如此,是「先下手爲強」嗎?能發現這點很好。不過,我還能感知到魔力。)
「…………」
在萬籟具寂的時刻──
「……是。」
「……又來了……又是這樣嗎……」
卡尼斯優秀的聽覺捕捉到這段對話。因此,他沒辦法置之不理了。
「知道知道,抱歉──」
最近盧克經常感到壓力很大,這也是現在愛麗絲會睡在他身邊的原因。儘管知道這樣不太好,他邀愛麗絲來自己房間的次數變多了。
房間裏早已點亮一盞小燈,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名悠然地坐在牀邊的銀髮美麗少女。帶頭的男人僅僅困惑了一瞬間。他接下來的動作非常迅速,要是少女高喊出聲,他們的行動在那個瞬間就確定失敗了。
那是使尚未消散的睡意,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快和煩躁都變得無關緊要、他至今從未體驗過的強烈異樣的感覺。
他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一把短劍,懷着明確的殺意向那個銀髮女刺去──然後那把短劍掉落在地。
他本來打算忽視的,但是──
因此三個男人立刻展開行動。他們最先到達的地方是餐廳。
「……怎麼了?盧克?呵呵,難道你又想再來──」
話雖如此,就算對方是同行也與他們兩人無關,沒有必要胡亂和他產生交集。
「今晚行動──逮住『暗』。」
隨後,也發現所有魔法都無法使用了。現在的狀況明顯很異常。
「妳說得對。不過,妳一定要完全遵守我的指示。明白嗎?」
沒錯,就是屬於他的、能夠吞噬一切的魔法。儘管這是第一次親身體驗,但他確信自己是對的──不過,現在這並不重要。
「……什麼?」
他們似乎非常熟悉籠罩在黑暗中的宿舍,行走的步伐毫不遲疑。
「喂,起來,愛麗絲。」
「……你這個人說話真的不會超過兩個字欸。」
指揮這場行動的男人站在最前頭,打開了門。他們一侵入宿舍,便照剛纔所說的啓動了魔法道具。
「真是的,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
「嗯,果然是敵人。只要知道這點就足夠了。」
「──暗魔法。」
「……知道了。」
「嗯。我聽到了。得確認一下。」
由於盧克平時就會將感知能力與魔法相連在一起,使得周圍與魔力相關的情報都會不斷流入腦海中。
「……同意。」
儘管房門是鎖着的,帶頭的男人用熟練的手法迅速地成功解開了鎖。
不過更準確地來說那並非邀約,更像是命令。
「最後確認一下。這個魔法道具能夠阻礙一定空間內的魔力,但是有效時間大約只有五分鐘。之後爲了防止情報走漏,它會自動銷燬……情況就是這樣。」
三名身披黑色兜帽斗篷的男人混在夜色中奔跑。他們的步伐十分洗練,奔跑時幾乎沒有產生腳步聲。
再次以眼神和同伴互相示意後,他悄悄地打開門。
「哪有?」
伴隨他的意識逐漸清醒,他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魔力正在被奪走。
§
「……嗯,怎麼回事?」

三個男人即使見到這幅場景也絲毫不驚訝,只是瞥了一眼就繼續前進。
從他的走路方式,以及那身氣質來看,卡尼斯立刻就認出來了──對方是同行。
盧克起身走向房內的桌子,接着打開抽屜。
「……沒有任何進展。從那天開始,就一直沒有。」
「──情報是正確的。」
必須殺掉她。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現在必須立刻斬殺這個女人。
「閉嘴,回答我的問題就好。妳能用魔法嗎?」
「……是。」
對方所說的「暗」指的是什麼,非常容易聯想到某人。他必須確認對方的目標是否和自己想像的一樣。
因此,他的魔力感知能力不但精細得可怕,範圍更是極爲寬廣,到了普通的魔法師根本無法想像的地步。他集中意識,輕易就察覺到有人正朝自己的房間靠近。
「哎呀,歡迎。」
然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知道啦~五分鐘整對吧。輕鬆啦。」
「這樣啊。至少不是隻有我不能用──行吧。」
「瞭解!」
預感熟悉的麻煩事即將到來,這種情況讓盧克感到胃痛,心中同時充斥着「又來了」這種既灰心又無奈的情感。不過,他雖然嘆息着,依然冷靜無比地加快了思考的速度以應付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抽屜中放着一把短劍。那是阿爾弗雷德在盧克入學時所贈送、真正有開鋒過的短劍。盧克看着短劍,嘴角浮現冷酷的笑容,並且回想起阿爾弗雷德的教誨。
這道具的缺點是連使用者也會受影響,但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點,所以不成問題。
他的思考就像是線遭剪斷一樣停止推測,思索起更重要的事。換言之,他開始想該如何應對目前的狀況。
他們的目的地是亞斯蘭魔法學園的附屬宿舍。宿舍中原本應該有以許多魔法道具構成的嚴密防範措施防止外人入侵,但不知道爲什麼,這些措施毫無反應。
在這一瞬間,盧克的大腦從這個狀況聯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
「閉嘴,不要鬆懈。我們不能失敗。」
「咦?這個嘛……哎呀?不能用。」
有兩個疑似警衛的男人不自然地倒在走道上,他們還有呼吸,顯然並沒有死去。
「……明白。」
「沒錯。必須在時限內讓『暗』失去抵抗能力,並讓他戴上『封魔枷鎖』之後綁走。」
『盧克少爺,使用暗器的精髓就在於「出其不意」。』
阿爾弗雷德在過去曾教導他如何殺敵的技術。儘管當時那些背離人道的教誨讓盧克感到困惑,現在就連那段時光也覺得懷念。
(阿爾弗雷德先生,我對你的感激之情實在難以言喻。)
他拔出短劍。
雖然盧克有一段時間沒有碰過短劍,他的身體還記得如何使用它──這麼一來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妳應該差不多也感覺到了吧?有人正在靠近這裏。」
「……嗯,確實有。」
「現在這個情況,我們不清楚對方是敵是友。妳很礙事,快去找個地方躲起來。」
「等等。我能幫你什麼忙嗎?」
「妳不能用魔法是能──」
「……我想,我至少可以當誘餌。」
「……什麼?」
這時,盧克對自己感到有些驚訝。他注意到自己在下意識間就排除了將愛麗絲當成誘餌的選擇。
(……如果讓愛麗絲當誘餌,確實更容易出其不意地攻擊敵人。不過,我爲什麼會──不,算了。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盧克拋開情感,全神貫注地思考這種狀況下的最佳解決方案。
(先假設來者是敵人。對方不止有一人。從他們一路上沒有繞路去別處直接接近這裏來判斷,這應該不是一場隨機的行動,而是有計劃的。總之他們的目標可能就是我。不過,我能掌握的情報還太模糊了。然後在這種無法使用魔法的狀況下,對方可能有能夠使用暗魔法的人在場。也不能排除那是我不清楚的力量,或者是技術的可能性──不論如何,要是我贏不了就結束了。)
盧克心想,既然如此──
那就以愛麗絲爲誘餌,出其不意地確實殺掉一個敵人。
這應該──就是能將自己的勝率提升至最高的方案。
(……受不了,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這麼天真的?)
盧克盡管心裏這麼想,還是笑了出來。
這本該是令人恐懼到雙腿發軟也不足爲奇的狀況,盧克的心卻平靜無波。
盧克側眼捕捉到剩下的兩人的身影,立刻猛然蹬地縮短了與他們之間的距離。
阿爾弗雷德的教誨浮現在腦海中,盧克決定──殺掉他。
盧克緊握阿爾弗雷德送的短劍,微微一笑。
但爲了預防萬一,還是讓彌亞用治癒魔法治療一下比較好。
(殺人。這雖然是第一次,但比想像中還要容易──下一個。)
他將耳朵貼在地面上聆聽。人數果然是三人。他們的動作快速且腳步聲輕盈,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是老手。
(……真是愚蠢的女人。)
那個男人無法避開這一擊。他的手因傷垂落,手中的短劍也掉落在地。儘管如此,盧克仍未停止進攻,緊接着刺向他的咽喉。
就在這時,愛麗絲小聲地說道:
「──什麼!」
「嗯,交給我吧。」
「爲什麼,這些傢伙……會在這種深夜……突然來襲擊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啊!」
對方表現出的驚詫,證明了他們的目標正是盧克。
因爲就算是第一次被迫面臨生命危險,並且有可能要面對強敵,盧克依舊傲慢無比地深信自己的力量。
愛麗絲大聲呼喚着並朝他跑來。
「…………」
因爲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
那是一記無情的投擲。他連死前最後的慘叫都沒能發出,即刻斃命。
盧克靜靜地吐出一口氣。
鮮血飛濺,染紅了愛麗絲。
盧克切換自己的心態,只留下冷酷無情的心。
「──唔!」
『不可大意。追擊時必須謹慎,並且要澈底地──』
「…………」
然後──
「我相信盧克。」
他的表面上並沒有明顯的外傷。
「好──麻煩妳了。」
他們穩穩地接近了。果然沒錯,盧克確信他們正朝這個房間而來。
然後,他俯視着倒在染紅的地面上的屍體,就這麼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是盧克彷彿要將累積至今的所有壓力一併傾吐而出、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
「嗯,果然是敵人啊。只要確認這點就夠了。」
剩下的第三個男人倒退了幾步。這時,盧克的腦中閃過「逮住他並逼問情報」的選項,但他立刻捨棄了這個想法。
不過盧克悄聲開口了。
最後盧克直刺他毫無防備的心臟,給了他致命一擊。
(──這點程度,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上是危機。)
這微小的動搖卻成了致命的破綻。盧克精準無比地刺向他的左肩。
「沒事的。」
接着就在那個男人將手伸入懷中,企圖做些什麼的時候──短劍刺入他的頭部。
「怎麼會有這種事……根本沒聽說他會這麼厲害啊……」
「該不會是哪裏受傷了吧!我、我現在就去找彌亞──」
盧克看着愛麗絲。她的目光中蘊含着的是純粹沒有一絲雜質的信任。
(我記得……這是入學禮物,還有學劍大成的證明。呵呵,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
在盧克理性且冷酷的思緒一角,他發現自己不願將愛麗絲當成誘餌。
看來他性命無虞。愛麗絲放下心來側耳傾聽。
第二個男人就此倒下。
情況的發展就此加劇。盧克敏銳地察覺到帶頭的男人釋放出清楚的殺氣。
比眨眼還短暫的剎那間,盧克自暗處衝了出來,就這麼用短劍切開那個男人的喉嚨。
盧克躲藏在暗處,將精神集中於感知魔力上。他感應到三個反應。考量到對方有隔絕魔力的方法,也必須考慮對方企圖讓他獲得假情報的可能。
「爲什麼……會這樣……」
這是行雲流水且極爲洗練的三連突刺。
愛麗絲在動搖中得出這個結論──
男人發出不成聲的呻吟聲倒臥在地。
他朝盧克的右眼突刺而去,不過,盧克一偏頭便以最小的動作躲開了攻擊。
「哎呀,歡迎。」
她的呼喚聲沒有任何作用。盧克突然像是整個人脫力般雙膝跪地。
「──立刻備好馬車出發。」
那個男人默不作聲地迎擊。如此平淡無奇地失去一名同伴,要說他毫不動搖就是謊言。即便如此,長年以來的鍛鍊使他的身體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盧克的雙手也隨着這個動作撐在地面,他的狀況顯然很不對勁。
盧克心想,果然如此。
「盧克,你還好嗎……盧克!」
當他拿起短劍,並將其對準愛麗絲的瞬間──
§
盧克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驚醒了所有宿舍中的學生,使得這起前所未聞的襲擊事件曝光了。這是亞斯蘭魔法學園創建以來的首次重大事件,也大大震驚了王國的民衆。
他再次大受衝擊。不可能。這明顯不是外行人會有的動作。和情報描述的不一樣,差太多了。
盧克的父親,克勞德──暴怒。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