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短暫的學園生活
《死神與聖女 ~最強魔術師成爲祭品聖女的騎士~》 · 子子子子 子子子 · 2.2萬 字

1
梅莉等人接受風紀委員的偵訊後,回到貴賓宿舍。
梅莉考量到襲擊者可能還潛伏在附近,主動接下巡邏工作,但一般宿舍的門禁時間快到了。莉莎似乎對這件事有自己的想法,她讓史黛拉先回房間,自己則開始打電話。
「梅莉小姐,我已經大致談妥了,之後就拜託您了。」
莉莎講了一會兒電話,途中將話筒遞給梅莉。
「我知道了。喂——」
梅莉接過話筒,話筒另一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哦,是瑪格達倫啊!我剛纔聽〈騎士〉說了,聖女大人親自指名你當僕人?哇——這可是升官啊!!』
「……謝謝。」
聲音的主人是一般宿舍的舍監朵莉絲。莉莎似乎在詢問她是否願意讓梅莉成爲史黛拉的僕人,朵莉絲興奮地滔滔不絕。
的確,只要跟朵莉絲談妥,不僅能解決門禁問題,今後行動也會更方便。
『我之前也說過,聖女本人僱用的僕人可以免除其他服務活動,所以你不用在意一般宿舍的工作。你今天會住在貴賓宿舍吧?』
「是的。我會先回房間拿行李,之後會暫時住在這裏。」
梅莉理解狀況後,配合朵莉絲的話,朵莉絲隔着話筒笑着說:「我會跟你的室友波努爾說一聲。」
『哎呀——不過那個〈神羔聖女〉大人可是出了名的討厭人……你到底用了什麼魔法啊?算了,雖然暫時是試用期,但視你的工作表現,也有可能正式錄用。難得有這個機會,你要好好把握哦?』
「是,我會努力的。那麼,我先失陪了。」
梅莉向感慨地低語的朵莉絲道別,放下話筒結束通話。
從朵莉絲的語氣來看,聖女的僕人對一般宿舍的學生來說似乎是不錯的待遇。
「謝謝你,伊麗莎白。多虧有你,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梅莉向在旁邊等待的莉莎搭話,她露出複雜的表情回答:
「雖然欺騙伊薩爾科舍監讓我有點過意不去……但這一定是最好的方法。」
梅莉用冷靜的語氣繼續說,像是在開導慌張的可可。
梅莉決定好今後的方針後,向可可提出關鍵問題。
梅莉不認爲能輕易找到痕跡或線索,所以這也是預料之中。
「瞭解。關於反教皇派,有什麼進展的話就聯絡我。」
可可慌張地清了清喉嚨,佯裝平靜後,梅莉說明了至今發生的事。
可可看着斷線的胡金,大大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嘀咕:
「反教皇派只要把〈神羔聖女〉納入手中,或是解決掉她,無論如何都能阻止教皇延命,實現駕崩。帝國只要聖女暗殺成功,或是被反教皇派抓住,不管以什麼形式,只要駕崩發生,就能趁亂轉守爲攻——也就是說,雙方的利害關係在『現任教皇駕崩』這一點上是一致的。」
「對哦……帝國如果把這次的事告訴教皇廳,對方的協助者也會一起完蛋。」
「我知道了。總之,光是心裏有底就是很大的進步。你很可靠呢。」
『呃,等一下——事情發展得太快,我有點混亂……』
「廣域的掃描術式也沒有反應,也找不到痕跡——真的很會躲。」
『也就是說,教國那邊的協助者知道這次的暗殺計劃——或者,即使不知道全貌,也大概察覺到對方想做什麼……或許。』
『那麼,還有一點。雖然這跟我也有關係……我們之所以能潛入這所學園,是因爲有教國那邊的協助。對吧?』
『雖然只是其中一個可能性……我們或許被那個協助者利用了。』
『呃……我從今天開始會試着調查學園內的反教皇派,那邊就拜託你咯?』
初次見面時,梅莉的感情起伏很少,甚至讓人覺得像機械一樣冰冷。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可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沒問題。伊麗莎白今天也累了吧,這樣對我來說也正好。」
「嗯。至少貝巴隆是這麼說的。」
『是、是嗎?好~姐姐會加油的~!!』
不如說,她之所以主動接下警備工作,目的是爲了避開史黛拉和莉莎的耳目,與在宿舍的可可取得聯繫。
可可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就這樣喃喃自語地吐露獨白。
另一方面,站在教國那邊的協助者,一旦身份曝光,就免不了毀滅。
『爲此,只要知道誰是襲擊者……或是反教皇派的人就好……』
莉莎深深低下頭,目送梅莉出去巡邏。
「所以,只要在教皇駕崩前抓住〈神羔聖女〉,就能確保教皇駕崩和聖女的使用權——一舉兩得……是這個意思嗎?」
梅莉告訴可可,她和莉莎換班後會先回房間一趟,然後切斷通訊。
「這裏是『鐮刀』——聽到請回答,『山茶花』。」
『呼啊……喂?這裏是「山茶花」……呃,梅莉小……不對!』
可可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筆記本上潦草地書寫。
「恐怕是。雖然無法斷定,但那至少不是帝國式的魔術。」
只要確保安全到襲擊者難以在明面上行動的黎明時分,梅莉在天亮時也能回一般宿舍拿行李。史黛拉很擔心獨自在深夜巡邏的梅莉,但梅莉安撫她「不用擔心」,強行說服了她。
可可被攻其不備,眨了眨眼,但立刻綻放笑容,鼓起幹勁。
可可慢了一拍才察覺是梅莉的聯絡,發出驚慌的聲音跳了起來。
「冷靜點。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打算如對方所願地背黑鍋。」
「抱歉,我沒辦法主動聯絡你。因爲事態突然變化,我忙着應對。」
「爲了防止身體狀況不佳的現任教皇延壽,使其駕崩……我是這麼聽說的。」
梅莉回想着貝巴隆的話回答,可可則露出微妙的表情點頭。
梅莉和可可通話結束後,直到規定時間爲止都在監視。然後和小睡醒來的莉莎換班,爲了收拾行李回到宿舍的房間。可可似乎已經收拾了一定程度的行李,梅莉一邊感謝發出健康鼾聲的她,一邊鑽進被窩小睡片刻。
『那個襲擊者真的是祕跡者嗎?』
「到頭來,我們要做的事還是沒變。抓住襲擊者,妨礙綁架。這樣一來,就能阻止對方的企圖,也不會危害到我們。」
『你知道反教皇派嗎?』
教皇廳是以最高位聖職者教皇爲頂點的組織,但這是以『教皇是阿格涅斯教的精神指導者,是最接近神的存在』的教義爲前提而成立的。
「反教皇派之所以會向帝國提出協助,也是因爲想要一個方便的代罪羔羊?」
『也就是說……盯上「星」的是教國的人?』
『如果比雷格上將的協助者是反教皇派的人,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對他們來說,教皇駕崩導致空位化是結束教皇統治的絕佳機會。但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會妨礙教皇駕崩的〈神羔聖女〉就成了阻礙。』
『但是,萬一〈神羔聖女〉有個三長兩短,首先會被懷疑的就是與教皇廳敵對的反教皇派——所以反教皇派爲了擺脫自己被懷疑的可能性,或許會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給敵國的人……也就是我們。』
「最好的結果是得到無法推託的證據。只要證明對方與反教皇派勾結,就能透過巴巴倫牽制對方。今後對方應該也不敢輕舉妄動。」
哪一方的損失更大不言而喻,報復這種無益的行爲沒什麼好處。
但是現在,梅莉卻用溫和的聲音慰勞自己。雖然只是小事,但短短几天內她的心境究竟產生了什麼變化?
『OK。既然如此——』
完美的〈死神〉特務產生了變化——在那前方等待着的會是什麼?可可感到心中騷動,悄悄地將閃過腦海的答案移開視線。
「對帝國來說,特務和諜報員只是可替換的存在。就算變成報復戰,彼此都受到傷害,只要捨棄末端的帝國,傷害會比較小。」
『梅莉,你還記得這次爲什麼被命令暗殺「星」嗎?』
「我知道有這個組織……但爲什麼現在要提到這個名字?」
「那個……我真的可以先小睡一下嗎?」
由於是深夜,外頭完全靜悄悄的,但梅莉仔細地巡邏。在巡邏完一圈後,梅莉嘆着氣低語:
梅莉爲了巡邏而走向外頭,莉莎叫住她。
『很遺憾,我還不知道……反教皇派平常都僞裝成一般信徒,除了同伴以外,很少有人能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梅莉集中意識,與在宿舍房間的使魔·胡金共享視野。
「視野,同步……構築,模擬神經——」
「目前我認爲這個可能性很高。」
就算報復戰造成兩敗俱傷,帝國只要捨棄梅莉她們這些末端就好。
相對的,反教皇派也被稱爲空位主義者,他們主張除了救世主授予〈天國之鑰〉的初代教皇以外,其他人都不是正統的教皇。縱觀歷史,反教皇派多次對教皇的統治提出異議,據說他們現在也虎視眈眈地尋找機會,企圖推翻教皇的統治。
梅莉和可可不斷假設,逐漸掌握自己所處的狀況,這時原本一直很冷靜的可可突然慌張起來。
「『星星』就交給我吧。我今後打算住在學園裏進行警備。可以的話,我也想查出襲擊者的身份。我早上會回宿舍拿行李,但之後應該暫時不會回去。」
對於身體狀況不佳的現任教皇來說,擁有延命和復活奇蹟的〈神羔聖女〉是再好不過的保險。從這兩點來看,可可想表達的是反教皇派的目的就是阻止教皇延命,同時獲得並保存寶貴的聖女。
可可雖然不明白,但恐怕和這次的目標史黛拉有關吧。
「託你的福,我行動起來方便多了。那麼,我現在要去巡邏了。」
〈神羔聖女〉行使奇蹟的代價是失去性命,換句話說就是用完即丟的道具。
梅莉的語氣稍微緩和下來,接着表達感謝。
不久後,她被從窗簾縫隙間照進來的朝陽喚醒,帶着整理好的行李,回到睽違數小時的貴賓宿舍。梅莉猶豫是否要按門鈴,但因爲是清晨,她直接打開門踏進宿舍。
『可是……如果協助者爲了報復,把我們的情報泄漏給教皇廳呢?』
『現階段還無法斷定,但你先知道有這種可能性。再補充一點……帝國方也明知如此卻接受了,這就是最壞的劇本。』
可可因爲太過混亂而露出本性,儘管困惑,她仍拼命整理狀況。
一般而言,情緒成長是值得高興的事,但對刺客而言卻是不必要的功能。
「學園內的反教皇派,你心裏有底嗎?」
『咳咳……「鐮刀」,我聽宿舍長說過了,但可以麻煩你重新說明狀況嗎?』
梅莉先去巡邏,莉莎趁這段時間小睡一下,這是她們事前決定好的。
梅莉順勢說完後,可可說到一半就語塞了。
梅莉穿過寬敞的入口大廳來到大廳,裏面充滿早晨的寧靜。她一邊走在大廳一邊集中精神,只聽見廚房傳來些許聲響,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我們的目的是暗殺『星星』,但梅莉卻理所當然地要從襲擊者手中保護她……她有發現這樣很矛盾嗎……?」
『假設犯人是教國的人,綁架〈神羔聖女〉能得到什麼好處?相反地,很明顯會受到損失。如果失去延長教皇壽命的方法,教皇廳會受到重大打擊。那麼,反過來說,防止教皇延長壽命能得到利益的是……?也就是說,假設目標不是聖女本身,而是阻止延長壽命的話——』
可可一說出那個詞,梅莉的表情就變得嚴肅起來。
帝國只要像蜥蜴斷尾求生一樣捨棄末端就好,協助者卻不能失去自己建立的地位。
『……怎、怎怎怎、怎麼辦!? 我們陷入大危機了耶!? 』
看來可可似乎在等待梅莉的聯絡時,不小心打起瞌睡。
「利用?那麼,是爲了什麼?」
可可聽着梅莉的報告,翻着筆記本的頁面,拼命地思考。
「我知道了。那麼,路上小心。」
「企圖把罪名推給他人來保全自己的人,應該不會做出萬一被抓到的舉動。因爲帝國也握有協助者的情報。」
可可明顯地語塞,移開視線回答。
梅莉始終客觀地推測狀況。
『梅莉……?』
梅莉用通訊用的識別記號呼叫後,可可用睡迷糊的聲音回應。
2
『那麼,究竟是爲了什麼?教國在這個時間點綁架「星」有什麼意義?』
莉莎一臉歉疚地說道,梅莉回答她不用在意。
不久後,透過胡金的眼睛,她看見趴在桌上發出鼾聲的可可。
「早安,梅莉大人。感謝您特地前來。」
梅莉觀察着周圍的情況,這時從廚房傳來腳步聲。
她望向那邊,看見莉莎小跑步過來,恭敬地低頭迎接她。
「早安。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梅莉大人回到宿舍後也沒有什麼異常,我現在正在準備早餐。」
「那就好。話說回來……史黛拉沒有像其他聖女一樣僱用傭人嗎?」
梅莉回想起朵莉絲的話,詢問莉莎。提供給聖女居住的貴賓宿舍相當寬敞,有負責家務的傭人也很正常。
然而,前幾天造訪宅邸時,也沒看見任何像是傭人的人。
「史黛拉大人不喜歡我以外的人待在她身邊。所以史黛拉大人不在的時候,我也會請伊薩爾科舍長臨時派遣一般宿舍的學生過來。」
梅莉看着苦笑着回答的莉莎,想起昨晚朵莉絲的語氣。
昨晚通話時,朵莉絲也說過『那位〈神羔聖女〉大人』,看來她也知道史黛拉的乖僻性格,以及莉莎會拜託她安排臨時的傭人。
「那麼,平時都是伊麗莎白一個人做家事嗎?」
「是的。我很擅長做家事,而且幸運的是,這間宿舍只有我和史黛拉大人兩個人住。我想,負擔應該沒有梅莉大人想象的那麼大。」
梅莉詢問後,莉莎微笑着回答。正如她所說,她看起來並不覺得工作是負擔。恐怕是真心喜歡照顧史黛拉吧。
「我也來幫忙吧?」
「謝謝您。不過,這也是我被託付的重要工作。我很高興您有這份心意,但不能勞煩梅莉大人。不過——」
莉莎委婉地拒絕了梅莉的提議,但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繼續說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去叫史黛拉大人起牀嗎?早餐就快做好了。」
梅莉輕輕點頭,同意了莉莎的提議,然後走上樓梯,前往史黛拉的房間。
她來到二樓,站在史黛拉的房間前,敲了敲門,隔着門向裏面說道:
「史黛拉大人,抱歉這麼晚才向您打招呼。祝您今天也過得愉快。」
「嗯,我知道……因爲梅莉不太會開玩笑。」
「……史黛拉。時間差不多了。」
「嗚、嗚嗚……梅莉好壞……」
用完早餐的梅莉等人一如往常地前往學園,和高年級的莉莎在途中分開後,便走向自己的教室。

「我、我我我、我醒着哦!? 對、對了!梅莉也在!!」
梅莉試圖逃離混亂至極的思考,但史黛拉撒嬌般地懇求。
莉莎離開房門前,史黛拉和梅莉之間便陷入一陣沉默。梅莉像是沉浸在剛纔的餘韻之中,愣愣地站在原地,而史黛拉則像是重新打起精神似地向她搭話:
梅莉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動搖而繼續說下去,史黛拉則慌張地問道。
「…………」
史黛拉單手拿着制服,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梅莉的嘴角漾起一抹淺笑,這次真的離開了房間。
「沒什麼,只是感想。」
「史黛拉,這樣我很難走路。」
梅莉離開貴賓宿舍前,雖然有跟莉莎打過招呼,但史黛拉還在睡,所以她沒有叫醒史黛拉就離開了。從史黛拉的角度來看,梅莉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樣。
她用平靜的表情說出的話語,是發自內心的感謝。
「……嗯。」
「我馬上過去,你等我一下哦。」
潔西卡從座位上起身,走到教室門口,向梅莉打了聲招呼。
映入梅莉眼簾的,是穿着睡衣的史黛拉。
梅莉告誡自嘲般笑着的史黛拉,用關心的語氣說道。梅莉身爲特務,經歷過無數生死關頭,但史黛拉不同,雖然她處於特殊立場,但只是個年輕少女。一旦有生命危險,精神會變得不穩定也是沒辦法的事。
梅莉率先走進教室,和在教室裏談笑的潔西卡對上視線。
史黛拉像是想起自己還穿着睡衣,連忙開始尋找替換的衣物。
「很奇怪吧。明明以前都是這樣的。」
「哎呀——這可真是稀奇。梅莉,今天是怎麼了?」
梅莉頓時說不出話來。爲了史黛拉的名譽,她絕對沒有感到不快。不如說,這是個甜美的誘惑,甚至讓她想一直這樣下去。
「好奇怪……剛纔的感情是——」
「再一下下……不行嗎?」
「欸,梅莉。那個啊——」
「是嗎?我偶爾也會開玩笑的。」
梅莉看到同學們的反應,終於理解了投向史黛拉的視線代表什麼意思。史黛拉至今從未和〈騎士〉以外的人一起行動,今天卻和梅莉一起上學,這在她們看來想必很稀奇吧。
「史黛拉,打招呼呢?」
史黛拉輕輕靠過來,客氣地握住梅莉的手。
「梅莉,怎麼了?」
「我從昨天開始臨時成爲史黛拉的傭人,今天就一起上學了。」
兩人在交談的同時,不知不覺間已經抵達教室前。
然而,史黛拉似乎被突然搭話嚇了一跳,立刻躲到梅莉背後。
史黛拉用不安的眼神凝視着梅莉,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道。
她第一次有這種情緒。被敵人下毒的時候,爲了確保熱量而喫下變質的食材的時候,甚至在身負瀕死的重傷的時候,她都沒有這種感覺。
彷彿在打瞌睡的舒適感,以及彷彿胸口被燒灼的焦躁感,奇妙地同時存在。
「……謝謝你,梅莉。」
「所以……現在可以讓我這樣嗎?」
「嗯,雖然我不太清楚原因。」
梅莉拼命地思考,史黛拉則用熱情的眼神看着她。
「史黛拉殿下,您醒了嗎?我是伊麗莎白。」
「嗯,我知道了!我們馬上過去!!」
「我知道了。在你冷靜下來之前,就這樣吧。」
由於梅莉和史黛拉遲遲未下樓,莉莎擔心地來到了房間門口。她站在緊閉的房門前,等待史黛拉的回應。
莉莎在停頓了一會兒後,重新打起精神,告知早餐已經準備完畢。
「欸、欸,梅莉……我們是不是很引人注目?」
梅莉考慮到昨晚的綁架騷動,一邊警戒着周遭一邊走在走廊上,但今天感受到的視線比平時更多。聚集在走廊上的學生們看到並肩而行的梅莉和史黛拉,便開始竊竊私語。她們似乎對史黛拉很感興趣,史黛拉在衆目睽睽之下低着頭,臉頰染上一抹紅暈。
「你看,已經到教室了。」
梅莉也向潔西卡回禮,潔西卡的朋友們也跟着向她問好。
史黛拉看到梅莉的手離開自己的頭,輕輕地「啊」了一聲。
梅莉回答後,潔西卡頻頻點頭,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梅莉感受到史黛拉靠過來的溫暖,產生呼吸逐漸困難的錯覺。心臟開始加速,呼吸變得急促。好奇怪。這不正常。
兩人的視線交纏在一起,距離近到彷彿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在梅莉得到回應之前,門就打開了,一道銀鈴般的聲音迎接了她。
「欸!? 怎、怎怎怎、怎麼突然這麼說!? 」
「梅莉——你回來了嗎!? 」
「抱歉,我沒有要捉弄你的意思。」
梅莉嘴角浮現淺淺的笑意,走近史黛拉,自然而然地將手伸向她的頭。
史黛拉的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低着頭小聲嘟囔。
「我、我知道啦!」
那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那到底是什麼?
而莉莎隔着房門傳來的嗓音,打斷了兩人的互動。
潔西卡來回看了看史黛拉和梅莉,微笑着問道。
「嗯,早安。」
「好的,我知道……由於早餐準備得比預期還要快,所以我前來通知兩位。兩位,早餐會冷掉的,請儘快下樓用餐哦?」
潔西卡毫不畏懼地走到史黛拉麪前,笑着向她打招呼。
「史黛拉,你醒了嗎?」
3
面對突如其來的造訪,史黛拉慌張地從梅莉身旁退開,以拔尖的嗓音連忙回應。
「嗨,梅莉,貴安。」
在梅莉的催促下,史黛拉猶豫地看向潔西卡。
「那我在房間外面等你。」
「好的,那我等兩位過來。」
「昨天發生了那種事,你會不安也是當然的。」
史黛拉苦笑着說道,梅莉則是一臉無法釋懷地輕輕點頭。
梅莉認爲學生們投來的視線只是單純的好奇心,既然沒有惡意,放着不管應該也沒問題。然而,史黛拉似乎無法輕易釋懷,她緊貼着梅莉的背,像是要躲起來一樣。
「那個……早上起來的時候,梅莉不在,我很不安。」
梅莉屏息凝視,史黛拉疑惑地歪着頭。
到此爲止都是一如往常的光景,但史黛拉跟着露臉後,教室內的氣氛爲之一變。周遭的人無不瞪大雙眼,啞口無言,只有潔西卡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在一片騷動的同學們之中,只有潔西卡表現得一如往常。
「……我回來了,史黛拉。那套衣服很適合你。」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史黛拉散發出與平時不同的嬌豔氛圍,令梅莉不禁屏息——
她再怎麼煩惱也得不出答案,於是便和換好衣服的史黛拉一同前往餐廳。
「那、那我們走吧?」
但她馬上又不安起來,求助似地看向梅莉。
同時,她腦中的警鐘大響,告訴她「這樣下去不妙」。
史黛拉靠在梅莉身上,安心地低語。
梅莉聽到史黛拉的詢問,搖搖頭回答:
梅莉向史黛拉知會一聲後,便打算暫時離開房間。
「嗚、嗚嗚……可是……」
梅莉來到房間外,獨自一人思考着剛纔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對了!我得換衣服纔行!」
她緩緩抬起頭,視線依依不捨地凝視着梅莉,兩人一邊閒聊,一邊注視着彼此的眼睛。
梅莉因爲意料之外的事態而身體僵硬,但還是接受史黛拉,回握她的手。梅莉的體溫逐漸傳到史黛拉一開始還很冰冷的手上。
因爲纔剛起牀,所以史黛拉現在身上穿着一件綴滿荷葉邊的睡衣。絲質布料光滑而富有光澤,被窗外射進來的朝陽照得閃閃發亮,宛如童話故事中的公主。
至今爲止奪走無數祕跡者性命的手,溫柔地撫摸着史黛拉的頭。
「冷靜想想……我至今對她態度那麼失禮,現在纔打招呼不會給她添麻煩嗎?」
史黛拉壓低聲音在梅莉耳邊說道,但梅莉的回答很冷淡。
「……誰知道?」
史黛拉覺得梅莉的話聽起來很冷漠,鬧彆扭地用手指在她背上畫圈圈。
「誰知道是什麼意思!? 嗚、嗚嗚……你都事不關己……」
梅莉對史黛拉的奇怪舉動感到疑惑,但還是繼續說道:
「我不是弗朗索瓦同學,所以不知道她的心情。如果你覺得不安,就直接問她本人吧。」
「就算你這麼說……」
史黛拉雖然不服氣地嘟囔着,但她也明白梅莉的話一針見血。到頭來,梅莉的意思就是「別人的想法本來就無從得知,與其煩惱,不如採取行動」。
如果是以前的史黛拉,她應該會逃走,但她和盯着自己的梅莉對上了視線。
史黛拉下定決心,緩緩地走向潔西卡。
她走到潔西卡面前,緊張地吞了口口水,準備開口。
雖然她不小心發出了不成聲的聲音,但這次她沒有氣餒,從喉嚨深處擠出話語。
「那、那個……早、安……」
「是的——史黛拉大人,早安。」
史黛拉的問候因爲緊張而變得越來越小聲,但對潔西卡來說已經足夠了。
潔西卡輕笑一聲,笑着回應史黛拉的問候。
「————!!」
史黛拉順利地和潔西卡打了招呼,她表情一亮,看向身後的梅莉。
梅莉一臉嚴肅地豎起大拇指慰勞史黛拉,滿意地點了好幾次頭。
「史黛拉大人……?」
「今天的便當是什麼呢?真期待!」
「……嗯,我知道。你之前有找我說過話吧?」
潔西卡這麼總結道,原本在遠處觀望的朋友們也紛紛向史黛拉搭話。雖然她們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史黛拉還是有些生硬地與她們談笑,看來她確實被她們接納爲班上的一員了。
梅莉向快步逃走的史黛拉詢問,卻只得到「自己想」的回答。
「傭人……剛纔的話是真的嗎?」
史黛拉看到她出乎意料的反應,不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潔西卡拋了個媚眼提議道,史黛拉有些爲難地遊移着視線。
「現在這就是極限了!光是能好好打招呼,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吧?」
一想到梅莉,史黛拉的表情便自然而然地變得柔和,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
「不過,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弗朗索瓦同學願意原諒我的話……雖然我是個不中用的人,但那個……如果你願意和我好好相處,我會很開心的。」
「呃,可以是可以……有什麼事嗎?」
兩人的互動看起來像是在嬉鬧,讓周圍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不知道……?可是,那位大人居然會和別人一起上學——」
「嗨,可以打擾一下嗎?」
在那之後,襲擊者也沒有出現,梅莉和史黛拉平安地迎來了放學。
在那之後,梅莉得到了直屬傭人這個正當理由,即使在教室裏,也能毫不避諱地像朋友一樣親近史黛拉。以前梅莉是單方面地糾纏,但現在的史黛拉卻欣然接受了梅莉。對於那些在遠處觀望事情發展的人來說,史黛拉的轉變讓他們感到困惑也是無可厚非的。
「突然說這種話,你可能會覺得『這是什麼鬼話?』吧。我也覺得這聽起來很自私。」
潔西卡領會了她的意圖,愉快地笑了出來。
「史黛拉,要去廁所的話,我陪你去。」
「咦咦!? 啊——突然這樣難度有點高吧……?」
所以史黛拉一直以爲,潔西卡對自己印象很差。
潔西卡爽快地答應了史黛拉的請求,用對待朋友的直率口吻重新說道。
仔細想想,這是史黛拉第一次和班上同學做這種約定。
史黛拉還記得,潔西卡曾經向孤零零地待在教室裏的自己搭話。那天,史黛拉不僅無視了她的行爲,最後還拒絕了她。
離開教室後,梅莉和史黛拉爲了與莉莎會合,前往了中庭。梅莉在路上緩緩地向身旁的史黛拉問道:
史黛拉被潔西卡和梅莉逼迫着,露出一副鬧彆扭的表情嘟囔道。
「還有……我希望你別叫我史黛拉大人,叫我『史黛拉』就好。可以嗎?」
「因爲……我不想把她們捲進來。」
「不過,我現在稍微改變了想法——我開始覺得,自己當時可能只是在逃避。是這孩子……梅莉讓我察覺到了這一點。」
「嗯、嗯……那好吧。」
在道別時,史黛拉有些歉疚地拒絕了邀請,潔西卡笑着這麼說道。
梅莉像是要幫史黛拉一把似地加入對話,向潔西卡使了個眼色。
他們的視線並非投向梅莉,而是看向她身旁的史黛拉。
「等一下。『這樣』是什麼意思?」
面對緊張的史黛拉,潔西卡開心地綻放笑容。
「中午了,我們去庭院吧。伊麗莎白在等我們。」
史黛拉用尚未完全擺脫羞恥心的樣子問道,潔西卡滿意地點了點頭。
每當休息時間一到,梅莉就會頻繁地來到史黛拉的座位。和以前被冷淡對待的時候相比,情況完全不同。原本在教室裏被孤立的史黛拉,現在卻和梅莉一起行動,這讓其他同學也感到驚訝。
「謝謝您,史黛拉大人。那麼,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潔西卡·弗朗索瓦,是這個班級的班長。」
潔西卡重新自我介紹後,史黛拉尷尬地回答:
「是嗎?既然史黛拉覺得這樣比較好,那就這樣吧。」
梅莉回頭一看,發現潔西卡和幾名學生站在那裏。
「梅莉!? 嗚、嗚嗚……你這個叛徒……」
「那個,所以……雖然當時弗朗索瓦同學向我搭話,讓我很開心……可是,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和別人成爲朋友……」
原本擔心地在一旁觀望的朋友們,也相視而笑。
她對至今爲止一直苛待潔西卡一事感到內疚,眼神因不安而動搖。
「史黛拉,他們在叫你。」
或許是史黛拉的反應出乎意料,這次換潔西卡瞪大眼睛,凝視着眼前的史黛拉。
等騷動告一段落之後——史黛拉在心中暗自下定決心。
最後她像是下定決心似地「好」了一聲鼓舞自己,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看到潔西卡垂下眼簾,表情變得陰沉,史黛拉連忙否定。
這份心情是梅莉讓她察覺到的。梅莉將躲在名爲使命的殼中的自己拉了出來,帶到了陽光照得到的地方。
「不是的。我們今天有話要對兩位說。可以嗎?」
「……嗯。」
「可是,潔西也說了吧?『下次一定要來哦』……」
史黛拉做了個深呼吸,看着潔西卡的臉,有些尷尬地問道。
「當時我多管閒事,讓您感到不快,真的非常抱歉。因此,我今天是來向您鄭重道歉的。」
「這就結束了嗎?」
「啊啊,真是的!梅莉你這個笨蛋~!!」
史黛拉達成了目的,沉浸在舒適的滿足感中,但這也是她現在的極限了。她向潔西卡打了個招呼,便一溜煙地跑向自己的座位。
史黛拉用緊張的聲音拼命地擠出話語。雖然現場一片寂靜,但氣氛絕對不尷尬。看到史黛拉第一次主動接近自己,潔西卡的朋友們也說不出話來。
「真令人驚訝——雖然我有想過,但沒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留在現場的同學們,對史黛拉和梅莉相聲般的對話感到疑惑。然而,只有潔西卡拼命忍住笑意,肩膀顫抖着。
梅莉也沒有反對史黛拉的判斷,兩人的對話就此中斷。
同時,她也認爲自己對身爲班長的潔西卡做出過分的行爲,已經失去了作爲班上一員加入大家圈子的資格。
她知道潔西卡是出於好意才向自己搭話。有錯的是自己。
「剛纔的邀請,你真的要拒絕嗎?」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史黛拉、梅莉,今後請多指教咯。」
「機會難得,你就叫我潔西吧。」
「當然可以!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呢,史黛拉。」
「呃……那就這樣!」
史黛拉回想起當時的事,胸口至今仍會感到苦悶。雖然她當時認爲自己的行爲是正確的,但潔西卡離去時露出的寂寞表情,卻一直留在記憶的角落。
「潔西……這樣可以嗎?」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們之間並沒有尷尬的氣氛。史黛拉發現,自己和梅莉像這樣眺望着遠處的放學後喧囂,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光景。
「好的,我很樂意!不肖潔西卡·弗朗索瓦,謹遵您的吩咐。」
史黛拉露出柔和的微笑,看向身旁的梅莉。
兩人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教室,卻突然被人從身後叫住。
「是嗎?」
「這又不是什麼難事。對吧,潔西?」
「嗯,好啊。」
「嗚……真的是這樣啦!!」
看着史黛拉與她們交談時靦腆的模樣,梅莉露出了微笑。
在那之後,潔西卡邀請梅莉她們參加茶會,但因爲之前遇襲的關係,她們不能輕易地把潔西卡她們捲入其中,所以史黛拉雖然有些猶豫,還是拒絕了邀請。
「麻煩舉個具體的例子。」
史黛拉因爲突如其來的狀況而不知所措,梅莉則用眼神示意她「去聽聽看吧」。
「不、不是的!弗朗索瓦同學沒有錯!!」
4
「……!謝謝你,弗朗索瓦同學。」
潔西卡目睹史黛拉的變化,像是被迷住似地注視着她。
史黛拉的身旁原本只有莉莎,如今梅莉卻理所當然地待在她的身邊。史黛拉對此感到莫名開心,緩緩地開口說道:
「太好了!您還記得我呢。」
梅莉從潔西卡等人的樣子大致猜到了情況,於是看向身旁的史黛拉。
「啊?『這樣』就是『這樣』啊?」
潔西卡用手帕按着眼角,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笑容滿面地回答。
「啊哈哈!嗯嗯,梅莉終於也這麼叫我了呢。來,史黛拉也請吧?」
史黛拉有些害羞地笑着,又補上一句「可以的話,希望你別用敬語」。
正如史黛拉所說,這終究只是她自己的想法。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她對潔西卡做出過分行爲的事實都不會改變。雖然她有股想要立刻逃離現場的衝動,但她還是拼命地鼓起勇氣,直視着潔西卡。
「下一堂課要換教室。那我們走吧。」
「咦?我嗎?」
「目標太低了。我建議設定成更持久且可行的目標。」
潔西卡看着以現在進行式上演着脫線對話的兩人,像是在祝福踏出新一步的史黛拉般,露出了微笑。
「那個,梅莉。」
「……?怎麼了?」
「真的很謝謝你。」
梅莉聽到史黛拉鄭重地道謝,不禁愣了一下。
史黛拉輕笑出聲,以平靜的表情繼續說道:
「要是沒有梅莉,我想我應該沒辦法和傑西他們像那樣交談。我肯定到現在都還是孤零零地待在那間教室裏。」
史黛拉停下腳步,筆直地凝視着梅莉。
梅莉也跟着停下腳步,將視線轉向史黛拉。沐浴在從窗外灑落的夕陽餘暉之中,史黛拉看起來就像是宗教畫裏的聖人,散發着神祕的美感。
梅莉像是着了迷似地凝視着史黛拉,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我以前一直認爲,完成使命就是我活着的意義。所以老實說,我一開始覺得梅莉很煩人。」
史黛拉回想起與梅莉的相遇,露出苦笑繼續說道。
她一開始覺得梅莉是個很誇張的傢伙。因爲梅莉毫不客氣地闖進自己拒絕他人、封閉自我的領域,毫不客氣地與自己扯上關係。
不過,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人。不,確實有人試圖與史黛拉交流,但只要史黛拉一拒絕,所有人都會像潔西卡一樣放棄離開。
史黛拉沒有資格責備他們。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
無論是誰,被他人拒絕都會感到難受。遭到否定、疏遠、拒絕,都會受到傷害。
所以人類會與合得來的人交流,建立最合適的社羣。
這是不需要向誰學習,自然而然學會的處世之道。
然而,梅莉卻沒做出年輕少女理所當然的行動。她不看氣氛,無論被拒絕多少次都不氣餒,一直向史黛拉搭話。對史黛拉來說,梅莉從奇怪的傢伙變成了不可思議的人。而對現在的史黛拉來說,梅莉——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之人。
「不過,多虧了梅莉,我注意到了。我一定是害怕自己受傷。我想我是把膽小的軟弱歸咎於使命,一直在逃避。」
史黛拉以溫和的表情露出笑容。過去拒絕他人的激烈態度已經消失,彷彿從咒縛中解放的開朗表情,正是少女的寫照。
梅莉在短暫的沉默後回答,但腦中冷靜的自己卻嘲諷地想着「你有資格這麼說嗎?」。
梅莉看着自嘲的史黛拉,心想:她一定注意到了吧。
史黛拉正在講述自己終有一天會迎來的結局。
史黛拉在講述完莉莎的事情後,語氣便沉了下來。
遊戲比想象中還要激烈,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晚上九點。莉莎爲了巡邏宅邸周圍而離開房間,梅莉與史黛拉則洗完澡,準備就寢。史黛拉已經鑽進被窩,梅莉在吹乾頭髮後,她便開口問道:
看到梅莉沉默不語,史黛拉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繼續說道:
「嗯。在我睡着的期間,我會負責看守。」
史黛拉聽到梅莉的回答,方纔的不安彷彿不曾存在過一般,臉上綻放出笑容。
梅莉看着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開口的史黛拉,下意識地咬緊了嘴脣。
「在那之後,我就害怕和別人變得親密。除了莉莎以外,我都會刻意疏遠其他人。所以在這所學園……在那個班級裏,我也是孤身一人。我拼命地相信,完成使命就是我的存在證明。」
5
『所以,我……沒有被感謝的資格。』
「以前啊,有個和我關係很好的孩子對我說過……『你真是殘酷』。」
既然史黛拉是〈神羔聖女〉,梅莉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條。
「真的只有我一個人睡就好了嗎?」
史黛拉沒有特別意識到什麼,自然而然地繼續說道:
之後,梅莉與史黛拉和莉莎會合,回到了貴賓宿舍。接着三人喫完莉莎準備的晚餐後,便在史黛拉的提議下,聚集在房間玩起了撲克牌。
「我要從現在開始,一步一步地腳踏實地前進。我不會再逃避自己的人生,不再輕易地放棄,直到最後一刻,我都會露出笑容。」
「晚安,史黛拉。」
她的深思熟慮,說得直接一點,就是膽小,讓她在最後關頭猶豫不決。真是諷刺啊,梅莉心想。
「到頭來……我只是爲了保護自己,才選擇孤獨。我害怕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離別,爲了逃避恐懼,才選擇孤獨。也就是說,我害怕失去比使命更重要的東西。」
史黛拉和梅莉互道晚安後,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離別確實令人悲傷,但快樂的回憶不會消失。所以,在害怕失去之前,我要和梅莉、莉莎,還有傑西他們……創造許多回憶,就算到了離別的瞬間,也絕對不會後悔,然後完成身爲聖女的使命。」
一個年幼的少女,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接受殘酷的命運的呢?
一邊是教國的聖女,一邊是被稱爲〈死神〉的帝國特務。
揹負着過於沉重宿命的少女,以帶着寂寥感的表情自嘲地笑了。
史黛拉講述着自己接受成爲祭品的命運的過程。
「沒這回事。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所以,我希望你能一直、一直記得我。這樣一來,就算死亡將我們分開,我也會永遠活在你的心中。爲此,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創造快樂的回憶。」
梅莉一開始也是爲了任務而接近史黛拉,但不知不覺間,與史黛拉共度的時光已經變得無可取代。
不然也可以栽贓給襲擊者,趁亂離開學園。身爲暗殺者的梅莉,正冷酷無比地思考着如何行動才能確實完成任務。
「我假裝自己把別人放在第一位,但其實只是害怕自己而已。要是有了重要的人,我就必須和他分別——一想到這裏,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但是,明明是自己選擇孤獨的,我卻很憧憬學校這種地方。因爲我想體驗那種平凡的日常——和別人閒聊、一起喫午餐、放學後去朋友的房間玩……所以我志願進入這所學園。」
「欸,梅莉……我有件事想先告訴你。」
史黛拉的語氣中沒有一絲放棄的念頭,而是帶着某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從你的反應來看……梅莉,你應該知道〈神羔聖女〉的職責吧?」
梅莉聽着史黛拉的話,回想起至今爲止的學園生活。
對於當時還很純真無邪的史黛拉來說,這句話的衝擊性足以顛覆她的價值觀。
「我有個重要的使命——我之前也說過這件事。梅莉,你知道被稱爲〈神羔聖女〉的聖女,揹負着什麼樣的職責嗎?」
「不行……嗎?」
躺在牀上的史黛拉,將視線投向了梅莉。
「『無論是親密的朋友、尊敬的老師、還是心愛的鄰居,你都會爲了使命而拋下他們。這是非常殘酷的事情』——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感到毛骨悚然。只要我還是〈神羔聖女〉,只要我交了親密的朋友,就會讓他們傷心難過。」
史黛拉自嘲地笑着說道:「你也知道結果會如何吧?」,而梅莉則是無言以對。
雖然已經擺脫了迷惘,但梅莉是否會跟隨自己,還是個未知數。
身爲朋友的梅莉,無法判斷自己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聆聽這些話。
「我的性命是爲了這個國家——以及教皇猊下而存在的。所以,我至今爲止都極力不和別人走得太近。唯一的例外,就是我的〈騎士〉莉莎了。」
但是,就算這像是過家家一樣滑稽——
史黛拉所渴望的普通,對梅莉來說也盡是些第一次體驗的事。
史黛拉踏出嶄新一步的身影,深深吸引住梅莉的目光。
眼前的史黛拉絕非耽溺於信仰的愚者。她擁有強韌的意志,即使接受充斥於世間的不合理,仍然向前邁進——正因爲了解自己的軟弱,才能獲得這份堅強。梅莉不禁爲她高潔的身影屏息。
那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宛如暴風雨般的恐懼。
「梅莉——我最喜歡你了。」
過去封閉在自己的殼中,害怕離別的少女對梅莉笑道:
史黛拉會把這樣的梅莉當成真正的朋友嗎?
「很矛盾對吧?我明明任性地要求莉莎協助我,但一想到要得到普通的生活……我就害怕失去,主動遠離了。」
她那充滿慈愛的溫和嗓音,讓人明白她有多麼仰慕莉莎。
梅莉聽到史黛拉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支配。
「欸嘿嘿……謝謝你,梅莉。」
史黛拉在腦海裏描繪着過去的光景,繼續說道:
史黛拉發誓,即使聖女的職責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無法避免的死亡,她也要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將自己的一切刻印在世間。她要將自己的靈魂,以及與自己有關的人的靈魂,都刻下史黛拉·馬里斯這個少女曾經存在的軌跡——所以,她已經不再害怕。
如果梅莉告訴她「我企圖暗殺你」,史黛拉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自己像這樣護衛她,也是爲了探查襲擊者的動向,當她知道自己信賴的人只是個殺人犯時,她會——
然後——梅莉爲了斬斷自己的迷惘,下定了某個決心。
與開心地述說的史黛拉相反,梅莉的心急速地冷卻。
「但是呢,自從認識梅莉之後,我注意到了。我只是爲了保護自己而躲在殼裏,只要伸出手,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然而,史黛拉似乎對自己先入睡一事感到有些內疚。
雖說莉莎正在外頭巡邏,但襲擊者還是有可能避開她的耳目,闖入這個房間。因此,梅莉打算在與莉莎換班之前,都待在牀邊保護史黛拉。
她受到宛如被雷劈到的衝擊,全身像着火一樣發燙。心臟跳得飛快,呼吸也變得紊亂。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刺客隱藏身份,假裝成暗殺對象的朋友,度過短暫的校園生活。
所以梅莉非常能體會史黛拉害怕離別的心情。
如果史黛拉是個利己的人,就不會陷入這種狀況。
史黛拉懇求似地注視着梅莉,但她的雙眸卻逐漸因不安而動搖。
梅莉輕蔑那些以信仰爲免罪符放棄思考,只是依賴自己心中創造出來的『神』這種虛像的人。但是,史黛拉又如何呢?她接受了利己的自己,同時扮演着聖女的角色。對梅莉來說,這是值得驚歎的事。
梅莉看着露出平靜笑容的史黛拉,忽然想到。
「自從梅莉來了之後,一直髮生開心的事。昨天的事雖然很可怕……不過,因爲有你在,所以一定沒問題。」
她注意到自己是不吝於向神獻身的犧牲者。她的行爲背後,其實帶着自己的盤算。但是,梅莉無法責備她。說到底,人類就是以自己的利益爲優先的生物。就算是高舉教義、以殉教爲榮的信仰,如果有人能將自己的一切託付給神直到最後一刻,那也只不過是將一切丟給方便的偶像的奴隸而已。
剛纔還開心地聊天的人,下一秒就變成了不會說話的屍體。
「啊哈哈!我好像第一次看到梅莉害羞的表情。」
梅莉在聽到自己的名字的瞬間,立刻看向史黛拉。視線前方是看着梅莉微笑的史黛拉。史黛拉嘴角帶着微笑,以平靜的表情繼續說道:
史黛拉所渴望的平凡,是同齡的女學生就算沒有意識到,也應該會體驗到的事吧。她說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要那種理所當然的事物,所以纔來到這所學園。
「〈神羔聖女〉的奇蹟——就是以聖女的性命爲代價,讓死者復活的延續生命之術。所以,當教皇猊下陷入危機的時候,我就會獻上自己的性命,延續教皇猊下的生命。這就是我的使命。」
「————!? 」
史黛拉堅定地斷言道。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是個害怕離別的柔弱少女。
史黛拉仰望着天花板,緩緩地開了口,梅莉則是默默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儘管兩人在肩膀相觸的距離,但隔在兩人之間的心的距離卻無比遙遠。
聽到如此沉重的話題,她還會像以前一樣對待自己嗎?
「纔沒有——」
『別搞錯了。我是「死神」……沒錯,所以——』
儘管如此,梅莉還是想消除史黛拉的不安——她扼殺冷酷的自己,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露出笑容。即使自己的手註定會染上史黛拉的鮮血,她還是想讓史黛拉安心。梅莉明知這是自相矛盾的自我欺騙,卻還是選擇了這麼做。
梅莉也覺得離別是一件可怕的事。她親身體會過那種痛苦。
這幅滑稽的景象,要是被蓓雅特莉琪看到,她應該會拍手大笑吧。身爲帝國引以爲傲的特務,這是不該有的醜態。梅莉自己也很清楚。
但是,史黛拉卻害怕了。明明自己渴望已久的事物終於到手,明明只要伸出手就能立刻觸及。但是比起得到,她更害怕失去。
「這樣啊……那麼,晚安,梅莉。」
「我一直覺得這樣就好。我被賦予的使命,就是按照別人的期望去做事。可是啊,梅莉,和你相遇之後,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史黛拉自豪地說道:「莉莎是隸屬於教皇廳的祕跡者哦。」
彼此立場的不同,讓梅莉猶豫着是否要跨越最後一線。
「梅莉毫不客氣、莽撞、天真地破壞了我所躲藏的殼。把我這個封閉視野、徹底放棄的我,帶到了寬廣的外面。」
梅莉看着史黛拉堅強的笑容,不禁啞然失聲。
「這讓我很開心。過去自己擅自害怕的事,彷彿就像假的一樣,我開心得不得了——所以,我察覺到這樣就好了。」
「所以班上的同學會疏遠我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沉默充斥在房內,但並沒有持續太久。史黛拉似乎睡不着,向梅莉搭話道:
史黛拉看着沉默不語的梅莉,苦笑着說道:
史黛拉非常開心地繼續說着,但梅莉的腦中卻聽不進內容。
「史黛拉,好好休息就是你現在的工作。所以,你放心睡吧。」
梅莉看到史黛拉天真無邪的笑容,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那發燙的臉頰,真的像史黛拉說的那樣是因爲害羞嗎?
梅莉自問自答,卻始終得不出答案。至今爲止,她已經殺死過好幾名祕跡者,但梅莉的感情卻從未像現在這樣波瀾起伏。起初她還懷有明確的憤怒,以及堅定的憎惡和某種使命感。她無法原諒逼死那孩子的教國、阿格涅斯教,以及沉溺於教義的信徒們,無法原諒這個國家的一切。因爲梅莉這名少女,就是受到在心中熊熊燃燒的復仇心驅使,才選擇走上染血的魔道。
隨着殺人的次數越來越多,那股衝動般的激情也逐漸消失,最後只剩下聽從命令執行殺人的殺戮機器。不過,她覺得這樣就好。喜怒哀樂這種感情,是會讓精神疲憊的多餘機能。多餘的思考,也只是在浪費熱量罷了。
不沉醉於殺戮,只是淡然地完成被賦予的工作——這就是少女成爲人稱〈死神〉的特務後,應該要選擇的生活方式。
可是——看着這樣的梅莉,過去的貝巴隆曾說:
『現在的你很無趣呢,梅莉。』
『你打算捨棄感情,成爲一具人偶嗎?如果你覺得這樣很帥氣,那還是算了吧。感情是人類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優勢。憤怒、慟哭、嫉妒、怨恨、憎惡……這些激情是產生更強烈的衝動和情感——進而產生優質魔力的催化劑。』
『剛遇見你時,你那充滿怨恨、試圖咬斷我喉嚨的表情,甚至讓我怦然心動。可是,現在的你又是如何?你今天有摘下任何花朵嗎?』
『某位哲學家曾說:「活着就是思考」——反之亦然。如果停止思考,只是活着,那就跟家畜沒兩樣。很不巧,我可沒打算飼養家畜。』
『對你來說,活着是什麼?在臨死的瞬間,你的手中還留有玫瑰花苞嗎?這是最後的作業。你就盡情煩惱吧,梅莉。』
貝巴隆對應該已經是個完美特務的梅莉,給出了「無聊」的評價。
正如她所說,梅莉一開始或許也具備着普通人的感情。
可是,她捨棄了。借用貝巴隆的話來說,就是「削除」。
她將人性削除到極限,將自己定義爲一個只爲了殺死祕跡者的存在。
其結果就是〈死神〉這個別名,至少梅莉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然而,來到這所學園之後,她感覺到這樣的自己逐漸在改變。
至今認爲不需要的東西突然變得必要,即使只是表面上,她也拼命地去修飾。可是,她無論如何都會察覺到,自己沒有半個這個年紀的少女應該享受的東西,是個除了任務以外找不到任何價值的空洞人。
她理解了。也就是說,貝巴隆的話一針見血。
看來自己是個非常無趣的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殺史黛拉。我不想殺她。」
最後他們像壞掉的留聲機一樣不斷詛咒着,但梅莉只說了一句話。
「唉……找不到線索呢。」
「爲什麼……我在哭?」
『事到如今才感到害怕嗎?你可是帝國的〈死神〉啊!』
死神是帶來死亡之人。
梅莉茫然若失地低喃,但又覺得這樣下去不妙,於是立刻離開史黛拉。
所以梅莉一直在尋找不殺史黛拉的理由,拼命地想說服自己。
——我不想殺史黛拉。
梅莉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喃喃自語,但她也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開始,一直拖延着殺死史黛拉的機會。自從和史黛拉接觸之後,梅莉就開始猶豫了。
『因爲玩朋友遊戲而產生感情了嗎?真是可笑。』
停止思考,阻斷所有感情。
「我不知道這種感情。我不需要這種感情。我、我是……我是〈死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史黛拉的情況不同。梅莉爲了執行任務而接近她,結果她不再把史黛拉當成單純的暗殺對象,而是瞭解了史黛拉·馬里斯斯這個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這麼做。在史黛拉呼喚自己名字的瞬間,她感受到彷彿被雷劈到的衝擊。直到剛纔爲止,她的心都像平靜無波的海面一樣沉穩,現在卻混雜着各種情緒,宛如暴風雨。
「晚安,梅莉。」史黛拉說完便閉上眼睛,這次她很快就發出安穩的呼吸聲。梅莉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史黛拉睡得夠熟之後,便走出房間,在房門的外側貼上一張符咒。
「告訴我啊——瑪莉。」
只要殺了史黛拉,就能實現她殷切期盼的教國滅亡。
一開始是爲了順利達成任務。現在則是爲了查明襲擊者的真面目。
就在刀身即將碰到史黛拉脖子的瞬間,梅莉在最後一刻停下了手。
身爲軍人、身爲魔術師、身爲殺死祕跡者的〈死神〉——至今定義自己的事物一口氣崩塌。梅莉對此感到恐懼,痛苦不已。她以顫抖的手抱住自己的身體,牙齒喀噠喀噠地打顫。
梅莉簡短地吐出這句話的瞬間,剛纔還在蠢動的人影就消失了。
她像是在尋求依靠般,說出了至今仍支配着自己內心的少女的名字。
在心中翻騰的情緒瞬間消失,思緒逐漸變得清晰。
他們只和同胞互通有無,其網絡至今仍未被解開。
站在那裏的是前幾天應該已經收拾掉的阿妮亞。
梅莉壓抑聲音吶喊。她至今殺害了許多與帝國爲敵的祕跡者,但那都是基於任務的命令,她從未了解過自己殺害的人。
反教皇派的人通常會僞裝成普通的信徒,而表面上是人人尊敬的虔誠聖職者,私底下卻是反教皇派的案例也所在多有。
「沒問題的。」梅莉喃喃自語。自己做得到,沒有迷惘。來吧,殺了她。殺了她。
梅莉一臉愕然地低喃,卻對自己的臉頰感到不對勁。
〈死神〉要殺了史黛拉。過去是,今後也是。作爲單純的道具,執行殺戮。
如果〈神羔聖女〉死去,帝國或許會藉由聖女的再出現而掌握她的行蹤。如此一來,臥病在牀的現任教皇就無法避免駕崩,這個國家將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帝國正虎視眈眈地等待這個機會。爲此,他們纔會暗殺聖女。
「我恨這個國家……!我恨這個國家的人,他們奪走了『那孩子』……!」
她有時會像這樣看見自己親手殺害的人的幻影。他們會責備梅莉,質問她的罪行。看來今晚他們出現的理由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樣。
對身爲帝國殺戮人偶的梅莉來說,沒有比這更適合自己的稱呼了吧。
「死神不會迷惘,死神不會思考。只是收割生命,摘取名爲死亡的果實的收穫者。」
不是受到幻覺的唆使,而是以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判斷,主動去做。
「——閉嘴。」
梅莉拼命咬緊牙根,以駭人的模樣揮下小刀,卻在不知不覺間發現自己的手微微顫抖。
梅莉深呼吸,將視線投向牀鋪。史黛拉正安穩地睡着。爲了預防入侵者,確保安全,窗簾並沒有拉上。
梅莉的眼淚不停落下,濡溼地板。她哽咽地低語:
她戰戰兢兢地碰觸臉頰,發現那裏有一道淚痕。
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凝視着虛空,那裏只有一片昏暗。
「——唔……!? 」
拼命壓抑的情緒潰堤,發出不成言語的吶喊。梅莉瞪大雙眼,無力地癱坐在地。不該是這樣的,不應該發生這種事。
「我至今殺了那麼多人!事到如今,我怎麼能說『我不想殺她』……」
梅莉也明白這一點。但是——
雖然她已經將襲擊者的真面目鎖定爲反教皇派,但直到今天爲止,她都沒有找到任何證據。由於沒有收到梅莉發現襲擊者蹤跡的報告,所以目前還沒有實際的損害,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欸……我該怎麼辦纔好?」
他穿着染血的祭司服,從潰爛的喉嚨發出怨恨的聲音。回過神來,除了阿妮亞以外,房間裏還有梅莉過去殺害的那些聖蹟者們蠢動着。
「莉莎還沒來。所以——」
收割生命,帶來名爲死亡的永恆沉眠。
月光從雲縫間灑落,淡淡的光芒照亮史黛拉,營造出幻想般的氛圍。雖然這幅光景宛如一幅畫般美麗,卻無法打動梅莉的心。
「抱歉,你還是去睡比較好吧。謝謝你陪我聊天。」
「要動手……只能趁現在。」
梅莉沉默不語,史黛拉苦笑着說:
「殺——殺、殺、殺……!」
結果,那只是單純的自我欺騙。或許可可早就看穿梅莉的心境變化了。儘管身爲刺客的梅莉犯下無可挽回的失誤,溫柔的可可一定會裝作沒看見吧。犯下這種丟臉的失誤,〈死神〉之名也跟着蒙羞,但梅莉自己也覺得滑稽到想笑。

她一直找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去正視自己萌生的情感。
梅莉緊緊握住刀柄,說出過去自己所厭惡的稱呼。
梅莉承認這份難以接受的感情,腦中響起某種東西毀壞的聲音。
就在揮下短劍的瞬間——史黛拉呼喚了梅莉的名字。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她顯然在說夢話。史黛拉並沒有醒來,依舊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
既然知道自己無法殺害史黛拉,就必須繼續警備,以防襲擊者再次出現。她無法直視史黛拉安詳的睡臉,只能抱膝蹲坐在地。
梅莉用微弱的聲音吐露了在內心深處悶燒的願望。放棄託付給自己的使命,放棄自己揹負的目的,放棄過去發誓要進行的復仇——即使捨棄一切,她也不想殺史黛拉。結果,這就是梅莉現在得出的答案。
或許是察覺到自己的心情,她不再流淚,身體也不再顫抖。
然而,事態依然十分緊急,必須儘快找出犯人。
可是——現在又是如何呢?這個瞬間,自己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爲、什麼……?」
梅莉用憔悴至極的表情喃喃自語,撿起掉在地上的小刀。
以帝國的說法,應該比較接近祕密結社吧?
顫抖的手不可能瞄準目標,最後甚至讓小刀掉到地上。
從眼角溢出的淚水滴落臉頰,最後落在史黛拉的臉上。
『殺了她!殺了她!割開她的喉嚨,砍下她的頭,打爛她的臉,挖出她的眼珠,拔掉她的舌頭,切斷四肢,用刀刺穿她的心臟,在她身上刻下傷痕,攪爛她的腦髓,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星星』周遭的人物……同班同學、班導、貴賓宿舍的管理員和傭人們。雖然我一個一個地調查過了,但都沒有找到類似的人。」
當然,她會記住對方的能力與經歷等任務所需的情報。不過,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也就是說,她從未了解過他們身爲一個人的面貌。
梅莉厭煩地用冷淡的眼神看着他們。
確認符咒正常運作後,梅莉回到房間。
梅莉瞄準史黛拉的脖子,毫不猶豫地在握着刀的手上施力。至少在殺她的時候要一鼓作氣。這是身爲暗殺者的梅莉唯一能給予的慈悲。
「雖然也有可能是和『星星』沒什麼關係的人——」
可可正在宿舍的房間裏,一手拿着剪貼板,憂鬱地嘆了口氣。
時間回溯到梅莉前往史黛拉房間的同一時刻。
「梅、莉——」
「爲什麼……!爲什麼——」
她心想剛纔的落淚或許會吵醒史黛拉,但看來她還在睡。
『你在猶豫什麼?動手吧,〈死神〉。就像割開我的喉嚨那樣,殺了那女孩。』
「永別了,史黛拉·馬里斯——爲了帝國,我要你去死。」
6
死神是奪走生命的使者。
梅莉躡手躡腳地走向牀邊。她俯視着睡得香甜的史黛拉,從綁在大腿上的槍套中取出一把小刀。
小刀的刀身在地板上滾動,刀身映照出梅莉的身影。她皺起臉、淚流滿面,簡直像是小孩子在鬧脾氣。
她之所以殺害祕跡者,不只是因爲接到命令,也是爲了對過去被奪走的事物進行復仇。梅莉憎恨將一切委身於名爲信仰的教義,貪圖利益、爲非作歹的教國,所以她殺了人。爲了總有一天要讓這個國家不再有名爲信仰的劇毒。對帝國的忠誠心只是其次,梅莉期望的是教國的毀滅。
——我沒辦法殺史黛拉,我不想殺她。
梅莉用顫抖的聲音說服自己,再次將短劍刺向史黛拉。
——啊,是平常的幻覺啊。
「我是……〈死神〉。」
這是事先注入術式的道具,稱爲符咒。只要提供魔力,就能簡單地施展記錄在符咒上的術式。這次使用的術式是探知,當有人接近房間時,術者梅莉就會收到通知。
不知不覺間,她的心臟開始狂跳,呼吸紊亂,心跳加速。她拼命地想保持平靜,但突然聽見刺耳的聲音,她緩緩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這麼一想,最令人費解的就是時機了。根據梅莉的證詞,襲擊者彷彿看準了史黛拉落單的瞬間現身。這代表對方二十四小時都在監視她——又或者是掌握了史黛拉的行程。
考慮到行使祕跡者能力的消耗,前者不太可能,所以可可懷疑犯人是和史黛拉關係親近的人。
「又或者……是兩者皆是?」
可可原本一直將襲擊者視爲單獨犯,但她試着從別的觀點思考。
首先,是試圖綁架史黛拉的襲擊者。對方擁有『隱身』能力的守護天使,這個前提沒有改變。
如果將那個人視爲單獨犯,那麼對方應該滿足『擁有隱蔽能力的祕跡者者』和『掌握「星星」行程的人物』這兩個條件。
首先該懷疑的是和史黛拉最親近的伊麗莎白。不過,根據梅莉向史黛拉打探的結果,她的象徵器是短劍,沒有擬態能力。
可可也試着過濾其他情報,但沒有符合條件的人物。說到底,掌握史黛拉行程的人物實在太少了。
不過,她試着從別的觀點思考。說到底,襲擊者真的是單獨犯嗎?
如果襲擊者有掌握史黛拉行程的協助者——單獨犯的前提就無法成立。在史黛拉身邊監視行動的協助者,以及擁有適合綁架能力的實行犯。這次的事件會不會是這兩人聯手實行的?
如果是這樣,協助者是誰?襲擊者和協助者是基於什麼聯繫在一起的?
「不行……不知道動機。這次事件的關鍵是Whydunit——也就是犯案動機。只要知道這點……」
將狀況證據一一對照後,有一個人物浮出水面,成爲協助者的候補。
雖然確實合乎邏輯,但最重要的動機卻想不出來。
她爲何要和反教皇派勾結——爲了確認這點,可可下定決心。
「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但多少有點風險也是沒辦法的……對吧?」
既然梅莉正挺身執行任務,身爲協助員的自己就必須盡全力協助她。雖然對梅莉對「星星」的態度感到擔憂,但可可還是鼓舞自己只能相信她。
「好!既然決定了——」
可可將開鎖工具和口紅型單發槍等工具塞進口袋,趁着熄燈時間過後,從鴉雀無聲的夜晚學生宿舍溜出來,前往校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