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煉獄中

1

史黛拉奔向梅莉身邊，抱起她失去意識的身軀。

史黛拉不顧衣服被血弄髒，跪在地上，拼命呼喚梅莉的名字。

「梅莉！欸，梅莉!? 拜託你，快醒醒啊……！！」

史黛拉不管怎麼呼喚、怎麼搖晃梅莉的身體，她都沒有醒來。

雖然梅莉的體溫從懷中傳了過來，但大量出血導致體溫降低只是時間的問題。史黛拉被絕望擊垮，腦袋一片空白。

「爲什麼……爲什麼梅莉會遇到這種事……」

史黛拉終於放棄呼喚，將臉埋進梅莉的胸口，渾身顫抖。

不管怎麼看都已經回天乏術了。史黛拉因爲對爲了自己而戰的朋友見死不救，無力感讓她崩潰，只能發出嗚咽聲，虛弱地擠出聲音。

「梅莉大人……」

莉莎走近兩人，目睹梅莉的慘狀與史黛拉崩潰的模樣，靜靜地垂下眼眸。就算用天使術進行急救，也無法治癒如此嚴重的傷勢。也就是說，已經沒有方法能救梅莉——

『不，只有一個方法。但是……』

莉莎無法說出那個提議。因爲如果使用那個方法，一切都會化爲泡影。莉莎的覺悟和梅莉的犧牲，全都會白費。

「『主啊，請賜予他們永遠的安息，用不滅的光芒照亮他們。願他們能安詳地長眠。』——雖然被妨礙了……但接下來輪到你了，伊麗莎白小姐？」

尤蒂特緩緩開口，以與沉浸在悲傷中的兩人形成對比的沉穩語氣，爲死者獻上祈禱。接着，她將纏繞着雷霆的長劍劍尖指向莉莎。

「我……」

莉莎沐浴在尤蒂特明確的殺意中，悔恨地咬緊嘴脣。

史黛拉依然把臉埋在梅莉的胸口，連動都不動一下。這樣下去，莉莎也會步上梅莉的後塵，而史黛拉則會落入尤蒂特的手中。莉莎激勵自己，告訴自己必須保護史黛拉，但心中的膽小鬼卻嘲笑她：「事到如今，你還能做什麼？」

傷害自己想保護的史黛拉，眼睜睜看着梅莉死去的，正是莉莎自己。

這種蠢貨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臉說要保護史黛拉？

莉莎被湧上心頭的放棄念頭支配，身體動彈不得。然而——

薩多基耶爾看穿了一切，是在問莉莎這麼做有意義嗎？

看到莉莎恢復戰意，尤蒂特嗜虐地揚起嘴角。

史黛拉目睹雷電逼近，擔心站在第一線的莉莎而大喊。

原本以爲莉莎已經心灰意冷的尤蒂特，看到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採取的行動，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莉莎毫不猶豫地回答。

站在她面前的莉莎，緩緩開口說道：

即使理解彼此的實力差距，莉莎的鬥志依然沒有動搖。

尤蒂特以不帶感情的聲音結束對話。

尤蒂特看着兩人的樣子，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這麼問道。

「我……絕對不會認同你的——！」

「史黛拉大人，您在這裏哭泣，梅莉大人也不會得救。」

「對我來說的正義……就是那位大人的幸福。我的正義總是與她同在。史黛拉·馬里斯這名少女，要度過無悔的人生。爲此，就算被罵爲不信者也無所謂。我甘願承受叛教徒的污名。」

『你要是死了，史黛拉會傷心的。』

雷擊劈開空氣，試圖貫穿莉莎——

梅莉的話語忽然閃過腦海。

「啥？你是爲了不讓她使用奇蹟才背叛的吧？但你卻要她對那個帝國軍人使用奇蹟？真蠢。這根本是本末倒置吧？」

「呼……呼……呼——」

『然也。吾乃寄宿於汝之身，行神之正義的使者。』

「我在這個地下室展開的結界——靈魂牢獄，就算聖女死在這裏，靈魂也不會再次出現，而是會留在屍體裏。但最多也只能維持幾個小時，所以終究只是保險而已。」

「莉莎……!? 」

「我做不到！因爲……」

莉莎苦笑着表示爲時已晚，而史黛拉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

「所以拜託你，莉莎。我希望你能幫我爭取時間。」

史黛拉原本做好了覺悟，但衝擊並未到來，她疑惑地緩緩抬起頭。

「哦……你還打算打啊？」

莉莎直視着逼近眼前的雷擊，像是要抹去史黛拉的不安。

莉莎透過與梅莉交手時用過的術式，精製出不含雜質的純粹之物，將其作爲絕緣體展開障壁。

「不過……只有您是例外。史黛拉大人，您能做到這件事。」

莉莎停頓了一下，用勸導般的語氣緩緩說道：

史黛拉低頭看向懷中的梅莉，泫然欲泣地低喃道。

莉莎的象徵器——短劍的劍尖滴下一滴水，瞬間膨脹成巨大的水之障壁，正面擋下雷擊。

莉莎明明是爲了不讓史黛拉使用奇蹟才背叛教皇廳，但她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卻像是在慫恿史黛拉使用奇蹟。這怎麼想都是矛盾的。

「而且——你應該也很清楚位階的優劣吧？」

她以擺脫迷惘的清爽表情，宣告這麼做確實有意義。

『回答得很好，伊麗莎白——汝正是能成爲吾同胞的殉教者。』

同時揮動迸發雷霆的長劍，雷電隨着雷鳴一同朝莉莎而去。

正如薩多基耶爾所說，就算爭取到讓史黛拉行使奇蹟的時間，等待着她的也是因代價而死。莉莎的行動或許會將重要的人逼上死路。

「是的，當然。」

莉莎的腦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世界像是時鐘的指針停止一般，停止了運轉。

當然，莉莎也明白這個選擇的前方，等待着史黛拉的是死亡。

尤蒂特發動術式，長劍的劍尖釋放出雷電奔流。

「那是——我的臺詞啊啊啊！！」

就像妙齡少女理所當然會做的那樣，她希望史黛拉能掙脫柵欄，順從自己的衝動——換句話說，她希望史黛拉能說出自己的任性話。

自己並非模範的信徒。過去曾詛咒不講理的現實，沉溺於醜陋的自我表現欲。

史黛拉的語氣不再像剛纔那樣軟弱無力，而是讓人感受到堅定的決心。長年陪伴在她身旁的莉莎很清楚，這是史黛拉下定決心時的聲音。

就算被尤蒂特殺死，史黛拉在最後的瞬間也會後悔。就算奇蹟般地活下來也一樣。沒有選擇拯救梅莉的可能性，這個決定應該會折磨她的心。

「正如您所說，很遺憾，她的生命正在逐漸消逝。就算是天使術，也無法讓死者復活。」

「是嗎？那麼——你太礙眼了，可以趕快去死嗎？」

「史黛拉大人，雖然我犯下了那樣的不義之舉，但只要是爲了您，我願意遵從任何命令。所以，請您儘管下令吧。」

「因爲很掃興，所以我一直沒說……但就算史黛拉小姐死了，對我來說也沒有任何問題。」

「我滿懷喜悅，從救贖之泉汲水——！」

莉莎氣喘吁吁，但用蘊含着堅定意志的眼神，凝視着眼前的尤蒂特。

僅僅一個位階的差距，就產生了天壤之別的實力差距，基本上下位者要勝過上位者，除了例外的情況之外，幾乎不可能。

神之雷霆——這形容十分貼切。雖然剛纔勉強擋了下來，但要持續防禦下去相當困難。正如尤蒂特所說，對方的位階是〈創造〉，莉莎明白〈形成〉位階的自己處於劣勢。但是，莉莎已經下定決心。她要實現心愛的主人首次說出的真心願望，而不是將自己任性的善意強加在對方身上。

「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梅莉·瑪格達倫！你死了的話，史黛拉大人會傷心的！你只顧着自己耍帥，然後就結束——」

『那麼吾就問汝——汝之正義爲何？』

「聖女的職責、對教皇廳的恩義、在學園的立場，這些都不需要考慮。請您做出不會後悔的選擇……拜託您了。」

莉莎將史黛拉託付給她的信賴放在心裏，堂堂正正地從正面盯着尤蒂特。

「是的——我會與史黛拉大人自身的願望、選擇的道路同在。如果這是她的選擇……那麼跟隨她到最後就是我的正義。」

她已經痛切地感受到拉米耶爾的象徵——神雷的威力。更何況莉莎還揹負着自己這個重擔，這難道不會成爲莉莎的負擔嗎？

守護天使擁有被稱爲位階的四個階段，位階越高，越能引出守護天使的力量。若將兩人的守護天使套用到這個位階，莉莎的薩多基耶爾是第三階段〈形成〉，而尤蒂特的拉米耶爾則是第二階段〈創造〉。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就這樣退縮。」

一直陪在她身邊的莉莎，溫柔地鼓勵她做出選擇。

莉莎發出近似吶喊的聲音，擋在雷擊之前。

她很清楚自己做出了不配當信徒的發言。但是，她認爲現在不該說些虛僞的漂亮話。

「遵命——我伊麗莎白，願賭上自身性命爲您爭取時間。」

「這聲音……您難道是……薩多基耶爾嗎？」

正因如此，她纔會將史黛拉誘導到這裏，打算進行靈魂的解析。結界只是用來防止再次出現的措施，但就結果來說，這招奏效了。就算史黛拉行使了奇蹟，她的靈魂也會留在結界裏。換句話說，對尤蒂特來說，不管結果如何，都不會有所改變。雖然能活捉史黛拉是最好的結果，但也不需要爲此感到焦急。也就是說，對尤蒂特來說，莉莎和史黛拉的行動只是在垂死掙扎罷了。

「可是……！梅莉已經……」

薩多基耶爾嚴肅的聲調變得柔和，祝福莉莎似地說道。

她知道，如果梅莉得救，莉莎捨棄的一切都會化爲烏有。儘管如此，莉莎還是希望史黛拉能在最後取回自己。

莉莎這番話的意思——也就是身爲〈神羔聖女〉的史黛拉，身上寄宿着奇蹟。那是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讓死者復活的獨一無二的神蹟。

在接下主人的命令後，莉莎的身體湧出力量。

「好的，史黛拉大人。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莉莎，我……想救梅莉。」

莉莎氣勢洶洶地吶喊，擋下攻擊。失去目標的雷擊在房間的牆壁上四散。

而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不是別人，正是史黛拉。所以莉莎比相信神明更相信史黛拉這名少女。這可以說是莉莎的信仰。

「好了，祈禱完了嗎？制裁在此——雷霆震駭。」

「我不打算讓您理解。我只是想讓史黛拉大人做出不後悔的選擇，並協助她達成而已。因爲這就是我的願望，也是我的夙願。」

她甩開爬到腳邊的絕望，舉起右手的短劍發動術式。

莉莎像是在宣戰般地放話後，尤蒂特緩緩地搔着頭，厭煩地啐道：

莉莎雖然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驚訝，但還是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意義後，緩緩開口：

莉莎回過神來，抬起頭，只見史黛拉把臉埋在梅莉的屍體裏，沉浸在悲嘆之中。看到這幅光景的瞬間，莉莎心中湧起一股沸騰的感情。

史黛拉也最先考慮過這個方法。爲了梅莉，她不害怕犧牲自己的生命。但是，這明顯是背叛。這是對收留自己的教皇廳，以及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莉莎的背叛，褻瀆了她們的信賴。

『即使那個正義的盡頭是她的死亡……汝也能說出同樣的話嗎？』

在對史黛拉這麼說完的瞬間，莉莎終於明白，自己肯定只是想聽她任性地說話而已。雖然她和反教皇派勾結，策劃了一場讓史黛拉逃亡的行動，但到頭來，她還是希望史黛拉能活得更自由一些。

在她哭泣的期間，梅莉的身體也逐漸失去溫度，最後會變成曾經是梅莉的物體吧。史黛拉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不希望梅莉死去——她雖然多次如此強烈地祈求，但能拯救梅莉的方法，她只想得到一個。

「欸……那是怎樣？你是認真的嗎？」

「史黛拉大人，您真是溫柔。請看在我的份上，現在就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

尤蒂特重重地嘆了口氣，以不帶感情的平淡嗓音宣告：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該多和您聊聊的。」

爲了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在爲他人着想，而非爲自己着想的善良少女。

聲音的主人——莉莎的守護天使薩多基耶爾催促她回答。

「史黛拉大人，請放心。我——這次一定會實現與您的約定！」

「麗、莎……？」

預料之外的反應，讓莉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殉教者……？我嗎？」

『汝斬斷執着，爲自己的正義殉身。吾承認汝的功績。不，吾必須承認纔行。若非如此，何謂神的正義？』

至今爲止的莉莎爲了拯救史黛拉的性命，沒有考慮過她的意志。那是獨善，是執着。但是，現在的莉莎尊重史黛拉本人的選擇，即使她打算獻上自己的性命，莉莎也尊重史黛拉的意志，爲了實現她的願望而奉獻自己的一切奮鬥。不是放棄思考，也不是不負責任的放任。莉莎在苦悶與懊惱之後，導出了答案。

薩多基耶爾看到莉莎的模樣，回想起自己過去見證的神之試煉。

神命令那個男人，將他年老之後與不孕的妻子之間生下的獨生子當成活祭品獻上。男人爲了獻上心愛的兒子而悲嘆痛苦，煩惱到最後，爲了將兒子當成活祭品而舉起小刀。但是，阻止他的手的，是神派遣來見證試煉的使者——薩多基耶爾。

『不要對那孩子出手，連一根手指頭都不要碰。現在吾明白汝敬畏神的心了。因爲汝連自己的孩子，連汝的獨生子，都願意爲吾獻上。』

薩多基耶爾將神的話語傳達給男人。男人不惜獻上比自己還要重要的獨生子的獻身打動了神的心，試煉就此完成。

以這個爲契機，男人被讚頌爲信仰之父。聲音的主人——莉莎的守護天使——將殉教者的身影與現在的莉莎重疊，宣告這個人正是適合被稱爲殉教者的人。

『抬頭挺胸吧，同胞啊。吾之力在神的正義之下——現在正是阻止燔祭之時。』

薩多基耶爾宣告的瞬間，世界再次開始運轉。

視野前方是嘲笑的強敵。

眼前是撕裂空氣逼近的神雷。

背後是——不惜改變什麼也要守護的主人。

「汝手不可按刀，也不可空手而來。」

莉莎緩緩舉起手臂，將握着的短劍劍尖指向雷擊，開始詠唱聖句。

「吾今知汝敬畏神。汝子，汝之獨生子，吾亦不惜——」

莉莎在腦內響起的聲音引導下，滔滔詠唱聖句。

表情沒有恐懼，而是爲了回應託付的信賴，做好覺悟的騎士的高潔。

「吾之守護天使，其名爲神之正義。心地善良的吾之天使啊，賜予吾奇蹟吧——」

就在史黛拉自言自語的瞬間，突然傳來了說話聲。

「啊啊……希望不要被發現。」

『我的真實身份之後再說。不過，我希望你能知道一件事。這裏是梅莉的記憶所創造出來的場所。那孩子一直……就連在瀕死的現在，也依然被囚禁在這天之中。』

領悟到製造出這個契機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尤蒂特爾不禁乾笑。

史黛拉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炫目的光芒逐漸包覆梅莉。

詠唱完聖句，莉莎感覺到力量從自己的體內被激發出來。

史黛拉興奮不已地稱讚莉莎的功績。

史黛拉沉浸在明確的成就感與些許的寂寥感之中，即將完全失去意識。

「這、樣……一定，就沒……問題……」

而如今在腦中響起的聲音，似乎和當時的嗓音相同。

本來在從學園畢業時，能到達〈創造〉位階的祕跡者只有極少數。

「不，等一下！難道說，我來到了過去嗎？」

「除世之罪的神羔，憐憫我們。除世之罪的神羔，憐憫我們。除世之罪的神羔，賜予我們安寧——」

「這是——」

對於史黛拉來說，這個日期也具有重大的意義。畢竟在一週後的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七日，史黛拉的身上出現了聖痕，成爲了第二十二代〈神羔聖女〉。

她現在所處的地點，不是原本的地下室，而是陌生的地方。

史黛拉雖然想詢問，但已經連維持思考的力氣都不剩了。

『啊啊……這就是奇蹟的代價。不過——』

「不對，不是教會。這裏一定是——」

彷彿回應脈動的力量，淡淡的光芒包覆莉莎的身體，不久後光芒在她背後聚集，形成人形。頭頂是燦爛的光環，擁有兩對四片由光編織而成的翅膀。

『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你和梅莉死掉的。』

雖然梅莉悽慘的模樣令史黛拉心痛，但她還是下定決心，將手放在梅莉胸前，開始詠唱聖句。她已經不再悲嘆，表情中帶着堅定的決心。

「來，這裏就由我來擋下。史黛拉殿下請去做您該做的事……！！」

史黛拉拼命地整理混亂的思緒，半開玩笑地低喃道：

少女們步步逼近，史黛拉拼命地屏住呼吸。

史黛拉仰天低喃，而從體內傳來的聲音則若無其事地說道。

她慌張地將視線投向那邊，只見兩名少女正一邊談笑一邊朝這邊走來。

「咦——是、是誰……!? 」

史黛拉似乎身處於建築物之中。她環顧四周，看到了白色的牆壁和天花板。雖然建築物的外觀因經年累月而有些發黑，但並不會給人破舊的印象。這棟建築物散發着一種歷史悠久的莊嚴感。史黛拉走在鋪着馬賽克磁磚的走廊上，來到了一處較爲寬敞的大廳。

她如同宣言，擋下了尤蒂特爾的攻擊。

「好厲害……好厲害啊，莉莎！！」

〈活動〉和〈形成〉終究是祕跡者自身的能力，只要學會技術，多數人都能使用，但〈創造〉是另一回事，守護天使的意志是一切。也就是說，必須被自己的守護天使承認。因此相性很重要，就算祕跡者再怎麼擅長使用天使術，因爲和守護天使的相性不好而停留在〈形成〉位階的例子也絕對不少。尤蒂特爾身爲一個祕跡者，看過許多這樣的例子。

她們是奇蹟這種特殊力量的擁有者，行使的力量正如字面所述，是與奇蹟相稱的產物。其中史黛拉口中所說的聖名所司掌的奇蹟是——

『是呀。若要補充的話，這裏是八年前——聖歷一九二二年四月十日的諾維切拉修道院。』

史黛拉緩緩睜開眼睛，以朦朧的腦袋回想剛纔發生的事。

這棟建築物位於溪谷旁，孤零零地矗立在葡萄田之中。梅莉曾說過自己的出身地，而史黛拉當時感到好奇，調查了一下。這棟建築物的地理特徵，和她當時查到的情報驚人地吻合。史黛拉拼命地回溯記憶，說出了建築物的名字。

〈活動〉的顯現條件是「自覺」，〈形成〉是「理解」，相對的，〈創造〉的條件是「承認」。也就是說，如果天使不想把力量借給祕跡者就無法到達。

「這個聲音，難道是——」

「真是的！這種事情要早點說——」

『唔嗯——正確來說……這裏不是過去，而是紀錄吧？不過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史黛拉從莉莎的背影感受到她的氣概，輕輕點頭，再次看向梅莉。

她回想起失去意識前的狀況，似乎有人在向自己搭話。

儘管史黛拉的問題聽在旁人耳裏相當荒唐，聲音的主人仍冷靜地回答道：

高聳的瞭望尖塔，以及矗立於用地中心的巨大建築物。

——你是誰？

——她知道這個現象。是祕跡者讓自己的守護天使位階昇華時產生的現象。通稱·天國的階梯。難道薩多基耶爾在現在這個瞬間進化了嗎？

2

閃光消散，視野恢復後，尤蒂特爾露出愕然的表情低語。

史黛拉對這些設施的用途有點頭緒。

「唔、嗯……不過，我有點擔心……」

「八年前？那不就是……」

「我記得阿爾託是梅莉的故鄉……對吧？」

「神啊，將我的靈魂交於禰手中——第一奇蹟·神贄羔羊。」

不久後，史黛拉的身體發出光芒，背後浮現翅膀般的紋樣。

史黛拉將閃過腦海的疑問暫且擱置，爲了確認狀況而開口詢問。

『是呀。真要說的話，或許比較接近煉獄呢。』

尤蒂特爾至今爲止的從容一口氣消失，以嚴肅的表情低語。

『正如你的想象，這裏是阿爾託。位於亞迪傑地區的諾維切拉修道院。』

聲音是從史黛拉的體內傳來的，聽起來像是直接在向她的大腦說話。

『不用慌張也沒關係哦。現在的我們只是誰也看不見的影子而已。』

和天使術的基礎〈活動〉與發展系的〈形成〉不同，到達〈創造〉位階存在着巨大的障礙。其中一個理由，是和自己守護天使的相性有關。

放出的雷擊被光芒吸入，尤蒂特爾因爲將視野塗成白色的閃光而眯起眼睛。

『不過——真想和梅莉一起繼續上學呢。』

從她們頭上戴着面紗，身上穿着連身裙型的聖服來看，她們應該是隸屬於這間修道院的修女吧。也就是說，要是被發現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失去時間概念的她，原本在淺眠中搖盪的意識逐漸浮上表面。

對方有些我行我素的反應打亂了史黛拉的步調，她一臉無奈地打算抗議。

對於提高警戒的史黛拉，似曾相識的嗓音的主人像是在安撫她似地繼續說道。

『啊哈哈，抱歉嚇到你了。不過，放心吧。我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

她疲憊到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任由眼皮緩緩垂下。

在她眼前是高舉短劍毅然佇立的莉莎，背後是降臨到物質界王國的守護天使——神之正義。

紋樣化爲光之翼，史黛拉拍打着三對六片的光翼，將手伸向梅莉。與天使術和魔術似是而非的現象——即爲行使奇蹟之人。這就是聖女。

「好漂亮……放眼望去都是葡萄田呢。」

「什麼意思？欸，我從剛纔開始就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喫驚地環顧四周，但除了自己之外，周遭並沒有其他人影。

在史黛拉詠唱聖句的瞬間，以她爲中心，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光芒逐漸變化爲耀眼的閃光，史黛拉在升起的光芒中專心詠唱聖句。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剛纔的修女映入了她的視野，令她不禁啞然失聲。

就在這個瞬間，她的腦中忽然響起某個聲音。

同時強烈的虛脫感襲向史黛拉的身體，她知道自己的意識逐漸遠去。

史黛拉眺望着窗外的景色，發出了讚歎。這棟建築物似乎被農田環繞着。葡萄樹沿着溪谷種植，從大廳另一側的窗戶可以窺見中庭的景色。

「這裏是……哪裏啊？」

「咦……這裏是——」

但是，眼前的莉莎突破了障礙，到達〈創造〉位階。

「真期待今天的儀式呢——」

「從『勝利』經由『慈悲』至『創造』——【神賜予其獨子】！」

「諾維切拉修道院——可是，爲什麼？」

「……在這種狀況下到達〈創造〉位階了嗎？」

自己直到剛纔都還待在學園裏，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史黛拉向對方尋求着意味深長的說明，卻注意到了從走廊彼端走來的人影。

擁有神之正義之名的天使——莉莎讓薩多基耶爾的影像跟隨在背後，滔滔叫出其名。

史黛拉在意識即將被強制奪走之際，擠出最後的力量獻上祈禱。

史黛拉連忙躲到柱子的陰影處，而踩在地磚上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於是她緩緩閉上眼睛，逐漸失去意識。

「主啊，請聆聽我們的祈禱。天父啊，請聆聽我們的祈禱。天主啊，請垂憐。聖子啊，請垂憐。聖靈啊，請垂憐——」

「那是聖堂……所以這裏是教會？」

「梅莉……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這裏……應該不是天堂吧？」

史黛拉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識後過了多久。

史黛拉名副其實地用盡全力行使奇蹟。身體與意識突然像是斷了線般分離，史黛拉倒在梅莉的胸口上昏了過去。

「梅莉嗎!? 那是什麼意思？」

聲音的主人所告知的話語讓史黛拉感到在意，她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莉莎依然保持警戒，盯着眼前的尤蒂特爾，對身後的史黛拉說道。

兩名少女的個性正好相反，一名活潑，一名怯懦，年齡大約十歲左右。兩名稚氣未脫的修女身穿聖服，胸口掛着的銀色十字架隨着步伐搖曳。

「啊哈哈！沒問題啦，沒問題啦——！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真是的，瑪莉總是這麼隨便……」

名爲瑪莉的少女露出燦爛的微笑。

她帶着一雙圓滾滾的碧眼，面紗下隱約可見耀眼的金色捲髮，彷彿從聖畫像中走出來的天使，惹人憐愛。她臉上的笑容有如盛開的向日葵，史黛拉能感受到，她一定是受衆人喜愛的存在。

不過比起梅莉，史黛拉的視線緊緊盯着另一名少女。

「我真的很擔心……我到今天爲止，從來沒聽過天使的聲音……」

「真是的！梅莉真愛操心——」

少女與瑪莉相反，神情不安地蒙上一層陰霾。

面紗下隱約可見絹絲般的銀髮，以及深邃得彷彿能將人吸入其中的琉璃色眼瞳——

不會錯，史黛拉眼前的少女，正是八年前的梅莉。

「梅莉……！！」

史黛拉反射性地想抓住梅莉的手，卻像抓到幻影，直接穿透過去。

『沒用的。我剛纔也說過了吧？這大概是重現過去發生的事——應該說是梅莉作的惡夢吧。我們這些局外人無法干涉。』

聲音無奈地說道，景色突然切換。史黛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類似講堂的地方。她被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立刻環視四周。

祭壇設置在格外顯眼的位置，背後是金碧輝煌的祭壇畫。抬頭一看，圓頂狀的天花板上畫着壁畫。

雖然多少有些差異，但史黛拉察覺到這個地方是什麼。

「這裏……該不會是剛纔從窗戶看到的聖堂？」

大批孩子擠在寬敞的聖堂裏，興奮地交頭接耳。

氣氛與彌撒或禮拜不同，感覺有些肅穆。

瑪莉緊緊抱着斷氣的梅莉，夾雜嗚咽地顫抖着。

伴隨有如被雷劈到的衝擊，大量的知識如洪水般流入梅莉腦中。彷彿自己的存在被什麼東西覆蓋過去的感覺傳遍全身。

「聖識是……」

悲傷的模樣已經消失，瑪莉帶着堅定決心的表情開口。

最後瑪莉輕輕一笑，繃緊表情。

這個現象被稱爲「啓示」，是聖女最初會經歷的通過儀式。

「欸，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剛纔那是梅莉吧!? 而且——」

「怎麼會！那是〈神羔聖女〉的聖句——」

聖識者發動術式後，梅莉背後升起像霧靄一樣的影子。

像是代替史黛拉說出的話，聖識者男人愕然地脫口而出。

瑪莉用袖子粗暴地擦掉沿着臉頰滑落的淚水，緩緩開口：

「死、神——」

「以主之名，告知聖靈之名——如此這般。」

他臉色蒼白，身體顫抖的樣子，簡直就像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是天使！是天使！那就是梅莉的守護天使！！」「是什麼樣的天使呢！是很厲害的天使嗎!? 大天使？權天使？還是能天使？」「不不不，不是吧。應該是力天使、主天使、座天使吧？」「說不定是智天使！」「那麼、那麼，也讓我發表一下意見。一定是熾天使，熾天使大人！！」

最後留下這句話，梅莉便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如果那孩子……瑪莉是〈神羔聖女〉，確實能救梅莉。可是……」

「梅莉莉莉莉莉莉莉——!? 」

「求求你們！放開梅莉！！放開她……!? 」

「神啊，求求您……我不會再偷懶不做打掃工作，也會努力練習裁縫……只要梅莉能得救，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

『抱歉，好像沒時間慢慢說明了。儀式要開始了。』

「除世罪孽之神羔羊，憐憫我們吧。除世罪孽之神羔羊，憐憫我們吧。除世罪孽之神羔羊，賜予我們平安吧——」

在教國，養育無依無靠孩子的修道院和孤兒院是相當有賺頭的生意，萬一送出了宿有最高位天使的人，就能獲得萬貫家財。有不少孤兒院就是夢想着這種事，強迫孩子們在惡劣的環境下生活。

維持生命活動的心臟停止跳動，身體無力地癱軟下來。

「咦……是誰？你——嗚、咕嗚嗚嗚……！」

視線回到祭壇上，瑪莉的背上浮現出翅膀般的紋樣。

聖識者懇求般地大聲喊道，站在牆邊的男人們互相使了個眼色。

梅莉爲了讓哭泣的瑪莉安心，拼命從喉嚨深處擠出話語。

瑪莉差點被情報的激流吞沒，不過她拼命忍耐，保持意識。

「梅莉！對不起，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到……」

與起鬨的孩子們的喧鬧相反，史黛拉被難以言喻的不安所折磨。

知道那是她的守護天使後，周圍的孩子們興奮不已，交頭接耳。

男人像歌唱般詠唱儀式文後，梅莉從孩子們的隊伍中向前一步，走向講壇。坐在離祭壇稍遠處的瑪莉用力揮手，梅莉的緊張略微緩和，也小小地揮手回應。梅莉來到祭壇前，垂下頭般跪下，聖識者取出小瓶，將瓶中液體灑在梅莉頭上。

「那孩子……瑪莉是我的前代……第二十一代〈神羔聖女〉嗎？」

後悔、悔恨、贖罪，即使要拋下一切，也必須完成的事。

「瑪、利……你來了……啊。」

男人的守護天使是冠有破壞者之名的馬西特。

一名看似聖識者的神父登上講壇，集周圍視線於一身。

『是嗎？原來你是能夠選擇的人。總覺得……有點羨慕呢。』

直到剛纔爲止還拘束着梅莉的男人們、修道院的職員和其他孩子們，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瑪、利……」

當聖女再次出現時，新的聖女會將意義記憶——也就是知識——植入腦中，突然理解到自己被賦予的奇蹟的詳細內容、聖句等行使奇蹟所需的方法，以及至今爲止所不知道的事情。換句話說，成爲聖女之前所不知道的知識和情報，在聖女再次出現成爲聖女的瞬間，就會像常識一樣變成自己的知識。

「天主啊，垂憐我們。天子啊，垂憐我們。聖靈啊，垂憐我們——」

瑪莉吟誦聖句的瞬間，呆站在祭壇下的史黛拉猛然回過神來。

「對不起，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你。謝謝你放過我。雖然接下來我要做的事，肯定不會被原諒——」

不知是不是瑪莉的聲音傳到了她耳中，即將失去意識的梅莉朦朧地低語。

疑似院長的人物宣佈的瞬間，管風琴厚重的音色在講堂內響起，宣告儀式開始。史黛拉聽到聖識這個詞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和你所知道的沒有差別。表面上是這樣。』

這一瞬間，名爲梅莉的少女明確地迎來死亡，在瑪莉懷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現在的瑪莉知道了剛纔爲止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自己變成了什麼——自己能夠辦到什麼。一切都能理解得一清二楚。包括自己接下來應該要做什麼事也一樣。

受到所有死亡祝福，被所有死亡詛咒的使者之名是——

對見死不救的梅莉感到無力，對儀式時什麼都辦不到感到後悔，就連在最後的瞬間都讓梅莉擔心的沒用，這些現在都不重要。

「祕跡者！現在馬上把這個女人拘束起來……！！」

據說，與管理人類靈魂的四大天使〈報喪天使〉同列。

自然浮現在腦中的言語——開始吟誦擁有力量的神聖詩歌。

「這、是……奇……跡……梅……莉——」

修道院和孤兒院會根據聖識儀式提供的祕跡者候補人數和守護天使的階級，從教皇廳獲得獎勵金，這些設施就是靠獎勵金來營運的。

在所有人都被神祕的景象吸引住目光時，史黛拉像是在忍耐疼痛般，表情變得陰沉。

因爲那不是其他人，而是隻有現在的瑪莉才能辦到的事。

而且，據說在受到啓示時，其中也有人會感受到劇烈的痛苦。史黛拉想到，剛纔瑪莉會那麼痛苦，原因就是啓示。

「主神啊。請以您永遠的恩惠，讓現在您面前的梅莉接近您，賜予她救贖的約定。現在請豐富地注入聖靈，將聖識之水予以聖別。」

「那麼各位，接下來要舉行聖識儀式。」

男人用馬西特的鞭子束縛住梅莉，封住守護天使的力量。接着另一個男人說出三次祈禱，將大把小刀朝梅莉的左胸揮下。

回想起來，其實有好幾個提示。

瑪莉看見梅莉受到致命傷，開始猛烈掙扎，想強行掙脫束縛。

梅莉拼命地呼喚梅莉，梅莉微微睜開眼睛。

雖然頭痛得有如被鐵錘敲打，不過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謝謝你告訴我。如果是我的話，就能拯救梅莉……是這樣對吧？」

馬西特是制裁犯下罪行的人類的地獄天使，掌管懲罰，拘束能力優秀。馬西特的象徵器——這條鞭子，就算梅莉的守護天使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也能奪走其自由。

聲音的語調明顯變低。史黛拉一臉不安地注視着儀式。

據說，是運送死亡，連接死亡，創造死亡的冷酷無比的月亮支配者。

瑪莉不在乎地板上的血漬弄髒衣服，流着淚道歉。

祭壇上以瑪莉爲中心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她則在升起的光芒中專心致志地吟誦聖句。史黛拉知道這段聖句。

現實時間僅僅數秒——在體感時間近乎無限的最後，瑪莉理解了一切。

不，事實上，男人遇到了——身披彷彿由黑暗本身構成的黑衣，手持巨大鐮刀，掌管死亡的可怕使者。

不如說，如果只是杞人憂天就好了——史黛拉懷着祈禱的心情觀看儀式，但看到梅莉的守護天使完全現身，她頓時說不出話來。

瑪莉被人從背後架住，發出悲痛的叫聲。她拼命掙扎想擺脫束縛，奮力向祭壇上的梅莉伸手，卻碰不到她。瑪莉的手只能徒然抓住虛空。

男人們以整齊劃一的動作登上祭壇，不給梅莉抵抗的機會，將她按倒在地。

「別哭，瑪莉——我喜歡你的笑容。」

瑪莉跑到梅莉身邊，扶起無力倒下的梅莉。

男人確認梅莉已經受到致命傷後，鬆開束縛，瑪莉便像要滾倒般踉蹌着爬上祭壇。

從瓶中灑落的液體碰到梅莉頭部的瞬間，化爲淡淡的光芒開始在周圍飄蕩。

「主啊，請垂聽我們的祈禱。天父啊，請垂聽我們的祈禱。天主啊，請垂憐我們。聖子啊，請垂憐我們。聖靈啊，請垂憐我們——」

聲音不像之前那樣飄忽不定，而是流露出某種苦澀的感情。

死者復活只存在於聖經的傳說中。瑪莉很清楚這一點。但是，對無法拯救無可取代的朋友的無力感與罪惡感，讓瑪莉只能向神祈禱。即便如此，瑪莉還是強烈地祈求。祈求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超常力量——如字面意義的奇蹟。

聖識是阿格涅斯教徒在迎來一定年齡後，爲了得知自己的守護天使而舉行的儀式。守護天使基本上只有宿主才知道名字，但被稱爲聖識者的祕跡者在得到宿主本人同意後，可以使用特別的術式鑑別守護天使的名字和階級。聖識儀式就是一種爲了找出更優秀守護天使的篩選作業，擁有高位天使的人通常會從孤兒院轉到專門的教育機構，接受成爲祕跡者的教育。

『——那麼，你就許願吧。如果你真心期望，你就能辦到。』

換句話說，那是行使〈神羔聖女〉奇蹟時必要的聖句。這代表了一個意義。

史黛拉對宛如電影場景轉換般切換的景象感到困惑，但聲音不以爲意地繼續說明。

史黛拉也有過經驗，那種感覺實在難以用筆墨來形容。

尤蒂特將這個機制評爲「直到剛纔爲止還是普通少女的存在，下一瞬間就變性成聖女這種東西」，這未必是錯誤的。

梅莉朝被男人們按住的瑪莉伸出手，但小刀無情地刺入梅莉的心臟。鮮血飛濺，沾上了祭壇下被按住的瑪莉的臉頰。梅莉的傷口不停流血，將打磨光亮的大理石地板染成紅色。

據說，是身爲熾天使，但越是虔誠的教徒就越忌諱說出其名的可怕天使。

梅莉擠出最後的力氣露出微笑，緩緩地閉上眼睛。

瑪莉撥開人羣來到祭壇前，卻被其他男人從背後架住。確認瑪莉被壓制住後，祕跡者中的一人顯現出象徵器。

瑪莉腦中突然響起聲音。她立刻抬起埋在梅莉胸口的臉環顧四周，卻找不到聲音的主人。緊接着，背上像被烙鐵按住般劇痛襲來，瑪莉發出近似呻吟的叫聲。按住梅莉的男人們瞥了一眼突然大叫的瑪莉，大概判斷那只是她在發脾氣，只是面面相覷，依舊留在原地。

「放開我！放、開……！！」

「吾之守護天使，賜予吾汝之力——由『基礎』經『榮光』至『形成』。」

史黛拉愕然地低喃。那和史黛拉爲了拯救梅莉而吟誦的聖句一模一樣。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梅莉能活下去。雖然梅莉一定會生氣就是了。」

剛纔聲音的主人說「這裏是梅莉的惡夢」。那麼自然可以想象得到。

將史黛拉召喚到這個世界的那個聲音的主人，說這裏是八年前——聖歷一九二二年四月十日。

這個日期對史黛拉來說也帶着重大的意義。因爲一週後的四月十七日，就是史黛拉身上出現聖痕，成爲聖女的日子。

聖女的再次出現，是透過前任聖女的死亡，讓下一任聖女誕生的機制。

聖女死後到再次出現的期間，大約是一週左右。也就是說——這一天，〈神羔聖女〉的奇蹟，意味着第二十一代的死亡，以及第二十二代的繼承。

史黛拉以前曾經問過莉莎關於前任的第二十一代〈神羔聖女〉的事情。

教皇廳裏存在着被稱爲神諭機關的裝置。這個裝置以給予持有者神諭的聖遺物〈洗禮者聖首〉爲核心，會對聖女的再次出現產生反應，特定出現座標並留下紀錄。

目前，能夠檢測聖女出現的裝置只有這個神諭機關，教國也因此得以比其他國家更早一步確保聖女。但是，神諭機關也有絕對無法忽視的缺點。

通常，聖女死亡後，新的聖女會在數小時到數週內再次出現，但神諭機關最快也要一週左右纔會檢測到反應。

也就是說，聖女並不一定會停留在神諭機關檢測到的座標，更進一步地說，也無法保證聖女還活着。說得極端一點，也有可能在檢測到反應時，聖女已經死亡。如果是將生命作爲奇蹟代價的〈神羔聖女〉，風險就更高了。

根據莉莎的說法，史黛拉的「上一代」第二十一代〈神羔聖女〉，似乎在教皇廳保護之前就喪命了。但是，莉莎也說明了這種案例非常罕見。

當時的史黛拉只是出於好奇才問的，她做夢也沒想到，那位不知名的「上一代」聖女，竟然會是梅莉的朋友。

殘酷的偶然——或者該說是諷刺的命運——讓史黛拉咬緊了嘴脣。臺上的瑪莉即將詠唱完聖句。雖然史黛拉很想別開目光，不去正視即將到來的結局，但她還是拼命地咬緊牙關，試圖將瑪莉的生存方式烙印在自己的眼裏。

「父啊，將我的靈魂交於禰手——第一奇蹟·神羔之子。」

瑪莉詠唱完最後的聖句，將手伸向梅莉。

三對六片的光翼包覆着梅莉，治癒了她身上的傷勢，讓她的肉體逐漸恢復原狀。這並非單純的治癒，而是讓人類的身體迴歸應有的型態——也就是隻有除去世間罪惡的神之羔羊才能施展的奇蹟。

「奇、怪……我……」

梅莉的意識從死亡的深淵被拉了回來，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她眼簾的，是背後長着燦爛光翼的瑪莉。

「太好了……成功了呢。」

「瑪莉……？咦，爲什麼？」

聽到她不屑地這麼說，史黛拉無言以對。戰時的緊張感，以及地方特有的封閉感。連明天的生活都無以爲繼的每一天，最後得出的答案是信仰，真是諷刺。

『但是……教國也沒有好心到會優先保護信徒歷史尚淺的諾維切拉。於是村民們想——只要自己成爲比內地人更虔誠的信徒，體現信仰，教國一定會伸出援手。』

諾維切拉在歷史上，曾被各種各樣的國家佔領過。

瑪莉看見恢復意識的梅莉，像是鬆了口氣般露出笑容。

梅莉感動地抱住梅莉，傳達自己滿心的感謝。

『在那個過程中，那座修道院成立了。作爲前身的設施原本是正經的機構，但當時已經淪爲單純的「牧場」。爲了得到教國的信任，他們收集無依無靠的孩子，將有祕跡者適性的人作爲貢品，運送到內地。』

「對不起，梅莉……我可能……沒辦法……喫那個了。」

所以直到最後的瞬間，她都想當個好姐姐。

史黛拉正要說「另一個失算就是瑪莉顯現了〈神羔聖女〉的力量」，但又把話吞了回去。

接下來展開的景象，只能用人間煉獄來形容。爲了阻止守護天使之力失控的梅莉，許多人挺身應戰，但全都被她反殺，教堂化爲一片血海。

「梅莉——我愛你。所以……你要活下去，要幸福哦。」

「瑪莉！你不能再說話了！拜託你……」

「對我來說，沒有比梅莉……更重要的人了……」

「啊哈哈……雖然這不符合我的個性，不過……我好像……變成了聖女。」

『內地的人可能無法理解……但在這個村子，信仰既是救贖，也是絕對遵守的戒律。』

據說在聖女再次顯現、接受啓示時，會聽到某人的聲音。

『諾維切拉加入教皇領的歷史尚淺，由於位於國境邊緣，必須防備鄰國的侵略。也就是說，發生緊急情況時，需要教國的保護。』

梅莉用野獸低吼般的聲音表露敵意，右手出現一把巨大的鐮刀。

換句話說，這個聲音的主人是——

這一瞬間，紀錄的播放中斷，眼前只有一片朦朧的黑暗。

締結軍事協定後，諾維切拉被歸還給教國，但失去的那幾年發生了什麼事，居民們絕口不提。

「難道說，是瑪莉你……？」

「諾維切拉的人要是知道梅莉的天使的存在……」

瑪莉朝梅莉露出平靜的笑容。

出身於孤兒院的史黛拉也理解這種結構。阿格涅斯教的教義禁止墮胎，一般而言，如果懷上了不想要的孩子，就會送到孤兒院。孤兒會接受適當的教育，迎接聖別的儀式，有適性的人會被送到教國境內的祕跡者培育機構。

『這起事件一直持續到帝國軍聽到騷動聲前來鎮壓爲止，之後，諾維切拉便納入帝國的統治之下。』

「八年前——我以聖女的身份接受啓示時，聽到了你的聲音。」

梅莉悲痛的慟哭聲響徹教堂，彷彿呼應她激動的情緒，力量的奔流從她的身體溢出。那是天使術的〈形成〉位階的行使——梅莉沒有模仿任何人，就理解了那個方法。

「〈神羔聖女〉的奇蹟是復活死者……但代價是必須獻上聖女自己的性命……其實，我本來是不能擅自使用的——」

當然，帝國方下達封口令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當時少數倖存的居民們自己想將那場慘劇當作沒發生過。

「礙事。」

『沒錯。我的名字是梅莉亞·潘特拉。』

看着梅莉一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模樣，瑪莉難爲情地笑了。

「瑪莉？欸，瑪莉!? 怎麼了？你怎麼了!? 」

梅莉終於意識到現實，雙手捂着臉，用盡全力大叫。

目睹瑪莉變成不會說話的屍體，梅莉茫然失神。

梅莉不爲所動地揮舞鐮刀，男人的鞭子被撕裂成碎片。同時男人背後傳來臨死前的慘叫聲，守護天使從他體內消失了。

儘管呼吸困難，瑪莉還是拼命擠出笑容說道：

「我啊，可能……沒辦法……撐下去了。」

她平淡的回答中，流露出無處發泄的憤怒和厭惡。

如果尤蒂特的假說是正確的，史黛拉的靈魂裏累積了歷代〈神羔聖女〉們的情報。而啓示的聲音，會不會是前任聖女將知識和奇蹟傳承給自己的呢？

刀刃長度超過一米的那把鐮刀，揹負着與原本用途不同的使命。

看着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梅莉，瑪莉額頭滲出冷汗，繼續說道：

梅莉趁最後一絲理性尚存，溫柔地將斷氣的瑪莉放到地上。

『他們害怕事情被內地的人發現，所以當場處理掉梅莉，打算將守護天使顯現的事情當作沒發生過。』

男人被梅莉充滿憎恨的眼神所吸引，連動都不敢動，只是盯着逼近的刀刃。

不是收割作物，而是人的生命——也就是專門收割靈魂的道具。

「謝謝你——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這一切都是瑪莉的功勞！！」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原本應該死去的自己，現在卻像這樣保住了一命。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死神。

史黛拉來到這裏後，一直有件事讓她很在意。

「哈哈，原來如此。這的確……」

之後，經過一番波折，諾維切拉被歸還給教國，居民們本以爲終於可以得到安寧，等待他們的是新浮出水面的問題。

瑪莉用手指拭去抽泣的梅莉臉上的淚水，平靜地對她笑了。

「欸，梅莉……我心愛的你。不要哭。」

大鐮刀砍下男人的頭，鮮血像壞掉的灑水器一樣噴濺而出。

『當然。教國就算撕破嘴，也不可能說出一個少女毀滅了整個村子這種話吧。』

「咦……瑪莉？」

在教國的統一運動中，許多教皇領合併遷都至現在的首都時，位於北部的諾維切拉被稱爲未收回的領地，長期受到他國的支配。

由於戰時的世情，與國境相鄰的諾維切拉被其他國家視爲進攻教國的據點。居民們的緊張感與日俱增，被逼到絕境的他們得出了一個答案。

雖然有各種各樣的說法，認爲聲音的主人是救世主的使者或過去的聖人等等，但史黛拉認爲真相或許更爲單純。

梅莉正開心地說着，瑪莉的呼吸卻突然漸漸紊亂。

「嘿嘿，很厲害吧？雖然沒有事先演練，但對我來說就是這麼簡單啦。」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在遠處圍觀的男人們。

『我一開始應該說過了。我的目的是不讓你們死。而且——你早就察覺到我的真實身份了吧？』

「馬西託——阻止她的行動！」

男人看到難以置信的景象，只能發出驚愕的聲音。

就算是危險的存在，也應該經過相應的協議再決定如何處置。

梅莉身上的守護天使在教義中是令人畏懼的存在。話雖如此，也不能當場進行異端審問般的私刑。

「我……已經不再向神祈禱了。所以，不管你是死神還是惡魔都無所謂。」

雖然從對死亡的恐懼中解放，讓瑪莉感到安心，但更重要的是，自己不用和最喜歡的瑪莉永別——瑪莉的心中滿是歡喜，但這份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

梅莉從小就和瑪莉像姐妹一樣一起長大；對瑪莉來說，梅莉就像親妹妹。

如果對手是更高位階的天使，自己的力量可能會輸給對方，導致象徵器的力量失效，但只要恢復消耗的力量，就能再次行使力量。

「但是，他們失算了……梅莉憑自己的力量引出了守護天使的力量。還有——」

「可是……爲什麼這個村子的人們沒有向教皇廳報告？」

雖然梅莉的臉色蒼白，急速地失去生氣，但她還是擠出最後的力量。

面對臉色失去血色、笑容痛苦的瑪莉，梅莉聲音顫抖。

「從『基礎』經由『美』到達『形成』——你們……」

瑪莉說完最後的話，身體便失去所有力氣。直到剛纔還在撫摸臉頰的手也無力地垂到地上。

然而，男人卻無法感受到原本存在於自己體內的天使。

「什……麼？」

其中一名祕跡者朝梅莉揮舞鞭子，試圖用馬西託的權能再次束縛她。

梅莉目睹瑪莉的異狀，思緒被攪得一片混亂，一次又一次追問。

聲音的主人以帶着確信的口吻問道。

甚至讓人產生剛纔發生的事都只是幻覺的錯覺。

「好慘……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作爲謝禮，我把珍藏的點心給你！就是之前瑪莉也說很好喫的那個——」

史黛拉被那過於悽慘的景象震懾，捂住臉，痛苦地漏出聲音。從梅莉被憤怒支配、揮舞鐮刀時的慟哭，可以看出她有多麼在乎瑪莉。

眼前的景象變成了聽到騷動的帝國軍部隊闖入修道院的場景。梅莉接連打倒了手持槍械的軍人，但被一名戴着眼罩、看似指揮官的女軍人強行壓制在地。

梅莉戰戰兢兢地將手按上胸口，發現傷勢已經痊癒，連疤痕都沒留下。

「『聖女是同時包含連續性和非連續性的特異存在』——這是尤蒂特老師提出的假說，我之前一直不太能理解……不過，我想起來了。」

現在也在腦內響起的，似曾相識的聲音。史黛拉原本以爲是自己行使奇蹟而失去意識前聽到的，但她八年前應該也聽過這個聲音。

「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瑪莉把手貼上梅莉的臉頰，溫柔地對她說。

梅莉瞬間逼近男人眼前，揮舞着比自己身高還長的大鐮刀。

她用手指撫摸瑪莉幾秒前還在說話的嘴脣，但瑪莉已經沒有呼吸，也不會再說話了。即使把手放在左胸上，也感覺不到生命的脈動。在這裏的不是瑪莉，只是曾經是瑪莉的東西。

「我聽說諾維切拉是被帝國軍侵略佔領的……」

男人們因爲無法理解的狀況而目瞪口呆，但看到梅莉手中出現的鐮刀，也進入備戰狀態。同時他們誘導教堂內的孩子們逃走，但因爲孩子們已經陷入恐慌，教堂內呈現一片悽慘的景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欸，你是誰？讓我看梅莉的過去，是想讓我做什麼？」

『結果，諾維切拉的居民的信仰，變成了過度的狂熱。他們擴大解釋聖經的記述，嚴厲懲罰違反教義的人。他們互相監視，陷入疑神疑鬼的狀態。現在想想，那根本不能稱爲信仰……只是狂信而已。』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對吧。因爲……」

聲音的主人報上名字後，一名少女出現在史黛拉麪前。

史黛拉對她的身影有印象。因爲——

『很親近的人……梅莉叫她瑪莉。』

現身的少女，正是方纔爲了拯救梅莉而獻出性命的瑪莉本人。

『我是第二十二代的前任聖女，第二十一任——也就是你的「前輩」。』

「老實說，我沒什麼自覺就是了。」瑪莉露出困擾的笑容，補充說道。

「也就是說，我剛纔看到的是……」

『剛纔的景象是八年前發生的事。那是梅莉和我體驗過的記憶，也是紀錄。這只是我的假設……這裏或許就是梅莉現在看到的走馬燈。』

史黛拉恍然大悟地低語，瑪莉則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

聽完瑪莉的假設，史黛拉問了一個她非常在意的問題。

「也就是說——梅莉在這裏嗎!? 」

『嗯，我可以肯定。梅莉就在這裏，你應該也能認知到她纔對。』

瑪莉委婉地勸導神情激動的史黛拉。

史黛拉在腦中反覆思索瑪莉的話，試圖理解她的意思。

「這樣啊……八年前，瑪莉爲了救梅莉而使用了〈神羔聖女〉的奇蹟。那和我做的是同一件事。」

史黛拉自己也尚未完全理解〈神羔聖女〉的奇蹟。

與其他能多次行使奇蹟的聖女不同，〈神羔聖女〉的奇蹟必須以自己的性命作爲代價，因此一生只能行使一次。換言之，沒有研究奇蹟的空間。

所以〈神羔聖女〉的奇蹟，至今仍有許多未解之謎。

『〈神羔聖女〉的奇蹟是「靈魂的分配」。補充靈魂——也就是生命能量，讓即將死去之人得以存活。八年前，我行使奇蹟的時候，碰觸到了梅莉的靈魂。』

「同樣行使了奇蹟的我，也碰觸到了梅莉的靈魂。所以才能感知到她的存在……是這樣嗎？」

不過，梅莉彷彿要抓住最後一絲希望，就這樣定睛凝視。

她聽見了聲音。那是梅莉熟悉的人的聲音。

梅莉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發現男人的視線望向遠方。

瑪莉聽完史黛拉的推論，輕輕點頭微笑。

史黛拉神情陰鬱地回答。

「——梅莉……！！」

瑪莉握住史黛拉的手，拼命地訴說，彷彿要抹去她的不安。

史黛拉直勾勾地盯着瑪莉，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史黛拉穿越無邊無際的黑暗，來到梅莉面前。淡淡的光芒包覆着她的身體，柔和地照亮四周，陽光般的光輝漸漸包圍梅莉。

「欸……殺了我吧。那一天，我就應該死了。」

史黛拉與瑪莉相遇的同時，梅莉的意識緩緩甦醒。

『拜託你，救救梅莉。因爲只有你才能做到這件事。』

然而，這已經無法實現了。所以瑪莉纔會將自己的願望託付給史黛拉。

史黛拉一心想要拯救梅莉，因此行使了奇蹟，但那無異於選擇犧牲自己的性命。〈神羔聖女〉的奇蹟就是這樣的存在。

「拜託……殺了我吧？」

史黛拉一瞬間猶豫，但立刻下定決心，凝視着梅莉開口。

銳利的刀刃微微劃開梅莉的柔嫩肌膚。傷口滴下鮮血，梅莉的表情卻放鬆下來，露出安心的神色。她接受死亡，輕輕閉上雙眼，但無論等多久，她所覺悟的瞬間都沒有到來。

梅莉不想當人，只想成爲單純的機械。那麼，她爲何會這麼想？

斗大的淚珠滑落臉頰，梅莉嗚咽着顫抖身體。

「呼……呼……呼——梅莉，你沒事吧!? 」

梅莉突然揚起嘴角，嘲笑自己。

『梅莉一直被困在那一天，直到現在這一刻都飽受折磨。那孩子……梅莉已經受盡了苦痛。所以我想解放她。』

眼前只有一片朦朧的黑暗，黑暗中卻出現一道閃爍的光芒。那道光芒一開始還很微弱，最後化爲一道光明，彷彿要劃破黑暗似地逐漸接近梅莉。光芒從數十米遠，來到十幾米，接着來到肉眼能辨識的距離——她宛如劃過夜空的彗星，劃破黑暗，奔向梅莉。

在接觸到梅莉的真心後，史黛拉感覺自己真正地繼承了〈神羔聖女〉。

梅莉確實聽見了聲音。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聲音。

對梅莉而言，瑪莉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唯一存在。哪怕修道院生活貧苦，只要有瑪莉在就夠了。即使沒有父母和家庭，只要有瑪莉在，她就什麼都不需要。然而——把瑪莉逼上死路的，不是別人，正是梅莉自己。

「爲什、麼……連史黛拉都——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

「不，不對……全都是我的錯。所以我——纔想成爲死神。」

自己真的可以抱持這樣的期望嗎？這難道不是連說出口都會感到忌憚的貪心嗎？

失去瑪莉的遺憾、將她逼上死路的罪惡感、獨自被留下的悲傷——

她無法原諒自己。她無法忍受自己犧牲摯友，悠哉地苟且偷生。她希望有人能原諒自己丑惡地活着，但能夠原諒她的人已經不存在於世上了。這種自責的念頭造就了現在的梅莉，她開始尋求贖罪的機會。

「嗯，我知道……我想梅莉一定會生氣，但我還是想爲了你使用這股力量。我不想讓梅莉死掉。」

3

可是，如果真能像瑪莉說的那樣，再次和梅莉一起活下去——

「我必須陪在她身邊……」

梅莉重新體認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梅莉·瑪格達倫並非單純的假名，而是梅莉過去在諾維切拉修道院生活時的名字。使用實際存在的戶籍確實合情合理，但看到這個假名時，梅莉只覺得這很像巴巴隆會有的低級嗜好，不禁感到傻眼。

即使她有股想一死了之的衝動，卻無法捨棄被瑪莉拯救的性命，結果她無法選擇生或死。

她熱切的表情一瞬間流露出寂寞，但還是拼命地繼續說下去。

『那孩子也有獲得幸福的權利。梅莉一個人是做不到的。史黛拉，你必須陪在她身邊。』

男人聽到梅莉的懇求，閉口不語，將大鐮刀的刀刃抵在梅莉的脖子上。

梅莉任憑激動的情緒驅使，粗暴地大喊，眼角卻緩緩溢出淚水。

藉由殺死祕跡者者來讓世界變好，這種自我欺騙也該有個限度。

如果可以，瑪莉自己應該也想站在梅莉身邊。

死神是給予死亡之人。

「史黛……菈……？」

梅莉看着那把似曾相識的大鐮刀，緩緩地抬起頭。

她絲毫不認爲毀滅教國就能帶來和平。

「可是……我已經使用了奇蹟……」

既然已經使用了〈神羔聖女〉的奇蹟，她就無法避免死亡。

那身黑衣彷彿纏繞着黑暗。被壓低的外套帽兜遮住的端正臉龐。

直到剛纔爲止，抵在脖子上的鐮刀已經消失，男子的身影也消失無蹤。

一道影子落在梅莉低垂的視線中。她覺得這很可笑，不禁笑了出來。

「——瑪……莉……」

前任〈神羔聖女〉望着學妹毅然決然的模樣，露出放心的微笑。

史黛拉下定決心，露出了好勝的笑容。

以及——握在手中的，是刃長超過一米的大鐮刀。宛如將死亡概念擬人化的男人，他的打扮從八年前的那一天起就未曾改變。

「不，不對……梅莉·瑪格達倫一定已經死了。」

『你和梅莉都和我不同，還沒有死。所以不要放棄。既然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只能賭賭看了吧？因爲——』

男人的表情宛如幽魂般失去感情，梅莉也跟着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不可能。這裏是持續被自己的罪孽灼燒的煉獄。她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地方。

然而，梅莉聽到史黛拉的話，瞬間抓住她的肩膀，吶喊般質問：

瑪莉握着史黛拉的手，真摯地說道。

即便如此，瑪莉也只能拜託史黛拉。沒有她的幫助，就救不了梅莉。

以收割生命爲代價，給予名爲死亡的永恆沉眠。

史黛拉蹲下身，伸手輕撫梅莉的臉頰。她擔心地窺視梅莉的臉，見到梅莉哭腫的痕跡，心疼地沉下臉。

灼燒全身，沸騰翻滾的憎恨並非針對外界，而是針對內心的激情。

這樣的她，唯一能依靠的贖罪機會，就是被命令暗殺〈神羔聖女〉的時候。她以爲自己終於能解脫了。繼承了過去瑪莉擁有的奇蹟的少女。只要殺了她，就能從咒縛中解放——然而現實卻完全相反，她最後連史黛拉都殺不了。

所以，該落幕了。梅莉宛如被送上斷頭臺的罪人，無力地垂下頭。

這種東西不可能是梅莉·瑪格達倫。她不願相信，瑪莉所愛、賭上性命救下的人，竟然淪落成如此駭人的東西。可是，她不得不承認。

死神是奪走生命的存在。

在這種狀態下，她真的能拯救梅莉嗎？

「謝謝你，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而且爲了保護她，還輕易地選擇了死亡。她就是如此半吊子、愚蠢又可悲。這樣的自己竟然是死神，真是可笑至極。她如此自嘲。

梅莉見到難以置信的景象，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後悔在不知不覺間化爲詛咒侵蝕梅莉，如今梅莉的身體已經由詛咒所構成。

「嗯，爲了梅莉——更重要的是，爲了我自己，我一定會做到的。」

瑪莉近乎哀求的話語裏，處處滲出對梅莉的深深愛意。

死神不會迷惘，死神不會思考。只是收割生命，摘取名爲死亡的果實。收割生命之人，冷酷無情的靈魂收割者。冷酷無情地帶來死亡，受衆人畏懼的孤獨殺戮裝置。

記憶的播放宛如投影機的底片被切換一般停止了。梅莉望向自己的雙手，原本沾滿鮮血的雙手已經乾淨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說到底，現在的梅莉並非年幼的少女。直到剛纔爲止所看到的景象是過去的重演，也是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紀錄。

「欸——你是死神對吧？」

她之所以聽從帝國的命令殺害祕跡者者，或許也是爲了前往死地，讓自己暴露在死亡的危險之中，以求得一死。梅莉這名少女在八年前的那個時候，果然已經死了吧。在這裏的只是殘骸，或者說是空虛的空殼。她無法選擇自殺，也無法正視自己的罪過，是個緩慢自殺的志願者。亡者這個形容或許很適合她。

到頭來，梅莉最憎恨的人是自己。得知瑪莉使用聖女之力救了自己時，她曾被足以令自己失去理智的憤怒支配，但那份憤怒其實是對準自己的。

瑪莉的話語讓史黛拉不禁屏息。

「爲、什麼……？」

她不認爲自己在那一天的決定是錯誤的，但自己確實害梅莉至今飽受折磨。把善後工作推給自己的學妹，根本是推卸責任。

梅莉虛弱地低喃，一道淚痕從她的眼角滑落臉頰。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你和梅莉『都還沒』死」。』

現在在這裏的，是曾經是梅莉的殘骸。她虛弱地懺悔着。

史黛拉氣喘吁吁，痛苦地皺着臉，但一見到梅莉癱坐在地，她立刻開口問道：

瑪莉以不安的雙眼看着史黛拉，真摯地訴說。

「那個，梅莉……我用了聖女的力量。」

這裏是生與死的夾縫，是梅莉創造出來的方便煉獄——不過是徘徊在死亡邊緣的走馬燈。明明如此，爲什麼史黛拉會存在於此？

推動自己的事物，構成梅莉的瘋狂情感。

她將鼓勵自己的莉莎和託付自己的瑪莉的話語銘記在心，決定掙扎到最後一刻。

這個地方明明沒有光，卻有一把散發出微弱光芒的彎曲刀刃抵在她的脖子上。

「這樣啊……」

對梅莉而言，聖女的奇蹟等同於詛咒。那一天，被瑪莉的奇蹟救回一命後，梅莉的心裏一直空着一個大洞。

連結過去的梅莉·瑪格達倫與現在的梅莉·格里姆尼爾的事物。

如果願望能夠實現，她想從一開始就抹消自己的存在。要是沒有自己，瑪莉那天就不會死了。要是沒有讓那種天使寄宿在體內——

梅莉覺得好溫暖。這裏明明沒有溫度，她卻全身感受到春天和煦陽光的舒適感。

梅莉臨死前仍不死心——她認定這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妄想，不禁自嘲。

——因爲我已經沒辦法這麼做了。

史黛拉看到情緒畢露的梅莉，驚訝地睜大雙眼。

接着她有些困擾地笑了，緩緩開口。她的表情十分平靜，沒有一絲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對梅莉的親愛之情。

「不過，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就算別人說我愚蠢、背叛者，就算梅莉責備我——我也不會否定自己的想法。」

——啊啊，我知道這張表情。它烙印在我的記憶中，我絕對無法忘記。明明是不同人，我卻忍不住將它與那孩子最後浮現的表情重疊在一起。

「那個，梅莉，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不是因爲周遭的人希望我這麼做，也不是因爲有人必須這麼做，不是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

——過去拯救了我的人。賭上一切，讓我活下來的人。

像姐姐一樣的朋友，總是牽着膽小的我的手，無可取代的人。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就算這是自私自利的想法，就算結果會與世界爲敵——只有這份心情絕對不會改變。」

——因爲那時的瑪莉也像史黛拉一樣，露出開朗的表情。

「我……我沒有那種價值……」

梅莉低着頭回答，淚水沿着臉頰滑落，被腳邊的黑暗吸了進去。

「不，不對，梅莉，那是由我來決定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責備梅莉——就算是梅莉自己，我也不會讓你的價值被貶低。」

梅莉被史黛拉緊緊抱住，內心被舒適的滿足感所填滿。史黛拉在耳邊的低語，以及她的體溫，彷彿填補了自己一直欠缺的心靈空隙。

「欸，梅莉。我並不後悔爲了救你而使用奇蹟。瑪莉小姐一定也是同樣的心情……現在的我可以這麼斷言。」

史黛拉接着又半開玩笑地說：「畢竟我是學妹嘛。」

梅莉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與在眼前微笑的史黛拉四目相對。

那雙蘊含着堅定意志的眼眸閃閃發光，緊緊盯着梅莉不放。

「如果你無法原諒自己……就讓我也揹負那份罪孽吧。因爲那一定是隻有我……第二十二代〈神羔聖女〉才能做到的事。」

梅莉在聽到史黛拉的話的瞬間，終於察覺到了。

自己一定是在尋求他人的寬恕。希望有人能告訴自己，自己可以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希望有人能肯定自己，認爲自己是值得瑪莉捨身相救的存在。

看着儘管無力地笑着，卻依然表現得堅強的史黛拉，梅莉爲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恥。

也就是說，梅莉的靈魂中有一部分與瑪莉的靈魂同化；這次史黛拉行使奇蹟成了引子，使其暫時活性化。那正是字面意義上的奇蹟現象。

「我、也……我也……想和史黛拉……在一起、啊！」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就算要與全世界爲敵，只有這份心情絕對不會改變。』

史黛拉給了她一切。因爲像過去的瑪莉那樣，選擇賭上性命拯救梅莉，是她唯一能給予梅莉寬恕的方法。

「那種事——」

梅莉順着聲音轉頭看去，只見史黛拉的背後站着一名少女。

瑪莉靦腆地說完，梅莉眼中泛起淚光。

「可是……爲什麼瑪莉會在這裏……？」

梅莉以不安搖曳的眼神，看向像事先說好一般交談的瑪莉與史黛拉。

「什麼啊……根本不算數啊。」

「這樣啊……瑪莉一直……和我在一起呢。」

『走吧，史黛拉。我來引導你。』

瑪莉自己也是在一切結束後，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救了梅莉。

少女帶着一雙圓滾滾的碧眼，以及一頭耀眼的金色捲髮。她的笑容讓人聯想到盛開的大朵向日葵。

瑪莉爲了讓梅莉冷靜下來，繼續說道：

但身旁的瑪莉握住她的手，出聲呼喚她，力量逐漸受到控制。

——我又要再一次眼睜睜看着她死去嗎？

瑪莉露出微笑，彷彿在惋惜最後的道別，接着看向史黛拉。

『梅莉，我跟你說哦。〈神羔聖女〉的奇蹟是「靈魂的分配」……那一天，成爲〈神羔聖女〉的我，將自己的部分靈魂移植給了即將死去的你。』

「嗯……我知道了。那麼——」

史黛拉直到剛纔都還很痛苦，現在卻以開朗的表情說道：

「抱歉，梅莉……我可能……已經沒時間了。」

瑪莉和史黛拉暫時離開梅莉，彼此將手重疊在一起，先由史黛拉開始詠唱聖句。以兩人爲中心產生淡淡的光輝，不久後光輝轉變爲耀眼的閃光。

「除免世罪的神羔，求你垂憐。除免世罪的神羔，求你垂憐。除免世罪的神羔，求你賜我平安——」

瑪莉露出微笑，撫摸着抽抽噎噎的梅莉的頭。

史黛拉對這不可思議的感覺感到驚訝，同時漸漸恢復平靜。

目睹史黛拉的覺悟，梅莉百感交集地吐露自己的願望。

想和史黛拉一起活下去。不想失去史黛拉。這是她毫無虛假的願望。

她在腦海角落裏明白，自己一定搞錯了。可是，如果不這樣欺騙自己，罪惡感就會把她壓垮。一想到這份自欺欺人被瑪莉看穿，梅莉就羞愧得想要消失。

使用聖女奇蹟時，瑪莉和史黛拉抱着同樣的心情。爲了拯救梅莉這個人，就算賭上性命也沒關係——她們如此想、如此思考，並如此決斷。

梅莉正要開口的瞬間，有人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與此同時，梅莉的身體發出淡淡光輝，那道光逐漸匯聚到史黛拉與瑪莉的手上。

她不可能忘記——那名少女的身影，正是深深刻在梅莉記憶中的瑪莉本人。

那道宛如銀鈴般清脆悅耳的聲音是——

『嗯，那麼——』

史黛拉和瑪莉詠唱完聖句後，兩人屈膝低頭。

『我接下來要和史黛拉一起使用〈神羔聖女〉的奇蹟。』

『放心吧，梅莉——我不會讓這孩子死的。』

彷彿要消除梅莉的不安，史黛拉的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梅莉，相信我……相信我們。」

瑪莉也跟着詠唱聖句，她的背後也浮現同樣的紋樣。紋樣逐漸變化爲擁有實體的光之羽翼，兩人身上出現了三對六片的光翼。

『好了——雖然沒有練習過……史黛拉，你行吧？』

這難道也是梅莉自己看到的走馬燈嗎？

瑪莉放開梅莉，以平靜的表情說道。

瑪莉關心着表現堅強的史黛拉，兩人牽着手，共享感覺。

瑪莉抱緊梅莉，安撫她似地說道：

「——嗚……!? 」

「啊哈哈……直到剛纔爲止，我都勉強靠着意志力撐着……但見到梅莉之後，我可能……稍微安心了……」

剛纔史黛拉說過『使用了聖女之力』。那麼，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梅莉的身體停止顫抖，躁動的心也自然地平靜下來。

史黛拉牽起梅莉的手，真摯地訴說真正的心情。

這正是獻給神的祈禱，也是引發聖女奇蹟的扳機。

原諒罪孽深重又醜惡的自己，願意和自己一起走下去的無可取代之人。

從那一天開始，她就一直、一直後悔不已。她拼命掙扎，想挽回失去的事物。但是她絕對無法觸及那些事物——她很清楚這一點，卻仍然投身於復仇之中，彷彿想以煉獄之火焚燒自己，以贖罪孽。

『史黛拉，沒事的。冷靜下來，好嗎？』

『現在的梅莉，死亡後還沒經過多久……也就是說，欠缺的靈魂量相當少。所以就算史黛拉補足欠缺的部分，也不會失去自己的性命。』

——那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我不要。絕對不要。我不想和史黛拉分開。我不想離開她。我們好不容易纔袒露一切，互相理解了彼此。就在瑪莉不想失去史黛拉的瞬間，她似乎看穿了瑪莉的天真。自己難道要和過去的瑪莉一樣，犯下同樣的錯誤嗎？

梅莉不顧羞恥與面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瑪莉完全與史黛拉的靈魂同步後，將交疊的手伸向梅莉胸口。

瑪莉自己最清楚，她只是在逞強。

梅莉腦中閃回八年前那一天，看着瑪莉嚥氣時的記憶。

「史黛拉……？史黛拉！你怎麼了!? 」

『不過……如果梅莉還是無法擺脫罪惡感，那你就連同我的份一起獲得幸福。我就特別原諒你。』

『梅莉，沒事的。』

她接着對史黛拉使了個眼色，史黛拉也以認真的表情點頭。

梅莉聽到瑪莉的話，瞬間反射性地大喊。

「老實說，我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成功。可是……我想和梅莉在一起。今後——也想一直、一直……和你一起活下去。」

至今爲止一直害怕死亡的少女，親口說出「想一起活下去」——不是和別人，而是想和梅莉一起活下去。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責備梅莉——就算是梅莉自己，我也不會讓你貶低自己的價值。』

史黛拉會死。這等同於梅莉殺了她。過去的光景在腦海中閃過。

——我一直和梅莉在一起哦？

聖女的奇蹟需要付出某種代價。

史黛拉在升起的光芒中專心一意地詠唱聖句。她的身體散發光輝，背後浮現宛如羽翼的紋樣。

梅莉猛然抬起頭，史黛拉正站在她面前，柔和地笑着。

爲了瀕死的梅莉，瑪莉用自己的靈魂填補了梅莉缺損的靈魂。

八年前的那一天，已經死去的瑪莉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梅莉哭着笑了起來。瑪莉看着她，靜靜地笑了。

『從那一天開始，你似乎一直感到內疚……但是我生氣了。』

代價的重量與奇蹟的強大成正比。其中『讓死者復活』這種破格的奇蹟，代價是『獻上聖女本人的性命』，實在太過沉重。

「〈神羔聖女〉的奇蹟的代價，是聖女本人的性命吧……！要是這麼做的話——」

「你們兩個……打算做什麼？」

「瑪莉……是你嗎？」

「謝謝你，瑪莉。我已經沒事了。」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梅莉慌張地看向史黛拉。她扭曲的臉龐蒼白得毫無生氣，呼吸也變得急促。

「可是，瑪莉那時候也……」

「不、不要……史黛拉！振作一點！！我……我——」

『所以，我會幫忙。兩個人一起控制奇蹟，將必要的靈魂分配給梅莉。只要能做到這點，你們就不會死。』

「『父啊，將我的靈魂交在禰手裏——第一奇蹟·神贄羔羊』。」

史黛拉虛弱地低語，無力地將身體靠在梅莉身上。

「瑪莉……？」

史黛拉行使奇蹟的瞬間，自己體內狂暴的力量奔流差點奪走她的意識。

「嗯，我知道了……梅莉讓我靠着休息了一下，我沒事了。」

「所以——」

梅莉無法坐視史黛拉像八年前的瑪莉一樣，失去性命。

『我一點都不後悔在那個時候使用奇蹟拯救你。所以我不希望你一直耿耿於懷，把自己逼到絕境。不要否定我的人生——否定我爲了朋友賭上性命，一生一次的華麗舞臺。』

梅莉低着頭，泫然欲泣地吐露喪氣話。

史黛拉離開梅莉，堅強地笑了。

瑪莉說完，梅莉腦中閃過剛纔史黛拉說過的話。

『主呀，請垂聽我們的祈禱。父啊，請垂聽我們的祈禱。天主，請垂憐。聖子呀，請垂憐。聖靈呀，請垂憐——』

『放心吧，梅莉。因爲……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對梅莉來說，這是她最想知道的事情。

『嗚……這、樣——』

「結束……了？」

聚集的光輝化爲光球，瑪莉將光球塞進史黛拉的胸口。

瑪莉的手觸碰到史黛拉的瞬間，一股暖流流入史黛拉體內。史黛拉冰冷的身軀彷彿重新點燃火光，失去的熱度逐漸恢復。

紊亂的呼吸漸漸恢復平穩，史黛拉的臉色也逐漸好轉。

「謝謝你，瑪莉。我已經沒事了。」

「史黛拉！真的……真的太好了……！！」

梅莉語帶哽咽，喜不自勝。

史黛拉憐愛地凝視着梅莉，輕撫她的頭，安撫她。

『梅莉，那時候我沒能說出口的話……現在終於能說出來了。』

瑪莉看着兩人度過生命危機，安心地鬆了口氣。

「……瑪莉？」

她就這樣緩緩開口，梅莉疑惑地看向瑪莉。

『我能遇見你——能遇見梅莉，真的太好了。』

——我一直想告訴她這句話。

這麼一來，梅莉或許就不會被罪惡感束縛，能度過更幸福的人生。

雖然後悔無窮無盡，但瑪莉依然感謝讓兩人再次相逢的命運，發自內心地朝梅莉笑了。

「嗯，我也是……能遇見瑪莉，真的太好了……！！」

曾被瑪莉救下一命這件事，對梅莉而言成了贖罪的咒縛，也成了嚴厲束縛她的鎖鏈。可是，再次聽見瑪莉的話後，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大概只是在逃避生命的責任。

自己的人生屬於自己，若是將贖罪這種自我欺騙套用在自己的人生，就等同於褻瀆了不惜捨身拯救自己性命的瑪莉。

尤蒂特連聲稱讚，以教師的身份坦率地讚賞她的成長。

目送梅莉等人回到現實世界後，瑪莉的輪廓逐漸模糊。

『再見了，梅莉。你要和史黛拉幸福哦。』

現身的是纏繞着雷雲般的霧氣，迸發雷電的天使——即冠上神之雷霆之名的尤蒂特·梅拉里的守護天使，拉米耶爾的神像。

以諾欽呼應莉莎的呼喚拍動光翼，雷電完全消失。

即使攻擊被阻擋，尤蒂特仍不爲所動，接連放出雷擊，莉莎也同樣防禦攻擊。尤蒂特思考着眼前發生的不可解現象。

「————!? 」

雖然幾乎已經消失，但完成自身使命的瑪莉，利用消滅前的短暫時間，站到男子身旁。

『梅莉也別露出這種表情嘛。沒事的，我今後……也會繼續活在你的心中。』

在這過程中，史黛拉握住梅莉的手，兩人視線交會。

梅莉和史黛拉的意識逐漸遠去，被拉回現實。

所以梅莉再次發誓，這次一定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瑪莉……真的很謝謝你。要是沒有你——」

這次史黛拉又救了自己一命。爲了負起責任，梅莉不再逃避。

即使瑪莉微笑道謝，男子也絕不會回應。

梅莉與瑪莉互道別離的瞬間，瑪莉忽然開始遠去。

「從你沒有反擊攻擊被阻擋而露出破綻的我來看，你的〈創造〉是特化爲防衛……或者是在發動能力的期間無法攻擊？」

「好久不見，梅莉的天使——從那時候以來，是嗎？」

尤蒂特在踏步的同時，朝莉莎的喉嚨刺出雷霆長劍，但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抓住手臂一般，動作停了下來。接着她想從近距離放出纏繞在刀身的雷電，但雷電不知何時消失了。

「哎呀……」

瑪莉看着泫然欲泣的梅莉，笑着說道：「笑着道別吧？」

尤蒂特語帶諷刺地說，但她的話沒有虛假。

隔開瑪莉與梅莉的牆壁太過巨大，直到方纔的邂逅也是無數奇蹟重疊才發生的事——正可謂名副其實的「奇蹟」。

「拜拜，瑪莉。」

尤蒂特整理至今的不可解狀況，建立某個假設。

4

「——天真！！」

雖然感到一絲寂寞，但最後能相遇，她只覺得幸運。

瑪莉對男子使了個眼色，男子默默伸出手。

兩人緊緊交纏手指，彷彿再也不願分離，回到現實。

史黛拉尊敬着這位「前輩」，她曾經做出和自己相同的決定，爲了自己的志向犧牲生命。自己總有一天也能變得像她一樣嗎——史黛拉一邊這麼心想，一邊向梅莉道別。

「不會讓你得逞的——以諾欽！」

——但是，那又如何？自己要做的事不會改變。

〈創造〉位階的能力干涉現實，在效果及範圍展開守護天使擁有的權能。但反過來說，術者本人也同樣會受到權能的強制行動。即使乍看之下是無比強大的能力，有時也會存在抵銷其破格之處的缺點。

接着，尤蒂特的身旁出現了另一個尤蒂特，手持同樣纏繞着拉米耶爾雷霆的長劍。尤蒂特一個、兩個地增加，最終十名尤蒂特包圍了莉莎與史黛拉。

「這樣如何!? 」

「老實說，你的成長令人瞠目結舌。在這種絕境中，真虧你能得到自己的守護天使認同。該說真不愧是羅莎莉烏姆的血脈嗎？」

尤蒂特的攻擊再次被阻擋，她毫不掩飾煩躁地咂舌。

既然史黛拉和梅莉免於一死，兩人要回去的地方當然就是現實世界。

「村裏的人都害怕地稱你爲死神……但我並不這麼認爲。」

她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上空灑落的光芒也更加耀眼。

『不客氣。身爲「前輩」，能幫上一點忙真是太好了。』

「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梅莉一定會需要你的力量。所以——你願意助她一臂之力嗎？」

尤蒂特毫不留情地攻擊爲了爭取時間而貫徹防守的莉莎，但無法完全突破莉莎的守護天使，以諾欽的〈創造〉【神賜予其獨子】。

隨着聖句的詠唱，尤蒂特身上的黑霧聚集到背後，化爲人形。

「呼……呼……呼……」

瑪莉也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接受了。

『真奇怪……薩多基耶爾的象徵是水與記憶。相對於象徵雷霆與幻視的拉米耶爾，應該不是特別相剋纔對。』

瑪莉以認真的眼神看着男子，男子微微點頭。

「因爲——我欠你一次。當時你說我是『能夠選擇的人』……你一定也能成爲那樣的人。」

但是梅莉讓梅莉再次與梅莉一起活下去，這纔是最值得開心的事。

5

然而，莉莎卻輕易地擋下尤蒂特的攻擊。至今從遠距離攻擊的尤蒂特，纏繞着阻礙認知的拉米耶爾的霧氣，逼近莉莎。

「……以諾欽！」

雖然反應小到幾乎看不出來，瑪莉還是露出滿足的笑容。

「瑪莉……我……」

在聖經中，薩多基耶爾有『阻止了接受神之試煉而打算獻出兒子的父親』的軼事。莉莎的〈創造〉位階是敷衍了『阻止獻祭』的傳說，引發『薩多基耶爾會阻止任何殺傷行爲』的現象——這就是尤蒂特得出的結論。

然而，瑪莉知道，梅莉徘徊在死亡邊緣時，在最後的最後維繫住她性命的不是別人，正是他。

史黛拉正在對梅莉行使奇蹟時，莉莎與尤蒂特的戰鬥也進入白熱化階段。

「你的〈創造〉——其能力的根源是『阻止獻祭』對吧？」

「原來如此。攻擊被阻擋……應該說，攻擊的意志本身被消除。這麼說比較貼切呢。」

尤蒂特放出追擊的雷擊，一條雷電分裂成好幾道，從多方向襲擊莉莎。

「百雷啊——聚集到吾手！」

「從『榮光』經由『嚴峻』到達『創造』——【神雷，不可觸碰】。」

史黛拉深深低下頭，衷心感謝瑪莉。瑪莉則是靦腆地說道：

然而，現在的尤蒂特不是以教師的身份，而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來到這裏。

「再見了，天使。還有，不知名的前輩。請做出不後悔的選擇。」

聽到假設的莉莎愕然地睜大雙眼，尤蒂特確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尤蒂特將至今的傲慢全部拋諸腦後，認定莉莎是威脅。

不可思議地，笑意湧上心頭，梅莉她們相視而笑。

「這是——」

瑪莉對沉默佇立的男人開玩笑般笑道：「因爲你是梅莉的天使嗎？」

在即將迎來消滅的瞬間，瑪莉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黑衣男子，他手持巨大鐮刀，悠然佇立。男子的視線投向方纔梅莉等人所在之處，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靜靜凝視前方。

瑪莉輕笑出聲，思念着已經離別的朋友們。

瑪莉懷裏的光球彷彿受到引導，被吸進男子手中。

「這樣啊……你也有想傳達話語的對象呢。嗯，沒問題。既然都上了船，我會好好送你過去的。」

梅莉擦去淚水，對救命恩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好友，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但是——祕跡者之間的戰鬥可沒簡單到能用剛學會的能力應付。」

瑪莉順利供給完靈魂，依依不捨地放開史黛拉的手。

莉莎儘管呼吸紊亂，仍以不屈不撓的決心凝視尤蒂特。

要是沒有瑪莉，自己早就和其他聖女一樣喪命了。

「真令人驚訝。沒想到臨陣磨槍的〈創造〉能運用到這種程度。」

尤蒂特解放〈創造〉位階的力量的瞬間，她的身影如海市蜃樓般搖曳。

『好了……這次真的要道別了。』

「脫去汝之悲嘆與苦惱之衣，永遠披上神賜予的優美榮光，披上神賜予的正義重衣，在汝頭上戴上永遠者之榮光之冠——」

因此她不再繼續稱讚莉莎，爲了排除她而詠唱聖句。

「謝謝。你果然是很棒的天使。」

如同結束任務的演員走下舞臺，達成目的的瑪莉也該消失了。

「嘖……煩死了！」

瑪莉毫不畏懼地向散發出異樣氣息的男子搭話。

眼前的少女毫無疑問是擁有才能的祕跡者。

瑪莉放心地微笑，緩緩閉上眼睛，準備接受死亡。但是，她發現眼前有顆閃爍的微小光球，於是將光球抱在懷裏。

「謝謝你保護梅莉。」

尤蒂特身爲跨越無數生死關頭的祕跡者，直覺如此告訴她。

尤蒂特立刻往後方跳開，暫時與莉莎拉開距離。

相對地，瑪莉——死者則要回到死者該去的地方。

莉莎目睹了包圍自己的十名尤蒂特，愣愣地發出聲音。她們露出嗜虐的笑容，嘲笑困惑的莉莎。

『冷靜思考的話，這是術式產生的分身……但是——』

莉莎拼命壓抑動搖，思考起來。

拉米耶爾是掌管幻視的天使。因此這些尤蒂特也是其權能產生的誘餌。至少莉莎是這麼判斷的，但也有令人在意的地方。

「每一個看起來都像本尊——你大概這麼想吧？」

「————!? 」

莉莎被說中想法，愕然地瞪大眼睛。

天使術中也有精製分身的術式，但那終究是分割術者的瑪那製作出來的，因此只要比較瑪那的量，就能自然分辨出本尊與分身。但是，尤蒂特的分身瑪那量都均等——其徹底的程度，精準到無法與術者本人區分。

因此，「分辨出術者本人」這個常規不適用於這個狀況。

「就某種意義而言，那或許是正確答案。要確認看看嗎？」

「撒旦——！」

尤蒂特意味深長地加深笑容，接着數名尤蒂特朝莉莎放出雷擊。

莉莎立刻發動【神以其獨子賜生命予世人】防禦第一擊，但第二擊隨即毫不留情地襲來。

「嗚……!? 」

莉莎在這場戰鬥中也有所自覺，【神以其獨子賜生命予世人】要再度使用，會產生數秒的延遲。

至今爲止，幸虧尤蒂特只是觀察情況而進行攻擊，莉莎纔沒有露出破綻，但她的〈創造〉着重於攻擊次數，這數秒的破綻會成爲致命傷。

『這樣下去，會來不及防禦……!? 』

莉莎拼命地想讓下一發【神以其獨子賜生命予世人】來得及發動，但拉米耶爾的雷擊無情地從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傾注而下。

就算在這裏再度防禦住攻擊，結果也不會改變吧。真的是萬事休矣。

莉莎的腦中閃過以自己爲盾，儘可能爭取時間的想法，就在這個瞬間——

「例如因祕跡者的精神狀態而墮天的情況，術者本人幾乎都會陷入錯亂狀態，導致守護天使的力量失控。」

她們與尤迪特一樣，背後跟着墮天的拉米耶爾，而且不只如此，數量還爆發性地增加。不幸中的大幸是這裏是地下室，分身的數量只增加到一百個左右就停了。

尤蒂特的視線前方，是被史黛拉攙扶着起身的梅莉。

她發動自己現在所能使出的最高強度的【神賜其子】。

莉莎理解梅莉的意圖，讓自己的守護天使撒旦凱爾行動。

在藥液注入的瞬間，全身的血液彷彿沸騰起來，劇痛竄過全身。

「——然而，那裏只剩下十分之一，但那也會被燒盡，如同被砍倒的柏木、櫟木。然而，即使如此，仍會留下樹墩。那樹墩就是聖潔的種子。」

「——咕、啊……我撐不了多久！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尤蒂特過去以〈騎士〉身份陪伴的前前代，第二十代〈神羔聖女〉。

莉莎在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中，以又哭又笑的表情感慨萬千地說道：

多人分擔一個詠唱時，需要高度的術式控制與與他人的同步。

莉莎和尤蒂特帶着同樣的認知，因此她無法理解爲何連史黛拉都平安無事。然而，那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現在，史黛拉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光是這樣的事實，就讓莉莎有種得救的感覺。

尤蒂特以手掩面，聲音微弱地顫抖。

「歡迎回來，兩位。真的……太好了。」

在梅莉與尤蒂特互瞪的時候，莉莎以混亂的腦袋看向史黛拉。

咒文的輪唱伴隨着刺耳的鬨笑進行。與讚美主、侍奉使徒的聖句在本質上不同的詛咒之言。即，尤迪特等人舉起手，彷彿呼應着詛咒的無限大炮，帶着詛咒的雷電從她們的掌中迸發。

這是名副其實的最後手段，現在正是使用這張王牌的時機。

尤迪特大大地張開雙手高聲宣告的瞬間，她握着的鎖鏈發出黯淡的光芒。鎖鏈像是擁有意志般纏繞在尤迪特身上，那個現象甚至波及尤迪特的分身。儘管被黑色的鎖鏈包覆，尤迪特的鬨笑仍未停止。

「人類啊，聽好了——神敵者獸民尤迪特·梅蘭黎在此宣告。」

天使術課上關於墮天的說明，只是爲了警惕祕跡者叛離的權宜之計，與真相不同。

莉莎的背後響起聲音，被扔到眼前的一張護符化爲巨大的櫟木。

無數的尤蒂特同時放出雷電，宛如雨霰般激烈的雷雨朝着梅莉她們傾注而下。莉莎毫不畏懼地站在梅莉與史黛拉的前面，發動自己的〈創造〉位階的【神賜其子】。

「〈神羔聖女〉的奇蹟是以聖女的生命爲代價，讓他人復活……可是，爲什麼——」

「墮天我記得是……當祕跡者染指違反教義的行爲時，守護天使的力量會反轉並失控？」

梅莉也有對付過讓守護天使墮天的祕跡者，但眼前的尤迪特與他們完全不同。因墮天而陷入錯亂狀態，導致守護天使的力量失控的祕跡者，攻擊模式單調，容易應付。但是，現在的尤迪特雖然精神狀態很奇怪，卻能透過聖遺物的力量控制墮天的守護天使，很可能仍保有身爲祕跡者的實力。

〈智慧角笛〉能夠暫時停止安全裝置，發揮聖遺物原本的力量。

尤迪特露出殘虐的笑容，像是覺得好笑得不得了似地放聲大笑。

「那是——墮天。」

如果是在室外，就會如字面意義地出現無窮無盡的分身，淹沒整個空間吧。尤迪特與她的分身無止盡地增加，淹沒整個地下室，嘲笑着包圍梅莉等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只是梅莉大人，連史黛拉大人都……？」

對於因爲無知而對前前代〈神羔聖女〉見死不救的尤蒂特而言，她無法接受明明行使了奇蹟卻還得以存活的史黛拉。即使這只是出於私怨或遷怒，也無疑是對於完成使命而殞命的前前代〈神羔聖女〉的褻瀆。

相對於只對〈神羔聖女〉的奇蹟有表面認知的尤蒂特，梅莉在與瑪莉邂逅後，理解了奇蹟的本質。

梅莉從口袋取出經過防護處理的盒子，從裏面取出筆型注射器。

梅莉理解到那個技藝有多麼超乎常理，立刻開始展開防禦用的結界。

異變立刻發生。尤迪特的守護天使拉米耶爾的翅膀從純白變成腐爛的黑色，頭頂的光環也染上黯淡的光輝。

尤迪特滔滔不絕地吟詠聖句，手上握着鎖鏈。

尤蒂特歇斯底里地大喊，梅莉冷靜地回應。

「大氣的臟腑被殘忍地撕裂——」

當然，其代價也很沉重，被投予這種靈藥的術者會因爲副作用而有好幾天無法正常行動，最糟的情況是聖遺物失控，導致毀滅。

梅莉看着眼前展開的駭人光景，皺起眉頭不屑地說道。

梅莉將針頭刺進自己的手臂，按下按鈕，將安瓿內的液體注入體內。

「難道是，蓋拉沙的驅魔傳說——」

「撒旦凱爾，賜予我最後的力量——【神賜其子】……！」

但是，原本就從一個人分裂出來的分身們，以令人驚歎的精度達成同步，毫無瑕疵的同時詠唱大幅省略了原本必要的工程。

惡靈軍團。在聖經中被如此稱呼的惡靈冠上軍隊之名。

「在北歐，櫟木是避雷的象徵而爲人所知。既然你的天使使用雷擊，我判斷這個方法很確實。」

梅莉平淡的語氣讓尤蒂特感到不快，她情緒化地大喊：

「那只是教科書上的說法。墮天有幾個要因，但那是藉由聖遺物的力量刻意引發墮天。」

「無數相連的雷霆與鐵彈之雨，如惡魔嘔吐物般骯髒地傾瀉而下。」

尤迪特低着頭閉口不語。不久後，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發出含糊的笑聲並緩緩抬起頭。

「伊麗莎白！我要展開結界，你爭取時間……！」

「……失敗？你在說什麼？這樣不是正好嗎！！只要〈神羔聖女〉還存在，我的計劃就不會失敗！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史黛拉眼角泛淚，露出開朗的笑容，撲進了莉莎的懷裏。

「墮天——默示雷霆！」

尤迪特說完，覆蓋分身的鎖鏈也接連碎裂。

但是，作爲奇蹟的代價，理應失去生命的史黛拉卻還活着，這點她無法理解。

「梅莉！你沒事吧……!? 」

而且她判斷不需要詠唱的簡易結界終究無法防禦那個攻擊，一邊對身旁的莉莎使眼色，一邊迅速地組織術式。

各種感覺與感情毫不間斷地互相沖突，讓她幾乎要失去意識。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史黛拉實際上還活着，就只是這樣而已。」

確信已經完全解決對手的尤蒂特發出愕然的聲音。她像是目睹難以置信的事物般瞠目結舌，凝視着從莉莎背後現身的人影。

「正是！吾名爲軍勢——吾等乃衆多之故！」

「人神核，限定解除——勵起形態。」

之後，軍團被救世主從男人的身體轉移到超過兩千只的豬羣身上，這個奇蹟讓驅魔的奇蹟誕生。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從那裏發出的低吼聲，轟然之大音響徹大氣。」

「巨炮喉奧吐出之濛濛煙，蒼穹染成一片漆黑。」

在理解那意味着什麼的瞬間，梅莉露出愕然的表情睜大雙眼。

「不是這樣！爲什麼你們——兩個人都還活着？」

「尤迪特·梅蘭黎——你的企圖已經失敗了。你應該乖乖投降。」

尤迪特扯斷覆蓋身體的鎖鏈，發出刺耳的鬨笑，嘴角扭曲上揚。

莉莎勉強擋下毫不留情地傾注而下的雷雨，但她的臉痛苦地扭曲。

「蘆葦獻上，百雷散落，全天，焰包覆。」

「我回來了——莉莎！！」

聽到莉莎的詢問，史黛拉有些害臊地露出微笑。

「惡靈軍團的鎖鏈……真不敢相信。居然拿出連帝國都放棄的聖遺物。」

尤迪特以瘋狂的視線看向梅莉，緩緩開口說道：

與剛纔無法相比的不祥魔力溢出，緩緩侵蝕與之對峙的梅莉等人。

在拉米耶爾變調的同時，覆蓋尤迪特的鎖鏈出現龜裂。

尤迪特持有的鎖鏈是過去用來束縛軍團的東西，是「將惡靈軍團召喚到使用者體內」的惡名昭彰的聖遺物。

「不可能！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如果有那種方法，那孩子也……」

〈智慧角笛〉——北歐神話的主神奧丁以一隻眼睛爲代價，獲得龐大智慧的密米爾之泉。參考其成分調合而成的靈藥，會對梅莉體內的「人神核」產生作用。就像尤蒂特因爲吸收聖遺物的影響而陷入墮天狀態，人類很難完全發揮聖遺物的力量。因此作爲「人神核」植入的聖遺物，設有減輕術者負擔的安全裝置，限制力量的運用。

「什……麼？到底、爲什麼——」

梅莉說「但是」，停頓一下，盯着尤迪特。

尤蒂特陷入混亂。瀕死的梅莉因爲史黛拉的奇蹟而復活，這點她明白。

「雖然她是否清醒令人懷疑……但她沒有錯亂，守護天使的力量也沒有失控。也就是所謂正確的瘋狂狀態。雖然說，主要還是因爲聖遺物的力量。」

也就是說，雖然在單發攻擊上能發揮無與倫比的強度，但不適合應付源源不絕的攻擊。因此能爭取到的時間只有短短几秒，但對現在的梅莉而言，這幾秒價值千金。

拉米耶爾的雷擊像是被吸過去般，將目標轉爲櫟木，櫟木以一身承受數道雷擊，完成避雷針的職責後燃燒殆盡。

好熱、好冷、好痛、好難受、好燙、好痛苦、好無力、好可怕、好恐怖、好嚴重——

「嗚、啊————!? 」

根據聖經的記述，救世主在某時遇見住在墳場的男人。男人不分晝夜地哭喊，用石頭傷害自己。男人感嘆道，就算用鎖鏈束縛身體，腳鐐也會被粉碎，就算用鎖鏈綁住也會被扯斷，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自己。

看到從死亡深淵平安生還的史黛拉，以及相信她並一直等待着的莉莎令人欣慰的模樣，梅莉再次看向了尤迪特。

莉莎目睹拉米耶爾變調的模樣，愕然低語。

尤迪特抓住襯衫的衣領，粗暴地敞開胸口。裸露出來的柔嫩肌膚上刻着奇妙的紋章般的記號。當那個像是三個數字六重疊在一起的奇妙設計的刻印開始發出黯淡的光芒時，尤迪特從口袋裏拿出老舊的鎖鏈。

「好了，結束吧。既然用了這個，已經沒時間了。」

這個男人身上被大量的惡靈附身，救世主憐憫男人，詢問其名時，男人回答「吾等並非『個體』，而是『羣體』」。

「那男人以墳墓爲家，無論是任何人，就連枷鎖也無法束縛他。神憐憫粉碎一切枷鎖、撕裂所有鎖鏈、不分晝夜慟哭的幽靈，詢問其名，男人回答——」

如同尤蒂特所看穿的，【神賜其子】雖然以破格的防禦性能爲傲，但效果持續時間很短，而且需要時間才能再次使用能力。

「知道了——撒旦凱爾！」

「呃……雖然有很多事情得說明……」

「史、黛拉……」

梅莉承受着常人早已發狂的痛苦，此時一旁傳來呼喚聲。

史黛拉擔憂地望着梅莉，眼眸中搖曳着不安。

「我、沒事……但是、手……握着……」

「握住你的手就好了嗎？真的只要這樣就好嗎？」

梅莉拼命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史黛拉雖然疑惑，仍點頭握住她的手。

梅莉冰冷的身體彷彿點燃燈火般逐漸發熱，暴風雨般的劇痛也慢慢平息。儘管右眼的視野閃爍着紅光，但這點程度不成問題。

「……謝謝你，史黛拉。我已經沒事了。」

史黛拉原本想對梅莉說「別勉強自己」，但中途打消了念頭。

不只是梅莉，現在正在爭取時間的莉莎也爲了史黛拉而賭上性命戰鬥。

既然如此，自己能做的只有相信她們。史黛拉下定決心。

「以神槍的管理權限將降神對象從〈鳴劍〉轉移至〈諸神之女〉……女武神因子並列啓動。壓縮詠唱術式〈守護咒歌〉，開始——」

梅莉將手中的針筒扔到地上，以流暢的口吻開始詠唱。

女武神——據說是北歐神話主神奧丁所創造的半人半神少女。

梅莉從自己的人神核中抽出女武神神格，將其優化爲術式因子，再透過北歐的降靈術——巫術，將自己與女武神同化，藉此行使能力。

女武神各自擁有固有能力，舉例來說，梅莉平時愛用的〈鳴劍〉能力是召喚劍刃——大量短劍，並自由操縱它們。

女武神基本上只擁有單一能力，唯一的例外是〈神之女〉。

〈神之女〉的目的是記錄女武神這個種族，因此記錄了所有女武神的因子。換句話說，只要透過〈神之女〉，就能行使所有女武神的因子。

當然，〈神之女〉的因子會對術者造成很大的負擔，因此梅莉平時也儘量避免使用。

不過，現在的梅莉透過〈智慧角笛〉解除了人神核的限制，能夠完全發揮〈神之女〉的力量，暫時行使所有女武神的能力。

「啊、啊啊……雷吉、雷吉、雷吉——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史黛拉彷彿變了個人似的變化，讓尤蒂特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然而，史黛拉的語氣卻讓她感到不對勁。簡直就像——

「某日，女不降，多貴母刀自。手枷縛仇，敵軍止，足枷味方，斬解！逃出足枷鎖，逃出敵手——〈軍勢之戒〉！！」

〈軍勢之戒〉的效果一消失，尤蒂特立刻惱羞成怒，再次展開攻擊。

被借用史黛拉身體的雷吉抱在懷裏，尤蒂特在她懷中流淚。

她吶喊似地宣告，以自己爲中心產生光壁，保護莉莎與史黛拉不受雷雨侵襲。她正面抵擋尤蒂特激烈的猛攻，那副模樣彷彿化爲巨大的盾牌。

化爲軍團的分身確實全部都是本體，但讓尤蒂特成爲軍團的力量來源——也就是聖遺物只有一個。雖然被看穿唯一的弱點而感到動搖，但尤蒂特認爲要從超過數百的分身之中找出擁有聖遺物的本體是不可能的。

雷吉留下手記，只是單純的一時興起。雖然想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明，但又不想留下丟臉的遺言。結果就留下了那篇暗號文，但透過史黛拉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時，雷吉被深深的悲傷和後悔所支配。

「拜託……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可是，那個孩子……只有那個孩子——」

梅莉抵達鎖定的尤蒂特的瞬間，肉體的負荷終於到達極限。

「真可惜，你答錯了。因爲——吾名爲軍勢！吾身已非『個體』，而是獲得衆多分身的『羣體』！！」

「尤蒂特·梅萊傑——你纔是誤會了。」

「只要從這些分身中找出施術者本人，就能找到突破口——你是這麼想的嗎？」

「不，我懂。因爲，她——雷吉娜小姐現在就在我體內。」

「這樣啊。尤迪……果然很堅強……」

推測雷吉的靈魂就在她體內的，正是尤蒂特自己。

「從『基礎』經由『美』到達『形成』——來吧，我的守護天使。其名爲神之命令！！」

「再見了！我最愛的〈騎士〉！！再見了！我深愛的人……！！再見了——能遇見你……真的太好了……！！」

「啊啊，雷吉……是嗎，我不是想向你道歉……一定是希望你這麼說……」

「你……只要有你在，我……我——」

「什——動、不了……!? 」

「不，尤迪完全不需要道歉。因爲你一直作爲〈騎士〉——作爲無可取代的摯友，陪伴在我身邊。」

尤蒂特聽見這句無法置若罔聞的話語，頓時渾身發寒，看向梅莉。

雷吉撫摸着抽泣的她的頭，慈愛地微笑，繼續說道：

「史黛、菈·梅莉絲——哈、哈哈哈……你是來嘲笑我滑稽的下場嗎？」

雷吉抱緊尤蒂特，聽着摯友最後的話語。

身穿黑衣的男人，被人們畏懼爲「死神」的天使。

那猙獰的笑容滿是愉悅，令人聯想到一羣肉食野獸在獵物面前舔舐嘴脣。

「已經夠了，尤蒂特老師。前前代的……第二十代〈神羔聖女〉——雷吉娜小姐，她並沒有恨你。」

解放沙利葉的力量的瞬間，梅莉的眼瞳變成金色。

雷吉達成目的，露出安詳的表情閉上眼睛。她的意識消失，像斷線的人偶般失去意識，梅莉接住她的身體。

尤蒂特見梅莉穿越激烈的雷雨逼近，仍然不爲所動，只是笑着。

「並列展開〈鎧之少女〉、〈力壯少女〉！哈啊啊啊啊啊啊——！！」

「拜託……把力量借給我——」

看到梅莉用盡王牌，筋疲力盡的模樣，尤蒂特不禁確信自己的勝利。

她的眼瞳發出燦爛的光輝，捕捉到尤蒂特的守護天使拉米耶爾的死路。梅莉從衆多分身中找出寄宿着軍團鎖鏈的尤蒂特，揮舞大鐮刀，將刀刃刺入她肉體中的聖遺物。

〈智慧角笛〉是「無法保證受驗者平安無事」的危險物品。像這樣承受攻擊的期間，體內的人神核隨時都有可能失控。

梅莉判斷戰鬥拖長會對自己不利，於是擠出剩餘的力量轉守爲攻。

史黛拉毫不畏懼地說道，尤蒂特愕然地睜大眼睛。

雷吉淚流不止，拼命擠出笑容，目送摯友離去。

宣告自己守護天使的名字後，體內奔騰的力量，也就是龐大的魔力被精製。梅莉在一瞬間馴服狂暴的魔力奔流，將力量集中在掌心，一把閃耀着銀灰色的巨大鐮刀出現在手中。

不過，梅莉緩緩開口，斬斷尤蒂特的愉悅。

所以才自嘲自己很適合，接受被稱爲〈死神〉。

「可是！我……對雷吉見死不救……」

「不、不要……我不能在這裏倒下——我還有那個孩子……！」

「魔術師竟然會天使術!? 不對，說起來——那把大鐮刀是象徵器？」

尤蒂特的攻擊一中斷，梅莉便向伊麗莎白使了個眼色，轉守爲攻。

「別小看我——！！」

尤蒂特親身體會到聖遺物被梅莉的大鐮刀粉碎，失去守護天使，甚至連性命都差點被奪走。

「不行……這是我犯下的罪，應該由我自己來贖罪。」

「聖遺物已經粉碎。你……已經只是普通的人類。」

史黛拉閉上眼睛，輕輕深呼吸，緩緩睜開眼。

「……唔！」

「就算你吸收軍團的力量，讓自己變化爲兩千大軍——擁有聖遺物的也只有一個。」

自己的生命急速消逝的感覺，讓尤蒂特的表情被恐懼支配。

尤蒂特放棄似地無力諷刺，擠出最後的力氣仰望史黛拉。

然而，梅莉的表情卻十分嚴肅，痛苦地扭曲着臉。

「尤迪——對不起。因爲我留下的遺言，害你一直痛苦到現在。」

「雷、吉……？真的是……雷吉嗎？」

「哈哈，沒這回事……啊，時間到了。雷吉，我……愛你——」

『果然……負擔比想象中還大。』

「梅莉大人！之後就交給你了……！！」

但是現在不同了。她打從心底接受自己的守護天使，不再逃避他的力量。

尤蒂特被過去的摯友抱住，嗚咽着低語。聽到雷吉的話的瞬間，一直灼燒着胸口的激情突然消失了。

擁有〈神之命令〉之名的這個天使，是最高位階的熾天使，司掌死亡，負責管理靈魂。沙利葉的權能是斷罪，是制裁墮落天使，奪走其性命的處刑人。也就是說，沙利葉的能力是專門用來對付天使的，其本質是制裁天使的天使。

深深刺入尤蒂特胸口的大鐮刀刀刃沒有傷到她的肉體，而是準確地破壞了她的守護天使和紮根在那裏的聖遺物。軍團鎖鏈崩壞後，覆蓋在周圍的分身也接連消失，尤蒂特愕然地跪在地上。

「真是令人作嘔的漂亮話……生者談論死者的遺志，簡直是厚顏無恥。別用同情和憐憫欺騙那孩子……你到底懂那孩子什麼……？」

然而，這番話卻觸怒了尤蒂特，她煩躁地啐道：

梅莉過去畏懼、厭惡那股力量。

無數雷電再次襲向史黛拉等人，梅莉舉起右手，顯現自己體內的〈軍勢守護者〉因子。

尤蒂特理解了剛纔感受到的恐懼，但認爲那只是愚蠢的妄想，一笑置之。

身爲靈魂管理者的沙利葉的權能是「給予萬物死亡」，即使是天使或聖遺物也不例外。原本身爲乙太體的守護天使沒有死亡的概念，只有在宿主死亡時纔會消失。沙利葉的力量能給予萬物死亡的概念，即使是天使也無法逃離。

「的確，在完成使命之前，我確實感到害怕。但是，最後的瞬間——因爲有和你的回憶，所以我並不害怕。」

史黛拉蹲下身，握住尤蒂特顫抖的手，勸導似地說道。

下一秒，尤蒂特全身寒毛直豎。那雙銳利的眼眸正盯着自己——現在的梅莉從尤蒂特這個「羣體」中，盯上了一個「個體」。

現在的尤蒂特正是軍勢的化身，惡靈軍團。說到底，認爲其中有一個本體的想法本身就是錯誤的。尤蒂特·梅萊傑這個「個體」已經消失，她化爲惡靈軍團這個「羣體」，除非將她全部消滅，否則無法擊敗她。

多虧兩位重要的摯友——瑪莉與史黛拉，她才終於有了面對自身守護天使的覺悟。所以，梅莉已經不會再迷惘。

保護身體的盾牌碎裂，身上的屏障也消失，〈智慧角笛〉的效力逐漸消失。

「我的軍隊……！已經變成『羣體』的我，居然在這種地方——！」

「啊——怎、麼……可能……!? 」

「啊啊——我看得見。」

梅莉鞭策哀號的身體，展開障壁與身體強化，同時奔向尤蒂特。她還維持着保護莉莎與史黛拉的〈軍勢守護者〉，因此肉體的負擔增加。不過她的腳步輕盈，一一擊破尤蒂特的分身，逼近尤蒂特。

「已經可以解脫了。或許你至今犯下許多錯誤，但你一個人努力到現在，這次也讓我一起揹負你的懲罰吧。可以嗎？」

「伊麗莎白！之後就交給你了……！！」

尤蒂特的四肢已經失去力量，難看地倒在地上。即使如此，她還是難看地爬着想要逃跑，但已經連前進的力氣都沒了。

「脫去天鵝羽衣，紡亞麻線之死女。今再次身纏潔白羽衣，奔馳戰場，運送雄壯戰士之骸——〈軍勢守護者〉！」

「……尤蒂特老師。」

「所以，尤迪，讓我道謝吧。謝謝你成爲我的〈騎士〉，謝謝你成爲我的朋友。你這麼爲我着想——真的非常感謝你。」

梅莉將詠唱壓縮至不到一秒的剎那，高密度的詠唱使得尤蒂特與其分身的動作逐漸遲鈍。束縛敵軍的女武神〈軍勢之戒〉，其束縛力會隨着敵軍數量增加而提升。尤蒂特增加分身反而害了自己，攻擊遭到中斷。

那是記憶中高潔的〈騎士〉身影。雷吉感慨萬千，眼角泛着淚光。

尤蒂特的心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以清爽的心情回答。

尤蒂特愕然地睜大眼睛，狼狽地大叫。

「說什麼蠢話……！就算你說得沒錯，你也不可能從這之中找出擁有聖遺物的本體吧!? 」

梅莉以愕然的表情俯視尤蒂特，簡短地宣告。

然而——〈智慧角笛〉只是用來抵達這裏的佈局，梅莉還有其他王牌。

站在拼命掙扎的尤蒂特面前的，正是史黛拉。

揮舞着巨大鐮刀的身影宛如死神，以大鐮刀爲象徵器的守護天使，在教國的歷史中只有一柱。那個天使的名字是——沙利葉。

梅莉強烈地想象在那個夢中感受到的守護天使。

所以雷吉領悟到，只有自己才能解開尤蒂特被囚禁的咒縛。爲此，雷吉藉助了瑪莉和史黛拉——以及靈魂管理者沙利葉的力量，回到了這裏。爲了向過去的〈騎士〉傳達話語，雷吉將各種各樣的偶然和緣分拉到身邊，再次出現在尤蒂特面前。

「嗯……本來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但史黛拉小姐給了我一點時間。」

尤蒂特張開雙手，高聲宣告，接着放聲大笑。

——史黛拉該不會就這樣一睡不醒吧？

不安閃過腦海，胸口深處躁動起來，但史黛拉緩緩地睜開眼睛。

「梅、莉……？那個人……雷吉娜小姐呢？」

史黛拉看着擔心地注視自己的梅莉，意識朦朧地問道。

「放心吧，她確實把話傳達到了。」

「這樣啊……嘿嘿，真的……太好了——」

史黛拉聽到梅莉的話後露出安心的笑容，再次閉上眼睛。

梅莉看着她發出輕微鼾聲的模樣，將她放到地上後自己也癱軟地跪了下來。她一直拼命地承受着〈智慧角笛〉對身心造成的負擔，但反作用力卻急速地襲向梅莉的身體。她放鬆下來，意識一口氣中斷了。

「你們沒事吧!? 救護班快點過來——」

在失去意識前，地下室響起熟悉的聲音，感覺有人跑了過來，但現在的梅莉已經沒有力氣確認那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