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騎士的矜持
《死神與聖女 ~最強魔術師成爲祭品聖女的騎士~》 · 子子子子 子子子 · 3.8萬 字

1
放棄暗殺史黛拉之後,梅莉便迎來了地獄般的時間。
身爲刺客的使命,以及不想殺害史黛拉的真心話,夾在兩者之間,梅莉的精神逐漸憔悴。明明站在奪走史黛拉性命的立場,卻想守護她的性命,如此矛盾——至今爲止視而不見的事實擺在眼前,梅莉懊惱、煩悶、苦惱。
幸好時間要多少有多少。途中莉莎提議換班,但梅莉堅決拒絕。
反正就算就這樣睡着,也明顯無法好好睡上一覺。
既然如此,不如醒着還比較好。伊麗莎白離開後,梅莉和史黛拉兩人獨處,她一邊望着史黛拉的睡臉,一邊思考。
對梅莉而言,史黛拉——〈神羔聖女〉是待宰的羔羊。
揹負死亡命運的可憐祭品。既然不久後就會爲了奇蹟的代價而喪命,不如親手——至少在巴巴倫下達指令時,她沒有一絲猶豫。
梅莉自己也相信,這是殺害那孩子的自己唯一能做的餞別。
然而,爲了任務接近史黛拉,與她一同度過學園生活之後,梅莉與她的關係逐漸發生了變化。明明一開始只是單純的暗殺目標,不知何時起,梅莉卻開始享受以史黛拉爲中心的生活。她一直告訴自己『那孩子和史黛拉是不同的』,但或許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將史黛拉與那孩子重合了。梅莉察覺到自己的軟弱,陷入了自我厭惡之中。
到頭來,自己終究是個半吊子。她無法爲了帝國捨棄私情,暗殺聖女;也無法下定決心,不惜與帝國爲敵也要守護史黛拉。
——自己今後到底該怎麼做?
梅莉望着史黛拉的睡臉,不斷思考着,但終究沒有得出答案。
「已經早上了……」
回過神來,蒼白的晨光已經從窗戶射入,天空染上了紫紅色。
梅莉眯眼看着宣告早晨到來的陽光,輕聲低喃道。與梅莉黯淡的心境相反,窗外的清晨在鳥兒的啼叫聲中,呈現出一片舒適的朝景。
「周遭沒有可疑的反應。至少昨晚沒有收穫。」
梅莉帶着複雜的心情迎來了早晨。襲擊者沒有現身,她爲此感到安心;自己無法下手殺害史黛拉,爲此感到焦躁;自己今後到底該怎麼做,爲此感到迷惘。
再加上熬夜看守帶來的疲勞感,她現在的狀態與清爽的早晨相去甚遠。
梅莉伸展着身體,試圖放鬆僵硬的肌肉。就在這時——
「呼啊~……好睏……咦?爲什麼梅莉會……?」
史黛拉用手按着頭髮,但梅莉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沒有追問沉默的梅莉,而是露出慈愛的微笑,包容她首次展露的脆弱。
而能夠託付頭髮保養工作的人,應該僅限於能夠建立信賴關係的對象。對史黛拉來說,莉莎正是這樣的人。
「史黛拉大人、梅莉大人,兩位還醒着嗎?」
「啊,這樣啊……我——」
隨着敲門聲響起,莉莎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過來。
「————」
「咦!? 那個……可以嗎?」
梅莉剛纔的梳法,是針對長髮——而且還是捲髮——的理想梳法。梅莉的頭髮並不長,應該沒必要用這種梳法。
不過,史黛拉以前曾聽說梅莉是孤兒院出身。那麼,對方是她的朋友嗎?還是說——
「呵呵,沒關係啦。不介意的話,你可以盡情這麼做哦。」
史黛拉像是在安撫小孩子般,摸着梅莉的頭回答。
「她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雖然年紀比我大,但總是讓人放心不下……不過,她是個很溫柔的孩子。我很喜歡她,總是和她一起行動。」
「……她現在在很遠的地方,已經好幾年沒見了。」
史黛拉明白自己的想象只是杞人憂天,她安心地嘆了口氣,如此答道。
雖然她比平時起得更早,但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平時的起牀時間。
由於史黛拉說得煞有介事,梅莉不禁噗哧一笑。
「爲什麼?」
史黛拉將突然想到的疑問說了出來。她從剛纔開始就有些在意,梅莉不知爲何用了過去式。這代表着——
史黛拉疑惑地問道。梅莉的視線則落在她的身上。
不過,梅莉究竟是在幫誰保養頭髮呢?是家人嗎?
「那個……你——」
「知道了,我們馬上過去。」
「真是的!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抱歉。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愛。如果讓你不高興的話,我向你道歉。」
「什麼意思?」
聽到史黛拉突然大叫,梅莉不解地歪了歪頭。
史黛拉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看向呆站在原地的梅莉。
梅莉在短暫的猶豫後,用平淡的語氣回答道。
史黛拉醒了過來,睡眼惺忪地望着梅莉。
「再讓我抱一下。」
這一瞬間,梅莉說不出話來。
「那我來幫你吧?」
史黛拉險些脫口而出這個問題,但她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在意識到自己剛纔抱持的感情是醜陋的獨佔欲的瞬間,她便羞恥到想要大叫出聲。明明直到剛纔爲止,她都還沉浸在幸福之中,卻因爲自己膚淺的慾望而陷入了自責。
「哼哼——這是祕密哦,祕密。」
「謝謝你。你能夠活下來,真的……太好了。」
「……既然你說我很可愛,那我就原諒你。」
「對不起……」
「這、這樣啊!那希望你們能再見面呢。」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梳得好。」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有點喫驚……難道你以前留過長髮?」
過了一會兒,梅莉放開了史黛拉,爲剛纔的醜態感到羞恥,低下了頭。
「真是的……你嚇到我了啦。」
「嗚……感覺今天也很棘手。」
史黛拉最終還是原諒了梅莉,慢吞吞地從牀上爬了下來。
站在緊閉的門前的莉莎聽到兩人的回答後,又補上一句後便離開了。
史黛拉還活着。她正對自己說話,對自己微笑。
直到前些日子爲止,這都是理所當然的日常。如今,梅莉明白這是無數奇蹟重疊而成的結果。所以她很開心。眼前的光景,讓她開心得幾乎要哭出來。
「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欸嘿嘿……對了,昨天梅莉來過夜了呢。」
梅莉又補了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史黛拉便開心地點了點頭。
「真的很抱歉。」
「今天還算好的。昨天我自己弄的,但因爲很花時間,所以我平時都是讓莉莎幫我梳的。」
——梅莉,那個人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人?
「那麼請兩位前往食堂。今天也爲梅莉大人準備了早餐。」
「這樣啊……」
「早安,梅莉。咦?你怎麼了?」
梅莉緬懷過去時的表情十分平靜,史黛拉則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嗯,我知道了。」
梅莉開始說明後,史黛拉便自然而然地問出了原本卡在喉嚨裏的問題。
梅莉看着低着頭的史黛拉,將梳子放在化妝臺上,緩緩地開口說道:
史黛拉一邊用從化妝臺裏取出的梳子梳着頭髮,一邊回答道。梅莉露出思索的表情,緩緩地提議道:
「因爲……我的頭髮大概很亂吧?」
爲了幫難得沮喪的梅莉打氣,史黛拉開着玩笑,但隨即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突然驚慌地叫道:
史黛拉的腦中閃過各種各樣的想法,她一臉嚴肅地陷入了沉默。
梅莉緩緩地搖了搖頭。
梅莉向困惑的史黛拉道歉,同時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是啊。沒想到梅莉居然是個愛撒嬌的孩子……」
「我以前有段時間受人之託,幫她梳頭髮。那孩子也是捲髮。」
「我以前在修道院裏有個很要好的朋友。我剛纔說的,就是那個孩子。」
史黛拉的身體纖細得驚人。一想到這副嬌小的身軀揹負着聖女這個過於沉重的命運,梅莉便感到強烈的憤怒,以及難以言喻的憐愛。
「討厭!已經這麼晚了!? 沒問題,我們已經起牀了!」
「你平時都是這樣的嗎?」
梅莉回答後,史黛拉便一臉嚴肅地低喃。對女孩子來說,頭髮是很重要的。畢竟頭髮是身體的一部分,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甚至有人會說『頭髮是女人的生命』。
史黛拉連忙看向時鐘,慌張地隔着門回應道。
史黛拉想和梅莉變得更加親密,想成爲她心中獨一無二的存在,想將史黛拉·馬里斯這個人深深地刻在她的心中。這不過是單純的獨佔欲罷了。雖然史黛拉察覺到了自己的願望,但她還是爲自己的慾望之深感到有些無奈。
雖然和梅莉相識的時間不長,但史黛拉最近已經能從梅莉的表情中讀出她細微的感情了。正因如此,史黛拉才明白,梅莉所說的『那個孩子』,對她來說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史黛拉之所以會對此感到些許的不甘,想必是源於自己內心深處的嫉妒心吧。
她走向從牀上坐起身的史黛拉,用力抱住了她。
正如她自己所言,她的頭髮比平時還要凌亂,她立刻站到鏡子前,開始整理自己的頭髮。
梅莉望着歪頭不解的史黛拉,自言自語地低喃。
「啊!梅莉,不要看我!」
所以史黛拉直接說出了自己想到的理由,但是——
「等等——梅、梅莉!? 你怎麼突然這樣?」
梅莉像是在回憶過去一般,繼續說道:
「啊哈哈,我沒有生氣啦。不如說,能看到梅莉的這一面,感覺很新鮮……」
「抱歉,突然這樣。我……有點不對勁。」
梅莉看着在鏡子前大嘆一口氣的史黛拉,向她問道。
「現在才說?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看啊。」
「沒有,我一直都是這種長度。不過……」
她先將髮梢的頭髮梳成一束,等髮梢梳好後,再從發中梳到髮梢。最後再從髮根梳到髮梢,史黛拉原本蓬亂的頭髮便被梳得整整齊齊。
「呃……那就拜託你了。」
史黛拉慌張地換上制服,梅莉也脫下睡衣換上制服。
光是這樣的舉動,就讓梅莉方纔所感受到的痛苦,彷彿不曾存在過一般平復下來。
史黛拉像是在調侃一臉嚴肅的梅莉,笑嘻嘻地說道。
梅莉接過梳子,移動到史黛拉背後,從後面觀察着她的頭髮。
看到她的反應,史黛拉像是在說「真沒禮貌!」似地鼓起臉頰抗議道:
到頭來,這就是答案吧。無論在使命與真心之間如何搖擺,史黛拉都還活着——梅莉希望她能活下去。這就是梅莉發自內心的期望。
2
梅莉她們像昨天一樣三人一起喫早餐,然後像往常一樣去上學。
今天的史黛拉在教室裏和潔西卡她們有些生硬地談笑着,學園一整天都十分和平。梅莉在遠處眺望着新的日常風景,同時思考着。
——爲了不讓史黛拉被殺,自己該怎麼做?
貝巴隆下達的指令是暗殺〈神羔聖女〉。毫無理由地違背這個指令,就是明確的背叛。那麼,如果能提出不殺史黛拉的好處,會怎麼樣呢?
假設讓史黛拉流亡到帝國,不僅能削弱教國的戰力,還能得到聖女這個貴重的棋子。雖然要說服信仰虔誠的史黛拉很費勁,但只要提出比暗殺更有利的好處,貝巴隆最終或許也會點頭同意。
爲此,事前疏通——需要身爲協助者的可可的協助。
那麼,爲了得到她的理解,應該把一切都告訴她嗎?
這也是伴隨着危險的一種賭博。可可也有可能將梅莉的提議視爲背信行爲,向軍方告密。可可真的會成爲自己的夥伴嗎?
當這個想法閃過腦海的瞬間,梅莉露出驚愕的表情。
愚蠢——不能讓別人掌握自己的生殺大權。
如果想讓可可幫忙,只要威脅她服從就好。或者乾脆把她處理掉。
只要像以前一樣不夾帶私情,機械式地下達判斷就好。
但是梅莉卻下意識地想依靠可可。想依賴她的良心,想依賴她的情分。真可悲。這就是被人們畏懼爲〈死神〉的特工嗎?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她卻接受了這個事實。恐怕〈死神〉已經死了。被史黛拉·馬里斯這名少女徹底地殺死了。至今爲止只能透過殺人來完成自身職責的存在,這次卻試圖透過拯救他人來完成使命——這產生了致命的偏差。那個不帶感情地殺害衆多祕跡者的帝國〈死神〉已經不在了。
在這裏的,只是個名叫梅莉的少女。那麼,她該怎麼做?
沒有帝國作爲後盾的普通少女該如何行動?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其實她應該知道的。該怎麼做——
腦袋裏一片混亂,無法正常思考。在彷彿要窒息的痛苦中,梅莉抬起頭,看到史黛拉一臉擔心地望着自己。
「梅莉,你沒事吧?」
「史黛、拉……?」
在史黛拉熱情的視線注視下,梅莉什麼也答不出來。
「糟糕!你的臉色好蒼白?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那你帶我去不就好了!? 既然你沒辦法這麼做,就代表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吧?」
莉塔豪爽地笑着帶過,說:「執行公務時會稍微繃緊一點。」
可可落入了敵人的手中。或者,她很有可能正在與敵人交戰。
「我知道了。不過——我想去一個地方,可以嗎?」
史黛拉語無倫次地繼續說道,梅莉則思考着自己爲何無法回答剛纔的問題。
然而,史黛拉卻說梅莉看起來很難受。爲什麼她會知道這種事?
「那個……可以打擾一下——」
梅莉感受着史黛拉的手掌溫度,輕輕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班會也結束了,今天就直接回家吧?就算你說自己沒事,今天還是早點休息比較好。」
「她是高年級生,二年級。」
就算可可現在正面臨生死關頭——就算她已經被殺——諜報員都是可取代的存在。梅莉不能犯下帶着護衛對象前往危機狀況的愚蠢行爲。
梅莉以事不關己的態度看着眼前慌張的史黛拉。
「哎呀!我記得你是前幾天的——你在這裏做什麼?」
『在史黛拉麪前使用帝國式的暗號就沒問題了。而且——』
梅莉強行打斷了史黛拉的追問。
史黛拉不知爲何興致勃勃。
「不不,我不是問這個……她溫柔嗎?還是可怕?沒有這種感覺嗎?」
就算梅莉的判斷導致可可被見死不救,帝國遲早也會派遣替代的諜報員。對帝國軍這個巨大組織來說,一介諜報員只是可取代的零件。
「欸,梅莉。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梅莉向史黛拉打過招呼後,便逃也似地窺探教室裏面。
「可可……波諾同學已經回去了嗎?」
「室友的教室。我暫時沒辦法回去,所以有些話想告訴她。」
梅莉試圖以曖昧的回答矇混過去,但史黛拉沒有輕易放過她。
「……沒有。反正,她不會有事的。」
然而,現在的梅莉無法顧慮到史黛拉的心情。
「應該沒有那麼嚴重。我之後會去露個臉,但現在還有史黛拉的事要處理。」
她立刻將視線轉向史黛拉,只見她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捂住了嘴。
聽到史黛拉軟弱的道歉,梅莉後悔自己應該更慎選措辭。
「啊,不是……我、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哦!? 我是指作爲朋友……不對,這種情況應該說是作爲前輩?我只是在想你們感情好不好……啊哈哈,我在說什麼啊。」
「那麼——梅莉喜歡那個人嗎?」
梅莉像是被史黛拉的眼神貫穿,一時說不出話來。史黛拉繼續說道:
「我們……到教室了。你等一下。」
「梅莉……你這個騙子。」
「……你今天講話很正常呢。」
史黛拉把手放在梅莉的額頭上,表情陰沉地低語:「好像沒有發燒。」
梅莉就這樣在走廊上邁開步伐,史黛拉卻低着頭,呆站在原地。
「梅莉,怎麼樣?」
「她說今天請假……是感冒了嗎?」
「……!!」
——史黛拉到底在說什麼?
「我是……無所謂啦。」
雖然也可以透過使魔進行通訊,但爲了避免通話內容被竊聽的風險,這次還是直接見面比較好。更重要的是,如果談判破裂,直接見面也能及時應對。如果可可拒絕協助——就必須將她排除。
在兩人前往可可教室的路上,史黛拉興致勃勃地問道。
根據莉塔的說法,可可今天沒有來上學。她透過在宿舍房間待命的胡金確認可可房間的情況,但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昨晚,她明明因爲史黛拉的事而方寸大亂,現在的她卻冷靜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她不禁自嘲,自己終究只是這種程度的人。
「我知道哦。因爲——」
「難受?我嗎……?」
「史黛拉,你怎麼了?不快點回去的話——」
「欸欸,梅莉的室友是什麼樣的人?」
「是的。老師在早上的班會時有提到,所以不會有錯!」
「小珂嗎?本官聽說她今天缺席……」
梅莉叫住正要離開教室的學生,但那個人物碰巧是前幾天和烏爾蘇拉在一起的嗓門特別大的風紀委員——莉塔·卡西亞。
梅莉聽到史黛拉泫然欲泣地這麼說,立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爲了決定今後的方針,首先必須和可可談談。說實話,梅莉並不想讓史黛拉在場。但考慮到自己目前無法將視線從史黛拉身上移開,讓她待在自己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確實比較好。在一番思考後,梅莉決定帶着史黛拉前往可可的教室。
梅莉迅速地收拾好東西,轉向史黛拉說道。
「不,我沒事。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真的嗎?你沒有勉強自己?」
「我——沒有說謊……」
梅莉話說到一半就轉身離開,莉塔見狀,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你其實很擔心她吧?」
梅莉無奈地回答後,史黛拉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喃喃說道。
她明白自己束縛了梅莉的行動,罪惡感讓她愧疚地低下頭。
「抱歉讓你擔心了。不過我真的沒事。」
當然,史黛拉不可能知道梅莉的立場,從旁人的眼光來看,就算梅莉被當成輕視室友的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這是妥當的判斷,也可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就在梅莉對自己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的瞬間,與可可的記憶閃過她的腦海。
「而且,現在的梅莉看起來很難受,所以……我沒辦法坐視不管。」
「這……該怎麼說呢。」
梅莉拼命壓抑着在心中翻騰的動搖,率先邁開步伐。
在一旁看着的史黛拉,擔心地向她搭話。
雖然自己很焦急,但梅莉還是對自己輕易被反駁一事感到懊悔。
儘管兩人相識的時間不長,但梅莉仍清楚記得她那怯懦卻親切的笑容。真是愚蠢,自己怎麼會對區區諜報員、工作上的夥伴投入這麼多感情?梅莉像是要甩開留戀似地,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史黛拉緩緩抬起頭,直直地盯着梅莉。
「史黛拉,你不需要道歉。好了,我們走吧。」
「我是無所謂啦……順便問一下,你想去哪裏?」
「大概……很溫柔。還有,她可能很愛管閒事。」
其實她很想拋下一切,立刻前去尋找可可。然而,就算現在前去營救可可,也不一定能救出她。就算成功救出可可,讓史黛拉遠離梅莉,說不定就是敵人的目的。她不能上這種顯而易見的當。所以,梅莉選擇對可可見死不救。
史黛拉說出『騙子』這個字眼,讓梅莉的內心深處突然騷動起來。
「哦——梅莉的室友啊……我可以一起去打招呼嗎?」
至今爲止,無論自己被逼到何種絕境,都能在他人面前控制表情纔對。
如果只是單純的感冒,梅莉確實可以帶史黛拉去探病。
梅莉深呼吸,讓思緒恢復中立,冷靜地以優先級決定行動。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我今天可是卯足了勁打扮,小梅莉是全世界最可愛的!』
『我會加油的!這種事就包在姐姐身上吧!』
『欸,小梅莉——』
「啊哈哈!要是平常就那麼緊繃,會很累的。」
梅莉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發現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珂玻莉·波諾,或者該說是嘉百莉·香奈。梅莉和她的關係很明確。對外是室友,但實際上是同屬帝國的特務和諜報員。是爲了達成共同目的的關係。並非史黛拉所說的感情好的鄰居。
史黛拉似乎真的生氣了,她以駭人的表情繼續說道:
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上完課了。梅莉爲自己的注意力渙散感到羞愧。這樣可沒資格當護衛。
身爲帝國的特務,首要任務是確保〈神羔之女巫〉的安全。
史黛拉有些猶豫地含糊其辭地問道,梅莉不禁停下腳步。
梅莉在短暫的猶豫後回答,但史黛拉不服氣地再次問道。
「——!這是真的嗎?不是早退,而是缺席……?」
兩人暫時都沉默不語,不知不覺間已經抵達了目的地的教室前。
沒有來上學,也不在自己的房間。這意味着——
「……對不起。」
「那不是很糟糕嗎!要不要回房間探望她?」
梅莉以顫抖的聲音詢問後,史黛拉原本嚴肅的表情忽然緩和下來,這麼說道:
自己的臉色似乎相當難看,但爲了儘量消除史黛拉的不安,梅莉還是故作鎮定。
「哦……這樣啊。愛管閒事啊。」
梅莉以平淡的語氣回答,史黛拉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教室裏聚集了許多學生,但沒看到關鍵的可可。
梅莉在短暫的猶豫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因爲我是梅莉的摯友嘛。」
僅僅一句話,簡單的回答。沒有任何根據,應該一笑置之的說法。
然而,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梅莉卻感到豁然開朗。她一定比梅莉更瞭解梅莉吧。梅莉只能露出爲難的笑容,舉白旗投降。
「史黛拉真厲害呢。居然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爲我是梅莉的摯友嘛。」
梅莉像是放棄似地露出苦笑,以如釋重負的心情笑了。
史黛拉得意地笑着,牽起梅莉的手,對她笑道:
「現在立刻去那孩子身邊吧。你不想後悔吧?」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史黛拉。」
被史黛拉鼓勵後,梅莉下定決心,凝視着她的眼眸。
梅莉的表情與剛纔截然不同,眼神中寄宿着意志的光芒。史黛拉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現在就去空教室張開結界。在我回來之前,史黛拉就待在那裏吧。」
梅莉帶着史黛拉走進空教室,用粉筆在地板上刻下盧恩符文。過不多時,以教室爲基點的結界便張設完畢,梅莉將一張像是符咒的東西遞給史黛拉。
「這個結界雖然能輕易地從內部出去,但外人卻無法入侵。在我回來之前,你絕對不能離開這裏,知道了嗎?」
「嗯,我知道了。我會乖乖等你回來的。」
「如果有什麼萬一,就對着這張符咒呼喚我。我會立刻趕過來的。」
「我知道了。梅莉,你也不要太勉強自己哦。」
史黛拉從梅莉手中接過畫着鳥形圖案的符咒,將之抱在胸前,笑着目送梅莉離去。
梅莉雖然有些掛心,但還是甩開迷惘,從教室躍入走廊。
她毫不顧忌旁人的眼光,在走廊上疾奔,同時展開了廣域的掃描術式。
在學園裏使用帝國式的魔術雖然有風險,但張設結界術式後,她便拋開了顧忌。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等治療好可可,我就會馬上回去。」
「我在中庭等了很久,但兩位一直沒有出現,於是我便在校內尋找。途中,我遇見了神色匆忙的梅莉大人。她簡單地向我說明了狀況,並告訴我兩位的所在之處。」
接受治療後,臉色逐漸好轉的可可緩緩地望着梅莉開口。
史黛拉一臉嚴肅地詢問,莉莎則是愣愣地睜大雙眼。
「聽我說,梅莉……既然犯人襲擊了我,就表示他不打算繼續留在學園……也就是說,犯人打算在今天採取行動……所以!」
不要依賴他人,不要後悔。開拓自己的人生,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門……沒鎖。」
不過,莉莎隨即輕笑出聲,仔細地回答道:
可可笑着說「因爲我是『姐姐』啊」,梅莉愕然地睜大雙眼。
「——Freya!」
就在史黛拉陷入沉思之際,教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打開。
放置許久的房間特有的塵埃氣味,讓梅莉有些喘不過氣,但她仍毫不在意地走進房間。
「我不想殺掉史黛拉。所以我想讓那孩子活下去,完成任務。或許很難讓巴巴倫接受……但我想要摸索不殺她的方法。」
時間回溯到梅莉前往資料室之後。史黛拉在被結界保護的空教室中,一心一意地祈禱梅莉和可可平安無事。
「嗚嗚、嗯……別管我了……快點回去……!!」
梅莉心中想優先治療可可的心情,與想確認史黛拉安危的心情互相拉扯,最後在可可的鼓勵下站了起來。
她覺得像這樣向可可坦白一切,乾脆被指責爲叛徒還比較輕鬆。但同時,她也醜陋地盤算着如果是可可的話,應該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現在先別管那種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一直在思考該怎麼做纔好。身爲帝國特務的立場與身爲史黛拉朋友的自己——她將兩者放在天秤上衡量,卻直到今天這一刻都得不出答案。
「不過,我想……梅莉心中一定已經有答案了吧?」
然而,她腦中忽然閃過自己一直不願面對的軟弱。
「我已經沒事了。所以,你快點回到『星星』身邊吧。」
梅莉朝自己的使魔——胡金伸出手,光芒從腳邊升起,逐漸包圍她。不久後光芒消失,那裏已經沒有剛纔的黑色渡鴉,只剩下一隻純白的渡鴉,梅莉的身影消失無蹤。白色渡鴉瞥了倒地的可可一眼,輕輕鳴叫後,朝走廊飛去。
明明身負重傷,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可可仍拼命地想傳達這件事的重要性。
她不想因爲自己的關係讓梅莉後悔,她更想借此和自己丑惡的感情達成妥協。她確實有這種盤算。
「抱歉,突然問了你奇怪的問題。」
「我昨天也說過了,今晚的菜色是炸花椰菜、沙丁魚意大利麪、蠶豆濃湯,以及檸檬口味的義式冰淇淋。不過……視狀況而定,可能會減少一、兩道菜,還請您見諒。」
「史黛拉大人,請留步。敵方應該已經掌握我們的動向了,就這麼回宿舍會很危險的。」
「嘿嘿……對不起……給你……添麻煩……」
梅莉繼續治療,同時露出膽怯的表情,擺出防備的姿勢。
「反應——來自資料室?」
「不行!咳、啊——」
梅莉說過,從結界內側離開是輕而易舉的事。
「史黛拉大人——您沒事吧!? 」
她判斷當務之急,是確認可可的安危。
可可擠出最後的力氣伸出右手,上面有個類似紙片的東西。
「……嗯。你要好好地……保護『星星』……保護那孩子哦?」
站在門口的,是神情焦急的莉莎。史黛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咦……?『星星』呢……」
梅莉要自己在她回來之前別出去。自己真的可以相信莉莎的話嗎?
梅莉輕撫着她的背,向她搭話,可可卻搖了搖頭,表現得十分堅強。
梅莉爲可可治療的同時,喃喃地自白。
「不會的。等事情告一段落後,就讓我們盛大慶祝一番吧。我也會親自下廚招待您的。」
因此,史黛拉判斷站在眼前的確實是莉莎本人,這才踏出了教室。她踩過結界來到走廊,與莉莎並肩而行。
梅莉接下紙片後,可可似乎終於放鬆下來,像睡着般失去了意識。
莉莎輕笑着補了一句:「史黛拉大人,您在這種時候也還是個貪喫鬼呢。」
可可聽到梅莉的回答,臉色大變地喊道,但說到一半就痛苦地咳了起來。
「畢竟事態緊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先別管這些了,我們快點離開校舍吧。這裏很危險。」
梅莉下定決心回答後,可可輕笑一聲,回應道:
回想起來,自己的人生等同於沒有自我意志。她遵從帝國、遵從巴巴倫的命令,殺害了無數的祕跡者者。梅莉察覺到,其中沒有她自己的意志介入的餘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放棄了思考。正因爲如此,可可纔要她自己選擇。
「嗯,我很期待哦。爲了能好好享受,現在就一起加油吧。」
「那我該去哪裏纔好?其他安全的地方,就只有教職員室了……」
梅莉衝上前,將可可抱了起來。可可雖然意識朦朧,但還是認出了梅莉。
她搜尋可可的魔力反應,那是她事先登錄過的。她很快就找到了可可的反應,從座標來看,可可似乎在意外的地方。
史黛拉爲莉莎能直接從梅莉口中得知狀況感到慶幸。
「既然如此,乾脆對史黛拉見死不救……我也這麼想過。欸,可可……我該怎麼做纔好?」
梅莉咬緊牙關道歉,可可則忍着疼痛,對她微笑。
「抱歉,莉莎。我原本應該聯絡你的……」
由於已經放學好一段時間了,校內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平安抵達玄關後,史黛拉打算前往貴賓宿舍。
梅莉握住門把,試着轉動門把,資料室的門卻出乎意料地開了。
資料室的入口雖然狹窄,但房間本身卻相當深。大量書籍和資料塞滿了狹窄的書架。梅莉警戒着周遭,走進被窗簾遮蔽的昏暗房間,隨即發現書架上有書本崩落的痕跡。她凝神細看,隨即發現有人——可可正無力地倒在地板上。
3
那是一隻擁有融入黑暗的漆黑翅膀,以及猛禽類般的銳利鳥喙和爪子,全長超過六十公分的黑色渡鴉。它是梅莉讓其在宿舍房間待命的使魔。
然而,梅莉的忠告閃過她的腦海。
「你願意依賴我,我非常開心。因爲這是梅莉第一次像這樣依賴我。不過……你的人生是屬於你自己的。我能做的,頂多是推你一把吧?」
「還有……這個——」
至少對方回答得毫不遲疑,而就算有人和莉莎交換了身份,也不太可能掌握今晚的菜色這種對第三者來說毫無意義的情報。
至今爲止的梅莉不曾犯下將決斷交給他人決定的愚蠢行爲。但唯獨這次走投無路了。所以她想向可可坦白一切,從重責大任中獲得解放。
「莉莎!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
「對梅莉來說……我到底算什麼?」
可可身上到處都有出血的痕跡,但幸好現在似乎已經止血了。
「我……昨天本來打算殺了史黛拉,可是我辦不到。明明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場,是絕佳的機會,我卻下不了手。」
對史黛拉來說,梅莉已經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她也自詡爲梅莉的摯友。梅莉和從小就以侍女身份服侍自己的莉莎不同,是願意接納自己一切的重要之人——那麼,對梅莉來說,史黛拉·馬里斯斯這名少女又算什麼?
她朝着莉莎所在的門口走去,準備穿過結界,來到走廊上。
可可虛弱地自嘲。
史黛拉和莉莎相視而笑,一同朝着校舍出口走去。
史黛拉原本懷疑眼前的人物是假冒莉莎的某人,但看來是她多慮了。
雖然史黛拉送走了梅莉,但她其實一直很糾結。她希望梅莉能一直看着自己,希望梅莉能把自己擺在第一位,希望梅莉永遠都是自己的摯友。嫉妒、執着、拘泥、優越——史黛拉被這些沉澱物般的負面情緒折磨着,同時推了梅莉一把。
「過來——胡金!」
「那我再問一個問題——今晚的菜色是什麼?」
「這是當然。怎麼了嗎?」
「那個,莉莎。我想確認一下……你剛纔有和梅莉見面,並從她口中得知我的所在之處對吧?」
「這樣啊……謝謝你告訴我。那麼,我會繼續站在梅莉這邊。」
「——可可!? 你還好嗎……?」
「那個……我也隱約感覺到,梅莉不想殺掉『星星』……身爲帝國的人,我認爲這是背信行爲。老實說,我很猶豫是否該報告。」
儘管自己也正面臨生命危險,一個人待在這裏應該很不安。
「咦……梅莉……小……姐?」
『所以,在我回來之前,你們絕對不能出去哦。聽懂了嗎?』
梅莉吐露了昨晚猶豫是否要暗殺史黛拉時累積至今的情緒。
可可強忍着痛苦,拼命地向梅莉訴說。梅莉一邊爲她治療,一邊回答:
「……我知道了,可可。我已經——不再迷惘了。」
可可繼續以溫柔的語氣,以溫和的表情詢問梅莉。
史黛拉絕不會因恐懼而退縮,她只是全心全意地爲梅莉等人祈禱。
「術式起動——來自綜觀全天的王座!」
確認可可昏過去後,梅莉看向資料室的小窗戶,呼喊那個名字。
可可發現梅莉獨自一人在這裏,雖然意識朦朧,仍拼命地問道。
資料室位於校舍的邊緣,似乎很少有人出入,連掛在門上的名牌都顯得有些模糊。梅莉以前曾試着打開資料室的門,但當時門是鎖着的——
她承認自己背信的行爲,彷彿罪人爲了得到赦免而進行的告解。
瞬間,窗戶玻璃碎裂,某種黑色物體飛進室內。
「可可……我——」
「史黛拉在空教室裏張設結界,讓她在裏頭等着。比起這個,我去了你的教室,聽說你今天沒來上學……所以我想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莉莎的意見雖然合理,但史黛拉確實也無處可去。
教師們所在的教職員室或許比較安全,但史黛拉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想盡量避免前往該處。然而,事已至此,她似乎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請交給我吧。我爲了這一刻,已經找好了避難場所。」
「真的嗎?」
史黛拉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莉莎則是露出沉穩的微笑說道:
「是的。所以請您放心。來,往這邊走。」
莉莎像是在爲史黛拉帶路似地邁步前行,而史黛拉則是跟在她的身後。
兩人追着莉莎的腳步,來到了位於學園邊緣的區域。
「我記得這裏……是以前的禮拜堂吧?」
史黛拉對這裏有些印象。學園內目前有兩座禮拜堂,而她記得這座禮拜堂已經老朽化,不再使用了。
「您知道得真清楚。我想,襲擊者應該也不曉得這裏有座禮拜堂,所以這裏是最適合藏身的地點。」
史黛拉和莉莎繼續前行,一座被樹木掩埋的老舊禮拜堂隨即映入眼簾。建築物的牆壁爬滿了藤蔓,加上週遭茂密的雜草,怎麼看都不像是有在維護的樣子。
「來,請往這邊走。門沒鎖。」
莉莎打開禮拜堂的門,老舊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隨即傳遍四周。
她沒理會躊躇不前的史黛拉,徑自以熟練的動作用火柴點燃了牆上的燭臺。在確保最低限度的照明後,她便催促着停下腳步的史黛拉入內。
「呃……打擾了——」
史黛拉下定決心踏入禮拜堂,發現室內充斥着渾濁的空氣。從腳底揚起的塵埃來看,這裏已經很久沒人出入了。
「史黛拉大人,請您在這裏稍等一下。」
莉莎蹲下身子,緩緩地開口說道:
「吾乃解讀啓示者——」
史黛拉看到眼前的光景,愕然地大喊:
「我好不容易纔和梅莉成爲朋友的。」
「你應該是最在乎史黛拉的人才對。然而,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莉莎……」
史黛拉下意識地看向梅莉。
明明好不容易纔抓住了自己一直期盼的學園生活——
史黛拉縮起身子,用力握緊了梅莉交給她的符咒。
「非常抱歉,史黛拉大人,還請您在這裏乖乖待上一陣子。」
雖然她很想一笑置之,但梅莉本人卻露出了苦澀的表情,一言不發。
莉莎緩緩地抬起臉龐,以哭笑不得的表情伸出了手。
地板的中心呼應着莉莎的話語,綻放出淡淡的光芒,描繪出幾何學的圖樣。
「告訴我理由。你到底在想什麼?」
雖然地下室的照明只有牆上燭臺的微弱火光,但還是能清楚地看到近在眼前的莉莎臉上的表情。莉莎以苦惱的神情,直直地盯着史黛拉。
在史黛拉祈禱似地喊出梅莉名字的瞬間,她手中的符咒像是在回應呼喚似地綻放光芒。光芒最後化爲鳥的形狀,出現了一隻擁有純白羽毛的渡鴉。
雖然有『一天只能發動一次』、『範圍爲半徑三公里以內』、『只能帶一人同行』等限制,但梅莉還是利用了這個功能,進行了類似瞬間移動的行動。
史黛拉的腦海裏閃過至今爲止照顧過她的莉莎和羅莎莉烏姆家的人們。還有梅莉的臉。正因爲有她在,自己才能和潔西卡她們成爲朋友。
只見一名少女站在那裏,她那頭銀髮在昏暗之中依然閃耀着光芒。她是史黛拉熟知的人物,也是理應不在這裏的人——也就是梅莉·瑪格達倫。
莉莎的情緒潰堤,激動了起來。史黛拉害怕得渾身發抖。
「史黛拉大人,您就算繼續留在學園,也只會爲了完成聖女的職責而喪命。所以,您必須逃走。雖然我無法完全信任反教皇派,但他們應該不會做出浪費聖女奇蹟的行爲。所以——」
「爲什麼——爲什麼您就是不明白呢!? 」
她自責地想着,將莉莎逼到這個地步的,毫無疑問就是自己。
「抱歉,我來晚了。」
史黛拉因爲過於刺眼而眯起眼睛,忽然間,她聽見了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的,是史黛拉期盼已久的人的聲音。
「『自綜觀全天之王座』——我利用了這個功能,讓彼此的位置互換,從資料室移動到了這裏。」
「拜託,救救我……梅莉——!」
「伊麗莎白,我想問你一件事。」
梅莉思索着。爲了讓史黛拉放心,她大可耍些詭辯的手段。
她的反應像是在默認莉莎的話,這讓史黛拉更加不安。
梅莉以細若蚊鳴的音量,回應了仍試圖尋求依靠的史黛拉。
「對吧?」史黛拉拼命地掩飾內心的動搖,但這只是在逃避現實。
看到低着頭、聲音顫抖的莉莎,史黛拉說不出話來。
在閃光消散後,史黛拉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和莉莎來到了一處昏暗的地下室,而非原本的房間。
「我或是家族的事都無所謂,請您只考慮自己的事就好。」
梅莉聽到莉莎的自白,確信了可可的假設是正確的。
梅莉將史黛拉拉到自己身後,以銳利的眼神再次看向莉莎。
「這是聖句——!? 」
與此同時,渡鴉散發出淡淡的光芒,變回了一張符咒。
籠罩視野的光芒散去,史黛拉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爲什麼莉莎會做出這種事?
莉莎以駭人的氣勢滔滔不絕地說道。史黛拉打斷了她,厲聲喊道:
梅莉從莉莎的笑容中察覺到了不對勁。明明自己的企圖被揭穿,莉莎卻依然保持着從容的態度。
「我不要!我做不到這種事……!!而且——」
「爲、什、麼……呢……」
在這個場合,能肯定莉莎的發言爲真的人,就只有梅莉而已。
「…………」
史黛拉察覺到梅莉的符咒紋樣,與自己收到的符咒紋樣極爲相似。
「梅莉是帝國的人……?騙、人……的吧?」
莉莎勸誡着動搖的史黛拉,以苦澀的表情回答道。
史黛拉的腦海中閃過莉莎剛纔說過的話,但她卻沒能立刻說出口。莉莎看着沉默不語的史黛拉,以毅然決然的態度答道:
純白的渡鴉盯着莉莎,像是在威嚇似地啼叫。緊接着,渡鴉的身體開始發出閃光,莉莎和史黛拉的視野被光芒所淹沒。
她絕對不要這樣。然而,現在的自己很難逃離莉莎。
換句話說,只要梅莉否定莉莎的說詞,就算那是事實,也無從證明。
雖然要哄騙史黛拉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梅莉卻辦不到。
4
然而,無論事實爲何,她的腦袋都無法接受。爲什麼莉莎會——自己全心信任的人居然背叛了自己,這讓史黛拉的聲音微弱地顫抖起來。
下一瞬間,史黛拉和莉莎被耀眼的光芒包覆,令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史黛拉大人,您不必隱瞞。我只是爲了拯救您,纔打算將您帶出這所學園,與反教皇派會合而已。」
史黛拉拼命地試圖說服莉莎。
「胡金,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梅莉,莉莎她——」
「欸?梅莉,你也說說她是在胡說八道嘛?」
「……對不起。」
史黛拉以不安的神情凝視着莉莎。
「史黛拉大人,您接下來將和反教皇派的人會合,離開這所學園。」
「這個使魔……胡金和穆寧是參考北歐神話中,隨侍奧丁的兩隻渡鴉所打造的。雖然基本功能和其他使魔相同,但它們還搭載了其他使魔所沒有的功能。」
「好了……您怎麼看呢?能接受我的說法嗎?」
「事到如今,就算您無法理解也無妨。等事情結束後,就請您恨我吧。無論您說什麼,我都會甘之如飴地接受。所以——」
突然現身的梅莉瞥了一眼停在自己肩上的漆黑渡鴉。
她的眼中閃爍着不安與動搖,聲音也虛弱地顫抖着。
莉莎看着因恐懼而縮起身子的史黛拉,隨即回過神來,以微弱的語氣繼續說道:
雖然梅莉目前也推導出了幾種可能性,但她還是想直接詢問本人。
梅莉輕輕點頭,將史黛拉摟了過來。
「反教皇派?欸,莉莎,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一定是和梅莉一起在策劃什麼,想嚇我一跳吧?」
莉莎的表情從動搖轉爲失望,最後變成了明確的憎惡。
「不……沒這回事。因爲梅莉你還是趕來了嘛。」
「反教皇派?難道說,你真的——」
莉莎抓住了史黛拉投來的求助視線,像是在說服她似地加重語氣:
如此一來,史黛拉就只能在梅莉和莉莎之間二選一。強行將自己帶走的莉莎,以及前來搭救自己的梅莉——該相信哪一方,答案不言自明。
史黛拉露出了僵硬的笑容,像是在尋求依靠似地詢問梅莉。
史黛拉將臉埋在梅莉的胸口,緊緊揪住了她的衣服。雖然在這種情況下這麼做有些不妥,但梅莉爲了自己而趕來,還是讓她感到無比開心。
「我剛剛應該還在資料室纔對啊。」
「爲什麼身爲帝國人的您,會想要保護史黛拉大人呢?」
莉莎的嘴角扭曲上揚,露出了嘲諷的笑容問道:
「那麼,也請回答我的問題吧。」
「這……這到底是?」
莉莎淡淡地繼續說道。史黛拉聞言,臉色蒼白地啞口無言。
「我……只是希望您能活下去……明明只是這樣而已,爲什麼——」
「梅莉……?真的是你嗎?」
到了這個地步,史黛拉也明白莉莎和這一連串的騷動有關。
莉莎看着沉默不語的梅莉,露出了遊刃有餘的笑容。
「莉莎,拜託你。如果你真的爲我着想,就重新考慮一下吧……!」
在史黛拉說出梅莉名字的瞬間,莉莎露出愕然的表情睜大了眼睛。
「——史黛拉!!」
史黛拉拼命地思考着該如何說服莉莎,卻遲遲得不出答案。
史黛拉看着站在伸手可及之處的梅莉,愕然地問道。
在北歐神話之中,司掌『思考』的胡金和司掌『記憶』的穆寧爲了向奧丁傳遞各種各樣的信息,而飛遍了世界各地。以這段軼事爲基礎打造出來的胡金和穆寧,擁有在成對運用時才能發揮真正價值的功能。
「梅莉·瑪格達倫……!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
「這不就是背叛了學園和教皇廳嗎!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也就算了,莉莎和羅莎莉烏姆家也會被問罪的哦!? 」
「莉莎……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莉莎痛苦地咬緊牙關,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道:
莉莎愕然地問道,梅莉則是淡淡地回應。莉莎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溜了嘴,不禁伸手捂住嘴巴。梅莉指着自己手上的符咒和史黛拉手上的符咒說道:
一旦被這隻手碰到,史黛拉就會不由分說地被帶離學園。
莉莎的家族羅莎莉烏姆家,是代代侍奉教皇廳的名門。若是出身於名門的人犯下背信行爲——即便史黛拉不諳政治,也能想象得到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梅莉的視線捕捉着眼前的莉莎。她雖然看不見身後的史黛拉的表情,卻能聽到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自己背叛了史黛拉的信任——雖然內心隱隱作痛,但梅莉卻無視這份痛楚,直視着眼前的莉莎。
「哎呀,真令人驚訝。你居然不否認呢。」
「就算我不承認,你手上也有證據。」
「對吧?」梅莉看向語帶意外的莉莎。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原本想說……打從一開始,但我是前幾天才知道你的真面目。」
梅莉不期待莉莎回答,只是隨口問問,但莉莎卻一臉苦澀地回答。
「要是我早知道你是敵國的人,就不會做出那種事——沒錯,我真的很生氣。我竟然這麼沒眼光,真是受不了自己。」
莉莎咬緊牙根,憤恨地瞪着梅莉。
她的表情透露出對梅莉的敵意——以及對自己的厭惡。
「史黛拉在茶會回家的路上差點被擄走時……你打算把我塑造成目擊者。是這樣嗎?」
梅莉回想起當時的情況,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雖然只是小事,但莉莎如果與事件有關,這些不對勁的感覺就漸漸連結起來了。
「茶會那天,你說要收拾東西,留在了貴賓宿舍。不過,正常來說,身爲〈騎士〉的你,不可能讓史黛拉在晚上獨自外出。」
除了人多眼雜的時段和地點之外,身爲史黛拉〈騎士〉的莉莎,鮮少會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在梅莉的戰鬥力獲得認可之後,莉莎就不再那麼嚴格了,但莉莎在那個階段刻意讓史黛拉和梅莉獨處,就顯得有些不自然了。
「不過,你建議史黛拉來送我離開。這簡直就像是要讓史黛拉和我獨處,好讓她成爲綁架案的目擊者——也能這麼想吧。」
——莉莎有必要讓史黛拉和梅莉獨處。
「根據我當初的計劃,史黛拉大人會在你面前被擄走,就此從學園消失。透過你這個目擊者,就能證明是第三者綁架了她,而不會傷害到史黛拉大人的名譽,讓她得以從聖女的使命中解放……這就是我原本的計劃。」
聽到梅莉的推論,莉莎露出了自嘲的笑容,道出了真相。
仔細想想,撮合梅莉和史黛拉的不是別人,正是莉莎。
聽到梅莉的話語,莉莎那不惜犧牲自己的信念產生了迷惘。
然而,莉莎當時的表情,卻鮮明地烙印在梅莉的腦海之中。
她會這麼做,是因爲她明白自己的無力,以及對史黛拉的深厚感情。
兩人從小就認識彼此,但到了現在,史黛拉卻完全搞不懂莉莎。
如果莉莎只是想讓梅莉成爲綁架案的目擊者,那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纔對。
「請別開玩笑了!事到如今,您以爲我會相信這種胡言亂語嗎?」
「我的守護天使,賜予我汝之力——由『基礎』經『勝利』至『形成』。」
「史黛拉,你在這裏乖乖待着。」
「朋友的職責,就是當對方做錯事的時候,狠狠地罵醒對方。」
下一秒,濃密的魔力以莉莎爲中心向外擴散,某種物體緩緩出現在她身後。
她的眼神已經沒有動搖或焦躁,而是帶着堅定的意志。她開口說道:
她或許是利用了梅莉,好讓自己塑造出理想的目擊者。
「莉莎,對不起。我果然不能丟下你不管。我沒辦法爲了自己得救,就對你見死不救。」
史黛拉明白莉莎的真正用意後,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不會讓你得逞。」
「她……她不可能會說這種話。史黛拉大人比常人更有使命感,她絕不可能會想拋下聖女的職責,只顧着自己逃走……」
「莉莎……我……」
在梅莉這麼詢問的瞬間,莉莎登時說不出話來。
「不過,我現在不是以帝國人的身份——而是以梅莉·瑪格達倫的身份,爲了守護朋友而站在這裏。」
所以,如果能有與這些束縛無關的朋友陪伴在史黛拉身旁——
「您如此背叛、踐踏史黛拉大人的信賴……有什麼資格說這種——」
史黛拉的表情雖然僵硬,但梅莉輕輕點頭後,她緩緩開口:
莉莎面無表情地說道。那冰冷的語氣令史黛拉啞口無言。
莉莎似乎沒料到梅莉會追問自己,不禁支吾其詞。
「所以,希望你能告訴我你的想法。因爲——」
要是自己事先向史黛拉坦白計劃內容,她恐怕不會點頭同意吧。
「史黛拉,希望你能聽我說。」
「我沒有義務回答,隨你想象。」
梅莉直視着激動的莉莎,緩緩地抬起頭。
莉莎倒抽了一口氣,梅莉則是緩緩地問道:
「是、嗎……我明白了。」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我不曉得自己能不能幫上忙……但若是爲了史黛拉大人,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史黛拉凝視着莉莎,她泫然欲泣,聲音細若蚊鳴。
『就算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但我還是希望史黛拉大人能和學友們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
低着頭的莉莎緩緩抬起頭。
如果自己真的爲她着想,就算知道她會反對,也該試着說服她纔對吧?
史黛拉安心地鬆了口氣,表情也開朗了起來。
然而,正如梅莉所言,自己真的有尊重史黛拉的意志嗎?
史黛拉手按着胸口,說出自己毫無虛假的心聲。
正因爲莉莎這麼想,纔會找上梅莉。
莉莎爲何會做出這種事?雖然她已經解釋過一部分,但聽完剛纔那番話,史黛拉更加理解她的動機。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這麼做?這個計劃完全沒徵詢過史黛拉的意見,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不是嗎?」
梅莉的視線前方,是隨時可能被自責壓垮的莉莎。
相對於梅莉嚴肅的表情,莉莎則是露出淺淺的微笑。
「您……說什麼?」
她惡狠狠地瞪着以自己爲盾的梅莉,彷彿要吐出怨氣似地大喊:
史黛拉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呆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實在很沒用。
爲什麼莉莎會如此努力撮合梅莉與史黛拉——
莉莎詠唱聖句,背後搖曳的霧氣隨之凝聚,手中出現一把古老的短劍。
「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在爲史黛拉大人着想……」
「史黛拉有說過……她想拋下使命,逃離這所學園嗎?」
象徵器是象徵自己守護天使的道具,達到『形成』位階的祕跡者者在行使能力時,會將象徵器具現化。象徵器的形態有武具、道具、概念等各種各樣的形式,每個人都有所不同,其中武器形態被視爲正統。莉莎的象徵器推測是短劍的形態,但有些象徵器會賦予特殊能力,所以不能一概以外觀判斷。
「爲什麼!? 我也要一起……!!」
「我、我並沒有矛盾。史黛拉大人一直渴望着能交到推心置腹的朋友。」
『還請您別因此而心生芥蒂,今後也多多關照史黛拉大人。』
難道說,她的表情、聲音和話語,全都是爲了利用梅莉而演出來的嗎?
根據預言者所記載的『律法』,被稱爲使者的那東西,是僅憑存在就能引發奇蹟的睿智體。也就是天使——她們稱之爲守護天使的存在。
史黛拉走到梅莉身旁,下定決心似的看向莉莎。
「你明白了嗎!? 沒錯,莉莎你一定能——」
莉莎舉起象徵器短劍,梅莉也呼應般地將獵物匕首拿在右手上。
她將匕首刺入地面,以該處爲起點,展開只包覆住史黛拉的結界。
「伊麗莎白,你太矛盾了。既然打算把史黛拉帶出學園,那又爲什麼要撮合我和她?」
說得極端一點,就算只是讓毫無關係的第三者在場,她也能達成目的。
「對不起,一直瞞着你。不過……希望你至少現在能相信我。」
那物體有如搖曳的霧氣,沒有固定的形體,卻能稱得上是神的具現。
就如同梅莉是史黛拉的朋友,莉莎對史黛拉來說,也是無可取代的朋友。所以當朋友做錯事的時候,史黛拉應該要阻止她。
正如莉莎剛纔所言,史黛拉·霍華德就是這樣的少女。
梅莉也從槍套中取出匕首,進入備戰狀態後向莉莎問道:
莉莎將梅莉的舉動視爲宣戰,右手伸向虛空。
史黛拉很重視莉莎,所以就算莉莎本人同意,她也不能犧牲莉莎——這答案很符合史黛拉善良的個性,但對莉莎來說,卻是拒絕。
梅莉緩緩轉向史黛拉,以眼神詢問:「我說得沒錯吧?」
莉莎曾經說過:「自己無法成爲史黛拉的朋友。」
「既然如此,爲什麼……爲什麼你要背叛史黛拉大人!? 」
「是啊……梅莉說得沒錯。」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我只能無視史黛拉大人的意願,強行執行計劃。」
只要身爲教皇廳成員的自己待在史黛拉身邊,就會讓她想起聖女的使命。
「基底形態〈響鳴拔〉——啓動。」
莉莎用力地搖了搖頭,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低喃道:
史黛拉在腦中反覆咀嚼梅莉的話語,輕輕點了點頭。
由於她的視線一直落在莉莎身上,因此不曉得史黛拉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也好。既然如此——」
然而,莉莎毫不掩飾厭惡感,以不屑的口吻質問道:
梅莉站上前,護住史黛拉。
莉莎雖然立刻搬出事先準備好的說詞,但她的嗓音卻微微顫抖。
既然如此,莉莎爲什麼要刻意增加不確定因素?
在聽到梅莉說出『朋友』一詞的瞬間,史黛拉反射性地抬起頭。
「那把短劍就是你的象徵器?」
「這、是因爲……」
——她從沒見過莉莎露出這種表情。
「我確實是帝國的人。我奉命暗殺〈神之羔羊〉,潛入了這所學園。」
莉莎如此爲史黛拉着想,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立場,自己真的能揮開她伸出的手嗎?自己真的能就這樣跟隨身爲帝國人的梅莉嗎?
在執行今天的計劃之前,她從未懷疑過「爲了史黛拉」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確實欺騙了史黛拉,背叛了她的信賴。不過,你和我沒什麼兩樣。」
莉莎自嘲自己配不上史黛拉的朋友身份,但她的想法根本大錯特錯。
梅莉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這是來自暗殺者的邀約,連她自己都覺得相當滑稽。然而,現在的梅莉所能做的,就只有誠摯地編織話語。
梅莉凝視着慌張的莉莎,向身後的史黛拉搭話。
「所以我相信你。就算時間短暫,如果是你,一定能成爲史黛拉大人的益友……」
就連不擅於察言觀色的梅莉,都能看出她是打從心底爲史黛拉着想。
莉莎瞥了一眼難掩動搖的史黛拉,接着以憤恨的眼神看向梅莉。
說不定史黛拉已經不想再和自己說話了。
梅莉以毅然的態度反駁後,莉莎愕然地睜大雙眼。
「莉莎……」
被關在結界裏的史黛拉,一邊敲打着魔力構成的障壁,一邊拼命地訴說着。
梅莉不想將她捲入戰鬥,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之後一定會需要史黛拉的力量,所以希望你能等到那個時候。」
「……!我知道了。不過,梅莉,莉莎……就拜託你了哦?」
史黛拉用力握緊拳頭,就此退下。
她似乎理解了梅莉的意圖,瞥了莉莎一眼,將自己所想託付給她。
「嗯,交給我吧。」
梅莉重新轉向莉莎,只見她很有禮貌地等待兩人交談結束。看到這樣的莉莎,梅莉再次認識到她並不打算傷害史黛拉。
5
「那麼……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毫無顧慮地戰鬥了呢。」
梅莉和莉莎互相瞪視,但莉莎並沒有要主動出手的樣子。
在令人屏息的緊迫感之中,梅莉開始思考。
魔術師在面對祕跡者者時,一開始要做的就是看穿對方的天使。
與能夠臨機應變地使用各種術式的魔術師不同,祕跡者者只能使用守護天使這個術式,因此在應用能力上是魔術師更勝一籌。
然而,天使——以及由此衍生的天使術——是與單純的術式帶着天壤之別的神祕,能夠輕易引發魔術無法重現的超常現象。
天使原本就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是人類無法抗衡的超常存在。
無論事實爲何,阿格涅斯教徒都將其定爲教義,並在漫長的歲月中灌注了信仰。他們那達到瘋狂領域的純粹信仰,將天使提升爲堅固的偶像。
因此,徒人不可能傷害——更別說是打倒天使,但凡事都有例外。
這個例外,就是修習魔導之理的魔術師。
天使的完全性,正是「將未知神格化」。例如作爲暴風雨化身的威爾德狩獵者,或是將洪水神格化的東洋之龍等等,人類自古以來就會在自然現象等未知事物中發現神明。
未知就是威脅本身。因爲不知道所以可怕,因爲不明白所以駭人。
「甦醒吧,甦醒吧,聚集力量吧,主之御腕啊。甦醒吧,如同代代相傳,遙遠往昔的時光。斬裂拉哈布,貫穿龍的不正是您嗎——以神聖的御腕,成就救贖的御業!」
然而,刻在小刀刀身的荊棘盧恩也同時發動。
梅莉輕輕嘆了口氣,盯着眼前的莉莎思考。
莉莎在極近距離下被宛如霰彈槍的冰礫擊中,立刻交叉雙手防禦。
人類自古以來就將人智無法企及的事物視爲神聖,將其奉爲神明以保持精神的平衡。無論多麼不合理,只要是「神」的所作所爲,就只能甘心接受——
梅莉以充滿確信的語氣,說出她推導出的天使之名。
既然如此,梅莉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在戰鬥初期不斷攻擊對手,引出守護天使的情報,在看穿其真面目後,用適當的術式打破對手的防禦。
「主已贖回其僕——背信者不得安寧!!」
撒達基爾在傳說中登場的故事是『在聖人被考驗信仰時,他用匕首刺向自己的兒子,打算獻祭的瞬間,神派遣撒達基爾前來阻止這場考驗』。從這個傳說中,可以推斷出撒達基爾的象徵器是短劍。
梅莉緊接着詠唱冰雹的盧恩,冰壁瞬間龜裂,發出轟然巨響炸裂。
「……醒來吧,醒來吧,聚集力量吧,主之御腕啊。醒來吧,如同代代相傳,遙遠往昔的時光。斬裂拉哈布,貫穿龍的,不正是您嗎——主之御腕!!」
通常水是導電的,但不含任何雜質的純水反而會變成絕緣體。從大氣中的水分凝聚而成的水很容易取得,但因爲含有許多雜質,所以不適合用在雷系的術式上。因此,梅莉推測莉莎在判斷無法防禦梅莉的電擊的瞬間,就將理論純水作爲絕緣體展開,減輕了傷害。
梅莉沿着牆壁在室內縱橫馳騁,躲過逼近的水腕。
射出的水刃達到常人無法反應的音速。然而,這是魔術師與祕跡者,超脫常軌的異能者之間的戰鬥——梅莉以最小限度的動作躲開水刃,一口氣衝到莉莎面前。
莉莎發動同樣的術式,再次出現的水腕這次真的要吞噬梅莉了。
接着,莉莎主要使用水系術式,因此她的守護天使擁有水屬性。
莉莎施展的術式源自聖經中的傳說,正如『您不是斬裂拉哈布,貫穿龍嗎?』這段聖句,是兼具斬擊與突刺兩種屬性的攻擊。也就是說,即使展開防禦術式,也有可能被突刺屬性突破,因此梅莉選擇迴避而非防禦。

然而,阿格涅斯教的聖經中,有許多外典、僞典,以及只以口傳流傳的傳說等,阿格涅斯教徒以外的人所不知道的情報。相反地,聖經中提到的天使也有被其他宗教或神話視爲同一存在的例子,這些情報只有魔術師知道。
「在戰鬥中——你還在悠哉地想什麼啊!? 」
莉莎手中的短劍劍尖滴下一滴水,一口氣膨脹成水牆。
「————!」
「沒想到第一次見面就被看穿了……」
雖然成功避免臉部被直接擊中,但仍有幾塊冰塊逼近毫無防備的下腹部。
梅莉立刻往後跳開閃避,但水的奔流彷彿追蹤般修正軌道。
莉莎看着停下動作的梅莉,毫不掩飾焦躁地大喊。
「你纔是,真虧你能做出這種事。你精製了純水,緩和了電擊嗎?」
「……唔,真是奇怪的術……這就是所謂的魔術嗎?」
但是魔術師不同。魔術師會分析未分類的「神」這個概念,分析其中灌注了怎樣的信仰,將神祕徹底解體——魔術師這種人會解析、分類、揭露從未知定義的神祕。如果未知是威脅,已知就只是消除威脅的手段。
水腕呼應莉莎的吶喊,越過土牆,襲向梅莉,試圖將她吞噬。
例如,如果對手的天使有與火相關的傳說,就會定義「那個天使司掌火」,賦予其弱點,例如「火的弱點是水,水對司掌火的天使有效」。
『目前確認到的提示,是象徵器的形狀和使用的屬性。』
「凍結吧——Is!」
「生於四大之元素靈啊。乾涸、冰冷、土之精。寄宿吾手,吞噬敵人——」
莉莎判斷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於是說出自己守護天使的名字。
「這是——唔、啊!? 」
「——唔……!? 」
不過,梅莉也不打算就這樣一味閃躲,她抓起被攻擊餘波震飛的磚塊碎片,刻上盧恩文字,迅速詠唱咒文。梅莉將碎片往後方一扔,術式隨即發動,磚塊化爲巨大的土牆,從正面擋下水腕。
不僅在緊急情況下想到利用純水,還能精製不含任何雜質的理論純水,證明了莉莎擁有高度的水操作能力。
「……!萬國啊,你們都要響起了,萬民啊,你們都要歡呼。因爲有火從祂的口中出來,燒滅外邦。」
然而,水腕突然失去力道,最後被土牆吸收得一滴不剩。
「可惡——!!」
「爆裂吧,Hagall。」
梅莉在一開始的攻擊被擋下的時候,就假設「莉莎的術式是以自己爲中心展開,效果範圍僅限於水柱的外側」。也就是說,即使是阻擋攻擊的堅固結界,效果也無法及於內部。從莉莎的反應來看,梅莉的假設似乎是正確的。
莉莎察覺插在地上的小刀的瞬間,迸發的電流竄過她的身體。
「——Thorn……!!」
梅莉一喊,刻在短劍上的冰結符文便閃爍光芒,水牆逐漸變成冰牆。
莉莎使盡渾身解數的攻擊被輕易化解,不禁愣在原地。
但是,莉莎沒有閃避小刀,而是將短劍的劍尖指向梅莉,詠唱聖句。
這是魔術師的戰鬥方式,原本應該不存在弱點的天使,賦予其「司掌火」的定義,藉由將未分類分類,毀損其完全性,製造出可乘之機。
「你的天使,薩多基耶爾的屬性是水。而水在四大元素中,是具備『液體』『冷』『溼』要素的屬性。所以,我針對這一點使用了具備『固體』『冷』『幹』要素的土屬性術式。」
梅莉平淡地說道,但莉莎眼中的鬥志仍未消失。
「就這點程度——!!」
『主天使是第四位階的天使。再加上她還是第三位階的〈形成〉——』
「萬國啊,你們都要響起了,萬民啊,你們都要歡呼。因爲有火從祂的口中出來,燒滅外邦。」
莉莎聽到梅莉的推論,驚訝地睜大眼睛。
當然,也有趁對手行使天使術的空隙排除術者的手段,但面對眼前像莉莎這樣精通天使術的祕跡者,恐怕無法期待這種好運。
而且,這也是梅莉擅長的戰鬥方式。
「沒錯——我的守護天使名爲撒達基爾,是木星的守護者主天使。」
輕易超過三米的巨大水腕,貼着天花板逼近梅莉。
天使以第一位階的熾天使爲頂點,存在九個階級,主天使是第四位階。位階會根據祕跡者的熟練度而變化,但階級是與生俱來的天使純度指標,基本上不會改變。梅莉過去曾戰勝階級和位階高於自己的祕跡者,就這層意義上來說,她並不害怕或不安地面對莉莎。
梅莉平淡地回應,同時觀察莉莎的狀況,思考下一步。
莉莎嘗試發動與剛纔相同的術式。只要以自己爲中心產生水柱,梅莉就無法靠近。然而,梅莉也已經預料到莉莎的應對方式。
莉莎舉起短劍迎擊梅莉,詠唱聖句發動下一個術式。
梅莉整理至今戰鬥中獲得的情報,思考莉莎的守護天使。
「很遺憾。這點程度,就足以防禦你的術式了。」
「我將滿懷喜悅,從救贖之泉汲水——!」
莉莎勉強擋下梅莉的奇襲,接着流暢地高聲詠唱聖句。
撒達基爾是阿格涅斯教的聖典中提及的天使之一。
但是,梅莉心想。從剛纔開始就在腦海角落閃爍的異樣感究竟是——
投擲出去的小刀被水牆吞沒,完全停止動作。
因此,魔術師在與祕跡者戰鬥時,需要儘早看穿對手天使真面目的觀察力與知識量,以及從天使擁有的傳說找出弱點,構築對抗術式的機智與想象力。
莉莎雖然被電流貫穿身體,卻還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擁有〈神之正義〉之名的這名天使掌管『水』和『記憶』,與莉莎使用的術式屬性一致。
「怎麼可能……!? 」
從她擁有高度操作性來看,可以認爲她和守護天使的契合度良好。
「————!」
莉莎詠唱的聖句,讚頌着神葬送司掌原始混沌的海龍之偉業。因此這個術式產生的東西,正是名副其實的神之御腕——也就是用水形成的巨大手臂。
荊棘盧恩的特性是延遲與阻礙,此外還象徵北歐神話中的雷神。
「————!」
滯空的球狀水體壓縮至彈珠大小後釋放,射出的水流以水刀的原理化爲銳利的刀刃。
從以上提示來看,擁有水屬性和短劍象徵器這兩個條件的天使是——
梅莉打破均衡,朝莉莎投擲小刀,同時衝上前縮短距離。
彷彿呼應她激動的情緒,濃密的魔力從她背後升起。
梅莉以無法瞄準的速度奔馳,一邊閃躲水的奔流,一邊慢慢逼近莉莎。在與莉莎展開極限逃走劇的同時,梅莉終於逼近她。
莉莎大喊,以她的腳邊爲中心,水柱噴發,水的奔流吞噬了冰塊。
看來她並沒有受到致命傷,還對梅莉說出諷刺的話語。
莉莎的詠唱結束,術式發動的瞬間,梅莉朝她的腳邊投擲小刀。
「你的守護天使,其名爲——〈神之正義〉,撒達基爾。」
她對以短劍作爲象徵器的守護天使有頭緒。話雖如此,即使是同一天使,象徵器的形狀也會因人而異,不可能只靠象徵器的形狀斷定其真實身份。
即使是普通的魔術師,只要擁有知識,就能看穿祕跡者的守護天使。
然而,梅莉不爲所動,她將右手往前伸,靜靜地詠唱咒文。
也就是說,與祕跡者戰鬥的勝敗在這個階段就會分曉,如果無法看穿天使的真面目,時間拖得越久,對魔術師就越不利。如果是知名的祕跡者,事前調查就能得知對手守護天使的詳細情報,但若非如此,就只能在戰鬥中找出答案。
莉莎詠唱聖句後,頭上出現球狀的水,滯空的球體釋放出水的奔流,發出轟然巨響襲向梅莉。
梅莉過去曾是阿格涅斯教徒,現在是魔術師,擁有這種特殊經歷的她,同時擁有祕跡者和魔術師的視角,因此比其他魔術師更擅長看穿守護天使。
莉莎腳邊噴出的水柱阻擋了梅莉,將她擊飛到後方。
梅莉逼近莉莎,同時詠唱下一個盧恩。
「讓大海,讓大淵的水乾涸,在深海海底開出道路,讓贖罪之人通過的,不正是您嗎——在我面前開拓道路,蘆葦之海。」
梅莉詠唱的是『蘆葦之海』——是祕跡者們稱爲聖句的祕跡,對應莉莎作爲術式基礎的神之偉業。藉由以過去將海一分爲二,拯救困境的傳說爲基礎的術式,逼近梅莉的水腕被一分爲二,消滅了。
「什麼——這是蘆葦之海的奇蹟!? 爲什麼魔術師會使用聖句……!」
莉莎無法理解魔術師爲何會使用他們的聖句,感到錯愕。
梅莉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一口氣逼近莉莎,衝進她的懷中,將手中的匕首朝她的脖子揮去。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就算是祕跡者也難以逃脫。
雖然實際上已經「將軍」了,但在匕首的刀刃觸及的瞬間。
「————」
莉莎的表情放鬆下來,露出安心的笑容。
梅莉看到莉莎接受死亡的表情,匕首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莉莎的脖子流下鮮血,但傷口只停留在劃破薄皮的程度。
「爲、什麼……?」
莉莎無法理解狀況,只能愕然地低語。她戰戰兢兢地將視線轉向近在眼前的梅莉,只見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停下了刀刃。
「開、什麼……開什麼、玩笑——!!」
莉莎理解到梅莉猶豫是否要殺害自己,表情染上了憤怒。
她發出不像她會有的情緒化怒吼,推倒梅莉,大叫着質問:
「你是在可憐我嗎!? 」
「……不……不了。」
梅莉以細不可聞的聲音低語。
「我、下不了手……」
「下不了手?你至今不是殺了好幾名祕跡者嗎!? 事到如今,還在說這種天真的話——」
「要是殺了你……史黛拉會傷心的。」
「梅莉沒有要殺我的意思。」
「嗯,我沒事,你放心。」
「是昨晚的事。我半夜醒來的時候,梅莉拿着刀子,正要朝我揮下來。」
莉莎雖然被姐姐直接烙上凡人的烙印,卻直接向父親——也就是當家申訴,獲得特別的職務。她的職務是〈神羔聖女〉的侍女——負責照顧與她年齡相近的〈神羔聖女〉,是打理其生活起居的隨從。
聽到史黛拉如此篤定的語氣,莉莎產生心臟被人一把揪住的錯覺。
莉莎沉默不語。史黛拉則是神情溫和地繼續說道:
莉莎一臉苦澀地支吾其詞。
原本是姐姐要接下的工作,但她以首席之姿從祕跡者培育機構畢業後,已經在前線活躍,似乎打算拒絕。
莉莎在心中自責不已,恨不得親手殺了自己,竟然犯下如此嚴重的失誤。
莉莎揪住梅莉的衣領,將她拉起來,以憤怒的表情質問她的本意。
梅莉驚訝地眨了眨眼,淡淡地微笑,說道:
那天,史黛拉遭到襲擊者襲擊時,梅莉在思考之前,身體就已經動起來了。
史黛拉口中的話語,對莉莎來說相當震撼。
梅莉解除結界後,史黛拉從結界中奔向兩人。
史黛拉靜靜地搖了搖頭,以苦惱的神情繼續說道:
莉莎思考着。梅莉在動手殺莉莎的瞬間,因爲「史黛拉會傷心」而猶豫。這根本不可能發生。但是,爲什麼——?
莉莎從很久以前就感受到的異樣感,逐漸轉變爲確信。
莉莎的耳朵聽見史黛拉從後方拼命吶喊的聲音。
「您別開玩笑了……難道您相信她剛纔的詭辯嗎?那纔不是值得信任的話語,只是用來討好您的胡言亂語罷了。」
史黛拉自白似的繼續說道。莉莎悔恨地咬緊自己的脣。
史黛拉跑過莉莎身旁,奔向癱坐在地的梅莉。
『要是殺了你,史黛拉會傷心。』
現在的莉莎需要的不是自己。梅莉判斷,只有史黛拉能拯救被束縛囚禁的莉莎。只有她能陪伴在莉莎身旁,爲她着想。
「梅莉哭了——她拼命地想用刀刺我,最後卻哭着說:『我做不到。』」
史黛拉不等梅莉回答,緊緊抱住她。
莉莎以形式上的恭敬態度打完招呼後,史黛拉也以滿面笑容回應。
這一代的〈神羔聖女〉是剛從偏遠的孤兒院被教皇廳收養,還不習慣在教皇廳所在的中央生活。莉莎在見到她之前,心情其實很複雜。
「真不愧是史黛拉大人,您很清楚自己的職責呢。」
「我……喜歡史黛拉。所以,我不希望她露出悲傷的表情。」
「…………!? 」
梅莉被莉莎揪住衣領,繼續說道。莉莎聞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莉莎回頭望向史黛拉拼命訴說的模樣,虛弱地回答:
「啊、啊啊……爲什麼、我——」
「真是的!我、真的、很擔心你耶……!!你有沒有受傷?」
梅莉被勒緊脖子,以微弱的聲音這麼說道。莉莎聞言,頓時說不出話來。
梅莉·瑪格達倫這名少女,究竟是敵人?還是——
『我喜歡史黛拉,所以我不希望她傷心。』
「我沒事,你冷靜一點。」
「莉莎!拜託你,不要殺梅莉……!!」
伊麗莎白·羅斯拉姆出生在代代侍奉教皇廳的名門。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而且還不只是一、兩次而已。昨晚從深夜到清晨,梅莉都和史黛拉兩人獨處。
看到史黛拉的反應,莉莎不禁感到驚訝。眼前的少女明明揹負着祭品的職責,卻表現得如此開朗。
「初次見面,你好!我叫做史黛拉。從今天開始請多指教。」
莉莎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
〈神羔聖女〉行使奇蹟的代價,就是奉獻自己的性命。也就是說,她對教皇廳而言,只是方便的祭品。所以要是對她產生感情,最後離別時會擾亂自己的情緒。自己要以這份工作爲踏板,在教皇廳建立地位,不能因爲這種小事擾亂自己的心。只要把聖女當成道具——當成擁有人類外型的消耗品就好。莉莎原本是這麼想的。
「她是帝國派來暗殺您的殺手,不能就這樣放過——」
接着她看向莉莎,莉莎卻只是茫然地望着梅莉與史黛拉。
莉莎實在難以置信,但梅莉剛纔說過的話掠過腦海。
史黛拉看向莉莎,問道:「你覺得梅莉怎麼了?」
她該不會不知道〈神羔聖女〉的下場吧?
莉莎露出微笑,內心卻失笑地想着「果然如此」。
『你的人生是屬於你的。我能做的,大概只有推你一把吧?』
「我確實是來這裏殺那孩子的。可是,我自己也不明白。」
「莉莎……」
莉莎抱着一絲希望,給出了一個敷衍的回答,但史黛拉卻斬釘截鐵地否定了她的說法。
「我聽了莉莎的話,才知道那不是夢。梅莉的確想殺我,卻下不了手……所以她現在纔會趕來幫我。」
梅莉緩緩站起身,再次安撫史黛拉。
「對了……史黛拉大人,您知道〈神羔聖女〉的職責嗎?」
「當然知道!我的力量是爲了拯救教皇猊下而存在的吧?」
「那天晚上,當我得知史黛拉被人襲擊時,身體就已經自己動起來了。剛纔也一樣……我實在坐立難安。」
當然,她有『不能在暗殺成功前被其他人帶走目標』這個正當理由,但到頭來,這不過是自我欺騙罷了。事實上,梅莉在那之後被史黛拉邀請到房間時,明明是絕佳的機會,她卻無法下手殺死史黛拉。
「…………!」
莉莎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哽咽地問着自己。
現在回想起來,讓刺客進入密室,簡直是愚蠢至極的判斷。
莉莎所聽說的冷酷帝國軍人,和現在的梅莉相去甚遠。
幾天後,莉莎終於見到那位聖女——史黛拉,並以客套的笑容迎接她。
雖然不知道理由爲何,但史黛拉或許早就知道梅莉盯上自己——又或者是知道梅莉的真實身份?
「真的嗎?你沒有勉強自己?」
她蹲下身,與梅莉四目相對,慌張地接連問道:
爲什麼梅莉現在會在這裏?她將可可推了自己一把後,察覺到的答案告訴莉莎。
正如史黛拉所言,梅莉在莉莎看不到的地方,應該有很多次暗殺的機會。
「——梅莉!!你沒事吧!? 」
史黛拉抓着梅莉的衣角,以不安的雙眸望着莉莎。
聽到梅莉的回答,莉莎放開了手。
莉莎認定少女的開朗是出於無知,於是壞心眼地問道:
「聖女大人,初次見面。我是從今天開始擔任您的侍女,負責照顧您生活起居的伊麗莎白。有任何需要請儘管吩咐我。」
「我、沒事——」
莉莎聽着史黛拉的話,拼命地煩惱。
『你不適合做祕跡者的工作。我不會害你,你就過普通的生活吧。』
周遭的人們讚頌姐姐爲天才,對優秀的妹妹卻絲毫不抱期待。
莉莎雖然擁有靈巧的天賦,大部分的事都能做得得心應手,但她的姐姐擁有神童般的才能,使得莉莎從小就嚐盡挫折。
6
帝國人——特別是軍人,國內普遍認爲他們根本不把教國人當人看。這樣的帝國軍人會因爲不想殺害暗殺對象而流淚?
「我知道這很矛盾。不過,有個孩子推了我一把。」
莉莎的腦中閃過這個假設。
莉莎戰戰兢兢地看向史黛拉——
梅莉沒有從莉莎身上移開視線,直視着她的眼眸,回想起可可說過的話。
——自己是從何時開始走錯路的?
「不是這樣的!梅莉沒辦法殺我——不對,是不想殺我。」
「莉莎,你其實也察覺到了吧!? 要是梅莉有那個意思的話,她應該有很多機會能殺掉我纔對……」
『我在和你戰鬥的時候,一直在想這件事。』
當時莉莎還不知道梅莉的真實身份,所以纔將史黛拉交給梅莉保護。
「史黛拉——」
梅莉見到莉莎混亂的模樣,解除了包圍史黛拉的結界。
「莉莎,你聽我說。梅莉可能有什麼苦衷,所以——」
「這……我辦不到。」
「事到如今,還在說這種蠢話——……!」
「這……她或許是想慎重行事,一直在等待機會。」
該怎麼辦?該怎麼做——腦中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可是,我卻一點都不害怕。我還以爲自己在作夢。」
史黛拉拼命地拍打結界,但堅固的障壁紋風不動。
雖然只是推測,但教皇廳隱瞞了〈神羔聖女〉必須以性命作爲奇蹟代價的事實。等到史黛拉被教育成會爲了教皇——甚至是教國——而欣然奉獻一切時,再告訴她殘酷的真相——如果是虔誠的信徒,就會欣然獻身,不會因爲貪生怕死而逃跑。這很像教皇廳會用的陰險手段。
「是啊!所以——就算明天就要死,我也無所謂。」
史黛拉出乎莉莎的預料,笑着繼續說道。
「什麼……?難道您知道奇蹟的『代價』嗎?」
「我不知道代價是什麼……但只要完成職責,我就會死吧?」
史黛拉若無其事地回答,讓莉莎啞口無言。她不是因爲自己的推測錯誤而驚訝,而是眼前的少女彷彿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現實。這不可能。
還是說,她的信仰虔誠到足以讓她不怕死?
「您……您不害怕嗎?」
「什麼意思?」
「所以說……您將來會被迫獻出性命哦?您不害怕嗎?」
莉莎痛苦地繼續問道。自己竟然對一個年幼的少女問出如此殘酷的問題——罪惡感使得她的話語變得吞吞吐吐。
「我當然會怕啊。」
史黛拉似乎終於理解了莉莎的疑問,笑着說:「你問的問題還真有趣呢。」
「既然如此,爲什麼——」
莉莎無法理解史黛拉的反應,她移開視線,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問道。
「因爲這是我的職責。」
史黛拉只簡短地回了這句話。
莉莎回過神來,將視線轉回史黛拉身上。只見史黛拉溫和地笑着,繼續說道:
「我被選爲聖女之後,大家都很開心。院長也對我說:『你要好好完成自己的職責。』而且孤兒院也拿到很多錢,大家都能喫飽了。」
史黛拉雙眼閃閃發亮,繼續說着:「還有啊!」但莉莎已經聽不進去了。她發現孤兒院賣掉了自己。
不過,就算是正常的家庭,只要孩子身上出現聖女的資格——聖痕,他們也會開心地把孩子交給教會。這就是瓦提卡努斯這個國家的風氣。
——啊啊,主啊,我求求您。我這個無神論者會有什麼下場都無所謂。但是,希望您能讓這個少女,讓她能比自己更溫柔的少女,至少能完成自己的天命——莉莎開始這麼想。
「不對……我沒有資格……我根本沒資格讓你這麼說……!!」
史黛拉緩緩走近,莉莎則是搖搖晃晃地後退一步又一步。
顧慮對方聽起來或許很美,但雙方若想得出彼此都能接受的答案,即使過程中會遭到對方厭惡,也應該坦誠以對。
莉莎的腦海閃過昔日的光景,她回顧過往,眼角溢出淚水。
所以當她實現「想去上學」這個小小願望時,她也顧慮到總有一天會因爲使命而離別,刻意疏遠他人,不與他人深交。
同時她也以爲史黛拉會悲觀地度過每一天,哀嘆着接受自己的使命。但是眼前的少女揹負着令人不忍卒睹的重責大任,卻能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
「但是,我因爲成爲聖女,才能遇見莉莎。我在這所學園裏也和梅莉成爲朋友。要詛咒命運很簡單,但我絕對不會後悔。」
就算他們知道〈神羔聖女〉的本質是活祭品,他們還是會給予同樣的祝福。
將聖女或祕跡者交給教皇廳的人,可以獲得龐大的報酬。因此教國內的孤兒院會互相競爭,拼命收集孤兒,尋找總有一天會出現的聖女或祕跡者。當然,孤兒院收留的人數越多,孤兒們的生活環境就越惡劣。有些人甚至會揶揄這種設施的經營方針是「牧場」。
莉莎不再逃跑,以淚眼汪汪的雙眼凝視着史黛拉。
莉莎無法理解。自己要是站在同樣的立場,一定會哀嘆自己的遭遇,詛咒這個世界,沉入失意的深淵,放棄一切。但是爲什麼——
——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想法的呢?
莉莎正要開口,史黛拉卻打斷她,繼續說道:
她明明知道,一旦投入感情,總有一天會因爲離別而痛苦。但她不知不覺間打從心底希望史黛拉能獲得幸福。隨着時間流逝,焦躁的情緒漸漸沉靜,與史黛拉一同生活的過程中,她那強烈的自我表現欲與上進心也漸漸消失。
她害怕失去,不敢伸手抓住自己想要的東西。她以爲如果總有一天會失去,不如一開始就放棄,就不會感到悲傷。但是她錯了。她看着梅莉,無論被拒絕多少次,她都不氣餒地繼續前進,史黛拉這才察覺自己的愚蠢。
她知道自己應該接受制裁,也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但是她很害怕。
「爲、我?」
史黛拉一出聲,莉莎便害怕地顫抖。
「對以前的我來說,聖女的使命比任何事都來得優先。」
構成史黛拉·馬里斯這個人的要素中,絕對少不了名爲伊麗莎白·羅薩留姆的少女。
梅莉主動跨越隔閡,踏進史黛拉的領域。史黛拉一開始還氣得心想:「這傢伙搞什麼鬼?」但是梅莉那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直率,漸漸改變了史黛拉僵硬的想法。
——我沒有資格讓你這麼說。
「我以前只是懵懵懂懂地揹負着聖女的使命。其實我曾經怨恨過自己的遭遇,但是正因爲我是這樣的人,我才能遇見某些人。」
雖然做法強硬,但那是真心爲史黛拉着想才採取的行動。
「所以,讓我多聽聽你的故事。我也會多說一點自己的事。」
少女至今一直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她以毅然決然的表情說出自己的答案。
史黛拉打開了莉莎緊閉的心扉,兩人一同分享喜悅。
「不,不是的。我現在是在爲你祈禱。」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伸手就能觸及,罪惡感卻築起一道心牆,隔開兩人。史黛拉見莉莎畏懼罪惡感,維持着溫和的表情繼續說道:
一旦死亡,地位和名譽都將不復存在。最後留下的,只有爲教國獻上生命的殉教者這個毫無意義的稱號。換句話說,〈神羔聖女〉這個使命只是個下下籤,對被選中的當事人來說,只是個麻煩的東西。
眼前的少女明明身處於令人不忍卒睹的境遇,卻還爲初次見面的莉莎祈禱。
史黛拉現在聽見了莉莎的真心話,她似乎能理解莉莎爲何會策劃這次的計劃。爲了無可取代的重要之人,甚至不惜犧牲自己——
史黛拉下定決心,朝莉莎踏出一大步。
被選爲聖女的人,在完成各自使命的期間,地位和名譽都會受到保障。但是,只有以生命爲代價行使奇蹟的〈神羔聖女〉不同。
「史黛拉殿下……」
史黛拉這才發現,自己只是在詛咒自己的遭遇,一直鬧彆扭而已。
史黛拉將手伸向莉莎顫抖的身體,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說道:
莉莎愣在原地,詢問史黛拉祈禱的理由。史黛拉結束祈禱,微笑答道:
史黛拉的脣邊勾起柔和的微笑,對仍然受罪惡感苛責的莉莎說道:
莉莎心中空蕩蕩的空洞,不知不覺間被史黛拉填滿。
她的選擇源自於對史黛拉的敬愛,同時她也害怕遭到史黛拉拒絕。莉莎自覺自己的錯誤,只能呆站在原地,淚流不止。
史黛拉放開莉莎的肩膀,眼前站着一名與年齡相符的少女,臉上滿是淚水。她至今都忘了,自己和莉莎只差一歲。
所以她想更瞭解莉莎——她不想讓莉莎獨自揹負罪責。
史黛拉自然地露出微笑,莉莎見狀,不禁屏息,瞪大雙眼。
史黛拉見到梅莉即使遭到拒絕也不放棄,不斷前來挑戰,纔得到了這個答案。
莉莎回想起這個瞬間——從兩人相遇的那一刻開始,莉莎就無法對史黛拉視而不見。
罪惡感苛責着她,她哽咽地吐露至今深藏的情感。
『史黛拉·馬里斯同學,我想和你做朋友。』
同時她也這麼想:自己是被選中的人,必須完成與身份相符的使命。史黛拉就是在這份責任感的驅使下活到今天。
所以她再次體認到,這纔是莉莎自然的模樣,這纔是兩人原本應有的關係。
「……太好了。」
「請、請別這樣……不管你怎麼祈禱,你的命運都不會改變啊。」
即使完成了使命,等待着她的也只有「死亡」這個結果。
「我們一定很像。我們總是爲彼此着想,卻總是輕忽自己。」
史黛拉暫時放開梅莉,緩緩看向莉莎。
所以史黛拉決定在行動之前,先和那個找藉口欺騙自己的自己訣別。
莉莎拼命大喊,拒絕史黛拉。
莉莎哽咽着,但她的哭臉卻充滿喜悅,彷彿在說她終於能和史黛拉互相理解了。
她現在的模樣與平時成熟穩重的模樣相差甚遠,但史黛拉知道,這纔是莉莎最真實的樣貌。
她揹負着周遭人們擅自加諸在她身上的期待,努力完成自己的職責。
「——」
「現在的生活之所以快樂,不只是因爲梅莉。也是因爲莉莎你一直支持着我。」
從旁人眼中看來,這或許是充滿自我犧牲精神的美談,但本質上或許只是膽小,不敢與他人衝突罷了。史黛拉至今也總是以使命爲藉口逃避,所以她能理解。
當教皇廳的官員造訪孤兒院,告知史黛拉是聖女的時候,周遭的人們全都祝福史黛拉。她現在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正確理解聖女的奇蹟。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梅莉和傑西他們……還有一直陪在我身邊的莉莎,和你們在一起的時光,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史黛拉心想,自己一定是太依賴與莉莎之間的關係了。
她害怕自己敬愛的人直接宣判自己的罪行。
「就像你希望我獲得幸福一樣,我也希望莉莎你能幸福。」
「多虧有你,我才能走到今天。差點被聖女的使命壓垮時,因爲有莉莎在,我才能活到今天。」
莉莎顫抖着聲音,告訴她這麼做只是徒勞。就算她祈禱着想逃離死亡的恐懼,只要史黛拉還是〈神羔聖女〉,就無法逃離死亡的命運。
莉莎比任何人都希望史黛拉幸福,卻在不知不覺間無視史黛拉的意願,擅自將救贖強加在她身上。她本來應該要和史黛拉商量,摸索出史黛拉能接受的手段。但是莉莎卻選擇了完全相反的手段。
莉莎剛纔也說「逃走也沒關係」。
史黛拉緊緊抱住莉莎顫抖的身軀,彷彿要包容她初次展現的脆弱。
史黛拉睜開雙眼,緩緩地搖頭。
「史黛拉、大人……是。我也想多和您聊聊。我想一直、一直——待在您的身邊……!!」
「欸,莉莎。我們認識很久了……我想我們一定還有很多話要說。」
即使犧牲自己,也希望史黛拉獲得幸福。
莉莎也是第一次見到史黛拉露出這樣的表情。
史黛拉無法相信朋友能跨越自己的死亡,莉莎也排除了說服史黛拉,取得同意後請她協助計劃的可能性。
前者以「總有一天會失去的關係」爲由,後者以「事先告知會遭到反對」爲由,兩人的共通點在於「擅自決定對方的反應」。雙方都「無法徹底相信對方」。
史黛拉以聖女的使命爲由,不敢與他人深交。莉莎也一樣,她知道史黛拉會拒絕,所以才瞞着史黛拉,強行執行計劃。
史黛拉的腦中閃過她和梅莉第一次在教室交談的光景。
莉莎望向眼前的史黛拉,想逃離混亂至極的思緒。
「莉莎,拜託你。一下下就好,聽我說。」
「不。莉莎你很認真,所以可能會說『沒這回事』,但對我來說,你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之人。」
史黛拉不知何時雙手交握胸前,閉上雙眼,靜靜地祈禱。
「這條命或許總有一天會奉獻給使命,但是——」
「請、不要……我——」
「沒錯……所以我才——」
「我遇見梅莉之後,才發現自己只是假裝接受聖女的使命,實際上只是在鬧彆扭。我裝成懂事的好孩子,結果只是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殼裏。」
史黛拉苦笑着自白,回想起自己被教皇廳迎爲聖女的那一天。
晚上做惡夢時,莉莎會念故事書唸到她睡着爲止。感冒時,莉莎會一直陪在她身邊照顧她。即使什麼事都沒有,莉莎也一直守護着她。
「我、嗎……?不,我——」
她的笑容不是無知,不是放棄,也不是自嘲,而是接受一切之後的笑容。
「因爲你看起來非常悲傷,所以我才向神祈禱,希望你能早點露出笑容。」
所以莉莎很同情史黛拉,她被迫接下這個好聽的祭品角色。
「莉莎,你願意聽我說嗎?」
她啞口無言,目不轉睛地盯着史黛拉。
所以年幼的史黛拉也明白——這是非常光榮的事。
7
莉莎見到史黛拉純真的微笑,頓時啞口無言。
梅莉在一旁看着兩人的一來一往。
梅莉見到兩人互相理解,彷彿自己也開心了起來,鬆了一口氣。
不過,當事情告一段落,另一個問題也漸漸浮上臺面。
莉莎至今的發言,暗示着有人將梅莉的真實身份告訴了她——也就是有人刻意引發這次的事件。只要不解決這個問題,事情就還沒結束。梅莉再次提高警覺,就在這個瞬間,她察覺到周遭的魔力出現些微的震盪。
「Freya——!」
梅莉立刻啓動搜查術式,集中精神,尋找魔力震盪的來源。
反應出現在史黛拉等人後方,距離大約兩米。那股異質魔力如霧氣般搖曳,與前幾天襲擊史黛拉的人物——當時感受到的詭異魔力極爲相似。
梅莉至今都沒察覺到對方的存在,她不禁咒罵自己的大意。她推測對方是祕跡者,擁有專精隱形的守護天使。對方在事件發生後,不僅沒留下任何蹤跡,甚至可能徹底消除氣息與痕跡,連梅莉都無法察覺。而對方現在才被梅莉察覺到氣息,就代表對方解除隱形,準備發動攻擊。
「史黛拉!伊麗莎白——!!」
梅莉大喊兩人的名字,啓動刻在鞋底的車輪符文,飛奔而出。
急遽加速的餘波震碎了鋪在地上的紅磚,掀起周遭的粉塵。
梅莉距離史黛拉兩人約三米,但史黛拉身後已經迸發焦灼空氣的雷電。下一秒,雷電將會以光速貫穿毫無防備的兩人。
『一定要、趕上——!!』
或許是她被逼入極限狀態,眼前的景色化爲黑白,眼中所見的一切都像慢動作般緩緩流逝。
在逐格播放的視野中,伊麗莎白聽見梅莉的呼喊,立刻將史黛拉護在身後。
但是再這樣下去,兩人只能束手無策地被雷電燒成灰燼。
梅莉拼命思考對策。自己能直接將兩人帶出攻擊範圍外嗎?
——不行,來不及。對方術式的速度比想象中還快。
那麼,直接擋下攻擊呢?
——還是來不及。現在才展開障壁,根本來不及。
梅莉的視野逐漸模糊,只能隱約看見史黛拉跑過來的臉。
——還是來不及。自己還沒分析對方的守護天使,很難做到。
「所以,我纔會奉獻出一切,直到今天。爲了以教師的身份來到這所學園,我砍斷了自己的雙腿。我舔着反教皇派那些人的鞋子,拼命地討好他們。沒錯,這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天——」
尤蒂特煩惱地嘆了口氣。
「我就能再次——見到那孩子了!!」
「咦——梅、莉……?」
這麼一來,自然能推導出尤蒂特的犯案動機。
「不會讓你得逞……!」
尤蒂特和莉莎應該都爲了拯救〈神羔聖女〉史黛拉而合作。
梅莉下定決心,世界再次開始轉動。視野恢復色彩,景色彷彿快轉似地開始流逝。
「啊、唔……Othel!」
「叮咚——答對了!不過我可是好心留她一條小命,你們應該感謝我吧?我可是很用心的呢。」
『我不想死。我想再見尤迪一面。』
那麼,直接讓術式失效呢?
「別誤會了,伊麗莎白同學。剛纔那只是要收拾已經沒有用處的你而已。我完全沒有傷害重要的史黛拉同學的意思。」
梅莉見到現身的襲擊者——也就是梅莉與史黛拉的班導尤蒂特·梅勒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瞪着她。
梅莉衝進雷擊與史黛拉之間的中點,雷擊彷彿被吸過去似的,直接衝向梅莉舉起的匕首。
莉莎望向後方,虛空中飄浮着黑霧。黑霧漸漸化爲人形,降落在地板上。那道人影開口,語氣輕浮得與緊迫的場面格格不入。
「少裝蒜了。你打算把我們塑造成綁架〈神羔聖女〉的犯人……對吧?」
解讀出暗號的尤蒂特,終於發現自己犯了錯。
「被任命爲〈騎士〉的人,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
莉莎毫不掩飾敵意,質問尤蒂特。
「爲什麼……你不是爲了拯救史黛拉殿下,才協助我們的嗎!? 」
莉莎摟着身旁茫然自失的史黛拉,環視四周,試圖掌握狀況。
「梅莉!欸,梅莉!你沒事吧!? 」
莉莎聽着尤蒂特的獨白,追溯自己的記憶。
尤蒂特以輕鬆的語氣無奈地聳肩,但嘴角卻浮現淺淺的笑意,繼續說道:
「首先,成爲新聖女的條件——是尚未迎接聖識儀式的少女。反過來說,已經迎接聖識儀式,達到〈活動〉位階的人類則不在此列。也就是說,祕跡者無法成爲聖女。從這裏可以看出,祕跡者的天使術和聖女的奇蹟是不同的東西。」
「我知道那孩子到處打探消息,但似乎不會影響計劃,就放任她自由行動。不過……這次她好像有點太得意忘形了。」
「儘管和前任聖女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卻明確地繼承了奇蹟之力。可以假設聖女和『前任』之間存在着連續性。也就是說,聖女和我們不同,不會因爲死亡而消失——不會因爲死亡而結束——聖女是同時內含連續性和非連續性的特異存在。也就是說,直到剛纔爲止還是普通少女的存在,下一瞬間就變性成聖女這種東西——重新思考的話,這個機制真的很瘋狂呢。」
梅莉聽見她的獨白,確定可可的確逼近真相。
尤蒂特似乎察覺到梅莉的細微情緒變化,挑釁地繼續說道。
看着狼狽地拼命發問的莉莎,尤蒂特露出淺淺的微笑。
梅莉立刻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我沒事」,但體內翻騰的詛咒讓她無法順利呼吸。她已經嘗試過好幾次解咒,但既然無法解析術式,成功的希望就很渺茫。
根據教皇廳的紀錄,史黛拉的前前代——第二十代〈神羔聖女〉完成了使命,結束了一生。然而,距今八年前,史黛拉的前代——第二十一代〈神羔聖女〉在教皇廳觀測到〈虛獸〉再次出現之前就已死亡。之後,史黛拉身上出現了聖女的證明——聖痕,教皇廳正式認定她爲第二十二代〈神羔聖女〉。
尤蒂特笑着這麼說,莉莎頓時啞口無言。
梅莉在腦內反覆模擬,但還是找不到方法防禦對方的攻擊。不過,那只是考量到自身安全的狀況下。
「這是可可留下的線索……歷代聖女和〈騎士〉的名冊。上面記載着前前任〈神羔聖女〉和你的名字。」
尤蒂特意味深長地加深笑容,宛如上課般開始說明。
世界上存在着十位聖女,各自冠以不同的奇蹟。此外,聖女的總數總是固定爲十人,當該聖女死亡時,就會出現新的聖女。
「我、體內的……?」
「但是——我錯了。從學園畢業後,我進入檢邪聖省不久,就收到了包裹。裏面是我借給那孩子的書,以及夾在書裏的信。你們猜那封信裏寫了什麼?」
「哎呀呀——我還以爲已經確實解決掉她了呢。真可惜——」
「襲擊這裏的人……也是你嗎?」
梅莉聽見身後的史黛拉倒抽一口氣,繼續問道:
「我想要的是,成爲特異點並擁有連續性的靈魂所累積的東西——你體內的歷代〈神羔聖女〉們的記憶和人格等情報。啊啊,只要有了那些……!」
梅莉痛苦地扭曲着臉問道,史黛拉和莉莎則愕然地看向尤蒂特。
這把匕首的刀刃上鑲着〈赫蕾娜的聖釘〉的碎片。那是過去將救世主釘在十字架上的聖遺物。這把對神兵裝正如其名,連神都能縫住。
「首先,我會分析你的靈魂,抽出那孩子的信息,然後覆蓋住史黛拉·馬里斯的人格和記憶。只要能實現這個願望……我就能再次見到那孩子!」
當時,可可遞出的是某本賬簿的紙片。可可獨自查出真相,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這個事件的關鍵情報託付給梅莉。雖然尤蒂特嘲笑可可無能,但將梅莉引導至真相的無疑是可可。
梅莉擋在尤蒂特面前,牽制她接近史黛拉。
「我真正想要的是你體內的東西——對吧,這一代的〈神羔聖女〉小姐?」
「噗噗——答錯了!我確實說過要拯救〈神羔聖女〉,但我可不記得自己說過要拯救史黛拉·馬里斯這個個人哦?」
「什麼——」
尤蒂特沉默了一會兒,隨即伸出纏繞着雷擊的右手,露出了淒厲的笑容。
「哈……唔……尤蒂特·梅勒麗……!」
史黛拉無法理解狀況,茫然地看着梅莉倒地。
「Thorn——雷神的加護啊!」
刀身迸發雷電,形成荊棘般的形狀,上頭還長出好幾層尖刺。
史黛拉等人聽着她講述這段悽慘的過去,只能沉默不語。
尤蒂特扭曲地揚起嘴角嘲笑,史黛拉則害怕地顫抖着聲音。
「過去的我太愚蠢了。我深信對〈神羔聖女〉而言,完成使命是至高無上的榮譽,誤以爲那孩子也如此期望。所以我笑着將她送到教皇猊下跟前,打從心底爲完成〈騎士〉的職責而感到自豪。」
「我先訂正一點。你們好像以爲我是反教皇派的人,但你們只答對一半。我確實利用反教皇派的力量潛入這所學園,但我可沒打算成爲他們的傀儡。也就是說——我從一開始就是爲了個人目的,才利用反教皇派。」
「好了,雖然我花了很長的時間說明再出現的機制……但接下來纔是正題。那麼,問題來了。說到底,聖女的奇蹟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呢?」
「哈啊啊啊啊啊——!!」
「到頭來,我雖然被賦予了〈騎士〉這個重責大任,卻完全不瞭解那孩子。她直到最後一刻都還依賴着我,我卻沉醉在名爲信仰的美酒中,忽略了她的心意。不……我根本連看都不想看。」
尤蒂特爲了達成目的,不僅會犧牲他人,甚至會欣然獻上自己。
梅莉搖搖晃晃地單膝跪地,後方傳來腳步聲。
她露出牙齒猙獰地笑着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在獵物面前舔着舌頭的肉食動物。
「伴隨聖女之死而產生的再出現現象。這是指滿足條件的少女,以聖女之死爲觸發器,顯現相同的奇蹟。從死亡到再出現的期間,從幾小時到幾周都有,這也是聖女總數不變的原因。」
爲了在失去肢體的情況下退下前線,來到這所學園,她砍斷了自己的雙腿。
尤蒂特結束獨白,像是在祈禱似地將雙手交握在胸前。
「伊麗莎白同學,我說過吧?『我非常能理解你的心情』。那句話並不完全是謊言哦。正因爲我是〈騎士〉——對吧?」
尤蒂特高聲歌唱般地張開雙手,高聲說道。
「唔……到底、發生什麼事……!? 」
梅莉的敵意表露無遺,尤蒂特卻輕浮地笑着回答。
「你的目標是……前前任〈神羔聖女〉——對吧?前〈騎士〉尤蒂特·梅拉里!? 」
如果尤蒂特所言屬實,她確實完成了〈騎士〉的職責。同樣拜領過〈騎士〉之命的莉莎,非常能體會將主人送往死地的心境。
她只知道梅莉察覺到背後的偷襲,挺身保護了她們。梅莉現在倒在地上,看來是在保護她們的時候受傷了。
她那雙瘋狂的眼眸所注視的並非史黛拉,而是她體內的某人。
聽到尤蒂特的自白,梅莉愕然地睜大雙眼。
「前〈騎士〉……那麼,尤蒂特老師是——」
梅莉一直拼命地專注於恢復,此時她擠出僅存的力量,從槍套中拔出某把匕首,毫無徵兆地擲了出去。其名爲〈神縫〉。
尤蒂特說她明白身爲〈騎士〉的莉莎的心情,是因爲她把過去的自己投射在莉莎身上嗎?的確,如果尤蒂特沒有主動搭話,莉莎的未來或許就是對史黛拉見死不救。
莉莎聽着上上代〈神羔聖女〉的遺言,胸口彷彿被緊緊揪住般疼痛。
「所以,史黛拉同學,我只是想見她一面,向她道歉。除此之外別無所求。就算她不原諒我也沒關係。真的只要這樣就好。」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本來打算在你解決瑪格達倫同學後,迅速收拾剩下的你。沒想到你們竟然會和解。」
梅莉以匕首接下雷擊的瞬間,劇烈的雷電竄過她的全身。
不過,剛纔受的傷影響很大,她不集中精神,眼前的景色就會逐漸變白。
這樣的執着只能用瘋狂來形容,但也因此,她不會停下腳步。
梅莉的臉龐因劇痛而扭曲,她立刻在地板上刻下象徵四大之土的繼承符文。雷電彷彿避雷針一般,將雷擊導向地板。但由於她來不及展開完整的防禦術式,因此受到的傷害相當大。她的外表看起來傷勢不重,但是雷擊中蘊含的詛咒並未減輕,梅莉無力地倒向地板。
那封信乍看之下只是抄錄了聖經的一節,但尤蒂特明白那是用數祕術編寫的換字法。上上代聖女好奇心旺盛,曾用數祕術探索聖經的新解釋。身爲虔誠信徒的尤蒂特雖然感到無奈,但還是陪她一起研究。換句話說,這封信也可以視爲寫給尤蒂特的遺書。
可可的推理是反教皇派利用梅莉等人,實際上卻是尤蒂特個人利用梅莉等人,以及協助她的反教皇派。
「嗯——又答對了!不愧是帝國的〈死神〉大人,真優秀。給你一個大花圈圈。」
尤蒂特的表情逐漸失去人類的情感。最後,她露出冰冷的冷笑,以昆蟲般詭異的眼神看向史黛拉。
「尤蒂特老師——你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你不是因爲理解史黛拉殿下的遭遇,才協助這次的計劃嗎!? 」
尤蒂特露出陶醉的恍惚表情,但帶着狂熱信仰的眼神並非看向眼前的史黛拉,而是她體內的東西。
尤蒂特微笑着看向史黛拉,但眼中卻閃爍着冰冷的冷酷光芒。
這種機制被稱爲再出現,就連歷史上擁有衆多聖女的教國,也無法充分地解析這個機制。
這把武器對天使和祕跡者來說是天敵,對梅莉而言則是殺手鐧。
梅莉發動刻在匕首上的荊棘符文,抽出雷神索爾的神格。
資料室的慘狀掠過梅莉的腦海,她感到難以忍受的憤怒。
聖識是阿格涅斯教徒在迎來一定年齡後,爲了得知自己的守護天使而舉行的儀式。守護天使的名字基本上只有宿主知道,但被稱爲聖識者的祕跡者可以在得到宿主本人同意的情況下,鑑識守護天使的名字和階級。
至少莉莎是這麼認爲,纔會將教皇廳的內部情報提供給反教皇派的尤蒂特。
不久後,黑霧散去,人影的真面目逐漸顯露。
尤蒂特距離梅莉只有不到一米。即便是熟練的祕跡者,也無法躲過在極近距離下的偷襲。尤蒂特無法動彈,只能任由〈神縫〉刺中自己——
「真遺憾——你以爲我只是沉浸在感傷之中,才說了這麼多話嗎?」
在〈神縫〉的刀刃刺中尤蒂特的瞬間,她的身影如海市蜃樓般搖曳消失。
梅莉愕然地睜大雙眼,試圖追蹤突然消失的尤蒂特。
『爲什麼?〈神縫〉的刀刃確實命中了……可是——』
本應刺中尤蒂特的〈神縫〉,卻發出清脆的金屬聲,掉落在地。
匕首並非被彈開,也不是被擋下,而是彷彿攻擊了沒有實體的海市蜃樓——
「神之雷霆,無人能捉——你還不夠用功呢,瑪格達倫小姐?」
「什麼——!? 」
梅莉拼命地尋找尤蒂特的蹤跡,卻突然聽到眼前傳來聲音。
尤蒂特在彼此的呼吸都能觸及的距離,露出了微笑。
面對這宛如瞬間移動的景象,梅莉甚至無法立即做出反應。
「來吧,吾之守護天使。其名爲——神之雷霆。」
尤蒂特說出自己守護天使的名字後,她背後的空間開始搖曳。
下一瞬間,尤蒂特的身後出現一道濃密的魔力,某種東西緩緩地現身。那東西宛如搖曳的霧靄般沒有形體,只是存在於那裏就能引發奇蹟,是睿智之體。也就是天使——她們稱之爲守護天使的存在。
『拉米耶爾司掌的除了雷霆之外還有幻影——也就是說,那道霧靄是欺騙視覺的幻視能力……!? 』
拉米耶爾是階級第七位的權天使,冠有神之雷霆之名,是象徵雷電的天使。再加上拉米耶爾還擁有支配幻視的能力,這就能解釋爲何尤蒂特能騙過與祕跡者戰鬥經驗豐富的梅莉。
從這些傳說推測,拉米耶爾的能力是操縱雷電與幻視,象徵器也分爲雷霆與幻視兩種型態。
「吾之守護天使,賜予吾汝之力量——由『基礎』經『光榮』至『形成』。」
尤蒂特詠唱聖句,拉米耶爾的象徵器——雷霆聚集在她的手中。迸發的雷電化爲長劍的形狀,雷霆之劍出現在尤蒂特的手中。
尤蒂特一時之間愣住,停下了動作。
梅莉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自問着一直惦記在心的事。
「……梅莉大人……」
梅莉立刻做出防禦,但仍然徒勞無功。彷彿血液沸騰的劇痛竄過梅莉的身體。
「不要啊啊啊啊!梅莉——!? 」
梅莉搖晃的視野中,映出了史黛拉的身影。
『啊——這樣啊。這次我真的要死了。』
「不要啊啊啊!梅莉——!? 」
梅莉那駭人的模樣,讓人忘了她身負瀕死的重傷。
她像是要確認似地將劍身深深刺入,詠唱聖句發動術式。
「永別了,帝國的〈死神〉。你先在地獄等我吧。」
「騙、人……的吧?」
史黛拉像是個油盡的發條人偶,緩緩地轉頭看向後方。
「制裁在此——雷霆震駭。」
只見梅莉被砸在牆上,無力地癱倒在地。
「史黛、拉……」
空氣中瀰漫着烤肉的焦臭味,血泊在地板上逐漸擴散,梅莉一動也不動。
「等、等……你的……對手、是我……!!」
「尤蒂特」像是在揮趕垃圾似地隨意揮動劍身,梅莉便飛越史黛拉等人的頭頂,重重地撞在地下室的牆上。
梅莉猛烈地咳出血,發出臨死前的慘叫,無力地倒在地上。
尤蒂特煩躁地皺起眉頭,將長劍刺進梅莉的胸口。
尤蒂特將長劍的劍尖指向梅莉,劍身迸發的雷電貫穿了梅莉。
「啊、嘎……嗚、啊……!? 」
「好了,接下來輪到伊麗莎白小姐了。別擔心,我不會像『那個』一樣折磨你——」
莉莎不甘心地咬着嘴脣,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梅莉倒在地上。
——欸,瑪莉,我有變得像你一樣嗎?
倒臥在地的梅莉抓住了尤蒂特的腳踝。
貫穿梅莉心臟的長劍迸發雷擊,難以名狀的劇痛覆蓋了她的思考。梅莉發出呻吟,身體痙攣。
史黛拉看着眼前的慘狀,半瘋狂地大叫,衝到了梅莉的身邊。
「——嘎、啊……!? 」
在臨死的瞬間,宛如走馬燈般閃過腦海的,是烙印在記憶中的少女笑容。
「呃、啊……啊——!? 」
尤蒂特加深笑意,將長劍的劍尖指向莉莎,然而——
「你真的很礙眼。害蟲就該有害蟲的樣子,快點去死吧。」
「你這樣——我可笑不出來哦?」
梅莉跪在地上慘叫。史黛拉目睹梅莉的慘狀,半瘋狂地大喊。